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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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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第 34 章

◎逼死親媽的畜牲◎

“你們找誰?”面前的男人疑惑的打量著閻政嶼和趙鐵柱。

趙鐵柱上前一步, 詢問出聲:“請問這裏是曾愛國家嗎?”

男人點了點頭:“對,我就是曾愛國。”

趙鐵柱從口袋裏面掏出證件,舉到曾愛國的面前:“曾愛國同志你好, 我們是公安, 為了一個案子而來。”

曾愛國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語氣生硬的招呼二人:“公安同志啊……進來吧, 請坐。”

這間位於筒子樓裏的屋子並沒有很大, 客廳裏的陳設也比較簡單,只有一個木質沙發,連帶著幾張舊桌椅。

曾愛國轉頭進了屋,在一張木頭凳子上坐了下來,然後招呼著面前的女人:“媳婦, 去給兩位公安同志倒杯茶來。”

女人穿著很是質樸, 她有些怯生生的看了閻政嶼和趙鐵柱一眼, 然後立馬低著頭轉身到廚房去了。

閻政嶼觀察到曾愛國剛才走動間,右腿似乎是有些不太方便,身子一倒一歪的。

他在曾愛國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趙鐵柱則默默的拉著張凳子坐在了稍微側前方的位置。

閻政嶼盯著曾愛國的腿看了一眼:“曾同志的腿……似乎有些不方便?”

曾愛國楞了一下, 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外側, 臉上掠過了一絲不太自然的神色,含含糊糊的說道:“哦……沒, 沒啥大事兒,就是前陣子不小心讓刀給劃了一下,現在已經快好了。”

此時,曾愛國的媳婦端著兩杯茶水過來了, 她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在閻政嶼和趙鐵柱面前的桌子上, 雙手緊張的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然後轉身飛快的回到了屋子裏去。

一時之間,整個客廳除了閻政嶼和趙鐵柱以外,就只剩下了曾老根父子三人。

趙鐵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開始說明自己的來意:“曾愛國同志,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要了解一下你的弟弟曾愛民的情況。”

“愛民?”曾愛國的聲音陡然間拔高了許多,仿佛天然的對於這個弟弟帶著一種抵觸和煩躁:“他又在外面惹什麽事了?我跟你們說,我和他沒有任何的關系,他的事你們也別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趙鐵柱的眉頭狠狠擰了擰,他總感覺這個曾愛國的反應有些過於激烈了。

他抿著唇,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閻政嶼,想要聽聽他的話,卻發現閻政嶼已經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沙發中間的老人。

曾老根本人格外的蒼老,頭發已經全白了,即使坐在沙發上,脊背都佝僂著,臉上更是刻滿了歲月的風霜,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面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悲苦。

閻政嶼輕聲問了一句:“老人家,你知道你的小兒子曾愛民去哪兒了嗎?”

曾老根的眼底彌漫出一股近乎於決然的死寂,他回頭看了看自己另外兩個兒子,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愛國,別說了。”

他又轉過頭來,看向閻政嶼和趙鐵柱,努力的把腰板挺直了一些,用那格外沙啞低沈的嗓音說道:“兩名公安同志,你們也不用再問了,曾愛民是我殺的,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曾愛國和他的弟弟曾愛軍的臉色霎時變得極其的慘白,曾愛軍更是激動的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聲喊了一句:“爸,你胡說什麽呢?”

趙鐵柱也被曾老根的這番話給驚到了,從王村長那裏了解到曾愛民這個人的時候,他一直是把曾愛民帶入兇手來調查的。

萬萬沒想到,他以為的兇手竟然變成了死者。

趙鐵柱的瞳孔微微縮了縮,身體也在一瞬間緊繃了起來,他壓制住內心的震驚,看著面前的老人家:“老爺子,你知道你是在說什麽嗎?殺人可是要償命的。”

“我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嘛,”曾老根沒有半點的害怕,說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我都活了這麽大歲數了,也夠了,人就是我殺的,我認。”

曾愛民雖然混了一些,平日裏游手好閑,身上沒多少力氣,可再怎麽說他也才48歲。

曾老根今年已經83了,這麽一個年邁的老人,怎麽可能制得住曾愛民呢?

