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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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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 61 章

◎就差一點點,她就能獲得幸福了◎

任洪老家所在的位置離京都也不是很遠, 只有兩百公裏的路程,所以大家便決定直接開車過去。

除了葉書愉和顏韻以及潭敬昭三個人以外,同行的還有一些京都市局其他的公安幹警。

車子剛剛到達坪口村的地界, 還尚未進入, 斜刺裏就突然飛出來了一塊拳頭大小的土塊。

“砰——”

土塊砸在吉普車副駕駛一側的車門上, 留下了一個顯眼的泥印子。

緊接著就是第二塊, 第三塊……

石頭跟著土塊一同飛了過來, 有的砸在車身上,甚至還有一塊差點擊中了前擋風玻璃。

“誰啊?!”司機大吼了一聲,趕緊踩下了剎車,他搖下了車窗的玻璃,四下觀望著。

“哈哈哈哈——”

耳畔傳來了一連串的笑聲, 片刻之後, 從旁邊的土坡後面鉆出來了幾個半大孩子。

為首的是一個男孩, 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整個人又黑又瘦的,身上的衣服都挺舊的, 但腳上卻穿著一雙嶄新的球鞋。

他手裏正掂著一塊石頭, 拋起來接住, 又拋起來,又接住, 來來回回很多次,嘴上還帶著一種頑劣的笑容:“哎呦餵,都來看看氣急敗壞的大人。”

這個男孩的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和他年齡相仿的男孩,也個個都衣衫不整的, 全部都在那嘻嘻哈哈的跟著起哄。

“這車殼子挺硬啊, 不像上回那輛小面包, 砸兩下就癟了。”為首的那黑瘦少年居然還特意點評了一句,擡手又要扔石頭。

“小兔崽子!”副駕駛上的潭敬昭心裏頭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一把推開車門,二話不說,徑直向為首的少年沖了過去。

他揮舞著拳頭,做勢就要往那少年的身上打,整個人顯得極其的兇神惡煞:“你是哪家的孩子?車砸壞了,要賠錢的,你是不是欠收拾?”

潭敬昭當然不是要真的打小孩,只是嚇唬一下而已。

畢竟他一米九的個頭,渾身肌肉鼓脹,表情冷下來的時候還是怪唬人的。

果不其然,那黑瘦的少年臉上的囂張瞬間就收了回去,手裏的石頭也掉在了 地上,他怪叫了一聲後,扭頭就跑了:“打人啦,大人要打小孩了!”

跟著他的那幾個孩子也被嚇著了,轉眼間就一哄而散。

那名黑瘦少年一邊往村子裏面跑,還一邊不忘回頭威脅:“你給我等著,我回去告訴我爺爺奶奶,讓我爺爺拿扁擔抽死你!”

潭敬昭自然也不會慣著他,沖著那黑瘦少年逃跑的背影又吼了一嗓子:“跑什麽跑?!再讓我看見你砸車子,我就把你逮到局子裏去。”

眼見那群小孩全部都消失在了視野裏,潭敬昭這才重新拉開車門坐了回去,對司機說道:“沒事了,我們走吧。”

他們原本打算是把車子停在村口,直接步行進去的,畢竟開著兩輛車,實在是有些太紮眼了。

但現在又擔心把車停在這,恐怕會被這些小孩子們砸壞了,所以幹脆開著車往村子裏頭進了。

車子重新發動,顏韻看著車門上那幾個泥印子,皺了皺眉,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悅:“這什麽孩子啊,都這麽大年紀了,還這麽野,家長也不知道怎麽教的,光天化日的就敢拿石頭砸車。”

有的時候古人所說的窮山惡水出刁民,也並不是全無道理。

他們到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多,這個時候大多數的村民都準備回來吃午飯了,看到陌生的車輛進來,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還有不少人對著車子指指點點,低聲議論著。

潭敬昭搖下車窗,沖著一個蹲在墻根曬太的老頭喊道:“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任有富,趙桂枝老兩口家在哪一塊兒啊?”

