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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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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 32 章

◎焚燒人頭◎

小黑狗似乎感知到閻政嶼對它沒有惡意, 哀鳴的聲音稍微低了一些,但身體依舊抖得厲害,濕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閻政嶼, 似乎是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會不會救它。

閻政嶼仔細看了看小黑狗的斷腿, 傷患處已經腫脹了起來, 周圍皮毛也脫落了, 情況很糟糕。

他又看了看小狗拖行留下的痕跡, 心中一陣淒然。

他幾乎能想象都到,小黑狗是在遭受了怎樣的傷害後,被扔到了這個滿是惡臭的垃圾堆。

可小狗卻並沒有就此等待著生命的流逝,它用兩只前爪拼命的扒拉著粗糙的地面,配合著那條唯一能夠使上力的左後腿, 極其艱難的往前挪動著。

每挪動一下, 小狗那條斷腿和地面的摩擦都會帶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可它就帶著那樣破碎的嗚咽,努力的爬向有著光亮的巷口。

一直等到了閻政嶼的到來。

這是一個無比堅強的生命。

“嘖……”閻政嶼輕輕嘆了一聲,他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脫下了身上的那件外套, 盡量平穩的將小黑狗連同它那條扭曲的斷腿一起, 用外套裹了起來。

他的動作無比的輕柔,仿佛生怕稍微一用力就會加重小狗的痛苦一樣。

小狗在閻政嶼的懷裏沒有任何的掙紮, 只是發出了幾聲不安的嗚咽,或許是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又或許是實在沒有了力氣,它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閻政嶼抱著這個輕飄飄卻又沈甸甸的小生命, 站起身體, 快步走出了這條充滿絕望氣息的暗巷。

夜晚的街道空曠而安靜, 只有他堅定的腳步聲,和小狗偶爾發出的細弱蚊蠅的呻/吟,在清冷的空氣中回蕩。

這個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獸醫站也關了門,閻政嶼只能暫時先將小狗帶回招待所去。

開門的是趙鐵柱,看到門外只穿著毛衣,抱著一個鼓鼓囊囊外套的閻政嶼,他楞了一下:“小閻,這是咋了?車沒還成嗎?你外套呢?出啥事了?”

這時,隔壁房間的閻秀秀大概是被敲門聲驚動,也聞聲探出了腦袋:“哥,你回來啦?”

“嗯,回來了,進去再說。”閻政嶼側身進了屋。

孫梅是一個閑不住的人,此時她正坐在床邊上織毛衣,趙耀軍雖然已經躺下了,但顯然也還沒睡著,正睜著眼睛好奇地望過來。

閻政嶼走到房間中央的桌子旁,動作極其輕柔的將包裹著的外套放在桌上,然後小心翼翼的掀開一角:“瞧。”

“呀!小狗!”閻秀秀跟著進來,率先驚呼了一聲,下意識的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小狗似乎被燈光和這麽多人嚇到了,努力的想縮起來,喉嚨裏發出陣陣細微而恐懼的嗚咽,小小的身體篩糠般的抖動著。

“我的老天爺……這……這是咋弄的?”孫梅放下手裏的毛衣針,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忍,她是個心軟的人,最看不得這種。

趙耀軍更是二話不說,直接從床上跳了下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就跑到了桌子跟前,臉上寫滿了心疼:“這小狗……它的腿斷了,它一定疼死了。”

趙鐵柱關上房門,返回桌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小狗的情況,當檢查到那條觸目驚心的斷腿的時候,他的眉頭蹙了起來:“在哪兒弄的啊?這傷得可不輕。”

“就在回來那條巷子裏,躲在垃圾桶後面,估計是被人扔在那的,”閻政嶼語氣微沈:“獸醫站關門了,沒辦法,只能先帶回來,總不能看著它在外面凍死餓死。”

“對對對,先帶回來,”閻秀秀連忙點頭,眼圈都有些紅了:“哥,它肯定又冷又餓,我們給它弄點吃的喝的吧?”