趙鐵柱完全不相信是曾老根殺的人,他甚至猜測,殺害曾愛民的人,要麽是曾愛國,要麽是曾愛軍,曾老根只是為了給自己的兩個兒子頂罪。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老人家,你兒子曾愛民48歲,年輕力壯的,你都八十多了,你怎麽殺他啊?”

趙鐵柱的神色嚴肅了下來,一字一句的問著:“難不成他還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由著你殺嗎?老人家,當著公安的面,可不能說謊話啊。”

“我……我趁他喝醉了酒,睡著的時候動的手,”曾老根抹了一把臉,又繼續說道:“我用麻繩從後面套住了他的脖子,使勁兒的勒,他掙紮了一會,就沒氣了……”

似乎是唯恐面前的兩位公安不相信,曾老根又說了自己的拋屍手法:“我趁天黑的時候,用三輪車把他拉到了村東頭那片沒人去的荒地,在他身上澆了汽油,點了火……”

曾老根所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和現場勘察,以及技術檢驗的結果高度吻合。

趙鐵柱臉上的質疑慢慢被凝重所取代。

親爹殺死了自己的親兒子啊……

趙鐵柱回頭看了一眼閻政嶼,閻政嶼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不管曾老根是是真兇還是幫兇,亦或者是只是單純的想要替自己的兩個兒子頂罪,他能夠知道這麽多的案發細節,他就不得不往審訊室走一遭了。

閻政嶼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直直的看向曾老根:“老人家,你確定你剛才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沒有編造任何的謊言?”

“我確定,”曾老根緩緩擡起頭,迎著閻政嶼的目光不閃不避:“都是我幹的,曾愛民是我殺的,和我兩個兒子沒關系,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要抓就把我抓走吧。”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趙鐵柱也不再猶豫,他走到旁邊,從腰間取下了一個黑色的呼機。

不得不說,市局的刑偵大隊還是頗有些資產,像他之前在濱河派出所的時候,哪用過這種玩意兒?

第一次使用呼機,趙鐵柱的業務能力還不太熟練,一個號碼按了好幾遍,才終於按對。

他對著還在王家莊裏頭調查的何斌一行人,言簡意賅的說明了情況:“嫌疑人曾老根已經主動投案,且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可以帶人來機械廠家屬院……”

趙鐵柱的話音落下,整個客廳裏面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靜。

曾愛國早已經在旁邊徹底的呆住,一張臉白的像紙一樣,嘴唇哆哆嗦嗦的,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麽,可卻什麽音調也沒發出來。

而他的二弟曾愛軍更是無力的癱坐在凳子上,渾身都在發抖。

等待的時間並不算太久,但在狹小的客廳裏卻顯得格外的漫長和壓抑。

很快,樓下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於澤帶著兩名公安快步上樓,進入了房間。

“柱子哥,小閻。”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面色一凜,顯然是沒想到,嫌疑人的年紀竟會這樣的大。

趙鐵柱指了指坐在那裏,仿佛已經完全和周遭隔絕的曾老根:“就是這位老人家,承認殺害了其子曾愛民,供述的細節與案情高度吻合,先把人帶回隊裏吧。”

“好。”於澤點了點頭,和另外一名公安上前,將曾老根一左一右的控制了起來。

曾老根沒有什麽反抗,也沒有再看自己的兩個兒子,只是沈默著,十分順從的跟著公安們往門外走去。

“爸!”

似乎是到了這個時候,曾愛國才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發出了一聲極其悲愴的呼喊,想要沖過去做些什麽,卻被趙鐵柱給制止了。

“曾愛國同志,”趙鐵柱看著他,臉上的神情非常嚴肅:“你父親既然已經認罪,法律就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裁決,你們家屬要配合調查,不要妨礙公務。”

曾愛國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渾身的力氣,一瞬間就癱倒在了地上。

他雙手捂著臉,不斷的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

——

曾老根很快就被帶到了審訊室裏,周守謙和於澤開始對其審問。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著曾老根佝僂的背影,他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的刺眼,整個人像是一根被風雪摧殘殆盡的枯木,不剩下多少生機了。