那老頭瞇著眼看了他們一會兒,又看了看車,這才慢吞吞的擡起了手,朝村子深處的一條巷子指了指:“喏,就在那邊往裏走,岔路口往右拐,第四戶人家就是了。”

潭敬昭點了點頭:“謝謝你啊,大爺。”

司機按照老大爺的指示,很快就找到了任家的院子。

院子的院墻是用土坯壘的,已經有些坍塌了,只是用樹枝胡亂的修補了一番,兩扇木板門虛掩著,木門上的油漆也早已掉光,露出了朽壞的木紋。

看起來,在任洪坐牢的這些年裏,任家的日子過的並不是很好。

車子剛在院門口停穩,還沒等潭敬昭他們下車,就聽到院子裏面傳來了一陣哭嚎和叫罵聲。

緊接著,虛掩著的木門被人從裏面拉開了,剛才那個黑瘦的少年從裏面沖了出來。

他一只手拽著一個幹瘦的老太太,另外一只手扯著一個有點駝背的老頭,老頭手裏面還拎著一根光溜溜的扁擔,看上去好像是要找人去幹架似的。

黑瘦的少年看到車子以後,立刻揚眉吐氣了起來,指著潭敬昭他們就大喊:“爺,奶,就是他們,就是那個大個子嚇我,他還要打我,你們趕緊幫我報仇!”

潭敬昭一行人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這個黑瘦少年,竟然就是任洪的兒子任家寶。

那這個老頭和老太太自然也就是任洪的父母,任有富和趙桂芝了。

任有富瞇著一雙混濁的眼睛,來來回回的打量著眼前的這些人,手裏頭的扁擔沒有真的擡起來,但也沒有放下去。

趙桂芝一雙三角眼吊著,嘴唇下撇,整張臉顯得有幾分刻薄,聽到孫子的話以後,她立馬沖上來大喊了起來:“你們是幹什麽的?!”

趙桂芝也根本不等車裏人回話,直接一把拉開了駕駛室的車門。

司機都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見一只枯瘦的手劈頭蓋臉的朝他撓了過來,那手上的力道不小,看起來十分可怖。

其中還伴隨著尖利的叫罵:“青天白日的,你還想打我們家孩子?!這麽大個人了,跟個孩子計較,你們要不要臉啊?!我打死你個不長眼的!”

司機嚇得趕緊向後仰了過去,險險躲開了那帶著風聲的巴掌。

趙桂枝見一擊不中,更是氣急敗壞了,她擡腳就朝著車門下方的踏板狠狠踹了去。

“哐當——”

一聲悶響。

車門自然沒什麽事,但趙桂枝那穿著老布鞋的腳卻結結實實的踹在了堅硬的金屬踏板上。

趙桂芝疼的發出了一聲慘叫,隨後順勢就往地上一躺,直接開始打起了滾:“哎喲餵,打死人啦……這些年輕人不光要打小孩兒,還要打老人啦,我的腳斷了,我的腰閃了……你們趕緊給我賠錢,不賠錢這事沒完,我要告你們去!”

她一邊翻滾,一邊拍打著地面,嗓音洪亮,中氣十足,完全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

“趕緊賠錢,要不然我要告到市裏去,讓青天大老爺給我做主!”

村民們本來就被車子給吸引了動靜,這會兒見到有熱鬧看,更是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過來。

葉書愉看得一陣陣的頭大,而且趙桂芝的嗓門也非常的大,吵得她耳膜都有些發疼,她下意識的往後退了退。

此時一個村民朝她擠眉弄眼的說道:“你們是外地來的吧?怎麽就惹上這一家子人了?”

葉書愉從這位村民的口中聽出了幾分異常,她眨了眨眼睛,詢問道:“這一家子怎麽了?”

村民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斷撒潑打滾的趙桂芝,語氣裏滿是無奈和厭惡:“哎……這一家子啊,在我們村裏那可是一霸呢。”

“老的的倚老賣老,蠻不講理,小的那個……”這位村民朝著正躲在自己爺爺身後,對著潭敬昭扭屁股做鬼臉的任家寶努了努嘴:“小小年紀就不學好,偷雞摸狗,打架鬥毆,學校裏都開除兩回了。”

“可這兩個老的呢,把他當眼珠子命根子一樣的護著,誰說一句不好,就跟誰拼命,他倆年紀又這麽大了,往地上一躺,說心口疼腦袋暈的,誰敢碰啊……”

那村民說著話,滿臉的憂愁:“你說要是真出點事,誰賠得起啊?沒法子,就只能由著他們橫唄。”

葉書愉只覺得無比的荒謬:“難道就真拿他們沒辦法,一直這樣下去?”

“辦法?”那村民苦笑著搖頭:“能有啥辦法啊……講道理他們不聽,要是來硬的……”

“你就說現在,趙桂芝往地上一躺,你敢去動嗎?”

葉書愉眉頭緊鎖著:“那就沒想過報公安?”

