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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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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被熏成了幹屍◎

閻政嶼沒有任何的猶豫, 擡腳就朝著魏家泥瓦房的方向走了過去。

魏志強的太陽穴猛地一顫,一股涼意猝然躥上脊背,他幾乎下意識的搶上前去, 一個橫步攔在閻政嶼的面前, 聲音裏帶著幾分細微的顫抖:“你……你要去哪?”

閻政嶼腳步頓住, 目光定定的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無比平靜, 卻直看著魏志強心裏頭陣陣發虛。

他輕聲說:“去你家瞧瞧。”

“我弟弟要是真在我家,這八年早就該被發現了,怎麽可能一直找不到?”魏志強急聲反駁,額角滲出了一些細汗,雙手不自覺地微微張開, 一副想要阻攔, 又不敢直接動手的架勢。

他眼神閃爍, 又慌忙補充了一句:“再說了……那破屋子又小又亂,實在沒什麽好看的……”

閻政嶼將他這一連串慌亂的神色盡收眼底,心頭原有的猜測也更加肯定了一些。

他不再理會魏志強的辯解, 轉頭對一旁的趙鐵柱沈聲道:“柱子哥,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去魏家搜一搜。”

頓了一下, 閻政嶼又開口:“把在龐有財家老宅那邊搜查的弟兄們也叫過來吧,重點排查排查這裏。”

趙鐵柱臉上掠過一絲困惑, 他湊近閻政嶼,壓低聲音問:“怎麽突然決定搜魏家?有什麽新發現?”

“魏志強的反應有問題,”閻政嶼目光掃過不遠處那三間看似平靜的泥瓦房,回答道:“魏志偉……很有可能根本就沒離開過魏家。”

趙鐵柱仿佛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整個人都楞住了。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直勾勾的盯著閻政嶼,試圖從對方的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可沒有。

閻政嶼的神情無比的認真。

趙鐵柱張了張嘴,喉結劇烈的滾動了好幾下,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半句變了調的聲音:“你真的覺得……在魏家……?”

這話問出來,趙鐵柱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尾音帶著股難以置信的顫抖。

可閻政嶼的判斷究竟有多準,他是深刻體會過的,若是消失八年的魏志偉,就被埋在魏家……

一陣寒意猝然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讓趙鐵柱的脊背陣陣發涼。

他下意識的扭頭看向不遠處那三間低矮的泥瓦房,在下午橘黃色的光線下,那房子的輪廓此刻在他的眼裏竟透露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趙鐵柱的腦海不受控制的閃過魏志強剛才那欲蓋彌彰的阻攔神態,心裏又猛地一沈。

他咽了咽唾沫,喉結艱難的上下滾動了一下,感覺嘴唇有些發幹。

如果屍體真的在裏面,能藏在哪兒呢?

地底?墻內?竈膛,還是……?

一個個設想在腦海當中浮現,讓趙鐵柱的頭皮陣陣發麻。

倘若結局真是如此,那魏家老兩口的這八年來……

趙鐵柱不敢再往下想,只能用力的抹了一把臉,試圖驅散心頭的寒意。

無論情況究竟如何,他們總歸要把魏志偉的屍體給找到。

趙鐵柱深吸了一口氣,將掛在胸前的哨子含進嘴裏,用力地吹響。

尖銳急促的哨音瞬間劃破了村莊的寧靜,正在村內巷道,周邊田地以及後山樹林裏仔細搜尋的公安們,聞聲立刻停下了手頭的工作,紛紛從不同方向朝著趙鐵柱所在的位置快速集結。

“這……這是咋了?”

魏母心頭一揪,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身旁女警袁佳慧的胳膊,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茫然與急切:“姑娘,這……這是咋回事?怎麽……怎麽突然都要回去了?是不找我家的小偉了嗎?”

