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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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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第 22 章

◎消失的盒子◎

“哦?”閻政嶼微微挑眉, 打斷了龐有財的喋喋不休:“龐有財,我有一個問題。”

他身體前傾,同樣拉近了距離, 一字一頓地問道:“我們剛才只告訴你魏志偉的屍體找到了, 是在魏志強家裏發現的。”

“但是, ”閻政嶼輕輕一笑,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幾分冷意:“我們從頭到尾, 都沒有告訴過你,屍體,是藏在炕底下的。”

趙鐵柱一拍桌子,揚聲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狹小的審訊室裏炸響。

龐有財的臉上那副精心堆砌的真誠表情瞬間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閃而過的慌亂。

他的眼球不自覺地快速轉動, 嘴唇微張, 似乎想立刻反駁,卻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但這失態僅僅持續了兩三秒,龐有財就迅速壓下了驚慌。

他幹笑了兩聲, 眼神開始游移, 不敢再與閻政嶼對視:“呵……呵呵, 這……這還用說嗎?”

“猜也能猜到啊,屍體是在他家發現的, 不在炕底下,還能在哪兒?總不能是在房梁上吧?我就是……就是順嘴一說。”龐有財端的一副理直氣壯。

“猜的?”閻政嶼冷笑一聲,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藏屍的地點有無數種可能, 地窖, 墻內, 院中,甚至竈底……你怎麽就猜得這麽準,一口就咬定是炕底下?”

龐有財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試圖用提高音量和憤怒來掩飾自己的心虛:“你這是什麽意思?閻公安,你這是在給我下套嗎?我就那麽隨口一猜,怎麽了?難道現在說話都不準人猜了嗎?你們是不是就認定了是我,想盡辦法要訛上我?”

他甚至倒打一耙,指向一旁的趙鐵柱,投去求助的目光:“趙公安,你可要給我做主啊,他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你可都看見了,”龐有財幾乎是嚎叫出聲:“就因為魏志強胡亂攀咬我,他就非要把這殺人的罪名安在我頭上?”

“行,我承認,”龐有財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身體在審訊椅上扭動,將胡攪蠻纏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我確實知道屍體就埋在炕裏。

“那又咋了?”

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是他魏志強殺的人,我頂多就是幫忙處理了一下屍體,是個幫兇,如果是我殺的人的話,我不埋在我家,我埋到魏志強家幹啥?”

“至於非說是我殺人的閻公安……”龐有財瞪著閻政嶼,滿臉憤怒:“你這是逼供!是陷害!”

趙鐵柱被他這反咬一口的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忍不住呵斥了一聲:“龐有財!你他媽給老子放老實點!”

閻政嶼伸手輕輕按住了差點要暴起的趙鐵柱:“和這種人生氣,不值得。”

他深知,面對龐有財這種滾刀肉,在缺乏決定性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僅憑他剛才那句說漏嘴的話和魏志強的指認,雖然能極大的加重他的嫌疑。

但想要在審訊桌上讓他立刻認下這條八年前的命案,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龐有財完全可以一直抵賴下去,將所有的罪行都推給已經暴露的魏志強。

繼續僵持下去,意義不大,反而可能讓龐有財摸清他們的底牌。

閻政嶼面色沈靜,不再看表演欲旺盛的龐有財,而是對趙鐵柱使了個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筆錄紙,聲音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冷靜:“龐有財,你的態度和辯解,我們都記錄在案。”

“事實真相如何,不是靠你在這裏胡攪蠻纏就能改變的,”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眼神閃爍的龐有財,語氣平靜的說:“法律講求證據,你最好想清楚,隱瞞和狡辯,只會讓你罪加一等。”

說完,他不等龐有財再做出什麽反應,便又對負責記錄的民警道:“今天的審訊暫時到這裏,帶他下去吧。”

“閻政嶼,你冤枉好人!你不得好死!”龐有財被兩名強壯的民警從審訊椅上架起來,一邊掙紮一邊賣力的嘶吼著,活脫脫一個被冤枉以後聲嘶力竭的樣子。

趙鐵柱煩躁地抹了把臉,掏出一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娘的,這王八蛋,嘴真硬,明明就是他幹的,證據都擺到眼前了,還他媽的死鴨子嘴硬!”