“當然報過啊,”聽到這句話的村民越發的無奈了:“可這種事情算得上是鄰裏之間的糾紛,就算是公安來了,也只能調解幾句,批評教育一下,他們當面答應的好好的,轉頭又照樣開始了,總不能真的把這兩個七八十歲的老家夥給抓進去吧?”

“你們一來就惹上這一家子,只能說是倒黴,”那村民沈沈的嘆了一口氣:“就盡可能的躲著走吧,咱們也惹不起呀。”

這邊說著話,那邊的趙桂芝還在不斷的幹嚎打滾,嘴裏汙言穢語不斷。

任家寶那小子更是囂張,不停的挑釁著:“來呀,來打我呀,有本事來打我呀,略略略……”

潭敬昭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他實在是忍無可忍,直接把自己的證件掏出來拿給趙桂芝看:“你給我看清楚了,我們就是公安,京都市公安局的,現在正在依法執行公務,你要是再這樣胡攪蠻纏,妨礙公務,信不信我真把你帶回去?”

地上打滾的趙桂枝動作頓了一下,她偷眼瞄了一下潭敬昭手中的證件,哭嚎聲停了下來,卻並沒有要停止撒潑的打算。

她反而是一骨碌坐了起來,開始用雙臂一下一下的拍打自己的膝蓋,開始了另一種控訴:“哎喲,公安打人啦,公安欺負老百姓啦,我不活啦,青天大老爺開開眼啊,哪有這樣的道理啊,跑到人家裏來耍威風啊……”

“老天爺呀,你怎麽不收了我這個老婆子啊,留著我在這裏受人欺負啊……” 她一邊拍一邊哭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樣。

任家寶也更加的有恃無恐,躲在他爺爺任有富的身後跳著腳喊:“對,公安打人啦!欺負小孩和老人呀……”

說著話,他還又沖潭敬昭吐了吐舌頭:“有本事你來抓我呀,來呀來呀……”

就在這個時候,顏韻繞到了後方,突然快步走向了任家寶,趁他不註意的時候,一把拽過他的胳膊,膝蓋在他的後腰上面一頂,直接把人按在了地上。

隨後,一只手掏出手銬,直接銬住了任家寶的手腕,與此同時,顏韻清脆的聲音也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任家寶,你涉嫌尋釁滋事,暴力阻礙公安人員依法執行公務,現在口頭傳喚你到公安機關接受調查,如果你拒絕配合的話,我們將對你采取強制措施。”

任家寶就是一個欺軟怕硬的,瞬間就慫了,只一個勁的向自己的奶奶求助:“奶,你快救救我……”

趙桂芝拍腿的動作也僵住了,哭喊聲戛然而止。

她可以對著講道理的人撒潑,可以對著顧忌她年紀的人耍橫,但真的看到公安們把她的孫子銬起來的時候,她怕了。

她手忙腳亂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動作十分利落:“別……別抓我孫子,我不鬧了,我不鬧了。”

顏韻的目光隨即轉向了一直沈默著的任有富,她是知道的,別看這會兒趙桂芝鬧得那麽兇,但這個家裏真正做主的人還是任有富。

“任大爺,”顏韻喊了一聲:“你是繼續看著你的媳婦兒和孫子在這裏妨礙我們辦案,等著我們直接把人抓到公安局裏去,還是現在就好好配合,好好回答問題?”

任有富把手裏的扁擔給扔掉了,隨後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側身讓開了院門,沖著趙桂芝和任家寶說道:“一個二個沒眼力見兒的,當著公安同志的面還敢這麽鬧,還不快給我滾進去?!”

隨後他又對顏韻說:“誤會,都是誤會,裏面請咱們到屋裏頭說話,老婆子不懂事,小孩子頑皮,你們也都別見怪,有什麽話咱們都好好說。”

趙桂枝用袖子胡亂的擦了擦臉,擠著笑容:“對對對,屋裏頭坐吧,進來喝口水,剛才是我不對,是我老糊塗了……”

一行人剛進到裏頭,任有富又開始喊了來:“任家寶!還不趕緊過來給幾位公安同志道歉,你個沒規矩的東西!”

任家寶撇了撇嘴,不情不願的挪了過來,低著頭含含糊糊的說:“對不起。”

潭敬昭哼了一聲,沒理他。

顏韻倒是對任家寶點了點頭:“嗯。”

趙桂芝很快的倒了幾碗白水端了過來:“來,公安同志,喝水呀。”

任有富則是在門檻上坐下了:“有什麽你們就問吧,我們都一定好好說。”

潭敬昭此時湊近了顏韻,低聲說了句:“你和小葉先在這問著,我去找村民們打探打探。”

這樣如果兩方的說法都能夠對得上的話,就可以說明他們調查到的事情確實是真相了。

顏韻點頭應了一聲:“好。”

隨後顏韻拿出了筆記本,準備開始問詢,她先問了一聲趙桂芝:“你還記得任五妹嗎?”