八年來杳無音信,她心裏何嘗不明白,小兒子魏志偉遭遇不測的可能性極大。

但那個孩子最是戀家,小時候就算鬧脾氣離家出走,也頂多是在村頭的草垛子後面或者鄰居家的屋後躲著,哭累了,就眼巴巴地等著爹娘去找他,哄他回家。

一想到小兒子可能一個人孤苦伶仃地被埋在某個冰冷黑暗的地方,魏母的眼圈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就是想著,就算人真的沒了……也得把他找回來。”

八年,他該有多害怕,多冷啊。

魏母擡起渾濁的淚眼,看向暮色漸沈的遠山,仿佛能看見那個調皮卻又膽小的少年,正無助地蜷縮在某個冰冷的角落。

“我得給他立個墳,讓他有個家,逢年過節的也能給他燒點紙錢,送點他最愛吃的芝麻糖……”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喃喃自語,此刻搜尋的暫停,讓她恐懼是不是最後一點希望也要破滅了。

袁佳慧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顫抖,看著魏母那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幾歲的面容,心頭一酸。

她輕輕握住魏母冰涼的手,放緩了聲音,語氣溫柔卻堅定:“大娘,您別急,別自己嚇自己,柱子哥他們不會放棄搜查的,很可能是有了新的更重要的發現,需要集中力量。”

“他娘……”一直沈默的跟在兩人身後的魏父,此時忽然開了口。

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一輩子沒經歷過這麽大的事,此刻更顯得手足無措。

他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在褲腿上搓著,沾滿了泥土的解放鞋也不安地挪動著。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聲音沙啞得厲害:“公安同志……肯定有他們的安排。”

魏父說是這麽說,可那雙常年勞作,布滿厚繭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他望向山下集結的人群,眼神渾濁而茫然,像個迷路的孩子。

“對,”袁佳慧重重的點了點頭,她伸手指向山腳下的村莊:“估計是調查有了新的進展,需要大家都過去,咱們也過去看看,好不好?您放心,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絕對不會放棄尋找的。”

“好,我相信政府。”魏父默默低下頭,用長滿老繭的手指狠狠抹了把臉。

這個不善言辭的漢子,把所有的悲痛都咽進了肚子裏,只是那佝僂的脊背,此刻彎得更厲害了。

他一邊往山下走,一邊低聲喃喃:“找回來……得找回來……娃怕黑……”

袁佳慧攙扶著腳步有些虛浮的魏母,小心的避開地上的土塊,一邊慢慢往山下走,一邊繼續溫言道:“志偉是您的兒子,您了解他,您再仔細回想回想,志偉他以前還特別喜歡去村裏哪些地方?”

“或者,他有沒有什麽特別寶貝,經常擺弄的東西?任何一點細節,都可能幫上忙。”

袁佳慧試圖用提問來分散魏母的註意力,同時也希望能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魏母被問得怔了一下,渾濁的淚水還掛在眼角。

她努力在模糊的記憶裏搜尋,嘴唇哆嗦著:“寶貝東西?那孩子……小時候就喜歡撿些石頭子兒,玻璃片,當個寶似的藏起來……後來大了,好像就……對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抓住袁佳慧的手緊了幾分,眼神裏閃過一絲回憶的亮光,隨即又被更大的悲傷淹沒:“有個小木盒子!是他自己用木頭邊角料釘的,歪歪扭扭的,寶貝得什麽似的,誰也不讓碰,就放在他枕頭底下……”

即使時隔多年,提起兒子的喜好,魏母還是如數家珍:“那裏面,裝的都是他覺得最好的東西,有他第一次學切菜時,老廚頭誇他刀工好,他偷偷留下來的蘿蔔花……還有,還有他第一次領到工錢,給我和他爹買糖吃,剩下的糖紙他也都收著……”

說到這裏,魏母的眼淚又決堤而出,她哽咽著:“那孩子……那孩子心思細,重感情……可那盒子,他走之後,我也找過,可卻找不見了……連帶著他幾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見了……我們當時還以為,是他自己收拾帶走了……”