閻政嶼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沈的天色,擡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與龐有財這種高對抗性的嫌疑人交鋒,極其耗費心神。

緩了一會,閻政嶼冷靜分析:“他心裏很清楚,承認了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會拼盡一切抵賴,魏志強的指認和我們抓住的破綻,只是撕開了他的防禦,但還不足以一擊致命。”

“那現在怎麽辦?”趙鐵柱吐出一口煙圈,微微有些垂頭喪氣:“就讓他這麽囂張下去?”

閻政嶼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臺,他心中同樣憋著一股火,但更清楚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此刻,他腦海中反覆閃現著龐有財頭頂那幾行刺目的血字。

【1854天前,於南陵縣殺害徐富根】

徐富根,那個五年前魚缸沈屍案的死者,法醫判斷其溺亡地點是在南陵縣的某條河裏。

經過前段時間的調查,基本可以斷定是兇手提了一桶河裏的水,到了魚鋪後用這桶河水淹死了徐富根,再將其塞進了魚缸。

若是將兩個案子並案調查,或許能有新的突破口。

但他該如何告知趙鐵柱?

直接說“我知道龐有財還殺了徐富根”?

可這信息的來源,他根本無法解釋。

穿越和金手指是他必須帶進墳墓的秘密,如果說出來,輕則被當成胡言亂語,重則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後果。

閻政嶼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線索太少了,除了血字指明的地點和被害人,他沒有任何可以拿得上臺面的依據。

僅憑一個無法驗證的直覺或猜測,就去引導偵查方向,這在嚴謹的刑偵工作中是極其冒險的,甚至可能幹擾正常的判斷。

“柱子哥,龐有財這個人……”閻政嶼斟酌著用詞,試圖用一種更合乎邏輯的方式引導:“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和狡猾,他對待魏志偉的手段如此狠辣周密,我不認為魏志偉會是他唯一的受害者,他身上,很可能還背著我們不知道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趙鐵柱的反應,心裏權衡著是否要再透露一點,看看趙鐵柱會不會聯想到那個積案。

就在閻政嶼猶豫不決,準備再試探一下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袁佳慧拿著一份新鮮出爐的審訊記錄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完成重要任務的振奮。

“柱子哥,小閻,”她將文件夾遞過來:“魏志強那邊的審訊有重大突破,這是初步筆錄,他……基本都撂了。”

閻政嶼和趙鐵柱精神一振,立刻接過文件夾,湊到一起翻看。

袁佳慧在一旁簡潔地匯報著關鍵內容:“根據魏志強的供述,八年前,具體時間是秋收前後,他去縣裏找魏志偉借錢,推開後廚的門,結果發現魏志偉已經倒在血泊裏了。”

那天時間挺晚的,國營飯店已經打烊,其他的廚師學徒們也都回家了,只有魏志偉和龐有財還留在後廚裏練習。

魏志強熟門熟路的繞道飯店的後巷,推開虛掩著的後廚小門,結果就看見他的弟弟魏志偉仰面躺在後廚的地上,一柄寒光凜冽的刀,從胸前露出來一半。

他身下的血淌了一大片。

魏志強被嚇得魂飛魄散,跌跌撞撞的沖過去,試圖把魏志偉喚醒,可對方的身體卻早已經冰涼,沒有了半點氣息。

他還沒反應過來,龐有財就從廚房的陰影裏撲過來,一把抓住了他。

龐有財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語無倫次的說著發生的事情。

事情的根源,依舊纏繞在那個令人眼紅的國營飯店正式工名額上。

老廚頭退休在即,明確屬意廚藝天賦更高,更得真傳的魏志偉來接他的班。

這讓龐有財陷入了極度的恐慌和嫉恨之中。

他深知自己天賦平平,學藝懶散,若失去這個近在咫尺,幾乎是天上掉下來的鐵飯碗,他很可能又要滾回橋頭村,變回那個人人嫌棄,無所事事的混混。

這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

而魏志偉呢?