聽到任五妹這個名字的一瞬間,趙桂芝就像是被點燃的炮仗一樣,一下子來了勁。

她撇了撇嘴,聲音又尖又利:“那個臭丫頭片子,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害死了她媽,又害的她爸坐了牢,造了這麽多的孽,就該在咱們任家贖罪。”

“我原先想著,好歹把她拉扯大,以後換一份像樣的彩禮,正好給家寶娶媳婦用,可結果呢?辛辛苦苦養大了,她翅膀硬了,竟然一聲不吭就跑了!”

趙桂芝越說越氣,眼睛都瞪了起來:“你們要是知道那臭丫頭在哪兒,就趕緊把她送回來,家寶還等著用她的彩禮錢說媳婦兒呢。”

顏韻看了她一眼:“所以……任五妹就是你們家用來換彩禮的工具?”

趙桂芝被這直接的質問噎了一下,但隨即又梗起了脖子:“那……那不然呢?白養她啊?我們老任家給她吃,給她住,沒讓她流落街頭,這就就是天大的恩情,長大了以後給家裏做點貢獻,咋了?”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又拔高了起來:“村裏誰家的閨女不是這樣的?換彩禮貼補家裏,就是天經地義。”

“補償?恩情?”葉書愉終於忍不住了,她語速又快又急,帶著明顯的怒意:“任洪侵/犯養女,那是犯罪,是郭禽殺的人,和任五妹有什麽關系?”

“任五妹是受害者,她需要補償你們什麽?你們所謂的恩情,就是把她當成一件可以標價買賣的物品嗎?”

任有富看著自家老婆子被懟的說不出話來,在一旁插嘴道:“公安同志,話不能這麽說,你們城裏有城裏的日子,我們農村也有農村的活法,我們好歹也沒有餓死她。”

“行,”葉書愉點了點頭,但那個“行”字卻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又冷又硬:“就算你們好歹沒餓死她,但你們是怎麽待她的?”

“有把她當成親孫女看了嗎?”

“啥親不親的,”趙桂芝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現在誰家丫頭片子不幹活啊,村裏頭家家戶戶都是這麽過來的,我們供她吃供她住,她還能有啥怨言?”

她說著話還指了指院子外面:“那不然你出去問問嘛,你看哪家的丫頭片子是不幹活的,還真以為自己是古代大戶人家的大小姐了。”

在顏韻和葉書愉與任家老兩口言語交鋒著的時候,潭敬昭已經探出了院外。

院子外面圍著的村民不少,潭敬昭只問了一句,大家就都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哎喲,公安同志,你可算問著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搶先說道:“那任家丫頭啊,過得哪叫人的日子哦,那簡直比那舊社會的童養媳還不如呢,一年到頭,甭管三伏天還是數九寒冬,身上就那幾片破布條子,補丁摞補丁的,風一吹都透亮,就沒見她有過一件件囫圇衣裳。”

“可不是,”旁邊又有一個婦人接了話:“記得有一年的冬天,天氣特別的冷,井臺上都結了冰了,我那天早起挑水,就看見五妹那孩子,在井邊打水洗衣裳呢。”

那天的任五妹穿著件單薄得跟紙一樣的舊褂子,袖子也短了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凍得通紅,一雙手都腫的跟胡蘿蔔似的,還裂著口子流著血。

“我當時有些看不過去,就把我閨女一件穿小了的舊棉襖拿來給五妹披上了,”那婦人說到這裏賣了個關子:“你猜結果咋樣?”

潭敬昭皺著眉頭說:“衣服被扔了?”

“不是不是,”那婦人搖了搖:“第二天我看見趙桂芝那老虔婆,楞是把那件襖子裏面的棉花給掏了出來,說是要給她家任家寶續一雙厚的鞋墊子。”

那婦人說到這裏,開始喘起了粗氣:“給我氣的呦,我就上去想要跟她理論兩句,結果被她指著鼻子罵了二裏路,說的可難聽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說:“這還不算啥呢,早先也有人可憐那孩子,偷偷給塞個饅頭,給個煮雞蛋啥的,可不管給啥,只要讓任家那兩個老的瞧見或者聽說了,一準兒都給搜刮走。”

