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乘濤載雪（四） 我有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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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乘濤載雪（四） 我有何罪？
上元四年, 科舉如期。
貼經、雜文依舊照舊施行，諸生伏案，紙聲颯颯。唯獨考到策問時，諸生愕然。
衛朝以來, 策問多引《五經》章句, 問仁政之本、禮樂之源, 亦或是泛論治災、安邊之道。考生既能援引聖賢之言, 又能套用前人策論。
言辭雖然堂皇, 未必與世務相幹, 但少有犯忌之虞。
可今年的策問忽然變了。
——“詩賦取士，可得才俊；經義取士，可得端士。然今之士子, 有通詩賦而不識漕渠者, 有明經義而不知賑災者。若廢詩賦, 恐失文采；若留之, 恐輕實務。試陳其利害，並論今日取士之宜。”
士子以為, 這分明是在當堂斥責他們。
他們自幼攻讀詩賦、經義, 日夜背誦章句，只求一朝登第。如今卻被斥責不識漕渠、不懂賑災。
他們連官都未曾做過, 這何時成了他們的過失？
他們只覺得太過於愕然和屈辱。
——“近者頒行《斫琴令》, 許音生人納資免役，準其子弟入學應舉, 並禁私刑虐害。或曰：此舉壞禮亂分, 使賤業得升；或曰：此舉恤民養才，有益教化。試以治世之道，論其是非得失。”
士子以為, 樂工出身，向來不入士流；貴賤之分，也早已寫入了律法，從出生那刻起便已經定了，誰讓他們不爭氣，投錯了胎？
莫非今日策問變革，是為了替這些樂人說話？
——“市井罷市，物價挪騰，朝廷設市易司以平準之。或曰：官與民爭利，傷商本；或曰：不設市易，則奸商囤積，民不聊生。試論市易法之利弊，並陳官府當守之界。”
士子以為，他們連公帑如何支用都未曾見過，怎麽能陳述官府應當守哪一條線呢？
今日策問要論戶部、論市籍、論外商，是不是朝中有人故意刁難？
春三月，榜貼張出。確然有許多原本被看作必然及第的人落榜了。
更可怖的是，他們的文章並不拙，家世、人脈、聲名也都在往年之列，原以為不過是走一遭貢院，便可定下終身去處。
可這一回……
坊內坊間，怨氣滋生。
——謝臨恩曾經就在科舉上動過手段。
昭寧十三年，他時任禮部侍郎，主持貢舉大典。那一年，他在考前下令，嚴禁貢院收取士子省卷，斷了許多人私下投牒、遞卷的門路。
這也罷了。
也是在那一年，他竟然科舉舞弊，與一名名為春逝的考生徇私暗投，冒名入仕。
如今又是他！
許多自恃文章不凡的人，竟連榜尾都摸不著。
更令人難以容忍的是，榜眼曾經是平康坊樂戶，名為宓草。
他曾經在樂坊後堂、屏風之前，赤身供人作畫；也曾因為糾葛入獄，被人打斷雙腿，拖上三司推事的公堂。
自詡清白、自命不凡的士子們，竟被一個出身賤籍的樂戶越過、壓下。
於是所有的事都被串在了一起。
先是斫琴令，倡改樂籍；又是市易法，官府入市，他究竟要幹什麽！
——“朱門高，金磚壘。
三更老鼠咬賬簿，滿箱契文變紙灰。
當年筆點狀元處，萬字如蠅吞絹帛。”
朝堂未動，輿論先起。