在龐有財扭曲的認知裏,魏志偉擁有著他夢寐以求,卻無法企及的天賦。

魏志偉手藝那麽好,隨便去哪都能混口飯吃,就算不在國營飯店,私人的館子肯定也會搶著要。

可魏志偉,卻偏偏要和他爭這個唯一的名額!

什麽好事都仿佛被魏志偉占盡了的不平衡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龐有財的心。

所以那天,在練習刀工時,龐有財喝了二兩白酒給自己壯膽,然後一手搭上了魏志偉的肩。

“志偉,”他臉上堆著勉強的笑,聲音帶著刻意的親熱:“咱哥倆商量個事唄?你看……師傅這工作,你能不能……讓給我?”

魏志偉正專註地片著手中的魚肉,聞言頭也沒擡,直接拒絕:“憑啥?這是師傅看重我,也是我自己努力學出來的,不讓。”

他的拒絕幹脆利落,看不出半分轉圜的餘地。

龐有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酒精和長期積壓的怨氣一起湧上頭:“你就不能看在咱們這麽多年兄弟的份上,讓讓我嗎?”

他的聲音開始拔高,帶著一絲哀求,更帶著濃烈的不甘:“你手藝好,到哪兒都餓不死,我呢,我沒了這工作,我就完了,我又得回去當二流子!”

魏志偉停下手中的活,轉過身,眉頭緊皺地看著他,語氣也硬了起來:“龐有財,你有手有腳,當初師傅也是一起教的,是你自己不好好學,現在知道急了?這工作是能讓的嗎?這是前途!”

“前途?!你他媽就知道你的前途!” 龐有財被前途兩個字徹底刺激到,他猛的一下吧手裏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四濺:“那我的前途呢?你他媽為我想過沒有?!”

“我憑什麽為你想?你自己不爭氣怪誰?” 魏志偉也被激怒了,年輕氣盛,說話毫不客氣。

“你他媽再說一遍!” 龐有財目眥欲裂,積攢許久的嫉妒,自卑和憤怒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發,他驀地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魏志偉的衣領。

魏志偉猝不及防被拽了個趔趄,也火了,反手一拳砸在龐有財臉上:“松開!”

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了一起。

在充斥著油煙味和食物殘渣氣息的後廚裏,兩個曾經的兄弟像兩頭失去理智的野獸。

他們嘶吼著,翻滾著,撞倒了旁邊的調料架,醬油瓶,醋瓶劈裏啪啦摔了一地,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他們從案臺邊打到墻角,又從墻角滾到清洗池旁,身上沾滿了汙漬和彼此的血跡。

龐有財體格更壯,但魏志偉卻更加靈活,在激烈的纏鬥中,魏志偉一度將龐有財壓在身下,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龐有財被打得眼冒金星,屈辱和絕望感達到了頂點,他胡亂掙紮的手猛地摸到了身後案板上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把用來分解骨頭的剔骨刀。

刀身狹長,尖端銳利,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寒光。

被憤怒和恐懼吞噬了理智的龐有財,想也沒想,抓起那把沈重的剔骨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壓在他身上的魏志偉的後背,狠狠地捅了過去。

魏志偉身體猛地一僵,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魏志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頭想看看發生了什麽,但角度讓他無法看到那柄已經深深沒入他後心,幾乎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的兇器。

龐有財感覺到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浸透了他的手和魏志偉的衣衫。

他慌裏慌張的推開身上瞬間失去所有力道的魏志偉。

魏志偉像一袋沈重的糧食,重重癱軟在地,身體不斷的抽搐著。

鮮血,從他身下汩汩湧出,在水泥地上迅速蔓延開來,形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那雙原本充滿生氣和靈性的眼睛,還殘留著驚愕與不甘,直勾勾地盯著龐有財:“救……救我……”

龐有財下意識的上前了兩步,可就在他的雙手即將要觸碰到魏志偉的一剎那,對方那毫不留情,拒絕的話再次回蕩在了龐有財的耳邊。

他心裏頭忍不住的想。

如果沒有魏志偉,這個工作是不是就是他的了?