“曾老根,”周守謙看著他,聲音沈穩:“為什麽把你帶到這裏來,想必你也清楚,關於你兒子曾愛民的死,請你現在原原本本,仔仔細細的說一遍。”

於澤坐在旁邊,臉上帶著幾分緊繃的嚴肅,鋼筆已經吸滿了墨汁,他準備好紀錄接下來曾老根所說的每一個字。

曾老根緩緩擡起了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沒有殺了人以後的恐懼,只有一片近乎於麻木的平靜。

他嘴唇顫抖了幾下,可卻並沒有立刻發出聲音,滿臉悲戚的仿佛沈浸在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裏。

於澤忍不住催促了一聲:“你倒是說呀,人是不是你殺的?具體怎麽殺的?”

沈沈地吐出一口濁氣,曾老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的像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風箱:“是我殺的,那個畜牲……是我殺的。”

“他該死!”最後的三個,曾老根幾乎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恨意。

曾愛民在村子裏,簡直就是禍害的代名詞,小的時候招貓逗狗,偷個瓜摸個棗,長大了以後,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某一次,他在村口的水渠裏洗腳,一個村民說了他兩句,讓他註意一下,這水大家還要洗菜。

就這麽一句話,就捅了螞蜂窩了。

晚上那個村民一家子人睡下了,曾愛民帶著三四個二流子闖進了院子裏,連打帶砸,直接把人的窗戶玻璃全給幹碎了,院子裏腌菜的缸子也給踹倒了,凳子直接扔進了水井裏。

這樣的事情不勝凡幾,哪個村民要是敢說句公道話,曾愛民就敢帶著鎮子上的流氓沖到人家家裏去。

餘澤忍不住插話:“你就沒想著報公安?沒想著讓法律來制裁他?”

“報公安?”曾老根茫然的重覆了一邊,隨即十分痛苦的閉上了雙眼:“我……我糊塗啊,我總覺得他再不是東西,也是我的兒子,萬一……萬一哪天他就回頭了呢?”

村子裏也不是沒有人想過要報公案,可曾老根總想著,要是報了公安把事情鬧大了,曾愛民的一輩子就毀了,哪還有姑娘敢跟著他。

再說了,家裏要是有個蹲大牢的,他們老曾家……這臉往哪擱?

出門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啊。

曾老根總想著,家醜不可外揚,就算是打碎了牙關,也只能往自己的肚子裏頭咽。

曾愛民欺負了哪家村民,曾老根就上門去苦苦哀求,弄丟了什麽,弄壞了什麽,他全都照價賠償。

他幾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給賠了個精光,有村民看不下去了,說他一直這樣,只會把曾愛民慣的更加無法無天。

曾老根以為的浪子回頭,終究只是一場虛無的夢幻。

他的聲音裏充斥著追悔莫及的痛楚:“我就這麽一直忍著……換來了他的肆無忌憚,他開始賭,開始嫖,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把爹媽都打了個遍……”

曾老根的眼神逐漸開始失去焦點,仿佛回到了那個讓他肝腸寸斷的下午:“就……就在兩個月前……”

那天天氣還挺好的,曾老根和老伴兒坐在院子裏,拾掇著剛掰下來的玉米。

老伴兒的腰不好,就坐在小馬紮上,慢慢的剝。

本來是很清閑的日子,院門卻突然被人一腳從外面踹開了,曾愛民像一條瘋狗一樣沖了進來。

他應該是喝多了,兩眼通紅,渾身的酒氣,進到院子裏頭以後,二話不說就直接上前揪住了他母親的頭發。

老太太也就那麽硬生生的被曾愛民從馬紮上拽了起來,拖在地上,往屋子裏頭拉。

老太太疼得直叫喚:“愛民……愛民……你放手啊,我能走,我可以自己走……”

可曾愛民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到一樣,只自顧自的拖著自己的母親,力氣大的驚人。

曾老根跟在後面追了上去,喊著讓曾愛民住手,可是他老了,跑不動了。

等他跟上去的時候,曾愛民已經從裏面反鎖了房門,曾老根在外面使勁的敲啊敲,哭著喊著求曾愛民把門打開,可那房門卻始終毫無動靜。

他只能聽見裏頭棍子打在肉上的聲音,一聲一聲的悶響,狠狠的砸在曾老根的心上。

他聽見自己的老伴兒在裏頭哭喊,在裏邊求饒:“兒啊……別打了,媽真的沒錢了,手裏的錢都給你了,沒有了,真的沒有了啊……”