孫梅立刻行動了起來:“我去弄點溫水,這可憐見的,鼻子都幹了。”

她說著,便拿起了桌上的暖水瓶和杯子。

趙耀軍已經迫不及待的跑去翻找他們白天買的還沒吃完的餅幹和面包,甚至因為太過於急切,而導致動作都顯 得有些笨拙了。

很快,一碗溫水便放在了小狗面前。

起初,小狗還很警惕,只是用鼻子嗅了嗅,不敢喝。

但在幾人耐心的等待下,它終究還是抵不住本能,小心翼翼地舔食了起來,它一開始喝的很慢,後來速度明顯加快了不少,顯然渴壞了。

“慢點喝,慢點喝。”孫梅輕聲說著,仿佛是在叮囑一個小孩子一樣。

緊接著,趙耀軍把掰碎的餅幹和面包屑放到了它嘴邊。

小狗猶豫了一下,然後又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看著它吃東西的樣子,幾個人心裏都松了一口氣,還願意吃喝,看來於性命無憂了。

趙鐵柱原本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一些,他站起身拍了拍閻政嶼只穿著毛衣的肩膀:“你這家夥……行吧,好歹是條命,趕緊去穿件衣裳,可別凍感冒了。”

吃喝過後,小黑狗的精神明顯好了很多,雖然依舊虛弱,趴在那裏不怎麽動彈,但眼神裏卻沒有多少恐懼了。

孫梅看著小狗身下那件臟了的夾克,又看了看光禿禿,冷冰冰的桌面,眉頭微蹙。

她沈吟片刻,伸手拿過那件即將織完的毛衣,開始拆解領口和袖口的線。

趙耀軍滿臉的不解:“媽,你拆我毛衣幹啥?這不馬上就織好了嗎?”

他還準備放假結束了,穿著新毛衣去上學呢,織毛衣的毛線是他媽特意挑選的邊疆長絨棉,可暖和了。

孫梅手上的動作沒停,線頭在她指間靈巧的解開,她頭也不擡的爍:“這桌子太硬,晚上寒氣又重,小狗腿傷得這麽厲害,直接趴在上頭哪受得了?得有個軟和保暖的窩,傷口才能好好養著。”

昏黃的燈光下,孫梅低著頭,一針一線的縫制著,拆下的毛線被她重新編織縫合,毛衣的下擺和側面也被她巧妙的收攏固定。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針線穿過毛線的細微聲響,和小狗偶爾發出的安穩的呼吸聲。

閻秀秀蹲在旁邊,默默的將拆下的線團重新理順卷好。

趙耀軍起初還站在旁邊看著,眉頭微微擰了擰,但聽到母親的解釋以後,他臉上的那點不解漸漸化為了理解和一絲動容。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的去倒了杯熱水放在母親手邊容易拿到的地方。

沒多久,一個雖然外形簡陋,但卻柔軟厚實的狗窩就做好了。

孫梅小心的將小狗抱起來,輕輕的放進這個溫暖的毛衣窩裏。

小狗似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適和安全,它在窩裏蹭了蹭,找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將下巴擱在窩的邊緣,發出了一聲極其滿足的嘆息聲。

過了一會,小狗緩緩閉上了眼睛,很快便沈沈睡去,身體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劇烈顫抖了。

“它睡著了……”趙耀軍壓低了聲音,生怕吵醒它。

“看來是累壞了,也嚇壞了。”閻秀秀也輕聲回應。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小黑狗就醒了。

經過一夜的休息,以及那個溫暖小窩的庇護,它的精神狀態明顯更好了。

雖然斷腿依舊觸目驚心,但它已經能稍微擡起頭來,甚至還嘗試用前肢支撐起上半身,對著醒來查看它情況的趙耀軍和閻秀秀輕輕的搖了搖尾巴尖。

“它搖尾巴了,它喜歡我們。”閻秀秀興奮的喊了一聲。

閻政嶼洗漱完畢,過來看了看小狗的情況,對趙鐵柱說道:“柱子哥,我今天得帶它去獸醫站,你帶著嫂子和耀軍,秀秀他們按原計劃去逛逛吧,昨天不是說想去百貨大樓看看嗎?”

“我們一起去吧,”趙耀軍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已經是一個高中生了,懂得責任和關註的重點:“我也想知道小狗的具體情況。”

閻秀秀也立刻站到哥哥身邊,眼神堅定:“哥,我也去,我不放心。”

孫梅收拾著隨身物品,頭也不擡的說:“逛啥百貨大樓?咱們哪天都能逛,假期不是還有嗎?這小狗的事兒要緊,我也得去看著,不然心裏不踏實。”

趙鐵柱看著態度高度一致的家人,無奈的笑了笑,對閻政嶼一攤手:“得,看來計劃趕不上變化,那就一起去吧,這小家夥,現在可是咱倆家的重點保護對象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獸醫站,接待他們的醫生是個戴著眼鏡,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他仔細的檢查了小黑狗的狀況,尤其是那條斷腿。