人人羨慕的體面的工作,人人景仰的城裏人的身份。

是不是就都是他的了?

罪惡的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沒有辦法收回去。

龐有財就這樣靜靜的站在角落裏,冷眼看著魏志偉的呻/吟聲越來越小,瞳孔裏的光芒也一點一點的暗淡下去。

直到徹底的無聲無息。

許久之後,後廚的門被推開,來找魏志偉借錢的魏志強,恰好目睹了這地獄般的場景。

這一刻,龐有財臉上的瘋狂和憤怒終於褪去,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慘白。

他殺人了……他殺了魏志偉……

他殺了他曾經最好的兄弟……

但龐有財的反應很快,他像是終於見到了主心骨一樣,沖過去死死的拉住了魏志強的手:“志……志強哥……”

他的眼淚和鼻涕瞬間湧了出來,混雜著臉上的血跡和汗水,看上去淒慘而慌亂到了極點。

“意外……是意外,天大的意外啊!” 龐有財的聲音帶著哭嚎,語無倫次,卻又在混亂中努力傳遞著關鍵信息:“我們……我們剛才在說工作的事,吵了幾句……我……我就是氣不過,推了他一把,真的,就輕輕推了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用空著的那只手胡亂地比劃著,指向那個放滿各式廚刀的案臺:“他……他沒站穩,後腰……後腰撞在案臺角上了,然後……然後他失去平衡往後倒……就那麽巧,那麽倒黴啊……”

他模仿著向後摔倒的動作,誇張而扭曲:“噗嗤一聲,那刀……那刀就那麽……就那麽整個紮進去了,我……我都嚇傻了,我想拉住他的……沒拉住……沒拉住啊……”

龐有財描述得極其細致,充滿了巧合和意外的元素。

“我……我嚇壞了……不知道該怎麽辦……志強哥……怎麽辦啊……志偉他……他沒氣兒了……” 龐有財癱軟下去,抱著魏志強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將一個目睹好友意外慘死,驚慌失措的年輕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送衛生院……”魏志強掙紮著想要擺脫龐有財,聲音帶著哭喊:“萬一還有救呢?”

“不能送衛生院!”

龐有財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擡起了頭,剛才那副驚慌可憐的表情瞬間被一種極其狠厲和恐懼所取代:“志強哥,你糊塗啊,送了衛生院,那些醫生肯定會報案的,報案我們兩個就都完了。”

他急促地喘息著,眼神兇狠地掃過魏志偉的屍體,又盯回魏志強:“人死不能覆生,志偉他已經死了,救不回來了。”

“到時候公安來了,怎麽說?我說是意外,公安會信嗎?現場只有我們兩個人,我說不清的,你更說不清,你為什麽會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你怎麽解釋?”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每一個問題都像錘子一樣砸在魏志強本就混亂的心上。

“他們會認為是我們倆合謀害死了志偉,或者是我殺的,你是幫兇,我們倆都得給他償命,都得吃槍子兒。”

龐有財的聲音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絕望,卻又蘊含著強大的蠱惑力:“你想想你爹娘,他們已經沒了一個兒子,難道還要看著大兒子也被槍斃嗎?你這個家就徹底散了啊。”

他一邊用可怕的後果恐嚇魏志強,一邊又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希望:“現在……現在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真相,只要我們不說出去,把……把這裏處理好,就沒人知道,志偉就算是……失蹤了……或者去外地了……”

龐有財看著眼神動搖,臉色慘白的魏志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拋出了最後的籌碼:“志強哥,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忙活,我這些年也攢了些錢,我都給你,五百塊全都給你,就當是給志偉的……安家費。”