曾老根模仿著當時老伴淒厲的哀求聲,整個人聲音都有些扭曲了,這場面讓餘澤忍不住握了握拳頭,周守謙的眉頭也鎖得更緊了一些。

“可那個畜牲他不管啊,他還在打,不停的打,”曾老根幾乎是嘶吼出聲:“我那老婆子,被他打的在屋裏滿地打滾……”

曾老根慌慌張張的沖出了院子,想要去找人回來把門給撞開。

就是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讓他幾乎悔恨一生的事情。

老太太年紀大了,不經打,直接被曾愛民打得尿了褲子。

而曾愛民那個畜牲,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是用那根打人的木棍,老太太的臉死死的按在了那灘尿裏。

他一邊按,還一邊怒罵:“老不死的,真丟臉,你給我舔幹凈,舔幹凈!”

當曾老根帶著人回來,撞開房門的時候,就看到了讓他幾乎肝膽俱裂的這一幕。

“畜牲!他就是個畜牲!”

一時之間,審訊室裏一片死寂,只剩下曾老根痛苦的喘息聲和抑制不住的哽咽。

於澤的臉色一陣鐵青,做筆錄的手指死死的攥著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

周守謙放在桌面上的手也在悄然之間握成了拳頭。

縱然他們早已見慣了罪惡,可如此泯滅人性,踐踏人倫的暴行,依然讓他們感到了極致的憤怒。

曾老根的聲音變得及其微弱,渾身都在打顫:“我那老婆子,就那樣蜷縮在炕上,臉上,身上,都是……都是尿……”

他深刻的記得,那時候老太太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連魂兒都沒有了。

曾老根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咬著牙把家裏最後的那張存折翻了出來,扔在了曾愛民的面前。

聲嘶力竭的喊:“滾,你給我滾,拿著錢就滾!滾蛋!”

曾愛民絲毫不介意,他彎腰撿起存折,笑得一臉坦然:“早給我不就完了,哪裏還用得著挨這麽一頓打?真是賤的慌!”

曾老根重覆著當時的情景,眼神裏面一片空洞。

於澤沈沈的嘆了一口氣,隨後開始追問:“後來呢?”

“後來……”長久的沈默後,曾老根癱在椅子上:“後來啊……我就去把人送回去了。”

他把來幫他撞開門的村民送了回去,還在對方家裏喝了一杯茶,那個村民還很好心的勸了勸他,讓他盡早的和曾愛民割席。

可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就發現……

他的老伴趁他不在家,用一根繩子,在那屋裏頭,把自己掛了上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曾老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並且還伴隨著劇烈的咳嗽,仿佛都要把心肺都給咳出來了:“我回來……就看見……她……她吊在房梁上……身子都僵了……”

曾老根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審訊椅上,只剩下無聲的眼淚在默默的流淌。

周守謙和於澤都沈默了。

於澤年輕的臉龐上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同情,更有一種對於人性之惡的沈重無力。

周守謙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試圖驅散那股胸口的憋悶感。

過了許久,周守謙才再次開口:“所以……曾老根,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你對你兒子曾愛民,起了殺心?”

曾老根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沈浸在喪妻之痛和過往的折磨中。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了頭。

那雙死寂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解脫般的決絕:“是……我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逼死了他娘……這個家……早就被他毀完了……我活著……也沒啥意思了……”

“所以,你就殺了他?” 周守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是……” 曾老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殺了他……一命抵一命……我給他娘……償命……”

殺人動機很明確,曾老根描述的過程也很清楚,但周守謙還是發現了一些漏洞。

“小於,你怎麽看?” 周守謙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

於澤翻看著剛剛記下來的筆錄:“師父,動機很明確,過程聽起來也合理,細節也基本對得上,曾老根的供述不像是假的,他對曾愛民的恨,是實打實的。”

“恨是真的,但供述……未必全是真的,” 周守謙吐出一串煙圈,緩緩提問道:“你註意到幾個點了沒有?”