“嘖嘖,傷得不輕啊,”醫生輕輕觸摸著傷處,小狗疼得瑟縮了一下,發出嗚咽,但並沒有激烈反抗:“看樣子是骨頭斷了,應該是被重物砸的或者碾壓的,耽誤了治療時間,已經有些錯位和發炎了。”

“那……醫生,小狗還能治好嗎?”閻秀秀急切地問了一聲,趙耀軍也緊張地攥緊了拳頭。

“治是能治,”醫生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但是過程會比較麻煩,也需要時間,首先,得把這條斷腿重新進行覆位,然後用夾板給它固定起來。”

他一邊準備器械,一邊繼續客觀的陳述情況:“後續還要打消炎針,控制感染,不然傷口化膿就更麻煩了,還得連續吃一段時間消炎藥和促進骨骼愈合的藥,另外,它身體非常虛弱,嚴重營養不良,需要系統性的補充營養。”

“這些……”醫生遲疑著開口:“價格可都不低啊。”

他這獸醫站裏頭接待的病患一般都是豬啊,牛啊,羊啊這種能賣得了大價錢,小貓小狗這種寵物很少有人願意花錢治病,尤其是這種撿來的流浪狗。

可出乎醫生意料的是,面前的這一家人,完全沒考慮過費用的問題:“沒關系,多少錢都治。”

“那行。”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醫生動作熟練的給小狗進行了麻醉,然後將其帶到了後面的手術室裏進行腿部的治療。

差不多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醫生帶著小狗出來了。

“好了,”醫生擦了擦手,說道:“麻藥勁過了它會疼一陣子,這是正常的,而且接下來24到48小時是關鍵觀察期,要防止術後感染和並發癥。”

他看向面前滿臉期待的幾個人,語氣溫和的說:“我的建議是,讓它先在站裏觀察三天,我們這裏有專業的護理,能隨時處理突發狀況,也比你們帶回家照顧更穩妥,等情況穩定了,你們再來接它回去繼續用藥和調養。”

聽到不能立刻把小狗帶走,趙耀軍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失落。

醫生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小夥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小狗現在很虛弱,需要絕對安靜和專業看護,你們帶回去,路上顛簸,環境也會變,反而不利於它的恢覆。”

他擡手揉了揉趙耀軍的腦袋,語氣柔和的說道:“放心吧,在這裏有我們看著,肯定比你們自己帶回去要安全。”

閻政嶼去前臺交了費用,回來的時候小狗已經醒了,正在打著點滴。

看著縮在籠子裏,可憐兮兮的小狗,趙耀軍長嘆了一口氣:“那……謝謝醫生啊,這三天就麻煩你多費心了,我們明天再來看它。”

閻秀秀扒在籠子外面,小聲說:“小狗,你可一定要好起來啊。”

第二天閻政嶼和趙鐵柱又帶著家人在市裏轉了轉,他們去了動物園,近距離的接觸了一些小動物,閻秀秀和趙耀軍還拿著胡蘿蔔和蔬菜親手餵了餵。

又去市裏的百貨商場買了些縣裏沒有的東西,最後還去公園裏劃了船。

三天的假期轉瞬即逝,1月3號下午,長途汽車站彌漫著離別的氣息。

閻秀秀眼圈微紅,拉著閻政嶼的衣袖依依不舍,像個小大人一樣的仔細叮囑著:“哥,你一個人在這邊,一定要按時吃飯,註意安全。”

閻政嶼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放的格外的柔和:“我都這麽大個人了,還能照顧不好自己啊?”

“反倒是你,”閻政嶼微微停頓了一下,認真說道:“你現在住校,要是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情,或者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及時和老師說,或者放假了回來告訴我,別悶在心裏。”

他還記得閻秀秀第一天上學回來以後就有些悶悶不樂,還是在他的再三追問下,才承認說是被同學嘲笑說話有口音,現在閻秀秀的普通話已經很標準了,整個人也開朗了很多。

這孩子總是把情緒藏的太深,害怕給旁人惹麻煩。

但這般年紀的小姑娘,本就是該任性撒嬌的時候,太過懂事了,反而讓人擔心。

孫梅則細心的替趙鐵柱整理了一下並不要領的衣領,低聲叮囑:“家裏的事你別操心,都有我呢,專心工作,和小閻相互照應著點。”

瘋玩結束的趙耀軍已經完全恢覆了高中生的沈穩,他認真的對趙鐵柱說:“爸,小黑狗那邊,你們多費心,等周末要是能接回來了,記得告訴我一聲。”

“放心吧,都放心,”趙鐵柱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又對妻子和閻秀秀笑了笑:“回去路上小心,到了以後給單位打電話說一聲。”