與此同時，禍不單行，江南東道亦生出了事端。
越州山陰縣的陽坡湖堤壩決口，湖水東洩，寬達數百丈的奔流以駭人之勢向東席卷，山陰縣官道被沖毀數十裏，致使驛馬斷絕，烽堠傾頹。
低窪之地的居民，一夜之間屋瓦沒頂，水面上僅剩下屋頂沈浮。
高地村落被洪水環繞，如孤島林立，生者只能蜷縮在丘陵、墳丘求生，以生米、樹皮果腹。
漁舟尚能飄蕩於湖中，卻難以救人，無數生命懸於水面之間。
又正值春日，數千畝湖田傾覆，稻種盡絕。
災民數萬湧入越州城郭，城外粥棚人聲喧嘩，一日死者百餘人。
陽坡湖堤壩前年才動過大工，當時還是政事堂宰執謝臨恩親自掛名督查。傳至長安時，江南東道諸州官員與百姓萬人聯名，割指血書：
“謝臨恩勾結地方豪強，欺上瞞下，修堤時用得不是朝廷的錢，根本是在草菅人命，該發的工錢被層層克扣，役夫日夜勞作，不得歇息，吃不飽、穿不暖。稍有不從，便拳腳相加，動輒鞭打。
“謝臨恩貪贓枉法，修堤工程偷工減料，賬目層層虛報，該用石頭的地方填水泥，該用木頭的地方摻朽材，如今堤毀水決，百餘條性命都葬身在他的貪欲下。”
“因為謝臨恩一己妄為，陽坡湖水勢改道，漕運受阻，漕船擱淺，數萬百姓空腹度日，等著一船救命糧。”
宰相失德，天怒人怨。
“謝宰執，你昭寧十年進士及第，出身清正，本該是先帝一朝倚重的能臣。你卻以重賄結交勢要之家，以俗情固寵，縱容科舉舞弊，敗壞取士之本；先帝信任你、重用你，命你刻期趕功，修繕琉璃塔。可你貪功冒進，草率行事，致使耗費數萬人力的琉璃塔毀於一旦，將先帝的一世功名毀於一旦。”
“廢帝登極，你為自保求生，轉而逢迎媚附。你弒佛毀寺，清算僧尼，逼得無數無辜之人走投無路，投河、墜樓者比比皆是。天災當前，你視若無睹。黃河水患，你不管；江南蝗災，你不問；百姓流離，你只顧自全，以更化幣制為名大行斂財之實。你生而平庸，卻嫉恨真真有才學、有風骨之人，你將其壓制、排擠、逐出朝堂。”
“如今聖上踐祚，寬仁為本，與民休養生息，命整修全國水渠堰塘，以保萬民生計。你不過掛名督查，卻貪贓枉法，偷工減料，致使堤毀人亡，血流其下。謝宰執，你身上血債累累，可愧對為臣之忠，可愧對為子之孝，可愧對為人之文心、素心？”
太極殿上，藏在魏凈慈這身皮囊下的阿泥出聲問道。
她一字一句地說，一字一句地發問，問得極其清晰深刻，因而眼含熱淚，情緒劇烈波動。
謝臨恩從揚州回來後，便因疼痛而臥床歇息。斯時，他雖身著象征尊位的紫袍，卻已形銷骨立，他立在太極殿東側之首，似乎是在忍痛，聽見阿泥的話，還是擡起眼，張了張並無血色的唇，慢聲反問道：“先帝的一世功名，可曾真因某而毀？”
“寒門百姓無力償還賦稅地租，便將田產當作佛供，掛名入廟，做廟中的寺戶、佃戶，以求茍活；地方豪強，乃至三省九寺、五監六院亦有可乘之機，用錢財購買度牒，將田產掛靠佛門，以求逃稅、避稅。鐘伯玉、孔瑜、薛韌山……此類人，何止一二，比比皆是。若不清理佛廟中的掛名僧戶，如何重登戶籍，清丈田畝？如何給那些既要耕田，又要供養的百姓一份公道？國庫空虛，賦稅失靈，惡錢泛濫，民間盜鑄，某為何不能更化幣制，將鑄權收歸中央？”
“可這朝堂，當真是某一人的朝堂嗎？廢帝不聞，高官厚祿者不問，地方官吏因考科不嚴，只求完成任務，從不問人是死是活，反正不在考績之內。只要報表好看、成績好，便可得過且過，甚至步步升遷。魏相公，你說某貪贓枉法，偷工減料，證據何在？”他還是強撐著，並不以病弱示人。
