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長安望西北（一） 你是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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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長安望西北（一） 你是我的老師。……
——“丞相謝臨恩亂國殃民, 實為朝廷頭號禍害；外敵胡人猖獗，內奸謝臨恩最毒；與五胡之亂比，謝臨恩乃國中根本禍根；欲除外患，必先鏟除謝臨恩。”
——“謝臨恩外披進士之名, 內藏豺狼之心；居相位而行私計, 食國祿而毀國本, 此乃不忠之罪。”
“謝臨恩弒佛毀寺, 以清算為名行屠戮之實, 致使清流盡散, 血流街巷，此乃不仁之罪。”
“黃河決口，謝臨恩袖手旁觀；江南蝗災, 謝臨恩置若罔聞, 其以國難為階, 以民命為籌, 此乃不義之罪。”
“謝臨恩無才而妒才，無德而畏德, 在他職掌之中, 朝堂之上，只餘趨附之徒、應聲之輩, 此乃誤國之罪。”
欲安社稷, 必先清朝堂；
欲清朝堂，必先鏟除謝臨恩。
幼瑛未及長安, 便聽見了聲討謝臨恩的檄文, 人人說，這是當朝宰相魏凈慈寫下的。
他們說，魏凈慈年輕有為。
他們說, 魏凈慈出身清白。
他們說，魏凈慈親力親為去往江南東道修繕陽坡湖堤壩。
他們說，江南東道因為堤防潰決，百姓溺斃流散，地方豪紳趁機兼並田產，魏凈慈雷厲風行地蕩滌官場，清查貪墨，重整戶籍田畝。他以越州為例，親勘民情，重新修訂考成法，以嚴綱紀。
阿泥沒有還謝臨恩清白。
謝臨恩從頭到尾都坐實了逆賊之名，聲討文一出後，更成眾矢之的。
長風沛雨，艷陽明月。幼瑛再度見到潺潺渭河之上，用粗木裸樁相接的鹹陽橋時，已是上秋。
萬物始收，天地漸肅。
幼瑛來到衛朝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間，她只兩次見過這座橋，也只兩次從橋上經過，趕赴長安。
第一次，是她以妖言妖書的罪名，自沙州被押解入京。那一次她是以戴罪之身回京面聖，是為了沙州的百姓，是與她流淌著同樣血脈，在苦厄困頓中求生的百姓。
後來，便是因為白玉苦之事，匆匆離開。自關中而西，經過戈壁、荒原、沙漠、流沙河……到達赤降。
她在赤降待了許多年。
而第二次，便是此刻。鸕鶿和鵜鶘依舊撲騰著竄出來，可身後已不再有謝臨恩，她從西域之外的金山獨自一人回來。
幼瑛以赤降可汗的身份進入太極宮，住進鴻臚寺，可她並未去覲見白玉苦，她徑自去了推事院。
天色已黑，下雨了。
雨像是一盆漿糊，稠嘟嘟，又膩乎乎地潑在人的身上，溫吞而滯重，裹得人透不過氣來。
她推開那道鐵門時，便聞見凝滯在一起的，一團團的血腥氣。
像是從很深的傷口裏散發出來的，不是新血的腥，而是混雜著腐敗與鐵銹的味道，沈沈地壓在人的胸腔裏，令人覺得頭頂上的天一寸寸變矮了、變低了，最後傾覆下來，壓得人不能喘氣。
她甚至於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眼前的景象。
換作是她，她大抵會一遍一遍地喊“疼啊，疼啊，疼啊。”以求能紓解半分痛苦。
——他的雙手被鐵鏈死死鎖著，他的雙腿也同樣被鏈條死死纏縛，鐵環嵌進骨頭裏，磨得血肉模糊。他渾身都是血，右腿早已腐壞，爛至骨髓，肌理翻卷。
果真應了那句話，臨終之際飽受折磨，挺身僵坐數日才死。
他僵坐在墻邊，脊背仍舊挺直。面前的方桌上，竹簡層層鋪開，一片疊著一片，卻又那麽端正嚴整。
直到薛泠的哭喊聲拉回她：“郡主——”
“你回來了，郡主，快救救郎君——”
“郎君死了啊——”
竹簡上的字跡也有淩亂、不平整的。幼瑛及近，便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阿還。
起初，他心中尚存企盼，於是誠心發願：
阿還，無病無災。
阿還，平安。
阿還，前途無量。
阿還，不必回頭。
到後來，字跡開始傾斜、顫抖。直到最後，一片片竹簡上便只剩下阿還二字。