第二天,刑偵大隊恢覆了往日的忙碌。

堆積的日常事務需要處理,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假期放松後的些許懈怠,但更多的是重新投入工作的專註。

上午十點多,閻政嶼正在整理手頭的一份文件,一個年輕的同事探頭進來:“小閻啊,接待室有人找,說是姓梁,等你有一會兒了。”

閻政嶼心下一動,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筆,他知道是誰來了。

推開接待室的門,就見梁衛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般坐在長條木椅的邊緣。

他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舊布,整個人顯得更加憔悴了,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一聽到開門聲,他就立馬把頭擡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燃燒的急切光芒。

他幾乎是彈跳起來,踉蹌著沖到閻政嶼面前,聲音因為激動和長時間的等待而沙啞變形:“閻公安,閻公安,你可算來了,我……我這幾天,天天在招待所那邊蹲著,聽說你們放假了,我這心裏頭……就跟有螞蟻在啃一樣……”

梁衛東語無倫次的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閻政嶼:“我這心裏頭七上八下的,沒一刻安生,我就想問問,我弟和我娃那案子……你……你看了嗎?有……有眉目了嗎?”

閻政嶼扶住梁衛東微微顫抖的手臂,引著他重新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語氣盡量平和:“梁老哥,你別急,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說。”

梁衛東哪裏喝得下水,只一雙手捧著一次性水杯,依舊眼巴巴的望著閻政嶼。

閻政嶼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坦誠的說:“梁老哥,你交給我的材料我這幾天都仔細看過了,卷宗我也看了不止一遍。”

梁衛東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只靜靜的等待著閻政嶼的宣判。

“確實,”閻政嶼輕嘆了一聲:“這個案子在證據上還存在著不少疑點……”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梁衛東急切的打斷了:“真的?!你……你也覺得有問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是冤枉的……”

梁衛東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只不過這一次的淚水終於不再是絕望的悲鳴,而是長久的壓抑終於被人認可的激動。

“梁老哥,你聽我說完,”閻政嶼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示意他冷靜:“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是兩回事,這個案子已經終審判決,想要重新調查,推翻原判,難度非常大,過程會非常漫長。”

“我知道難,我都知道,”梁衛東用力點了點頭,淚水滴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這一年,我跑斷了腿,磨破了嘴,找過縣裏,找過市裏,找過律師,找過□□辦……可沒人願意聽我多說一句,沒人肯真正看一眼那些材料……”

“他們都說我是胡攪蠻纏……”梁衛東的聲音哽咽,充斥著無盡的心酸:“閻公安,你……你是第一個,第一個肯告訴我案子有問題的官家人啊……”

“我可以幫你去試著推動一下,”閻政嶼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頭也有些不好受:“但是,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機會,目前最關鍵的一點是,我必須親自見一見你的弟弟梁衛西和兒子梁峰。”

“見他們……?”梁衛東楞了一下。

“對,”閻政嶼很嚴肅的點了點頭:“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很多細節,尤其是關於他們當初口供是怎麽來的,案件過程中還有沒有其他被忽略的情況,只有他們本人最清楚,只有當面詢問,才有可能找到新的,有力的突破口。”

“應該的,應該的,”梁衛東連連說道,可隨即,他又變得愁眉苦臉了起來:“可他們……服刑的監獄不在江州啊。”

梁衛東一點一點的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的盯著閻政嶼:“那麽遠,你還要上班……”

閻政嶼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難色。

這時候通訊不便,交通也不便利,梁衛西和梁峰被關押的墾區監獄在西北邊疆,距離江州有幾千裏路。

坐綠皮火車來回一趟,至少都需要一周以上的時間,這還不算在當地辦事的環節。

而且閻政嶼要去的話,還必須要向單位申請出差,需要經費,需要和當地監獄管理部門協調辦理覆雜的會見手續……

這一切,都不是嘴皮子上下那麽一碰,就簡單可以辦成的。

閻政嶼將這些困難都告訴了梁衛東,盯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我只能盡量試一試。”

梁衛東沈默了。

他臉上的激動和希望如同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沈的,近乎於麻木的絕望。

他佝僂下腰,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了起來,從嘴裏發出了幾聲壓抑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幾千裏的距離,官府的層層手續,對他這樣一個無權無勢的農民來說,簡直就是無法逾越的天塹。

良久,他擡起頭,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閻公安……我……我明白了……難為你了……你能跟我說這些,能信我弟弟和兒子可能是冤枉的,我……我梁衛東這輩子就記著你的大恩了……我不敢再多求什麽了……”