一旁的魏父聽著,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嗚咽。

袁佳慧將這些細節默默記在心裏,尤其是那個不見了的木盒子。

她柔聲安慰著,繼續攙扶著老兩口往山下走。

此時,山下魏家院子外,公安們已經全部集結完畢。

“你……你們要幹什麽?”魏志強慌了神,聲音開始發抖。

趙鐵柱根本沒理會魏志強,他站在隊伍前,目光沈靜地掃過眾人,言簡意賅地下達了指令:“兩人一組,從堂屋開始,墻角,地面,竈臺,任何可疑的痕跡和聲響都不能放過。”

“重點是檢查地面有無新土,墻壁有無夾層,院子裏的雞圈,豬圈,也要著重重翻查。”他雙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掃視著魏家的三間泥瓦房。

搜查工作立刻展開,兩名公安拿著橡膠錘,開始仔細敲擊房屋的外墻和內部隔斷,側耳傾聽是否有空洞的回音。

另一些人則動手挪開屋角的雜物,檢查地面是否松軟。

魏志強臉色慘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試圖再次阻攔:“你們這是幹什麽?憑什麽挖我家院子?!”

他沖到一個正要檢查雞圈的年輕公安面前,張開雙臂,情緒激動地阻攔:“你嚇到我們家的雞了,這些雞都是要下蛋的,一個雞蛋要賣兩毛錢呢!雞要是被你們嚇得不生蛋了,這損失你們賠嗎?!”

魏志強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眼神裏交織著憤怒和難以掩飾的恐慌。

閻政嶼始終觀察著魏志強的一舉一動,見他情緒如此激動,心中的猜測便又肯定了幾分。

趙鐵柱一個箭步上前,鐵鉗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了魏志強試圖阻擋公安的手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強烈的壓迫感:“魏志強,如果你弟弟真的不在你家,你清者自清,到底在怕什麽?我再警告你一次,如果再繼續無理取鬧,妨礙公務,我就只能按規矩辦事,請你回局裏好好配合調查了。”

魏志強的手臂被趙鐵柱攥得生疼,他試圖掙脫,卻發現對方的手像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他喘著粗氣,目光與趙鐵柱沈穩而銳利的眼神一碰,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躲開,嘴上卻仍強硬地辯解:“我……我能怕什麽?我只是不想你們把我家搞得一團糟,我弟弟志偉都失蹤八年了,要是在家裏,早就被發現了,你們這純屬是浪費時間。”

“是不是浪費時間,查過才知道,”閻政嶼冷靜地接話,目光落在魏志強緊繃的臉頰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既然你堅信你弟弟不在家中,那就更應該配合調查,早點還你家一個清白,不是嗎?”

魏志強被這話噎住,一時之間有些語塞,臉色更加的難看了。

就在院中搜查工作進行的同時,兩名公安在初步檢查完並無異常的其他房間後,走向了魏志強夫妻兩居住的那間偏房。

當一名公安的手剛剛碰到魏志強臥室的門把手時,原本還在與趙鐵柱僵持的魏志強好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轉過了頭,發出了近乎淒厲的尖叫:“別動那間屋!那是我睡覺的地方,沒什麽好看的!”

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下子竟是直接甩開了趙鐵柱的手,不顧一切地沖到了自己房間門口。

魏志強拽過試圖開門的那名公安,用整個後背死死抵住門板,雙臂張開,如同護巢的野獸。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球因為極度激動而布滿血絲:“出去,都給我出去,誰允許你們進我房間的?這裏沒有魏志偉,沒有!”

他這過於激烈,遠超之前的反應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一瞬間,無數雙眼睛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上。

趙鐵柱與閻政嶼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隨即大步走到魏志強面前:“魏志強,你這麽緊張這間屋子,到底是想掩蓋什麽?”