愈發淩亂，愈發用力，顯然是在極端痛楚中，一次又一次強撐著寫下得慰藉之物。
幼瑛繼續拖著步子走近他。
她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確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時年三十二歲。
秋風蕭索，風雨琳瑯。雨珠飛進廊下，斷斷續續地打在門檻上。
門檻慢慢地潮濕了。
幼瑛在薛泠的哭聲中，收拾著方桌上的竹簡。
與在土坑墓中見到的一樣，是她在修繕昭信塔時寫下的洗籍令。洗籍令中，她想要廢棄樂籍，可他頒行的《斫琴令》有所改變，已然溫和很多。即便這般溫和，也是反對如潮湧，行之艱難。
幼瑛在洗籍令上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贅簡上寫道：許幼瑛，小字阿還，生於金陵，長在莫高。昭寧十八年，於昭信塔。
幼瑛想起，她曾經詢問他，如若她帶著所見所聞回到一千三百年後，寫成論集，可算是竊？
如今他竟替她留了名，告訴她，這並非是竊。
幼瑛再往下看，便是那份數千字遺囑，與她在博物館中見到的無異。
淒風苦雨夜，幼瑛拾起幾根幹枯的茅草，熟練地打結，將那一疊遺囑簡單捆成一束，遞到薛泠手中：“這是他留給你的。”
“還有……魏相。”
隨後，她又用同樣的方式，將那道洗籍令細細地捆好：“將這交給魏相公。”
她明白他的用意。
薛泠一一接過，臉上沾滿了淚水，止不住地流。
他將兩卷竹簡死死地抱在懷裏，仿佛謝臨恩仍在。
幼瑛便顯得異常冷靜，她從袖袋中取出可汗金印，又取出一只沈甸甸的錢袋子，放入薛泠掌中：“去買棺材，再雇一輛馬車。”
“棺材不用多貴，也不用多好，只要能葬人。”昏黃的鐵房子裏，她說道。
“是，郡主。”
薛泠已經二十出頭，長高了許多，一張面容更顯得清秀。幼瑛拉住他，輕輕給他擦拭眼淚，擦幹凈後，才松開冰涼的手：“去吧，我等你回來。”
薛泠跑進了雨幕中。
整座太極宮都浸入了黑郁郁的雨幕裏。
白玉苦因為頭疾，午後施了針，便順勢歇下。
再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
雨來了，黏膩又濕冷的風湧進來。
他得知幼瑛來了。
他望著雨水打在殿前的蓮花磚上，想起了謝臨恩。
在他被押入推事院的前一日，他曾帶來五份試卷。其中一份署名春逝，另一份則是姚思話。那時他們的鄉試答卷，字跡各異，風骨分明。
再往後兩份，是省試試卷，字跡卻幾乎一模一樣。
最後一份，則是姚思話控告謝臨恩科舉舞弊之後，重新作答的試卷。行文思路，與春逝那一份極為相似。
答案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一個人或許能模仿筆跡，卻模仿不了內裏的思想。
可謝臨恩說，他已時日無多。
他說，世上沒有不能用之人。
姚思話可以用，但必須慎用。他是利刃，而非良玉。
要使他出鞘，便需給他理由。
要使他歸鞘，便需給他邊界。
可以給他功名，但不可盡予。
可以給他信任，但不可全給。
臨走之前，謝臨恩在他面前伏首跪地，久久不起。
他在為魏凈慈求情。
若天下都恨他一人，那他寧願白玉苦和魏凈慈將他繩之以法，以平眾怒，以安民心。
好，很好啊！
幼瑛，善歸上，惡歸下，這也是我從你身上學會的。
白玉苦反覆摩挲著手臂上的傷，看著雨幕慢慢地想，那雙碧綠色的眸子又重又涼。
可他還是從坐褥上起了身，只著單薄的月白襕衣，投身進雨幕裏。
“聖上……聖上……你去何處？”起居舍人見狀，趕忙撐起傘，追在他的身後。
一重重宮闕，一重重宮墻，白玉苦只想直奔推事院。
他心中清楚，幼瑛是為了謝臨恩而來。
可等他到了推事院，鐵門大開，卻沒有幼瑛的身影。
屋內只剩下一盆血水，一條潮濕的面巾，還有一只墨跡尚濕的毛筆。
他便又轉身往朱雀門去，雨水打濕了他的臉，他渾身濕漉漉的，步履未停。
廊下火燭被雨水打得盡顯齬齪。
“已經宵禁，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城。”朱雀門的監門衛啟聲說道。