“不光拿走,還要跑到人家門口去罵,罵得那才叫一個難聽,”年輕媳婦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她說人家是不是也看上那小騷蹄子了,說任五妹骨子裏就賤,就會裝可憐勾引男人……啥臟的臭的都能往外潑。”

“我婆婆就被這麽罵過一回,氣的在床上躺了三天,打那以後,誰還敢明著給東西啊,頂多……”年輕媳婦後知後怕的說:“頂多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把她叫到自家的竈房裏,趕緊讓她扒拉兩口熱飯。”

“就這還得盯著她吃完呢,碗都不敢讓她拿出去洗,生怕落下什麽話柄。”

人群後面一個年紀小一點的小夥子聲音沙啞著說:“你們看見那個房子了嗎?”

他指著任家院子角門裏,一個看起來特別低矮的棚子說道:“任五妹這些年一直都是住在那兒的,那破地方跟個狗窩似的,夏天悶的像蒸籠,冬天四壁漏風,任五妹命苦,但是命也硬。”

年輕人回憶著:“我記得她發過幾回高燒,人都燒迷糊了,但是後來又給挺過來了。”

“可不是呢,”剛才的年輕媳婦又補充道:“趙桂芝還非在那跟別人扯閑篇,說她是懶病犯了,那孩子要不是命硬,都不知道死了幾回了。”

……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細節越來越多,畫面也越來越具體清晰。

這些看似瑣碎的抱怨和回憶,拼湊出的是一個女孩在濃烈的惡意中生存的十年。

沒有一件蔽體的衣服,沒有能吃飽飯的時候,甚至連村民們最基本的善意都被無情的剝奪,被扭曲成了種種汙言穢語,最後到達了孤立無緣的地步。

她所擁有的,只有無休止的勞作,和無窮無盡的謾罵。

這個時候,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中年男人對潭敬昭說:“公安同志,這些陳年舊賬就不多說了,反正那丫頭這些年是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想說的是,大概……兩個月前吧,她突然沒影兒了。”

這話立刻引起了更多的附和。

“對對對,就是那時候,任家那兩個老的當時就跟瘋狗一樣,滿村子亂竄,挨家挨戶的拍門,非說是誰家把任五妹給藏起來了,想留著當媳婦。”

“趙桂芝罵得那叫一個難聽呢,站在村口罵了整整一天,什麽破鞋,禍害,離了男人活不了……啥話臟就罵啥,我家小孩聽了都學了一嘴,讓我揍了一頓。”

“他們恨不得把每家每戶的炕洞都給翻一遍,說那丫頭片子長大了,有幾分顏色了,肯定是被哪個老光棍或不安好心的藏屋裏了,鬧得雞飛狗跳的。”

詢問的那中年男人再次說道:“可咱這村子就巴掌大塊地,誰家能藏個大活人還不露風聲啊,鬧騰了幾天啥也沒找著,大家夥這才琢磨過來,那丫頭怕是實在熬不下去,自己瞅準機會跑了。”

“其實跑了也挺好的,”他沈默了一會兒,又再次問潭敬昭:“公安同志,你們這趟來是找五妹的吧?那丫頭……她現在在哪兒啊?是死是活?她……她還好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許多村民心底的牽掛。

一時間,大家都安靜了下來,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潭敬昭的身上。

潭敬昭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那張國字臉的線條似乎更加硬朗了:“不該問的,不要問。”

沒有多說什麽,他朝村民們略微點了點頭,轉身又朝任家院子裏頭走去了。

潭敬昭回來以後,葉書愉和顏韻的問詢也差不多了,於是他們便起身告辭。

“今天的問詢就先到這裏,”顏韻合上筆記本,站起身:“關於任五妹的情況,我們還會繼續調查的,後面可能還需要你們配合。”

“嗯。”任有富坐在門廊上,悶聲應了一句,隨後打開了一根旱煙,開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

趙桂芝卻有些不甘心,見他們要走了,猛地往前追了一步,急聲道:“公安同志,你們……你們要是找到那丫頭,可得趕緊把她送回來啊,我們這還等著呢。”

“我給她看好的那戶人家,雖說年紀是大了點,可家裏是正經做生意的,有錢著呢,她嫁過去那就是掉進福窩窩裏了,保準吃香的喝辣的,我們這也是為她好……”

顏韻原本已經轉身,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沈默後,顏韻緩緩轉回了身,她看著眼前這個尖酸刻薄的老婦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的說道:“你們,永遠都不會等到她了。”

這句話說的趙桂芝有些楞神,她下意識的追了過來:“你……你說啥?這是啥意思?”