於澤擡起頭,仔細聆聽:“師父你說。”

周守謙屈指數道:“首先,時間點不對,曾老根的老伴被逼上吊,那是奇恥大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按照常理來說,一個人在遭受這種刺激後,要麽當時就崩潰了,要麽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爆發覆仇。”

於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可曾老根動手的時間點卻在兩個多月以後,他當時所說的沒找到機會,心裏亂,這裏並不符合邏輯。”

“對,你想的很清楚,”周守謙讚嘆了一聲,然後繼續分析:“他對運屍工具的下落不明確。”

周守謙問曾老根那輛三輪車現在在哪的時候,他先是說在家裏放著,周守謙又問了具體的位置,曾老根又改口說,可能被誰推走了,記不清了。

一輛用來運送親生兒子屍體去焚燒的重要工具,他又怎麽會不記得去向。

“還有就是助燃劑,”周守謙抿著唇,低聲說:“在哪買的,多少錢,瓶子長什麽樣,他一律說不清楚,只含糊的說是在鎮上隨便買的,其他的都忘了。”

這些細節對於一個殺人焚屍的人來說,無論如何都應該記憶猶新,可曾老根卻在處理屍體毀滅證據的關鍵環節上,出現了記憶的空白。

於澤恍然大悟:“師父,你的意思是殺人的過程,曾老根可能參與了,或者至少知情,但是後續的運屍焚屍環節,嫌疑人另有其人。”

“極大可能,”周守千將煙頭摁滅在窗臺的煙灰缸裏:“焚屍的這個環節,曾老根一個年老體衰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獨自完成的。”

那輛運輸屍體的車子,以及紅色塑料蓋瓶子裏裝著的助燃劑,都得找到。

——

閻政嶼和趙鐵柱再次坐在了曾愛國家的客廳裏。

相比於上次,曾愛國的情緒似乎穩定了很多。

他們之前又回了王家莊一趟,並未在曾老根兒的老房子裏找到那輛運輸屍體的三輪車。

“曾愛國同志,” 閻政嶼語氣平緩的詢問:“你父親承認了殺害曾愛民的事實,但我們還有一些細節需要核實,你母親去世後,到你弟弟遇害前這兩個多月,你父親的情緒狀態具體是怎麽樣都?他有沒有跟你們詳細說過要報覆之類的話?”

曾愛國低著頭,雙手緊張地搓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聲音沈悶:“我爹……他很難過,也很恨愛民,但……但他從來沒直接跟我說過要殺人的話……他就是唉聲嘆氣,說日子過不下去了,說對不起我娘……我覺得,他就是心裏苦,說說氣話……”

趙鐵柱敲了敲桌子:“你給我說實話,曾老根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哪來那麽大力氣,把一個一百多斤的屍體弄上車,還蹬到幾裏外的地方去燒了,你相信嗎?”

曾愛國身體微微一顫,老實巴交的開口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爹他,他當時可能氣狠了,人有的時候急了,力氣就大,而且我爹常年下地幹活,別看他現在年紀這麽大了,但他身體好著呢。”

詢問陷入了僵局。

無論閻政嶼如何旁敲側擊,趙鐵柱如何施加壓力,曾愛國都仿佛是早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從始至終沒有提供半點有價值的線索。

緊接著,他們又驅車趕往了入贅在外的二兒子曾愛軍家。

曾愛軍對此顯得更加的惶恐,問到家裏頭的事情,他一問三不知。

要麽說什麽嫁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不清楚,要麽就重覆著他爹太苦了,曾愛民不是東西,類似的話。

對於殺人的經過,關鍵的細節,一律都說不知道,沒聽過。

“這兄弟倆,跟商量好了似的,” 從曾愛軍家出來,趙鐵柱氣得一腳踢在路邊的石子上:“一問三不知,裝得跟小白兔一樣。”

閻政嶼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緩緩道:“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說明有問題。

“走吧,” 閻政嶼拉開車門:“回曾愛國家,問問他的鄰居。”