“聖上口諭，今日赤降可汗來朝，特赦宵禁一日，諸坊街衢不禁行人，可自由通行，你們自此吩咐下去。”起居舍人過來說道，手中持著金魚符。
橫街上，槐樹下，幼瑛回身看去時，已在雨幕中遙遙看見白玉苦。
白玉苦身披著氅衣，持著一柄油絹傘，已轉身越走越遠，越走越快……
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臉。
幼瑛還是坐上馬車，拖著棺材，出了長安城，去往渭河旁。
考古業內有一句名言“幹千年，濕萬年，不幹不濕只半年”。關中地區是典型的黃土堆積區，土壤疏松，多孔隙，地下水容易滲入。加之關中四季分明、降水集中，地下水位隨季節波動明顯，墓室內的濕度因此難以穩定，呈現出幹、濕、幹、濕的循環狀態。
脆弱的簡牘、紙張、漆木器……千百年下來，基本難以保存完好。
幼瑛特意在渭河旁選了一塊略高的坡地。在墓室底部，她先鋪了一層利於滲水的碎石，再覆蓋一層吸濕的木炭，然後才和薛泠二人修築墓室地基，以再次阻斷地下水的滲透。
由於短時間內難以建造精密的排水系統，也無法動用大量的青膏泥和石灰進行全面封護。她只得用她平生所學，將竹簡裝入用蠟密封、填滿石膏與木炭的木盒中，再將木盒置入用青膏泥封口的陶甕中。
“對不起……”幼瑛低聲說道。
她如此做，是為了謝臨恩生前那句話——葬在她的身邊。
同時，她也有私心。
她在文物普查時，碰上基礎工程施工，由此發現了謝臨恩的墓葬。
渭水旁、鹹陽橋南，通河西古道。
她重新謄寫了他所頒行的斫琴令，署上他的名姓，隨葬在他的身邊。
謝臨恩，字奉貞，金陵人士。上元四年，上秋。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歇，蒼白清涼的天地間只餘下薛泠壓抑而斷續的抽泣聲。
除卻他的抽泣，幼瑛忽然又聽見一道聲音，不止一人，而是層層疊疊、低低匯成一片的聲音：“謝相公，我們來送你。”
“阿彌陀佛。”
幼瑛擡眼看去，黑郁郁的夜色裏，烏沈沈的風裏，無邊無際的丘陵之間，竟是一群身著百衲衣、早已剃了度的僧尼。她們的隊伍絡繹不絕，在她們之中，又夾雜著形形色色的百姓。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亦有懷抱稚子的婦人。
有風塵仆仆的青年，亦有尚且青澀的少年郎。
她們老老少少，黑壓壓一片，竟不知來了多少人。
“我們原是長安佛寺裏的僧人。寶歷年間，原本還好好的……可官府那些人忽然就不管不顧了，毀寺弒佛，橫行霸道。我等攜帶佛經佛像，欲逃出長安。在城門之上被監門衛攔住，正是謝相公出手搭救，我們才能護著佛經活下來。他在終南山太平峪為我們尋了去處，好生安置，是個有心人。”
“上元元年，天下稍定，我們才能一個不少地重新回去寺廟。”為首的老僧溫聲說道。
幼瑛看著這綿延不絕的人，終於痛哭失聲。
她未曾因為他的死而哭；未曾在替他拭凈遺體、看清他那具身體慘狀而哭；也未曾因為此生此世，乃至生生世世或許再難相見而哭。她只是到了此刻，看見這群人，才再也無法忍耐，將所有噎在懷裏的悲慟都湧上心頭，頓時痛得她失聲哭出來。
原來她在狹窄縫隙中，瞥到的細碎光影，只不過是他人生中苦難的一角。
雨霧淒淒。
鹹陽橋上，一輛馬車停了下來，車簾半掀，崔道玄正默默望著遠處臺地，幼瑛抱著那方薄木棺材痛哭。
他已然明了了。
謝臨恩去揚州找過他。
那一晚，與昭寧十二年無異。萬籟俱寂，燈火如豆，他們二人依舊相對而坐，從河工水利談起，細數堤防利弊，又從均田制度說到賦役輕重；從漕運沿線的損耗弊端，說到倉儲調度的艱難。
他說一道道政令本意為何，又是如何在地方層層變形，他說斫琴令，又說市易法。
他一項一項地講，講得極慢，卻極清楚。
崔道玄看得出來，他在當時便已身體抱恙，只是強撐著精神同他講。
良久，在那天將要亮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他求他回朝。
“哎……”
思及此，崔道玄嘆了一息：“走吧，去長安。”
“是。”車夫應道。
待到人群慢慢少了、散了；待到五更天了，已能聽見更夫的鼓聲。
幼瑛安葬好謝臨恩後，燈火漸熄，天光接替，她已準備回程。
鹹陽橋上，水鳥依舊在啼叫，渭河水依舊在奔流，日夜不息，來者覆往，不為誰人而停留。