他冷著聲下命令:“讓開。”

“不讓……這是我家,你們不能想進就進,”魏志強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雖然強作強硬,但那閃爍的眼神卻早已經暴露了他極力掩飾的慌亂與無力。

趙鐵柱不再多言,對旁邊的同事使了個眼色。

兩名身材高大的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將掙紮咒罵的魏志強從門邊架開了。

“你們幹什麽?我說了不能進!”魏志強的叫罵聲變成了低聲的嗚咽,只能無助的望著那扇即將被打開的門。

閻政嶼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

屋子裏的陳設很簡單,帶著一種被時光浸透的樸素,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隨著墻根砌的土炕。

這張土炕占去了幾乎半間屋子,炕席是舊蘆葦編的,邊緣已經磨損,但擦拭得一塵不染。

炕上整齊地疊放著兩床半舊的棉被,洗得發白的被面上細密的針腳依然清晰可見,透著一股過日子的精心。

炕旁邊立著一個大衣櫃,轉角的桌子上面雜亂的堆著些書本。

搜查工作迅速展開,閻政嶼手持橡膠錘,從進門開始,仔細敲擊著每一面墻壁,側耳傾聽是否有空洞的回聲。

另一組人則開始挪開屋內的櫃子和雜物,檢查地面是否有挖過的痕跡。

魏志強被控制著不能動,只一雙眼睛死死的落在閻政嶼的身上,仿佛生怕他翻找到一些什麽東西似的。

魏母在袁佳慧的陪伴下回到自家院口,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片狼藉的景象。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全靠袁佳慧扶著才站穩:“這……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小……小偉,被埋在院子裏?!”

她聲音發顫,眼淚湧了上來:“我的小偉……他怎麽可能在這下面……造孽啊……”

“爸,媽,這些公安都瘋了!”魏志強看到自己的父母回來,仿佛發現了主心骨似的,立馬大喊大叫了起來:“你看看他們這些天殺的,把咱們家都糟蹋成什麽樣子了!”

他側過身,手臂大幅度地指向一片狼藉的院落:“這還讓人怎麽過安生日子?”

“大爺,大娘,你們別擔心,”袁佳慧擡眼看向兩位老人,語氣誠懇而堅定:“這是必要的搜查程序,但是我以派出所的名義向你們保證,搜查過程中造成的所有合理損失,我們一定會照價賠償,絕不會讓你們白白承受損失,等案子查清楚,該修補的,該恢覆的,我們都會負責到底。”

“罷了,罷了,”魏父沈沈的嘆了一口氣,頭顱低垂,用一種近乎於認命的語氣說:“想查就查吧,這麽多年了,總得有個交代。”

夕陽漸沈,橘黃色的光線為院落裏忙碌的公安們勾勒出長長的影子。

他們頂著魏志強那雙愈發陰冷的目光,對這三間泥瓦房展開了更為徹底的地毯式搜查。

根據魏志強先前異常激烈的反應,閻政嶼幾乎可以肯定,魏志偉的屍體就藏匿在他所居住的這間屋子裏。

可他仔細地敲擊了每一寸墻壁,探尋了每一寸地面,甚至連屋頂都差點掀了,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雞圈被徹底清理,公安們用鐵鍬將積年的糞便和泥土翻起,仔細檢查下方的地基。

豬圈更是搜查的重點,雖然早已廢棄,但泥土相對松軟,公安們揮動工兵鏟,將豬圈範圍內的土地深挖了將近一米,泥土被翻了個底朝天。

甚至連院子中央那片看起來最是堅硬,常年被人踩踏的地面,也被公安們用鎬頭刨開,挖出了一個半米深的大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夕陽的餘暉漸漸黯淡,院子裏被翻得一片狼藉,泥土,雜物堆積得到處都是。

然而,沒有。

敲擊墻壁的聲音始終沈悶結實,沒有發現任何夾層。

雞圈,豬圈下方除了泥土和石頭,空無一物。

院中的大坑裏,也只有潮濕的黃土和幾塊頑石。

魏志偉的屍體,仿就佛憑空消失了一般,並未如閻政嶼所預料的那樣,藏匿在這個看似最有可能的家中。

所有人都累得氣喘籲籲,可卻一無所獲,調查工作暫時陷入了僵局。

圍觀的人群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這啥都沒找出來呀,這公安們不會搞錯了吧?”