阿泥攥緊雙手，看上去剛直了起來，註視著他說得很清晰：“山陰縣百姓家財盡失，餘糧盡毀，一日死者百餘人。你曾是江南東道諸州的專知官，亦奉敕巡視江南水利。如今當地百姓聯名血書，請求徹查，定你死罪。”
謝臨恩卻忽然側目，看了一眼姚思話，與他在這寬靜深遠的殿宇中直直對視。
姚思話身著緋色官袍，身形端正而秀頎，似是微微楞了一下，隨後便恢覆往日那副德行純粹的模樣，不言不語，也不回避。
有些人，利益一致時，便可並肩而行；利益相悖時，便已站在彼岸。
“豈止家財盡失，餘糧盡毀，一日之內，死者百餘人。”謝臨恩說話了，他說道，“陽坡湖堤壩是太祖在時主持修築，雖地處縣東江畔，不顯山露水，卻扼守山陰東部丘陵與平原交界之要沖，調控水勢，灌溉湖田數千畝，牽一發動全局。堤毀水決，靠近潰口的百姓屋舍被吞，田畝盡沒，一夜之間成了逃戶，被迫擠進流民棚，淪為浮浪人。”
“水勢倒灌，鹽堿上湧，稻種盡毀；積水不退，屍畜漂浮，瘟疫隨之蔓延。一縣之災，迅速淪為一州之患。”
謝臨恩說話時，似乎在竭力壓抑匯成海潮般的痛苦，以至於那張本就消瘦的臉微微扭曲，唇角漸漸滲出血色。他卻仍未停止說話，他繼續說道：“潮汐逆行，鹽場被淹，朝廷今年鹽稅幾乎化為烏有。水患連年，桑田受損；漕運受阻，賬目虧空，這些真的是某一人做下的累累血債嗎？”
他最後說道：“上至工部、江南東道節度使，下至大小州官、縣官，還有在座的諸位，你們誰敢說自己毫無辭疚？”
“謝相公，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工部尚書立馬舉步出列，聲勢駭人，“若非你督查不利，江南東道百姓何至於受這等苦楚？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身居相位，連這最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百姓至此，覆的不是國，而是你這等禍國之臣！更何況，你今年還擅改科舉，多少寒門士子十年寒窗苦讀，連長安城都未走出，便只能懷著愧對父老的心，以死明志？這背後又有多少父母典賣家產，耗盡錢兩？謝相公，你敢說你問心無愧嗎？”
痛苦水到渠成，徹底傾塌為憤怒。
謝臨恩幾乎是立刻回道：“朝廷需要通曉吏治、財賦、邊防、邢名的實幹之才，我有何罪？”
話落，鮮血自他喉中湧出，使得那具形銷骨立的身子微微顫粟了會兒，終於還是站穩在了那方深谙的方磚上。
鮮血噴灑而下，紅得異常刺目。
外邊兒天朗氣清，不帶有一絲蕭索。
殿內東西兩側的青玉燈燈火搖動，映照著禦座之上白玉苦的神色，晦暗不明。
謝臨恩已然難以支撐了。
那些聲討他的聲音，他都聽見了。——敗類獨夫，毀祖滅宗，是為天下第一逆賊。
白玉苦高踞著視線，最後將目光放在了阿泥的身上，她表情冷酷，實然在隱忍。
青玉燈下，煙氣灰蒙。或許是謝臨恩看得灰蒙，他擡動腳步，終於走去殿宇中央，伏身而下，跪在禦座之前：“陽坡湖一事刻不容緩，堤毀之後，湖水未穩，舊口未封，新汛將至。若再拖延，潰口一旦擴大，山陰、會稽兩縣水網相通，必成連環之災。”