說著話,他又要跪下。

“梁老哥,你別這樣,”閻政嶼急忙用力扶住他:“這件事情,我既然開了口,就不會半途而廢,我會盡力去爭取,你回去等我消息,照顧好自己,也別再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了,有消息我肯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好說歹說,才終於把梁衛東給送走。

閻政嶼剛準備回辦公室,就在走廊上遇到了等在那裏的趙鐵柱,他側身靠在墻壁上,沈默的抽著一支煙。

煙霧繚繞中,趙鐵柱朝閻政嶼笑了笑,遞過來一沓資料:“諾,申請表,替你寫好了。”

閻政嶼接過還帶著體溫的表格,心頭一暖,他右手握拳,在趙鐵柱的肩膀上捶了一下:“還是柱子哥靠譜。”

趙鐵柱把煙頭摁滅在旁邊的煙灰缸裏,拍了拍身上的灰,神情變得認真起來:“走吧,我跟你一塊兒去,周隊那兒……我好歹能遞上句話。”

兩人並肩走向支隊長周守謙的辦公室,敲門進去的時候,周守謙正伏案批閱文件。

“周隊,有件事想向您匯報一下。” 閻政嶼關上門,開門見山。

“哦?小閻啊,鐵柱子也來了?坐,坐下說。” 周守謙放下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閻政嶼將梁家叔侄案的情況,以及自己發現的重大疑點,條理清晰的向周守謙做了匯報。

最後鄭重提出:“周隊,綜合這些疑點,我認為這個案子存在錯判的重大可能,目前最關鍵的一步,是必須親自見到在押的梁衛西和梁峰,核實關鍵細節,我申請出差一趟,去西北墾區監獄。”

周守謙聽完,身體靠在椅背上,手指習慣性的輕輕敲著桌面,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沈吟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凝重:“小閻啊,你的責任心和對案件敏銳的洞察力,我是知道的,也很欣賞,但是……”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你想過沒有,這事兒沒那麽簡單。”

周守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逐一列出困難:“首先,這是青州的案子,而且已經終審判決了,我們江州市局跨地區,跨層級去調查一個已結案的舊案,名不正言不順,很容易引起兄弟單位的不滿和抵觸,說我們手伸得太長。”

“其次,”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閻政嶼,又落在趙鐵柱身上:“去西北,路途遙遠,時間周期長,差旅費用不是個小數目,局裏現在的經費你們也清楚,每個銅板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為了一個翻案可能性極低的陳年舊案,動用這麽一筆資源,需要充分的理由和上級特批。”

“最後,也是最現實的,”周守謙走回辦公桌後,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銳利:“我們自己的案子都辦不完,馬上年底了,各類案件高發,隊裏人手本來就緊張,你們這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隊裏的工作誰來頂?萬一這期間有突發大案要案,怎麽辦?”

“周隊,這些困難我們都考慮過,” 閻政嶼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語氣沈靜卻堅定,“但疑點就在那裏,而且是非常致命的疑點,如果因為我們怕麻煩,怕得罪人,怕花錢,就眼睜睜看著可能的冤情被埋沒,那……我們穿著這身警服的意義何在?法律尊嚴又何在?”

這時,一直沈默旁聽的趙鐵柱往前挪了挪身子,開口了:“老班長,小閻說的在理,這案子卷宗我後來也仔細看了,確實……漏洞不少,我心裏總是不踏實,咱們幹這行的,求的不就是個問心無愧嗎?”

趙鐵柱右手握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眼睜睜看著可能冤枉的人在那苦窯裏耗著,咱在這邊安安穩穩過年,我這心裏頭……堵得慌啊……”

他頓了頓,看了看周守謙的臉色,又繼續道,“我知道這事兒讓你為難了,但小閻不是楞頭青,他做事有章法……”

“周隊,我有個提議,”就在此時,閻政嶼接過了話頭:“眼看快要過年了,隊裏也確實走不開,我可以等放假後再動身。”

他站得筆直,目光堅定:“我保證,絕不耽擱咱們隊裏的工作。”

周守謙盯著趙鐵柱這位老部下,又看了看眼神執拗的閻政嶼,沈沈的嘆了一口氣。

他能看到兩人眼中那不為任何困難所打倒的堅定,尤其是趙鐵柱,這份肯為搭檔和案子一起扛事的義氣,讓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部隊時的影子。

最終,周守謙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太陽穴,說話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卻也有一絲松動:“你們兩個……真是拴在一根繩上的倔驢,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拿起鋼筆,抽出一張空白的公文紙,一邊思索一邊說:“好吧,鐵柱子你都這麽說了,我再攔著,倒顯得我這個老班長不近人情,寒了兄弟們的心。”