但顏韻沒有再回答。

直到坐回了車裏,整個村莊都消失在了視野當中,顏韻這才很輕的說了一句:“幸好她跑掉了。”

但緊接著,她的聲音更低了下去:“可是……任五妹逃離了這個吃人的家,卻又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

——

晚上七點,吃完晚飯以後,出去調查的各路人馬全部都聚集在了辦公室裏。

“我先說說平口村任家這邊的情況吧。”顏韻拿著做筆錄的那個筆記本,把他們問詢到的線索全部都說了出來。

她說話的聲音很溫和,可卻字字驚心。

從趙桂芝理直氣壯的彩禮,再到後來,從村民們口中得知的那些遭遇。

顏韻講的很客觀,沒有加入任何個人的情緒渲染,可也正是這種白描般的敘述,反而更深刻的勾勒出了任五妹在那十年裏如同地獄般的生活。

葉書愉在顏韻停頓的間隙,忍不住補充了趙桂芝最後那番嫁過去就是享福的言論,補充完後,她又說了句:“這簡直就是愚昧!”

閻政嶼默默的聽著,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對面的雷徹行。

雷徹行靠在椅背上,劍眉緊鎖,他聽得極其專註,臉上的表情也隨著顏韻所敘述的內容,而時不時的發生變化。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顏韻總結道:“可以確定,任五妹在任家生活的十年,遭受了長期嚴重的虐待,剝削和精神迫害。”

潭敬昭單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的說:“所以……這會是他們最終選擇拉著一整輛公交車的乘客一起同歸於盡的原因嗎?”

“不是。”閻政嶼輕聲否認了,他在車間裏面問完那些女工以後,又去了那家煙花制造廠裏任五妹所住的宿舍。

那是一個八人間,靠窗的下鋪,女工沒有那麽的粗魯,所以任五妹的床鋪從她離開以後一直原封不動。

閻政嶼在她的枕頭底下找到了一個小本子。

本子是用舊的掛歷做的,任五妹把掛歷上空白的部分都給裁了下來,裁成了大小一樣的方塊,最後用針線縫在了一起,做成了一個本子。

任五妹沒怎麽念過書,字寫得很大,歪歪扭扭的,結構也很松散,很多覆雜的字不會寫,就用拼音代替了。

閻政嶼將這個本子放在了桌子的中央:“這個本子是任五妹的,記錄了從郭禽出獄以後去平口村接她的那天,一直到他們離開煙花爆竹廠之前發生的所有的事情。”

葉書愉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面,伸長了脖子看:“快看看上面寫了啥。”

潭敬昭看了閻政嶼一眼,撇了撇嘴:“有這種好東西,你不早點拿出來。”

閻政嶼抿了抿唇,輕聲說:“這不是看到了嗎?”

他緩緩的翻開了本子的第一頁。

上面是淩亂扭曲又稚嫩的字體。

【1991年6月23日,天氣晴朗,我的心情也很好。】

【今天禽哥來村子裏找我了,他說他要帶我走,他要給我一個家,以後我就再也不用過苦日子了。】

緊接著,閻政嶼又翻到了第二頁。

【1991年6月24日,今天天氣陰沈沈的,還下了雨,但是我依然很開心。】

【禽哥帶我來到了一個煙花爆竹廠,我們還在這裏找到了工作,我還被分配到了宿舍裏,宿舍裏的人都很友好,她們不知道我的過去,也不打我,也不罵我。】

友好,不打,不罵這幾個詞的下面,有用筆尖輕輕劃過的痕跡,似乎在寫的時候經過了反覆的確認。

明明本子上面記錄著的東西非常的積極樂觀,可在場的所有人的心情都極其的覆雜。

因為他們都知道,任五妹終究還是死了。

死在了她終於和郭禽從那段過往裏逃了出來,準備開始重新過日子以後。

閻政嶼繼續往下翻,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頁,微微有些抖。

【1991年7月5日。】

【今天我們拿到了上個月的工資,雖然只上了幾天的班,一共只有13塊錢,但是我很高興,因為我終於能夠靠自己的雙手賺錢了。】

靠自己三個字寫得很大,只是看著這些文字,大家仿佛都體會到了任五妹當時的心情。

【禽哥用他自己的工資給我買了一朵玫瑰花,他讓我做他的女朋友,說他以後會對我好,我答應了,而且我也相信他一定會對我好的】

【禽哥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就在這一頁紙的右下角,還用簡筆畫畫了一朵小花。

可以看的出來,任五妹當時是真的很幸福。

……

【1991年8月5日。】

【今天又發工資了,拿到了整整一個月的工資,有176塊錢,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多的錢,我們再攢一攢就可以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住了,就不用住宿舍了。】