兩人再次返回了縣機械廠家屬院,這一次他們沒有驚動曾愛國,而是敲開了他鄰居的門。

一開始,鄰居們還有些顧忌,不願多說些什麽。

到在趙鐵柱亮明身份,並強調了案件嚴重性後,一個和曾愛國家住對門多年的大媽才悄悄把他們拉到一 邊,壓低聲音說:“公安同志,你們說的三輪車啊,曾愛國家以前是有一輛,藍色的,腳蹬的,就常放在樓道裏。”

那大媽指著放三輪車的樓道:“就是那,可這幾天那車突然就不見了,我還納悶呢,愛國他腿腳不方便,也蹬不了,不知道誰把車給弄走了。”

得知了這輛三輪車的具體形狀和顏色,閻政嶼和趙鐵柱瞬間精神大振。

他們幾乎跑遍了縣裏所有可能的處理廢舊車的地方,包括大大小小的廢品收購站,修理非機動車的車行,甚至是一些偏僻的,可能私下收贓物的窩點。

可他們從烈日當空,跑到夕陽西斜,問了不下十幾家,卻始終一無所獲。

有的老板直接擺手說沒見過,有的則表示每天經手的舊車太多,記不清了。

“柱子哥,還有最後一家,城西那家利民廢品收購站,離曾愛國家最遠,現在只能去那裏碰碰運氣了。” 閻政嶼看著手中記錄的排查名單,抹了把額頭的汗。

當兩人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這家位於鎮子邊緣的收購站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收購站也關了門。

閻政嶼嘆了一口氣:“柱子哥,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填飽肚子,明天一早再接著查吧。”

趙鐵柱雖然破案心切,但也知道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他點了點頭:“成,聽你的,先修整一下,”

兩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幹凈樸素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臺是一個中年婦女,看到他們風塵仆仆的樣子,也沒有多問,只是熟練的登記收錢,然後遞給他們一把鑰匙,指著右手邊的地方:“熱水在那邊,有需要的話,自己去打。”

房間很小,墻壁也有些斑駁,但這對於奔波了一天的二人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安身之所。

放下行李,兩人來到了招待所旁邊一家還亮著燈的小面館,點了兩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面。

三兩口熱湯下肚,驅散了不少的寒意和疲憊。

“小閻啊,” 趙鐵柱一邊大口吃著面,一邊含糊地說:“我總覺得這案子不對勁,曾老根那老頭,恨是真的恨,但他扛不下所有的事,勒死人,又運屍,焚屍……這一套下來,不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能獨立完成的。”

閻政嶼用筷子慢慢攪動著碗裏的面條,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深邃:“嗯,焚屍的過程,應該是曾愛國和曾愛軍兩兄弟做的。”

“要真是這樣,那這兄弟倆嘖不是啥好東西,還讓自己的老父親頂崗。” 趙鐵柱氣憤的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碗裏的面湯都晃了晃。

吃完了面,兩人又回到了招待所裏,用熱水簡單的燙了燙腳。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閻政嶼和趙鐵柱幾乎就已經醒來了。

兩人起了床,接了熱水來洗了把臉,在招待所門口的小攤上買了幾個剛出爐的包子,一邊啃著一邊朝那個利民廢品收購站而去。

兩人趕到廢品收購站的時候,那厚重的大鐵門還緊閉著,門口堆了各種的廢銅爛鐵和塑料瓶。

他們停下車,坐在車裏頭,靜靜的等待著,如今已經到了一月底,天氣已經很冷了,看車裏頭還有稍微的暖意。

等了約莫半個小時,一個穿著厚重大衣的身影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掏出鑰匙,打開了鐵門上的大鎖。

趙鐵柱走上前,給廢品站的老板看了證件,描述了一下那輛藍色三輪車的主要特征。

老板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他仔細的看了看證件,皺著眉頭回想:“藍色的……腳蹬三輪……前幾天好像還真收了一輛。”

趙鐵柱的心提了起來:“在哪?”

老板指著院子角落裏一堆廢鐵後面:“喏,就那輛,我看著還挺新的,也沒啥大毛病,拆了賣鐵可惜了,就想著收拾收拾自己留著拉點貨用,所以還沒拆。”

兩人快步走過去,撥開雜物後,一輛藍色的,骨架完好的腳蹬三輪車赫然出現在眼前。

閻政嶼快速拿出了痕檢範文駿手繪的輪胎花紋和這輛三輪車進行了對比,輪胎印高度吻合。

鐵柱激動的大吼了一聲:“就是這一輛!”