他開始在紙上落筆,語氣恢覆了領導的沈穩:“這事兒,於公於私,風險都很大,我這就以支隊的名義,給你們打個報告,把情況說明,遞交給局領導審批,但是……”

周守謙擡起頭,目光掃過兩人:“報告能不能批,什麽時候批,批多少經費,甚至批不批,都不是我能決定的,而且,就算批了,後面肯定還有數不清的困難等著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明白,老班長,” 趙鐵柱瞬間起身,湊過來嬉皮笑臉的應了一句:“我就知道我沒跟錯人。”

“行了,別跟我這表決心了,”周守謙揮揮手,低頭繼續寫報告:“回去等消息吧,手頭的工作也別落下。”

兩人敬了個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晚上下班後,兩人騎著自行車,迎著冬日傍晚的冷風,飛快的趕往獸醫站。

推開獸醫站那扇帶著鈴鐺的玻璃門,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值班的醫生認得他們,笑著朝裏間指了指:“在裏頭呢,精神頭好多了。”

剛走進裏間的觀察區,就聽到一陣急促而歡快的“汪汪”聲。

只見那個熟悉的,用舊毛衣改成的狗窩裏,小黑狗已經努力地用三條腿支撐著站了起來。

那條打著夾板的後腿還不敢著地,但它的小尾巴卻搖得像個小風車,烏溜溜的眼睛緊緊盯著走進來的兩人,嘴裏發出興奮的嗚咽聲,仿佛在說:“你們可算來了。”

“嘿!這小家夥,認得我們了。”趙鐵柱哈哈一笑,大步走過去,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小狗立刻親昵地蹭著他的手心,濕漉漉的鼻頭在他手指上嗅來嗅去,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閻政嶼也蹲下身,仔細查看它固定著夾板的後腿,見紗布幹凈,沒有滲出液,小狗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疼痛不安,心下稍安。

“恢覆得不錯,”他嘴角牽起一絲笑意:“看來獸醫站的幾天沒白住。”

看著小狗依賴又活潑的樣子,閻政嶼忽然開口道:“柱子哥,咱們是不是該給它起個名字?總不能一直小家夥,小狗的叫吧。”

趙鐵柱聞言,立刻仔細地端詳起了小狗。

小家夥通體漆黑,只有胸口有一小撮不太明顯的白毛,此刻正仰著黑乎乎的小臉,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

那眼神……

不知怎的,趙鐵柱腦子裏突然閃過了周守謙板著臉,眉頭緊鎖訓人的模樣。

他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隨後用胳膊肘碰了碰閻政嶼:“小閻啊,你看小狗這黑臉膛,瞪著眼看人的勁兒,像不像咱們周隊黑著臉的時候?要不……就叫它隊長得了。”

“隊長?”閻政嶼先是一楞,隨即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還真敢起,讓周隊知道咱給狗起名叫隊長,非扒了你的皮。”

“嘿,咱不讓他知道不就完了?”趙鐵柱渾不在意,反而越叫越順口,他低頭逗弄著小狗:“是吧?隊長?以後你就叫這名兒了哦。”

小狗仿佛聽懂了似的,又汪汪的應了兩聲,逗得兩人又是一樂。

臨走前,醫生又仔細叮囑了一番:“夾板千萬不能沾水,也不能讓它自己啃咬,消炎藥每天兩次,混在飯裏餵就行,這條傷腿絕對不能承重,抱它的時候註意托著點屁股,過一周再帶回來覆查一下。”

“哎,好嘞,醫生,我們都記下了,謝謝您啊。”趙鐵柱連連應承,付清了後續的藥費。

既然決定要養,就不能虧待了這小家夥。

趙鐵柱拉著閻政嶼,又跑到了獸醫站附近一家寵物用品店,頗有點財大氣粗地置辦起家當來。

他挑了一個厚實柔軟的棉墊狗窩,一個印著小骨頭圖案的食碗,一個同樣款式的水盆,又買了好幾袋據說是營養豐富的狗糧,甚至還順手拿了個會吱吱響的橡膠骨頭玩具。

“柱子哥,你這……買的是不是有點多?”閻政嶼看著他大包小包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

“不多不多,”趙鐵柱大手一揮:“隊長可是咱家的核心成員,該有的配置一樣不能少。”