“我就說嘛,志偉怎麽可能被藏在魏家呢?”

“這年頭,公安也不可信啊,弄這麽大陣仗,結果就這……”

聽著這些議論聲,魏志強的腰桿不知不覺的挺直了許多,眼神中的慌亂已經完全被一種囂張的理直氣壯所取代。

他甚至還搬了個馬紮,大剌剌地坐在被掘得滿是坑洞的院子中央,目光直直射向閻政嶼,語帶譏諷:“閻公安,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弟弟根本不可能在我家裏,你還非要興師動眾的找找找,挖挖挖。”

他雙手一攤,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無奈和嘲弄:“現在滿意了撒?好好一個家,被你們折騰成這副鬼樣子,結果呢?屁都沒找到一個!”

閻政嶼並未動怒,他冷靜地迎著魏志強挑釁的目光:“任何案件的偵破都需要時間和過程,如果每個案子都能在幾小時內水落石出,那我也不必在基層當民警,該直接調去部裏當專家了。”

說完,他的視線再度掃過魏志強那間屋子,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說起來,這房子就你一個人住?你愛人和孩子呢,沒在家?”

魏志強嗤笑一聲,翻了個白眼:“現在放假,我媳婦帶孩子回娘家住幾天,散散心。”

“怎麽了,公安同志,現在連我媳婦回娘家也要跟你匯報?我們家的事你也要管?”

閻政嶼沒有接他話茬,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隨即轉向在場的同事:“今天天色不早了,大家辛苦一天,先收隊休整,剩下的事,明天再繼續。”

從村子裏開車回到縣上去,要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還挺遠的,來回跑也不太方便,閻政嶼決定今天晚上就在村子裏頭將就一晚。

村子裏基本上已經被翻遍了,明天的調查也用不到這麽多人,所以大部分的公安們都回去了,但趙鐵柱和袁佳慧選擇了留下來。

晚上,三人被村支書錢保國熱情地請到了家裏吃晚飯。

錢家是橋頭村數得著的體面人家,大青磚砌成的房子足有三層高,在這普遍是土坯房的村裏顯得格外氣派。

院墻壘得齊整,院子裏罕見地鋪了水泥地,掃得幹幹凈凈,籬笆邊種著一圈月季,在暮色裏開得正艷,給這嚴肅的辦案日子添了幾分難得的生氣。

錢保國一邊引著他們往堂屋走,一邊樂呵呵地介紹:“家裏四個娃,兩個小子兩個閨女,大兒子有出息,前些年下海做生意,掙了點錢,非要把老房子翻新了。”

他指著屋裏亮堂的日光燈,滿臉的驕傲:“這不,連電線都重新拉過了。”

趙鐵柱沖他豎起了一個大拇指:“還是你會養孩子啊,養的一個比一個出息。”

錢保國嘿嘿一笑,黝黑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些許的紅暈。

堂屋裏,錢保國的媳婦系著圍裙,正利落地擺著碗筷。

他們的小女兒是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靦腆地幫著母親端菜,見客人來了,她小聲喊了句“哥哥姐姐們好”,就躲到廚房去了。

“快坐快坐,”錢保國媳婦熱情地招呼:“沒什麽好菜,將就吃一口。”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一大盤油光發亮的炒豬頭肉,一盆金黃的炒雞蛋,還有幾樣時令小菜。

主食是剛蒸好的白面饅頭,冒著熱氣,這在九十年代的農村,算得上是相當豐盛的待客飯菜了。

錢寶國的二兒子也在村小教書,就住在這裏,膝下有三個孩子,二女兒嫁在本村,帶著丈夫和兩個孩子。

十來口人圍坐在大圓桌旁,屋子裏頓時熱鬧了起來。

“趙同志,閻同志,袁同志,別客氣,”錢保國給三人夾菜:“辦案辛苦,多吃點。”

小女兒悄悄打量著三位公安,眼神裏滿是好奇。

大兒子則熱情地遞煙:“聽說是在查魏家的事?都八年了,還能查清楚嗎?”