他面色愈發蒼白，額角已沁有冷汗，他微微喘息了一下，卻未停頓，繼續說道：“臣竊以為，當即下旨，令州縣暫緩非急之役，集中人力封堵潰口，疏通下游水道，並就近征調工匠、舟船、石料，以搶在汛前穩住水勢。此外，江南富庶之地，鄉紳大戶田產連片，受災一體，可由州縣出面，發起勸捐，按田畝和商稅定額，所得錢糧，一律專用於修堤、賑濟。流民之中，尚有可用之力，可就地編入工役，給糧給衣，以工代賑。”
他伏在地上，脊背已經在微微發抖，卻仍是在說：“鹽場、漕運，一旦全線停擺，國用難繼。聖上，請命戶部即刻核算虧空，暫以常平倉、義倉接續；工部、水部官員即刻南下，為江陰縣的生民爭一線活路。”
一州一縣，人口動輒數十萬，而正員和學官加在一處，不過兩三千、四五千人。以這點人去統攝邢名、錢谷、賦稅等諸多事情，既要按照律例，又要及時即刻，本就是難於登天。
於是官府便延聘幕友，納士紳入局。士紳出錢、出力、出人，官府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他們開方便之門。
久而久之，權責相混，公私不分。
各地皆是如此。想要肅清，談何容易，幾乎是逆水行舟。
謝臨恩不能周全，也從來難以周全。
百姓受苦，怨氣無處可去，便只能往上尋，最後落到他身上。落到他這個最顯眼，又最方便被指認的罪魁禍首身上。
其實這樣未嘗不好。
至少她們還有一個可以痛罵、可以憎恨、可以萬人聯名投擲血書的對象。至少這些無法承受的怨恨，不必再繼續向下壓，壓到更弱的人身上。
知我罪我，皆隨他去。
白玉苦說話了，他淡淡地說道：“停罷謝臨恩相職，押入推事院，徹查原委。”
·
遙遙千裏之外的赤降，卻是雨幕連綿。
幼瑛被一聲驚雷驚醒了。
她從床榻起身時，渾身都是粘膩的汗，氈房外風聲瑟瑟，一瞬間呼嘯。
她已經有一段時日未曾夢見謝臨恩了。
即便昨日赤降大祭，她也未曾見到他。
她尚未帶他見見如今的赤降。
即便是權勢滔天，滿身富貴的突騎先可汗，也因為年事已高，想要以馬祭、羊祭、人祭，來祈求長生不老。
何況是尋常百姓，生在江河湖海之間，無力左右天地，也無力謀求廟堂之事。
百姓與天家相距甚遠，對她們而言，朝廷典章、祭祀禮儀、文字典籍都是遙不可及之物，讀書寫字的機會尤為稀少。她們的一生所知，大多是來自家族中最有威望的長輩口授。
她們沿著長輩走過的路，一遍又一遍地走下去，思想極其被人牢牢根植。
同時，幼瑛也希望中原與赤降之間，文化得以相通，人心逐漸互融。所以，她興辦學堂，使人人都能學習赤降文化，又翻譯來自於中原的典籍，讓文字與思想可以抵達彼此。她還設立工坊，工坊之中，既制作赤降的用物，運至中原售賣；又燒造中原的瓷器、漆器，讓她們的技藝得以在他鄉生根發芽。
兩地的風格、習俗、傳統，還能夠賞心悅目地融於一物之上。
幼瑛想，如果謝臨恩能來到她的夢裏，她還能帶他去見一見如今的雀歌。
他將雀歌送來了赤降。
雀歌如今已能在她的懷抱裏騎馬，大家無不喜愛她。
在這片草原上，雀歌不必成為翺翔天際的鷹，也不必成為俯首貼地的草，她可以縱馬，可以歡笑，可以跌跌撞撞地長大。她可以是任何模樣，只要那是她自己。
而幼瑛也沒有來得及和謝臨恩說，毗伽奴在赤降安定之時，殉情於洛神珠的佛龕前。
雨勢更大了，像是誰人在流淚，落在幼瑛的心頭。
已是上元四年。