市裏的房子緊,不像在縣城閻政嶼可以一個人住一間宿舍,在這裏,他和趙鐵柱被安排在了一起。

房間不算大,兩張單人床,兩個衣櫃,一張書桌,顯得有些擁擠。

然而,隊長卻對這個新環境表現出了驚人的適應力。

剛一被趙鐵柱從臨時用的紙箱裏抱出來放在地上,它就開始用那三條腿好奇地探索起了這片新天地。

它嗅嗅床腳,聞聞桌腿,蹭蹭閻政嶼的褲腳,又跑到趙鐵柱腳邊搖尾巴,一點沒有初來乍到的拘謹和恐懼,完全是一副自來熟的模樣。

“嘿,你看這家夥,一點不認生。”趙鐵柱看著它在有限的空間裏蹦跶,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趕緊把新買的狗窩放在自己床邊的角落,食碗和水盆也擺放整齊。

閻政嶼去食堂打了些飯菜回來,兩人簡單吃了晚飯。

趙鐵柱嚴格按照醫生的囑咐,用溫水把狗糧泡軟,又混好了藥,放在隊長的新碗裏。

小家夥立刻湊過去,吃得津津有味。

夜裏,宿舍熄了燈,黑暗中,還能聽到隊長在它柔軟的新窩裏發出細細的呼吸聲,偶爾還會在睡夢裏吟出幾聲滿足的哼唧。

“小閻,”趙鐵柱在對面床上忽然低聲開口:“等咱們去西北的時候,隊長咋辦?”

“到時候再想辦法,托人照顧幾天,或者……看看周隊能不能通融一下,暫時收留它。”閻政嶼看著窗外模糊的月色,心裏已經開始盤算。

“嗯……”趙鐵柱應了一聲,翻了個身:“睡吧,隊長都睡了。”

臘八往後,年味兒就像浸了水的墨跡,在江州這座稍微偏南方的城市裏一點點泅染開來。

街巷間偶爾能聽到零星的鞭炮聲,家家戶戶的窗戶上也漸漸貼上了嶄新的窗花。

單位開始分發年貨,食堂的飯菜也多了幾分油水,連空氣中都似乎飄著一種準備辭舊迎新的懶洋洋的暖意。

隊長在這些天的精心照料下,傷腿恢覆得不錯,精神頭更是十足,已然成了這層樓人見人愛的編外警員。

它拖著夾板,三條腿蹦跶著,在走廊裏逢人便搖尾巴,給嚴肅的機關宿舍平添了許多生氣。

於此同時,南陵縣的閻秀秀,也迎來了自己的期末考試。

閻秀秀坐在靠窗的位置,專註的答著語文試卷。

這一個學期下來,她身上發生了顯著的變化,曾經怯懦的眼神變得堅定,帶著一種被善意滋養過的明亮。

身上穿的雖然不是嶄新時髦的衣服,但幹凈整潔,早已不見往日的破舊。

最重要的是,閻秀秀那口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在自身的努力和環境的熏陶下,已修變得相當標準,曾經因此而來的嘲笑聲,也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孫梅嬸子的照顧,哥哥閻政嶼雖遠在市區卻從未間斷的關心,以及老師們對她的認可,都像陽光一樣,驅散了她心底的陰霾,讓她變得開朗而自信。

那個曾經只會無助的哭求的母親,以及那個永遠怒罵,暴力打人的父親,似乎都徹底的離閻秀秀遠去了。

她在班裏交到了朋友,成績也穩步提升,成為了老師眼中懂事努力的好學生。

剛入學的時候坐在閻秀秀後面扯她辮子的男生胡東,被班主任陳老師調去了別的地方。

雖然偶爾的時候還會欺負閻秀秀,但是她會告狀,老師基本上都站在她的這邊,次數多了,胡東漸漸的也就不敢再招惹嚴秀秀了。

這一次期末考試的考場座位是按照大家進學校的成績排的,胡東考的是最後一名,閻秀秀因為沒有參加小升初的考試,沒有成績,就被分在了胡東的後桌。

考試開始前,胡東就曾扭過身子,壓低聲音,惡狠狠的威脅後座的閻秀秀:“餵,閻秀秀,考試的時候把答案給我看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