趙鐵柱接過香煙,道了聲謝。

他看著這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景象,不禁想起此時仍沈浸在悲痛中的魏家老兩口,同樣是父母,有的享受著天倫之樂,有的卻要承受喪子之痛。

“案子還在查,”閻政嶼簡單回應,目光掃過錢家溫馨的堂屋:“總會水落石出的。”

飯桌上,錢家人聊著家常,說著村裏的趣事,熱鬧的緊。

夜色漸深,這年頭村裏沒什麽夜間娛樂,吃過晚飯,眾人便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錢寶國家房子寬敞,給三人都單獨安排了房間,但閻政嶼心裏掛著案子,想和趙鐵柱再捋一捋線索,便幹脆與他同住一屋。

這是一間朝南的屋子,盤著一張長約三米的大通炕,十來個人都能睡得下。

這炕砌得紮實,冬日裏在外間竈臺生火做飯,熱氣順著炕道走一遭,整鋪炕都能暖烘烘的。

再搬個小桌子,盤腿坐在炕上,大家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日子別提有多美了。

“吧嗒”一聲,趙鐵柱拉滅了昏黃的電燈。

兩人並排躺在寬闊的炕上,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屋頂的椽子,寂靜彌漫開來,窗外偶爾響起幾聲蟲鳴。

趙鐵柱翻了個身,面朝閻政嶼的方向,在黑暗中斟酌著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帶著明顯的安慰意味:“小閻啊……”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麽措辭更合適:“那個……破案這種事,急不來,直覺嘛,誰都有不準的時候,今天沒找著,你也別太往心裏去,更別灰心,明天天亮了,咱哥倆再接著找,一寸一寸地翻,我就不信還什麽都找不到了。”

閻政嶼在黑暗中睜開眼,緩緩應聲:“柱子哥,我沒事,魏志強絕對有問題。”

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怎麽就什麽都沒搜到呢。

“有問題那是明擺著的,”趙鐵柱應和著,翻了個身平躺,粗聲粗氣的說:“尤其對他那間屋子的反應,太反常了。”

“可問題是,咱們裏外翻了個遍,墻也敲了,地也查了,確實沒找到啥啊。”他咂咂嘴,聲音裏透著疲憊與不解。

閻政嶼毫無睡意,案情在腦海裏反覆翻騰,片刻之後,他忽然坐起身:“柱子哥,我總覺得漏了什麽,要不……咱倆再去魏家看看?”

“現在?”趙鐵柱一個軲轆就翻身坐了起來,動作利落,沒有半分猶豫:“我覺得成!”

辦案嘛,就是要一遍一遍不耐其煩的檢查,萬一……白天他們有什麽漏掉的線索呢?

閻政嶼坐在炕沿上彎腰去穿鞋。

就在他的腳伸進鞋裏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系鞋帶,而是突然站起身,又重新坐回炕沿,接著又站起,又坐下,如此反覆幾次,目光死死盯著膝蓋附近的高度。

趙鐵柱被他一連串動作搞迷糊了,撐著身子疑惑地問:“你這是幹啥呢?找東西?”

閻政嶼停在炕邊,手指指向自己大腿中段與炕沿平齊的位置,語氣凝重:“柱子哥,你看這個高度。”

趙鐵柱湊過來看了看:“嗯,看到了,咋了?”

閻政嶼猛地轉頭,看向趙鐵柱,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魏志強屋裏的炕……要比這 個高。”

趙鐵柱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仿佛被這句話燙了一下,他瞬間明白了閻政嶼的未盡之言,一股寒意竄上脊梁骨:“你的意思是……炕裏頭……?!”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炕上跳下來,胡亂地把腳塞進鞋子裏,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緊,火急火燎地就要往外沖:“那還等啥呢!趕緊的!萬一那龜孫子察覺不對跑了……”

“等一下,”閻政嶼一把按住他,溫聲說:“叫上小袁,再請錢支書和他家老二一起,有個見證,也多份力氣。”