她終於忍不住，要回一趟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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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四年, 科舉如期。
貼經、雜文依舊照舊施行，諸生伏案，紙聲颯颯。唯獨考到策問時，諸生愕然。
衛朝以來, 策問多引《五經》章句, 問仁政之本、禮樂之源, 亦或是泛論治災、安邊之道。考生既能援引聖賢之言, 又能套用前人策論。
言辭雖然堂皇, 未必與世務相幹, 但少有犯忌之虞。
可今年的策問忽然變了。
——“詩賦取士，可得才俊；經義取士，可得端士。然今之士子, 有通詩賦而不識漕渠者, 有明經義而不知賑災者。若廢詩賦, 恐失文采；若留之, 恐輕實務。試陳其利害，並論今日取士之宜。”
士子以為, 這分明是在當堂斥責他們。
他們自幼攻讀詩賦、經義, 日夜背誦章句，只求一朝登第。如今卻被斥責不識漕渠、不懂賑災。
他們連官都未曾做過, 這何時成了他們的過失？
他們只覺得太過於愕然和屈辱。
——“近者頒行《斫琴令》, 許音生人納資免役，準其子弟入學應舉, 並禁私刑虐害。或曰：此舉壞禮亂分, 使賤業得升；或曰：此舉恤民養才，有益教化。試以治世之道，論其是非得失。”
士子以為, 樂工出身，向來不入士流；貴賤之分，也早已寫入了律法，從出生那刻起便已經定了，誰讓他們不爭氣，投錯了胎？
莫非今日策問變革，是為了替這些樂人說話？
——“市井罷市，物價挪騰，朝廷設市易司以平準之。或曰：官與民爭利，傷商本；或曰：不設市易，則奸商囤積，民不聊生。試論市易法之利弊，並陳官府當守之界。”
士子以為，他們連公帑如何支用都未曾見過，怎麽能陳述官府應當守哪一條線呢？
今日策問要論戶部、論市籍、論外商，是不是朝中有人故意刁難？
春三月，榜貼張出。確然有許多原本被看作必然及第的人落榜了。
更可怖的是，他們的文章並不拙，家世、人脈、聲名也都在往年之列，原以為不過是走一遭貢院，便可定下終身去處。
可這一回……
坊內坊間，怨氣滋生。
——謝臨恩曾經就在科舉上動過手段。
昭寧十三年，他時任禮部侍郎，主持貢舉大典。那一年，他在考前下令，嚴禁貢院收取士子省卷，斷了許多人私下投牒、遞卷的門路。
這也罷了。
也是在那一年，他竟然科舉舞弊，與一名名為春逝的考生徇私暗投，冒名入仕。
如今又是他！
許多自恃文章不凡的人，竟連榜尾都摸不著。
更令人難以容忍的是，榜眼曾經是平康坊樂戶，名為宓草。
他曾經在樂坊後堂、屏風之前，赤身供人作畫；也曾因為糾葛入獄，被人打斷雙腿，拖上三司推事的公堂。
自詡清白、自命不凡的士子們，竟被一個出身賤籍的樂戶越過、壓下。
於是所有的事都被串在了一起。
先是斫琴令，倡改樂籍；又是市易法，官府入市，他究竟要幹什麽！
——“朱門高，金磚壘。
三更老鼠咬賬簿，滿箱契文變紙灰。
當年筆點狀元處，萬字如蠅吞絹帛。”
朝堂未動，輿論先起。
與此同時，禍不單行，江南東道亦生出了事端。
越州山陰縣的陽坡湖堤壩決口，湖水東洩，寬達數百丈的奔流以駭人之勢向東席卷，山陰縣官道被沖毀數十裏，致使驛馬斷絕，烽堠傾頹。