隨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推行,生產隊解散,村小學生的數量肉眼可見的逐年減少。

魏志強這個村小數學老師的工作,表面上看著體面,但兜裏能揣的工資卻實在是有限。

像原先的大隊長現在的村支書錢保國,他的大兒子下海經商賺的盆滿缽滿,成為了村裏的第一個萬元戶。

再加上魏志偉又拜了國營飯店的老廚頭為師傅,一改以前在家裏游手好閑的樣子。

村子裏的人風向逐漸就變了。

茶餘飯後,議論的不再是魏家老大有多穩重,書教得多好,而是紛紛誇讚魏家老二開了竅,厚積薄發。

“以前是調皮,現在是真有出息了。”

“瞧瞧,國營飯店的大廚,那可是鐵飯碗裏的金飯碗咧。”

甚至有人當著魏志強的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志強啊,你這高中生現在也不稀奇嘍,城裏頭大學生都一抓一大把了,還是你弟弟有遠見,學門手藝,走遍天下都不怕。”

這些話語,像細密的小針,一下一下紮在魏志強敏感而驕傲的心上。

他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拿到高中文憑,成了村裏少有的文化人,怎麽轉眼間,風頭就被那個連初中都沒念完的弟弟全搶了去?

那種被比較,被超越,甚至被隱隱輕視的感覺,讓魏志強寢食難安。

他看著錢家老大風光無限,看著村裏幾個膽子大的後生也開始嘗試做些小買賣,心思便活絡了起來。

他也想做生意,也想賺大錢,讓人刮目相看。

可他終究缺乏破釜沈舟的勇氣,村小老師這份工作雖清貧,卻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他不可能像錢家老大那樣徹底放棄。

他就想著籌一筆錢,跟別人合夥,不參與經營,直接拿分紅。

可他家裏條件就那樣,不可能一下子拿出好幾百塊,魏志強思來想去,最後選擇了挪用村小的一筆公款。

可後來沒多久,合夥人拿著啟動資金跑了,消息傳來,魏志強如遭五雷轟頂,不僅發財夢瞬間破碎,更可怕的是,村小賬上的窟窿該怎麽辦?

那可是公款,一旦被發現,他不僅工作保不住,名聲掃地,甚至可能要坐牢。

那最近一段時間魏志強天天焦頭爛額,時不時的要跑到國營飯店來找自己的弟弟魏志偉,想讓他幫忙想想辦法補上這筆錢。

龐有財作為魏志偉的好兄弟,對這件事情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志強哥……你看,”龐有財示意了一下地上魏志偉的屍體,又緊緊盯著魏志強的眼睛:“有了我這五百塊……你村小賬上的那個窟窿……不就能填上了嗎?”

“神不知,鬼不覺,你還是你的魏老師。”

看到筆錄上記錄的這些事情,趙鐵柱忍不住怒罵了一聲:“簡直就是個混蛋!”

袁佳慧繼續道:“原本龐有財想直接把屍體埋在野外,但魏志強害怕被發現,就說……不如藏在他家炕洞裏,說那裏最安全,誰也想不到。”

魏志強刻意把炕砸了個窟窿,說是塌了,讓他媳婦回了娘家,然後把屍體放進去,大張旗鼓的當著魏父魏母的面重新壘了個新的炕。

也就是這一次重壘,因著裏面放了一具屍體,比普通的炕高了那麽幾公分。

“他還交代,”袁佳慧補充道:“那封所謂的告別信,是龐有財模仿魏志偉筆跡寫的,因為龐有財經常和魏志偉一起在飯店學藝,見過他寫字,信寫好後,是魏志強偷偷放在魏志偉屋子裏的,制造了他離家出走的假象。”