深更半夜,一行人被匆匆喚醒。

袁佳慧聽完簡要說明,睡意全無,臉色凝重中帶著一絲緊張。

錢保國和他的二兒子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公安同志神色嚴峻,也立刻提上馬燈,抄起家裏幹活用的大榔頭跟了上來。

魏家的院子雖然在白天被挖得坑坑窪窪,但屋子裏頭結構完好,還是可以住人的。

院子裏面一片漆黑,隱約還能聽到魏志強沈重的鼾聲。

趙鐵柱二話不說,上前猛地一把推開虛掩的屋門,木門撞在墻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借著月光和手電光,精準地找到炕上那個鼓起的被窩,大手一伸,直接將睡得迷迷糊糊的魏志強從被窩裏拽了出來,甩在了地上。

“誰?!他媽的幹什麽?!”魏志強被摔得七葷八素,從睡夢中驚醒。

他又驚又怒,破口大罵:“大晚上的,你們有病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魏志強揉著摔疼的胳膊,睡眼惺忪的臉上滿是戾氣,當他看清是去而覆返的閻政嶼和趙鐵柱時,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卻仍強裝鎮定地吼道:“閻公安,趙公安,你們到底有完沒完?!”

趙鐵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一聲:“你放心,以後,你有的是時間,安安穩穩地睡覺。”

這話裏的意味讓魏志強猛地一個激靈,殘存的睡意瞬間嚇飛了一半。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見錢家二兒子在閻政嶼的示意下,提著一個沈重大榔頭走了過來。

“你們……你們要幹什麽?!這是我家,你們敢……”魏志強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聲音尖利起來,試圖撲過去阻攔。

袁佳慧和錢保國立刻上前抓住了他,錢家二兒子是個壯實漢子,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鼓起,掄圓了那沈重的榔頭,對著那盤得結實的炕邊,毫不猶豫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沈悶的巨響在深夜的屋子裏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住手!都給我住手!你們這是破壞!!”魏志強發出絕望的嘶吼,臉色慘白如紙,想要掙紮,卻被死死按住。

“砰!砰!”

又是連續幾下重擊,榔頭砸在土炕上,黃泥飛濺,碎土塊簌簌落下。

炕體邊緣終於不堪重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隨即,小半邊的炕面坍塌了下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內部空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年塵土和黴腐的氣味瞬間彌散。

幾道手電光柱立刻齊刷刷地聚焦照向那黑暗的炕洞深處。

就在那炕底縱橫的隔板與煙道之間狹窄的縫隙裏,赫然蜷縮著一具漆黑,幹癟的人形物體。

那根本不能被稱之為人了。

屍體早已被炕洞裏常年循環的煙火熱氣熏烤得徹底脫水,在炭化後縮成了一團漆黑的幹屍。

皮膚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類似皮革的質地,五官模糊難辨,只能依稀看出個人形輪廓。

他就靜靜地躺在那裏,不知經歷了多少個日夜的煙熏火燎。

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手電光柱在灰塵中顫抖地晃動。

以及魏志強驟然停止嘶吼後,那粗重又絕望的喘息聲。

閻政嶼面色冷峻,毫不猶豫地上前,動作利落地掏出手銬。

“哢嚓”一聲,將魏志強那雙顫抖不止的手牢牢銬住。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混亂將本就較淺的魏父魏母徹底驚醒,老兩口匆匆披上外衣,循著聲音踉踉蹌蹌地沖進位置墻的屋子。

下一秒,手電光柱下,炕洞中那具漆黑幹癟,面目全非的幹屍,就毫無遮攔的撞進了他們的眼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魏母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鳴,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般癱軟下去,幸虧一旁的袁佳慧眼疾手快,用力將她扶住。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那具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骸骨,全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極致的悲痛已然將她淹沒至失語。

魏父則像一尊瞬間被風化的石像,僵在原地,黝黑的臉龐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死灰之色。

他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徒勞地在空中抓撓了一下,仿佛想觸碰什麽,卻又害怕碰到那可怕的現實,最終,那只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就在這時,一直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的魏志強,或許是出於極度的恐懼,又或許是殘存的本能,竟帶著哭腔喃喃了一句:“媽……爸……我……”

這聲微弱的呼喚,像是一點火苗,瞬間點燃了魏母苦苦壓抑了八年的情緒。

下一秒,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利哀嚎猛地從她胸腔裏迸發出來:“小偉……我的兒啊……!!!”