低窪之地的居民，一夜之間屋瓦沒頂，水面上僅剩下屋頂沈浮。
高地村落被洪水環繞，如孤島林立，生者只能蜷縮在丘陵、墳丘求生，以生米、樹皮果腹。
漁舟尚能飄蕩於湖中，卻難以救人，無數生命懸於水面之間。
又正值春日，數千畝湖田傾覆，稻種盡絕。
災民數萬湧入越州城郭，城外粥棚人聲喧嘩，一日死者百餘人。
陽坡湖堤壩前年才動過大工，當時還是政事堂宰執謝臨恩親自掛名督查。傳至長安時，江南東道諸州官員與百姓萬人聯名，割指血書：
“謝臨恩勾結地方豪強，欺上瞞下，修堤時用得不是朝廷的錢，根本是在草菅人命，該發的工錢被層層克扣，役夫日夜勞作，不得歇息，吃不飽、穿不暖。稍有不從，便拳腳相加，動輒鞭打。
“謝臨恩貪贓枉法，修堤工程偷工減料，賬目層層虛報，該用石頭的地方填水泥，該用木頭的地方摻朽材，如今堤毀水決，百餘條性命都葬身在他的貪欲下。”
“因為謝臨恩一己妄為，陽坡湖水勢改道，漕運受阻，漕船擱淺，數萬百姓空腹度日，等著一船救命糧。”
宰相失德，天怒人怨。
“謝宰執，你昭寧十年進士及第，出身清正，本該是先帝一朝倚重的能臣。你卻以重賄結交勢要之家，以俗情固寵，縱容科舉舞弊，敗壞取士之本；先帝信任你、重用你，命你刻期趕功，修繕琉璃塔。可你貪功冒進，草率行事，致使耗費數萬人力的琉璃塔毀於一旦，將先帝的一世功名毀於一旦。”
“廢帝登極，你為自保求生，轉而逢迎媚附。你弒佛毀寺，清算僧尼，逼得無數無辜之人走投無路，投河、墜樓者比比皆是。天災當前，你視若無睹。黃河水患，你不管；江南蝗災，你不問；百姓流離，你只顧自全，以更化幣制為名大行斂財之實。你生而平庸，卻嫉恨真真有才學、有風骨之人，你將其壓制、排擠、逐出朝堂。”
“如今聖上踐祚，寬仁為本，與民休養生息，命整修全國水渠堰塘，以保萬民生計。你不過掛名督查，卻貪贓枉法，偷工減料，致使堤毀人亡，血流其下。謝宰執，你身上血債累累，可愧對為臣之忠，可愧對為子之孝，可愧對為人之文心、素心？”
太極殿上，藏在魏凈慈這身皮囊下的阿泥出聲問道。
她一字一句地說，一字一句地發問，問得極其清晰深刻，因而眼含熱淚，情緒劇烈波動。
謝臨恩從揚州回來後，便因疼痛而臥床歇息。斯時，他雖身著象征尊位的紫袍，卻已形銷骨立，他立在太極殿東側之首，似乎是在忍痛，聽見阿泥的話，還是擡起眼，張了張並無血色的唇，慢聲反問道：“先帝的一世功名，可曾真因某而毀？”
“寒門百姓無力償還賦稅地租，便將田產當作佛供，掛名入廟，做廟中的寺戶、佃戶，以求茍活；地方豪強，乃至三省九寺、五監六院亦有可乘之機，用錢財購買度牒，將田產掛靠佛門，以求逃稅、避稅。鐘伯玉、孔瑜、薛韌山……此類人，何止一二，比比皆是。若不清理佛廟中的掛名僧戶，如何重登戶籍，清丈田畝？如何給那些既要耕田，又要供養的百姓一份公道？國庫空虛，賦稅失靈，惡錢泛濫，民間盜鑄，某為何不能更化幣制，將鑄權收歸中央？”
“可這朝堂，當真是某一人的朝堂嗎？廢帝不聞，高官厚祿者不問，地方官吏因考科不嚴，只求完成任務，從不問人是死是活，反正不在考績之內。只要報表好看、成績好，便可得過且過，甚至步步升遷。魏相公，你說某貪贓枉法，偷工減料，證據何在？”他還是強撐著，並不以病弱示人。
阿泥攥緊雙手，看上去剛直了起來，註視著他說得很清晰：“山陰縣百姓家財盡失，餘糧盡毀，一日死者百餘人。你曾是江南東道諸州的專知官，亦奉敕巡視江南水利。如今當地百姓聯名血書，請求徹查，定你死罪。”