閻政嶼仔細的檢查了車身,在車廂的縫隙裏,發現了一些疑似灰燼的黑色殘留物。

他立刻對老板說:“老板,這輛車是重要涉案物證,我們需要依法扣押,請你配合一下。”

老板點了點頭:“我明白,明白,你們帶走吧。”

在閻政嶼和趙鐵柱這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的同時,副隊長何斌他們組也排查完了周邊鄉鎮所有的加油站和化工用品站。

他們在城東的一個加油站裏,找到了銷售同款紅色塑料蓋的桶裝工業汽油桶。

加油站的工作人員辨認照片後確認,購買汽油的人就是曾家的二兒子曾愛軍。

案子再這一刻,終於徹底清晰起來了。

閻政嶼和趙鐵柱帶著那輛關鍵的三輪車返回了市局,另外的同事也迅速出動,將曾愛國和曾愛軍分別控制住帶回了刑偵大隊。

周守謙的目光在兩人布滿灰塵的褲腿和難掩倦色的臉上掃過:“瞅瞅你倆這德行,累壞了吧?”

閻政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盡量讓自己站直:“還好,周隊,案子有突破,我們不累。”

“屁的不累,” 周守謙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人是鐵飯是鋼,案子要破,身體也不能垮,你看看鐵柱子,光站著都快要打晃了。”

趙鐵柱下意識地想挺直腰板,卻控制不住的打了個哈欠,他尷尬地撓了撓頭:“意外,都是意外。”

“行了,別貧了,”周守謙語氣緩和了一些:“曾愛國和曾愛軍已經帶回來了,審訊工作就交給我們,你們兩個,現在立馬回去給我休息。”

“周隊,” 趙鐵柱一聽就急了,他猛地上前一步:“這關鍵時候我們怎麽能撤呢?三輪車是我們找到的,曾家兄弟的情況我們倆也熟,讓我們上吧,保證拿下口供。”

周守謙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戳上了他的腦門兒:“趙鐵柱,你別在這跟我逞能,你看看你現在這狀態,進了審訊室,是你審人家,還是人家耗著你?審訊是腦力活兒,是心理戰,你們現在腦子跟一團漿糊似的,怎麽跟人家鬥心眼?”

他轉向相對沈穩一些的閻政嶼,語氣稍緩:“小閻啊,你是個明白人,這案子到了這一步,突破口已經打開了,你倆現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回去休息。”

閻政嶼扯了一把趙鐵柱的胳膊:“柱子哥,周隊說的對,我們回去吧,修養好身息才能隨時待命。”

趙鐵柱溫聲溫氣的應了一句:“是……”

“這就對了,” 周守謙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意:“趕緊滾蛋,食堂裏給你們留了飯,記得吃兩口再睡。”

看著兩人終於轉身離開的背影,周守謙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審訊一有消息,保證第一時間通知你。”

兩人拐進食堂的時候,老師傅特意從後廚端出了溫在鍋裏的飯菜:“快來吃。”

滿滿一大盆的豬肉燉粉條,肉塊切的十分厚實。

趙鐵柱的眼睛都看直了,他顧不上燙,連著扒拉了好幾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進嘴裏,含糊不清的說:“還是周隊心疼人……”

閻政嶼也默默盛了碗飯,就著熱乎乎的菜飛快的吃了起來。

吃完了飯,剛一打開宿舍的門,就聽到了一陣興奮的狗叫:“汪汪汪~”

看到分別好幾天的熟人,隊長興奮的拖著那條還沒好利索的後腿,蹦蹦跳跳的就沖了過來。

它毛茸茸的腦袋拼命蹭著兩人的褲腿,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一樣,嘴裏發出歡快的嗚咽聲。

“嘿,隊長,想我們了沒?” 趙鐵柱臉上的疲憊瞬間被笑容所取代,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用力都揉了揉小狗的腦袋。