魏志強倒是交代的清楚,可這些證詞都是間接性的證據,並不能直接給龐有財定罪。

龐有財依然可以狡辯,說人是魏志強殺的,他只是幫忙處理屍體,或者是在魏志強的脅迫下參與的。

甚至那封已經被進行過指紋鑒定的信,龐有財也狡辯是因為魏志強的字太好認了,所以他才幫魏志強寫的。

“而且……”袁佳慧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凝重:“魏志強還交代,龐有財在五年前殺害了魚鋪老板徐富根。”

“什麽?!”趙鐵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他一把把筆錄從閻政嶼的手裏搶了過來,迅速的 掃過那幾行關鍵的字句,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媽的,這個龐有財,手上究竟沾了多少條人命?”趙鐵柱的臉上滿是震驚和憤怒:“一個魏志偉,一個徐富根,這個王八蛋是殺瘋了嗎?”

或許是因為龐有財已經殺過一次人,一回生二回熟,五年前的那個魚缸沈屍案,線索少的可憐。

閻政嶼和趙鐵柱調查這個案子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只不過一直沒有什麽進展。

但他們推測,魚鋪之所以弄成了密室,有極大的可能是有一個小孩子在兇手離開以後,從內部鎖上了門,再從徐富根臥室裏的那個通風管道爬了出來。

而現在,這份筆錄也已證實,閻政嶼的推測並沒有錯。

魏志強之所以知道龐有財殺了徐富根,是因為,他亦是這個案子的幫兇。

甚至,他還帶上了自己當年才七歲的兒子。

那天,龐有財指揮魏志強在遠處望風,然後哄騙孩子說:“咱們來玩個游戲,你從裏面把後門的插銷插上,然後再從“秘密通道”鉆出來,如果你完成的任務夠快,叔叔就請你吃糖。”

天真無邪的孩子,在龐有財的蠱惑和父親魏志強的默許下,完成了這個所謂的游戲。

他瘦小的身體進入已是兇案現場的魚鋪,踮起腳尖,用盡全力才勉強夠到了那根沈重的木栓,他插上插銷,完成了密室的偽裝。

隨後,他手腳並用的爬進了那個通風管道,管道狹窄至極,內部又粗糙,刮破了他身上的衣裳。

但他還是努力著,從裏面鉆了出來。

整個過程,這個七歲的孩子,從始至終都不知道,他以為的游戲,卻成為了掩蓋一樁罪惡的關鍵一環。

趙鐵柱臉上的憤怒凝固了,轉而變成了一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畜生!連七歲的孩子都利用?!他媽的他還是不是人?!”

一開始得知了這個線索的袁佳慧也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早已被這種毫無底線的作案手法給震驚。

即使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此時聽到趙鐵柱說的這話,她依舊臉色發白。

究竟是多狠的心……

才會利用自己的親兒子?

而且還是一個才七歲,什麽都不懂的孩子。

閻政嶼合上筆錄,深吸了一口氣:“孩子今年也不過才十二歲,太小了,既然這兩個案子極有可能都是龐有財一人所為,那我們就可以申請並案偵查。

“孩子那邊……”閻政嶼轉過身,緩緩說道:“就別去問了,讓他繼續過正常的生活吧,不要再卷進這些陰暗的往事裏。”

趙鐵柱和袁佳慧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魏志強的心理狀態有點不對勁,”袁佳慧嘆了一口氣:“他沒有什麽抵抗,全部都交代了,說完之後就一直哭,反覆念叨著自己對不起爹娘,對不起弟弟,更對不起自己的兒子。”

她頓了頓,似是有些無奈:“他還說尤其是想到他母親這八年來日日以淚洗面,他爹一下子老了很多的樣子,他就很悔恨。”

“他說他這些年從來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次躺在那張炕上,他就覺得他弟弟在看著他,”袁佳慧伸手揉了一下太陽穴:“魏志強在審訊的過程中出現了自殘的行為,被我們及時制止了。”

趙鐵柱聞言嗤笑了一聲:“我倒是覺得他睡得好的很。”

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只不過是現在真相披露了,他被抓了,所以才開始害怕了。”