【我要和禽哥有一個我們自己的家了,到時候我們會生一個寶寶,我們一定會對寶寶好的,我絕對不會讓寶寶再過我和禽哥這樣的日子。】

在這串文字的後面跟著一串表示開心的笑臉符號,符號畫的並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可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整個辦公室都異常的安靜。

每個人都仿佛能從這笨拙而充滿憧憬的文字裏,看到那個飽經苦難的女孩,如何小心翼翼的捧起這點好不容易獲得的小幸福。

這個本子上面記錄著一個承諾,一個關於家和未來的樸素的夢想。

她差一點……

就差那麽一點點……

她就能夠觸摸到平凡且幸福的生活了。

因為,記錄在此之後,情況急轉直下。

閻政嶼翻頁的動作也明顯沈重了起來。

【1991年8月7日,天氣晴,但我不開心。】

【倉庫這邊的管理員,有些不對勁,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惡心,就像……就像當年的任洪一樣。】

【我要離他遠一點。】

看到這裏,氣氛陡然緊繃,仿佛有一團陰雲籠罩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閻政嶼又往下翻了幾頁,時間來到1991年的8月11日。

這一頁,沒有了任何關於天氣或心情的描述。

只有一行字,用幾乎戳破紙背的力道寫下,筆畫淩亂,顫抖,帶著無盡的驚恐與絕望。

【我好像殺人了……】

這五個字恍若晴天霹靂一般,狠狠的劈在了眾人的頭頂,整個辦公室裏陷入了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快要聽不到了。

那字跡裏面所記錄的慌亂與恐懼,幾乎快要透過紙面,彌漫到現在的空氣裏。

半晌過後,鐘揚聲音幹澀的問了一句:“後面呢?”

閻政嶼緩緩搖了搖頭,指尖拂過後面空白的紙頁:“沒有了。”

“8月11號之後,直到任五妹和郭禽在8月18號那天炸了公交車,這中間再沒有任何的記錄。”

1991年的8月11號那天,任五妹上白班,郭禽上晚班。

任五妹用攢下的一點錢,從廠子裏的小賣部那裏買了兩個雞蛋,又跟食堂相熟的阿姨要了一小把青菜。

她回到宿舍,用煤油爐煎了兩個荷包蛋,又把青菜煮成了湯,最後盛在飯盒裏,蓋上了蓋子,還用自己的毛巾仔細的包好了。

做這些的時候,她嘴角始終帶著一絲笑意。

晚上七點多,天色將暗未暗,任五妹拿著飯盒去了郭禽工作的地方。

郭禽剛幹完一輪活,臉上還沾著些粉末,他看到等在那裏的任五妹,黑瘦的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過來。

郭禽接過了那個用毛巾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飯盒,看著任五妹:“不是讓你在宿舍歇著嗎?跑這兒來幹啥?”

任五妹的聲音細細的,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但卻又偷偷擡眼看他:“我……我沒事做,你晚上幹活累,我想讓你吃點東西。”

郭禽擡起手,似乎想要摸摸任五妹的頭,又覺得手上臟,給縮了回來,只低聲道:“以後別麻煩了,我在食堂吃點就行。”

話雖這麽說,他卻捧著飯盒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吃得非常香。

“不麻煩的,”任五妹看著他吃,心裏頭也高興:“好吃嗎?”

“好吃,”郭禽用力的點著頭,心裏軟成了一片,他吃完以後把飯盒遞了過去:“你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著點。”

“嗯,”任五妹輕輕應了一句:“那我就先回去了。”

任五妹抱著飯盒,沿著廠區裏昏暗的小路往宿舍走。

可才走了沒多久,就碰到了倉庫的管理員劉有德。

劉有德不知道在哪裏喝了酒,渾身臭氣熏天的,正趔趄著從倉庫的小屋裏出來。

他早就註意到了任五妹。

這丫頭剛來的時候又瘦又小,他沒怎麽在意,可這一個多月,卻像是吸了水的花骨朵一樣,漸漸顯露出顏色來了。

從平口村離開以後,任五妹的日子一直都是安安穩穩的,再加上郭禽有什麽好吃的都緊著她,她也就長了一些肉。

膚色雖然還是有些黑,但五官的秀麗已經漸漸凸顯出來了。

二十歲的年紀,正是青春靚麗的時候。

劉有德心癢難耐,但任五妹身邊總跟著的那個郭禽看起來不太好惹,聽說還是個蹲過號子的,而且還和陳大胖有點關系,劉有德心裏有點怵,便暫時收了賊心。

可就在昨天,他偶然從陳大胖那裏聽說,郭禽在陳大胖眼裏其實屁都不是,就是個賣力氣的勞改犯而已。

這話給劉有德壯了膽,那點齷齪的心思就又活泛起來了。

此時,借著酒勁,看到任五妹獨自一人從小路走過,劉有德覺得機會來了。

他晃晃悠悠的幾步竄過去,直接擋在了任五妹面前:“喲,五妹啊,這麽晚了,給誰送吃的去啦?”