謝臨恩卻忽然側目，看了一眼姚思話，與他在這寬靜深遠的殿宇中直直對視。
姚思話身著緋色官袍，身形端正而秀頎，似是微微楞了一下，隨後便恢覆往日那副德行純粹的模樣，不言不語，也不回避。
有些人，利益一致時，便可並肩而行；利益相悖時，便已站在彼岸。
“豈止家財盡失，餘糧盡毀，一日之內，死者百餘人。”謝臨恩說話了，他說道，“陽坡湖堤壩是太祖在時主持修築，雖地處縣東江畔，不顯山露水，卻扼守山陰東部丘陵與平原交界之要沖，調控水勢，灌溉湖田數千畝，牽一發動全局。堤毀水決，靠近潰口的百姓屋舍被吞，田畝盡沒，一夜之間成了逃戶，被迫擠進流民棚，淪為浮浪人。”
“水勢倒灌，鹽堿上湧，稻種盡毀；積水不退，屍畜漂浮，瘟疫隨之蔓延。一縣之災，迅速淪為一州之患。”
謝臨恩說話時，似乎在竭力壓抑匯成海潮般的痛苦，以至於那張本就消瘦的臉微微扭曲，唇角漸漸滲出血色。他卻仍未停止說話，他繼續說道：“潮汐逆行，鹽場被淹，朝廷今年鹽稅幾乎化為烏有。水患連年，桑田受損；漕運受阻，賬目虧空，這些真的是某一人做下的累累血債嗎？”
他最後說道：“上至工部、江南東道節度使，下至大小州官、縣官，還有在座的諸位，你們誰敢說自己毫無辭疚？”
“謝相公，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工部尚書立馬舉步出列，聲勢駭人，“若非你督查不利，江南東道百姓何至於受這等苦楚？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身居相位，連這最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百姓至此，覆的不是國，而是你這等禍國之臣！更何況，你今年還擅改科舉，多少寒門士子十年寒窗苦讀，連長安城都未走出，便只能懷著愧對父老的心，以死明志？這背後又有多少父母典賣家產，耗盡錢兩？謝相公，你敢說你問心無愧嗎？”
痛苦水到渠成，徹底傾塌為憤怒。
謝臨恩幾乎是立刻回道：“朝廷需要通曉吏治、財賦、邊防、邢名的實幹之才，我有何罪？”
話落，鮮血自他喉中湧出，使得那具形銷骨立的身子微微顫粟了會兒，終於還是站穩在了那方深谙的方磚上。
鮮血噴灑而下，紅得異常刺目。
外邊兒天朗氣清，不帶有一絲蕭索。
殿內東西兩側的青玉燈燈火搖動，映照著禦座之上白玉苦的神色，晦暗不明。
謝臨恩已然難以支撐了。
那些聲討他的聲音，他都聽見了。——敗類獨夫，毀祖滅宗，是為天下第一逆賊。
白玉苦高踞著視線，最後將目光放在了阿泥的身上，她表情冷酷，實然在隱忍。
青玉燈下，煙氣灰蒙。或許是謝臨恩看得灰蒙，他擡動腳步，終於走去殿宇中央，伏身而下，跪在禦座之前：“陽坡湖一事刻不容緩，堤毀之後，湖水未穩，舊口未封，新汛將至。若再拖延，潰口一旦擴大，山陰、會稽兩縣水網相通，必成連環之災。”
他面色愈發蒼白，額角已沁有冷汗，他微微喘息了一下，卻未停頓，繼續說道：“臣竊以為，當即下旨，令州縣暫緩非急之役，集中人力封堵潰口，疏通下游水道，並就近征調工匠、舟船、石料，以搶在汛前穩住水勢。此外，江南富庶之地，鄉紳大戶田產連片，受災一體，可由州縣出面，發起勸捐，按田畝和商稅定額，所得錢糧，一律專用於修堤、賑濟。流民之中，尚有可用之力，可就地編入工役，給糧給衣，以工代賑。”