“無所謂,”閻政嶼並不在乎魏志強的情緒:“他要是再自殘,就找人專業人員來鑒定一下他的心理問題,他若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逃脫制裁,那是不可能的。”

“現在重要的,是將兩個案子並案調查。”

有了魏志強的這份供詞,並案並不難,到時候集中資源,交叉印證證據,就能夠形成更強大的證據合力。

“行,”趙鐵柱點了點頭:“我們來梳理一下兩個案子的關聯點,看看能不能找到龐有財殺害徐富根的動機。”

在閻政嶼和趙鐵柱緊鑼密鼓地梳理兩起命案,準備並案材料的同時,袁佳慧敲開了龐有財妻子黃素琴家的門。

院子打掃的很是幹凈,所有的東西都整齊的疊放在一起,與之前那個充滿暴力和恐懼的家形成了鮮明對比。

開門的是黃素琴,她比之前看起來長胖了一些,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曾經總是低垂,閃爍著畏懼的眼睛裏,卻多了一絲此前從未有過的堅定。

妞妞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玩著一個舊布娃娃。

“袁同志,您怎麽來了?快請進。”黃素琴側身將袁佳慧讓進屋,動作間有些拘謹,但語氣是真誠的。

她對這個在她最絕望時伸出援手,並鼓勵她走出泥潭的女公安,充滿了感激。

袁佳慧走進屋,目光柔和地掃過這個雖然簡陋卻透著新生氣息的小空間,心中不免泛起一絲同情。

眼前這個女人,十歲就被送到龐家當童養媳,十八年來如同生活在煉獄,丈夫的拳腳是她生活的常態,連保護生病的女兒都顯得那麽力不從心。

如今,她終於鼓起勇氣,想要掙脫這枷鎖。

“來看看你和妞妞,”袁佳慧蹲下身,笑著逗了逗小女孩:“妞妞,最近有沒有乖乖的呀?”

妞妞怯生生地點點頭,往母親身後縮了縮,但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袁佳慧。

“她很乖,就是晚上有時候還會驚醒。”

黃素琴看著女兒,眼底滿是心疼,隨即轉向袁佳慧,語氣變得有些急切:“袁同志,我……我已經托人問過了,也在寫申請了,一定會和龐有財離婚的。”

看著她眼中那份破釜沈舟的決心,袁佳慧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心疼。

她示意黃素琴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張凳子,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素琴姐,你能這麽想,這麽做,我很支持你,你和妞妞值得更好的生活。”

袁佳慧先是肯定了她的決定,然後話鋒一轉,帶著鄭重的意味:“我這次來,除了看看你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這關系到你和妞妞的將來,也關系到……龐有財。”

黃素琴聞言,身體微微繃緊,眼神裏流露出困惑和一絲不安。

袁佳慧斟酌著用詞,盡量用不那麽刺激的方式說道:“我們警方在調查龐有財其他案件的時候,發現他……可能還涉及到一些非常嚴重的罪行,遠不止家暴和企圖賣女兒這麽簡單。”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黃素琴的反應:“是……可能涉及到人命官司。”

“人……人命?”黃素琴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聲音發顫。

“他……他還殺了人?” 這個認知顯然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壞情況,她知道龐有財混賬,狠毒,但殺人……這讓她不寒而栗。

“目前還在偵查階段,只是有重大嫌疑。”

袁佳慧沒有說得太絕對,但語氣足以讓黃素琴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我來告訴你這個,是想讓你先有個心理準備,另外,關於離婚的事,我建議你……暫時可以先緩一緩,不要太著急去辦手續。”

黃素琴楞住了,不解地看著袁佳慧。

袁佳慧耐心解釋道:“你看,如果他最終被認定犯了這麽重的罪,法律會給予他最嚴厲的懲罰,到那個時候,如果他名下有財產,比如房子,存款什麽的,作為他的合法配偶,你和妞妞是有權利繼承的。”

“這或許能讓你和妞妞以後的生活有個保障,但如果你現在急著把婚離了,在法律上,你就和他沒有關系了,這些東西可能就……”