胡東的成績很差,是被他的父親花錢塞進這個學校的,考試之前就跟他說了,如果再考倒數第一名,就要把他往死裏打。

所以胡東看著閻秀秀的眼神分外兇狠,試圖用以往的威嚇讓閻秀秀屈服。

閻秀秀握著筆的手緊了緊,心臟因為恐懼而加速跳動,以前那些被欺負的記憶瞬間湧上了心頭,讓她身體有些發僵。

但她沒有回應,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將註意力強行拉回到即將到來的考試上。

她哥哥告訴過她,遇到欺負要告訴老師,要勇敢。

她可以等考試結束了以後,舉報胡東硬逼著她作弊。

第一場語文考試期間,胡東幾次用腳猛踹閻秀秀的桌子腿,發出咚咚的悶響,試圖引起她的註意。

監考老師目光掃過的時間,他又立刻裝作若無其事。

閻秀秀被踹得心神不寧,寫字的手都有些顫抖,但她始終緊緊護著自己的試卷,沒有傳遞任何的紙條。

“叮鈴鈴——”

交卷的鈴聲響起,同學們紛紛放下了筆,教室裏響起了一片松氣聲和收拾文具的嘈雜聲。

然而,對胡東來說,這鈴聲卻如同催命符一樣。

想到空白了大半的試卷和回家後必然降臨的責罰,一股邪火直沖胡東的頭頂。

他“騰”的一下站起來,一把推開椅子,幾步沖到剛站起身的閻秀秀面前,所有的憤怒和恐懼都化為了惡毒的出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的扇在了閻秀秀臉上。

“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 胡東面目猙獰,指著閻秀秀的鼻子破口大罵:“讓你傳答案是看得起你,你他媽聾了是不是?!害老子考不好,你等著!”

閻秀秀被打的猝不及防,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疼。

她整個人踉蹌著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鉆心的疼。

文具盒摔開,筆散落一地,周圍的同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屈辱,疼痛,憤怒……

種種情緒像火山一樣在閻秀秀胸腔裏爆發。

她擡起頭,看著胡東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聽見他還在不幹不凈地罵罵咧咧,腦海裏面驟然之間想起了閻良猙獰的模樣。

她不要再被拖回那樣的深淵裏。

她不要!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倒在地上的閻秀秀伸手抓起了自己剛才坐的木頭凳子。

那凳子不輕,她卻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了一股力氣,雙手緊握凳腿,沒有絲毫的猶豫,朝著 還在叫囂的胡東的腦袋,用盡全身的力氣掄了過去。

“砰——”

一聲沈悶的巨響瞬間在教室裏炸開來。

——

江州市下屬的王家莊,正沈浸在山村特有的冬日寧靜裏。

春節的腳步臨近,村裏在外打工的年輕人門也陸續回來了,村子裏多了幾分平時沒有的熱鬧。

年過六旬的老羊倌王滿倉,也盤算著將家裏養的十幾只羊趕下山,趁著年關賣個好價錢,給孫子孫女多扯幾尺新布,多稱幾斤肉。

這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揮著磨得油光發亮的羊鞭,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山歌,將吃得肚兒滾圓的羊群從向陽的山坡上往下趕。

羊群“咩咩”的叫著,簇擁著走向回村的那條熟悉的土路。

路的一旁是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枯黃稭稈的玉米地,另一旁則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坡。

幾只調皮的小羊羔脫離了大部隊,蹦蹦跳跳著竄到了荒坡腳下,圍著一片顏色明顯比周圍土地焦黑的區域,低著頭用鼻子不停地拱著,似乎對那裏殘留的某種陌生氣味格外好奇。

“嘿,小兔崽子,瞎拱啥呢,那兒能有啥好草吃?”王滿倉笑罵了一句,怕羊羔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便順手從路邊撿起一根半枯的木棍,趿拉著那雙破舊的棉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去。

“去!去!”他揮舞著木棍,驅開那幾只不懂事的小羊羔。

王滿倉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小片焦黑的土地上。

那裏散落著一些燃燒未盡的黑褐色碎塊,質地奇怪,不像是尋常的柴火灰燼,空氣裏也隱約殘留著一絲難以形容的焦糊氣味。

“這都是些啥呀?”王滿倉心裏有些嘀咕,他用木棍的頂端,漫不經心的朝那堆焦黑的東西扒拉了兩下。

可就是這麽輕描淡寫的兩下。

一個黑乎乎的,約莫皮球大小的圓形物體,突然從松軟的焦土和灰燼中滾了出來,沾著泥土和未燃盡的殘留物,停在了他的腳邊。

王滿倉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這麽一眼,時間就仿佛被凝固了。

王滿倉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凈凈,渾濁的老眼驟然瞪得滾圓,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急劇的收縮著。

那根本不是什麽皮球!

那黑乎乎的,布滿燒灼痕跡的物體上,清晰地殘留著扭曲的鼻子,緊閉的眼窩,以及……

以及那因高溫而咧開,露出森白齒骨的嘴巴輪廓。

這分明就是一個被烈火焚燒過的人的頭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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