劉有德噴著酒氣,那雙色瞇瞇的眼睛不斷的在任五妹臉上身上亂瞟,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怎麽光惦記著給你禽哥送,也不想想劉哥我啊?哥哥我也餓著呢。”

任五妹嚇得後退了一步,雙手抱緊了飯盒,臉瞬間就白了。

那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感覺再次裹挾住了她。

任五妹低著頭,想從旁邊繞過去 。

可劉有德卻又挪動腳步又擋住她,甚至還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別走啊妹妹,陪哥哥說說話,你看郭禽一個勞改犯有啥好的,跟著哥哥我,保管你在這廠裏更舒服……”

“你走開!”任五妹用力甩開了他的手,聲音有些發抖。

看著劉有德的這副樣子,任五妹想起了任洪,想起了那些不堪的過去,只覺得胃裏一陣陣的翻騰。

“你他娘的,給臉不要臉是吧?”劉有德被甩開,酒勁上來以後更加惱羞成怒了,他嘴裏不幹不凈的罵著,直接想撲上來抱住任五妹。

任五妹尖叫了一聲,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他,轉身就跑。

劉有德喝得腳下有些發軟,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更加的火冒三丈。

“小婊子!你給老子站住!”他嘴裏罵罵咧咧的,晃著虛浮的腳步追了上去。

任五妹心臟瘋狂跳動著,慌不擇路的朝著更僻靜的倉庫後面跑了過去,她想要借著黑暗和覆雜的地形甩開劉有德。

劉有德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的追著,喝酒以後的宿醉感覺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倉庫的後面是一片堆放廢料的空地,還有一個處理廢水的沈澱池,因為地上潮濕,所以長著滑膩的苔蘚。

劉有德追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氣喘籲籲,頭暈眼花了,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任五妹的身影在前面,於是又喊了起來:“任五妹,你……你跑不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踩在了一片濕滑的苔蘚上面,整個人瞬間滑倒了。

劉有德驚呼了一聲,頓時失去了平衡,整個身體都向後重重的仰了過去,好死不死的,後腦勺結結實實的磕在了沈澱池的邊緣。

池子是用水泥做的,堅硬無比,劉有德磕的那一下又非常的重。

他甚至沒來得及再發出任何的聲音,身體抽搐了兩下,便癱軟在地不動了。

跑出一段距離的任五妹聽到了身後重物落地的悶響和短暫的驚呼,嚇得停住了腳步。

她躲在一個廢料堆後面,心驚膽戰的回頭張望。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只有遠處車間的一點微弱的燈光映過來,倉庫後面更是昏暗一片。

她隱隱約約的看到劉有德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的。

任五妹一開始以為劉有德是裝的,想騙她過去,可過了好一會兒,那個黑影還是一動不動,沒有任何的聲息。

夜晚的風吹過,帶著廢料池的酸腐氣味,也帶著一股無端的恐懼。

任五妹一顆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一點一點的挪了過去。

靠近後,任五妹聞到了酒氣裏混雜著的鐵銹般的腥味兒。

她顫抖著伸出冰冷的手指,探向了劉有德的鼻下。

沒有氣息。

一絲一毫都沒有。

任五妹仿佛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回了手,整個人都害怕到了極致。

一道短暫的驚呼聲卡在了喉嚨裏,她轉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宿舍的方向狂奔。

任五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的旋轉。

劉有德死了,他死了……

是她……是她害死的嗎?

因為她跑了劉有德才追,因為劉有德想抓她……

任五妹跌跌撞撞的沖回了宿舍,整個人鉆進被褥裏面,不斷的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顫顫巍巍地翻出了那個記錄著她新生希望的小本子。

她拿起了筆,手卻抖得幾乎握不住。

本子上紀錄著之前那些關於未來,關於家的美好憧憬。

可現實殺了人的巨大恐懼,卻讓任五妹幾乎崩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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