這聲呼喊帶著血,帶著肉,帶著八年來自欺欺人的期盼,又被徹底碾碎後的絕望。

“魏志強!”

魏母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掙脫了袁佳慧的攙扶,像一頭被奪去幼崽的母獸,朝著魏志強猛撲過去:“你個畜牲,這是你親弟弟啊!”

她枯瘦的雙手劈頭蓋臉地朝著魏志強抓撓了過去,指甲劃過皮膚,帶出一道道血痕。

花白的頭發在激烈的動作中散亂開來,但魏母渾然不顧,她一邊瘋狂地撕打,一邊泣血般地哭罵:“你怎麽下得去手,你怎麽能把他藏在炕裏,八年!八年啊!你這個天殺的,你還我小偉,你把我小偉還給我!!!”

她的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鈍刀,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魏志強被銬著雙手,無法抵擋,只能狼狽地側頭躲閃,轉瞬之間臉上就布滿了抓痕,他大喊著解釋:“不是我……我怎麽會殺了我弟弟?”

“是……是龐有財,都是龐有財那個挨千刀的王八蛋幹的!”

魏志強被母親撕打著,涕淚橫流地嘶喊出聲,聲音裏充滿了扭曲的怨恨和急於推卸責任的慌亂。

“我就是……我就是一時糊塗,收了他一點錢,幫他……幫他藏了一下屍體而已。”

他喘著粗氣,眼神躲閃,不敢看父母那錐心刺骨的目光,試圖用憤怒掩蓋自己的卑劣:“我……我能怎麽辦?人都已經沒了,就算我把龐有財殺了,志偉他也活不過來了啊。”

魏志強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語速加快,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畸形的理直氣壯:“我……我那麽做,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爸媽你們好啊,假裝志偉是去北邊打工了,總比讓你們知道他被殺了強吧?

“至少……至少你們還能有個念想,不用一下子垮掉,我……我拿那錢,不也是想著補貼家裏,讓日子好過點嘛。”

這番顛倒黑白,自私冷酷到極致的話,如同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當頭澆了下來,讓原本瘋狂撕打他的魏母動作猛地僵住。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養育了三十多年的大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極致的悲憤之下,魏母竟連哭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渾身劇烈地顫抖著,指著魏志強,喉嚨裏發出微弱的哼響。

半晌,才擠出一句破碎的話:“你……你……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在村裏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派出所的車隊就再次開進了橋頭村。

魏志偉那具被封在炕底八年,已然炭化的幹屍被警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安置在專門帶來的運屍袋中。

魏志強則被兩名民警一左一右押著,銬著明晃晃的手銬,踉蹌地塞進了警車的後座。

他盯著那扇父母居住的,自始至終都不再打開過的房門,目光一寸寸地沈了下去。

審訊室裏,氣氛凝重。

當閻政嶼和趙鐵柱將魏志強的供述拋出來時,龐有財先是楞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一種又驚訝又委屈的表情。

他歪了歪頭,攤開被銬著的雙手,做出一個極其無辜的姿態:“閻公安,趙公安,你們這……這肯定是搞錯了哇。”

龐有財眨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這屍體,是在他魏志強自己屋裏的炕底下發現的,對吧?這藏屍的人,也是他魏志強自己,沒錯吧?他自己都承認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自己”三個字,身體微微前傾,試圖營造一種推心置腹的錯覺:“這兇手是誰,那不是明擺著嗎?”

“當然是他魏志強啊,這跟我龐有財有半毛錢關系?”

龐有財雙手胡亂的比劃著,表情十分誇張:“你們可不能因為他隨便攀咬,就把屎盆子扣我頭上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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