他伏在地上，脊背已經在微微發抖，卻仍是在說：“鹽場、漕運，一旦全線停擺，國用難繼。聖上，請命戶部即刻核算虧空，暫以常平倉、義倉接續；工部、水部官員即刻南下，為江陰縣的生民爭一線活路。”
一州一縣，人口動輒數十萬，而正員和學官加在一處，不過兩三千、四五千人。以這點人去統攝邢名、錢谷、賦稅等諸多事情，既要按照律例，又要及時即刻，本就是難於登天。
於是官府便延聘幕友，納士紳入局。士紳出錢、出力、出人，官府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他們開方便之門。
久而久之，權責相混，公私不分。
各地皆是如此。想要肅清，談何容易，幾乎是逆水行舟。
謝臨恩不能周全，也從來難以周全。
百姓受苦，怨氣無處可去，便只能往上尋，最後落到他身上。落到他這個最顯眼，又最方便被指認的罪魁禍首身上。
其實這樣未嘗不好。
至少她們還有一個可以痛罵、可以憎恨、可以萬人聯名投擲血書的對象。至少這些無法承受的怨恨，不必再繼續向下壓，壓到更弱的人身上。
知我罪我，皆隨他去。
白玉苦說話了，他淡淡地說道：“停罷謝臨恩相職，押入推事院，徹查原委。”
·
遙遙千裏之外的赤降，卻是雨幕連綿。
幼瑛被一聲驚雷驚醒了。
她從床榻起身時，渾身都是粘膩的汗，氈房外風聲瑟瑟，一瞬間呼嘯。
她已經有一段時日未曾夢見謝臨恩了。
即便昨日赤降大祭，她也未曾見到他。
她尚未帶他見見如今的赤降。
即便是權勢滔天，滿身富貴的突騎先可汗，也因為年事已高，想要以馬祭、羊祭、人祭，來祈求長生不老。
何況是尋常百姓，生在江河湖海之間，無力左右天地，也無力謀求廟堂之事。
百姓與天家相距甚遠，對她們而言，朝廷典章、祭祀禮儀、文字典籍都是遙不可及之物，讀書寫字的機會尤為稀少。她們的一生所知，大多是來自家族中最有威望的長輩口授。
她們沿著長輩走過的路，一遍又一遍地走下去，思想極其被人牢牢根植。
同時，幼瑛也希望中原與赤降之間，文化得以相通，人心逐漸互融。所以，她興辦學堂，使人人都能學習赤降文化，又翻譯來自於中原的典籍，讓文字與思想可以抵達彼此。她還設立工坊，工坊之中，既制作赤降的用物，運至中原售賣；又燒造中原的瓷器、漆器，讓她們的技藝得以在他鄉生根發芽。
兩地的風格、習俗、傳統，還能夠賞心悅目地融於一物之上。
幼瑛想，如果謝臨恩能來到她的夢裏，她還能帶他去見一見如今的雀歌。
他將雀歌送來了赤降。
雀歌如今已能在她的懷抱裏騎馬，大家無不喜愛她。
在這片草原上，雀歌不必成為翺翔天際的鷹，也不必成為俯首貼地的草，她可以縱馬，可以歡笑，可以跌跌撞撞地長大。她可以是任何模樣，只要那是她自己。
而幼瑛也沒有來得及和謝臨恩說，毗伽奴在赤降安定之時，殉情於洛神珠的佛龕前。
雨勢更大了，像是誰人在流淚，落在幼瑛的心頭。
已是上元四年。
她終於忍不住，要回一趟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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