後面的話袁佳慧沒有明說,但黃素琴已經聽懂了。

她怔怔地坐在那裏,眼神覆雜,內心顯然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

一方面,她恨不得立刻與那個惡魔斬斷一切關聯,可另一方面,女兒的病要花不少的錢,光靠她自己一個人,不一定能夠完全賺夠醫藥費。

看著陷入沈默的黃素琴,袁佳慧沒有催促,轉而將目光投向房間角落。

那裏堆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舊編織袋,看起來像是打包好的行李或者雜物。

“這些是……?”袁佳慧隨口問道,試圖緩和一下凝重的氣氛。

黃素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一絲嫌惡:“都是龐有財的破爛東西,我想著反正龐有財拐賣兒童的案子都要判好幾年,我就把這些都收拾出來,裝起來了,免得看到了心煩。”

“哦?”袁佳慧職業的敏感性讓她心中一動。

在目前案件偵查的關鍵時期,任何與龐有財相關的物品都可能隱藏著線索,尤其是他現在負隅頑抗,任何一點細微的發現都可能成為突破口。

“素琴姐,”袁佳慧站起身,走到那堆編織袋前:“在案子沒結之前,他的所有物品都屬於涉案相關,我能檢查一下嗎?或許裏面有些東西,對我們辦案有幫助。”

黃素琴先是楞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能,能的,您隨便查!反正都是要扔的東西。”

她甚至主動上前,幫袁佳慧解開了一個編織袋的封口。

袋子裏散發出一些黴味和汗味,裏面雜七雜八地塞著一些舊衣服,一些零碎的工具。

袁佳慧戴上一副隨身攜帶的白色手套,開始耐心地一件件翻查。

她檢查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口袋和夾層。

黃素琴在一旁看著,心情覆雜。

她既希望這些破爛裏真的能找到點什麽,讓那個毀了她一生的男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又對觸摸這些屬於龐有財的東西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袁佳慧檢查完了一個袋子,又打開了第二個。

這個袋子裏主要是一些更零碎的雜物,螺絲,幾卷電線,甚至還有一些廚具。

就在袁佳慧以為不會有什麽發現時,她的指尖在雜物底部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帶有棱角的物體。

她小心地撥開覆蓋在上面的雜物,一個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木質盒子顯露出來。

盒子是用深淺不一的木頭邊角料釘成的,表面沒有上漆,能看到清晰的木紋和手工釘子的痕跡,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已經被磨得光滑。

看到這個盒子的瞬間,袁佳慧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個盒子……她可太有印象了。

就在不久前,她安撫魏母時,那位悲痛欲絕的母親曾淚眼婆娑地回憶起小兒子生前的點點滴滴,其中就提到了一個魏志偉自己親手釘的小木盒子。

魏母當時所用的形容詞就是歪歪扭扭,用木頭邊角料釘的。

她還傷心地說,魏志偉失蹤後,這個盒子連同他幾件常穿的衣服都不見了,他們還以為是他自己帶走了。

而現在,這個被魏母描述過的,屬於魏志偉的珍寶盒,竟然出現在了龐有財準備被丟棄的雜物袋裏。

袁佳慧強壓下內心的激動和震驚,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木盒捧了出來。

盒子很輕,上面落滿了灰塵,一個簡易的小搭扣扣著,沒有上鎖。

“素琴姐,這個盒子……你見過嗎?是龐有財的嗎?”袁佳慧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轉頭問黃素琴。

黃素琴湊過來,仔細看了看,茫然地搖搖頭:“沒見過,他的東西我很少碰,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這麽個破盒子。”

袁佳慧的心跳得更快了。

這意味著,這個盒子很可能是龐有財偷偷藏起來的。

一個屬於被害者魏志偉的,極其私人的物品,出現在兇手龐有財的私藏中,這背後意味著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在黃素琴好奇和疑惑的目光註視下,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了那個小小的搭扣。

“哢噠”一聲輕響。

盒蓋緩緩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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