小狗則伸出濕漉漉的舌頭,熱情地舔著他的手背。

閻政嶼也難得的露出了輕松的笑容,他放下公文包,蹲下來,輕輕撫摸著隊長背上日漸光滑的毛發。

小狗立刻調轉目標,將腦袋埋進閻政嶼的懷裏,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

曾家父子三人被安排在三個不同的審訊室裏分別審問,面對鐵一般的證據,他們已經無從狡辯了。

那天回來看到老伴的屍體,曾老根幾乎徹底的崩潰,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終於後悔了,他應該早點報公安把小兒子給抓進去的。

可憐他的老伴兒,就這樣一根繩子吊死了自己。

可日子終究還得過,曾老根在膽戰心驚中過了兩天,不知道啥時候曾愛民又會回來找他要錢,於是他想了個辦法,今天在曾愛國家住,明天在曾愛軍家住,過兩天又去女兒曾愛華家住。

一來二去的,曾愛民倒還真的找不到曾老根了,可他根本戒不了賭和嫖,三兩天就需要錢。

堵不到曾老根的曾愛民一氣之下,直接提著砍刀沖到了曾愛國家。

他一腳踹開房門,刀尖直指著聽到動靜出來的曾愛國,紅著一雙眼睛瘋狂咆哮:“老不死的,到底躲哪兒去了?你今天要是不把他交出來,老子一刀一個,把你們全家都給宰了!”

曾愛國看著弟弟手中閃著寒光的砍刀,又驚又怒,但是他沒想著對方敢真的動手:“曾愛民,你瘋了?!趕緊把刀放下!”

“放下?”曾愛民獰笑著,揮刀就直接剁在了凳子上:“我看你是活膩歪,趕緊說!那老不死的在哪呢?”

曾愛國也被擊得有了幾分血性,直接就沖上去和曾愛民打了起來,可他完全沒料到,曾愛民竟然真的敢下死手!

只見那刀光一閃,冰冷的刀刃就直直劈在了曾愛國右側的大腿上。

“啊——”

曾愛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跌倒在了地上,鮮血瞬間順著深可見骨的傷口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褲腿。

曾愛國疼的渾身發抖,整個人無力的癱倒在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曾愛民提著滴血的砍刀,像個土匪一樣沖進了屋子裏。

曾愛國的媳婦抱著懷裏的孫子孫女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看著曾愛民像條瘋狗一樣用刀劈砍開櫃門,掀翻了桌椅,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搜刮了所有的現金和值錢的東西。

臨走之前,曾愛民提著砍刀站在曾愛國的面前,居高臨下的望著他:“這就是你不聽話的後果!”

這一刀,讓曾愛國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個多月。

傷口反反覆覆的感染,經常高燒不退,每一次換藥都疼得他汗流浹背。

養傷期間,家裏幾乎所有的重擔都落在了他妻子瘦弱的肩膀上,這個女人既要伺候臥床的丈夫,照顧年幼的孫子孫女,還要幹各種各樣的活。

短短幾十天的時間就瘦的脫了相,幾乎是日日以淚洗面。

而曾愛民卻在這一次砍傷曾愛國以後嘗到了甜頭,於是他開始變本加厲,隔三差五的就上門一趟,如同強盜一般搜刮幹凈。

後來,曾愛國家實在翻不出錢了,又把魔爪伸向了曾愛軍家,就連已經出嫁的姐姐家也不曾放過。

曾愛民所到之處,宛若蝗蟲過境,不僅將家裏所有的錢財搜刮一空,每一次都還要動手打人。

他的哥哥姐姐們幾乎成為了他的錢袋子,至親們的血汗,成為了他在賭桌上的談資。

案發那天傍晚,臘月的寒風呼嘯,曾愛民像往常一樣,一腳踹開了曾愛國家的大門。

他大搖大擺的躺在唯一的沙發上,鞋底的泥巴蹭的到處都是。

瞧見曾老根也在,曾愛民掀起眼簾,諷刺一笑:“老東西,這回怎麽不躲了?”

他看著曾老根的目光完全不像是在看自己的父親:“媽的,你個老不死的,看到老子都不知道倒杯熱水嗎?還是說你想渴死我?!”

【作者有話說】

評論區隨機掉落紅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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