卻有一道聲音喊住了她：“阿還郡主——”
淡青的天裏，還掛著一輪彎彎的月亮。她回過頭，在濕冷的早晨，望見了一身青綠袍衫的阿泥。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1）
在渭河水不息的流聲中，阿泥長身直立於鹹陽橋橋首，滿身書生意氣，卻又劍膽琴心地對她高聲吟唱。
“阿還郡主，今日我為你折柳送行，願你此生無病無災到公卿。”她揮揮手，對著幼瑛遙遙說道。
幼瑛恍惚間，仿佛在她的身上看見了長湫，看見了康姜和傅兒，也看見了魏凈慈。
她從馬身上下來，朝阿泥低低一揖。
此生再難相見了。
·
江河湖海，已至仲冬。
莫高紛紛擾擾，已經下起了第一場雪。大雪如傾如註，僧娑洛窟白了、度厄湖白了、蕭女廟灣也白了……天地之間，盡是茫茫一色。
上元年間，街衢巷尾的店肆重新開張，睢園也漸漸恢覆了往昔的熱鬧。
它既未易主，也沒有就此沈寂。朱紅高樓前的院子裏，再次停滿了金車寶馬，燈火如晝。
縣裏人說，是曾經的齊管事齊得宜回來了。
她成了睢園的老板。
山靜卻再也沒有出現。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山靜已經死了。
每至莫高夜深人靜時，從睢園裏既傳出琵琶聲，又傳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是個男人的聲音。
叫得實在是太慘了。
縣裏人早已見怪不怪。畢竟寶歷年間，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那些流民曾經躲進睢園避寒，最後一個個凍死在了裏面。
於是，縣裏只當是鬼魂在叫。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外間都是濕漉漉的灰白色，唯有沙梁子裏的洞窟，仿佛是被淡淡的陽光照亮過，於是裏面色彩分明，紅的烈焰、黃的燦爛、黑的沈著、白的純粹……
“哎……”沙梁子外，大娘圓潤了些許，她對正在洞窟口燉沙雞湯的老漢說，“小娘子定是受了委屈才回來的，怎麽哭得這麽傷心……”
洞窟內，窟壁、窟頂、甬道裏都繪滿了壁畫。
伎樂、琴瑟、瑞獸、羽衣；山川、佛塔、寶帳、蓮池……這般奔放的壁面上，一灘暗紅色的鮮血占了近半面。
幼瑛想著，她已經許久沒有來過這裏了，而往後或許也再也沒有機會，所以她替壁畫掃去浮塵，細細除垢驅蟲，最後用桐油加固壁面。
她只想盡她所能，讓它們延續得更長久一些。
可她一面用桐油罩染，一面由不得她作主一般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嘩嘩地流了一臉。
——“莫要哭了。”
直到無影無蹤地響起一道聲音。
“你……莫要哭了。”
很快，她又說了一遍。
幼瑛這才看向四周，洞室內並無除她之外的人。
“你是誰？”她張了張唇，因為喉嚨幹澀，而聲音沙啞。
“你看不見我，我在你的腦子裏，是我在和你說話。”她頓了頓，又默默說道，“我是李廬月。”
李廬月……
“你莫要害怕，我知道我不算個好人，”她又說道，細細地訴說，“起初，你搶占了我的身子，我是很憤怒，因為你，我才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世界裏，口不能言，腳不能行，活得那麽痛苦。”
“可我看見了你所做得一切。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親眼看見了。我看見了阿娘，看見了阿姐，也看見了赤降的同伴。”
“我原以為，你並非是赤降人，你怎麽會對赤降盡心盡力？阿姐真是托付錯了人，那個時候我很恨你。”
“你明明可以和白玉苦，抑或是和謝臨恩回去長安，長安確實很繁華……很好……有他們在，你至少無虞。可你沒有，你留在了赤降，忍受惡劣的天氣，陪這個尚且落後的民族慢慢強盛起來。”
洞窟內靜靜的，唯有幼瑛才能聽見她的聲音。
她最後說道：“你是我的老師。”
“我的靈魂，我的身體，將會繼續走你接下來的路。我會捍衛你所守住的一切，直到最後一刻。”她說道。
幼瑛已經止住了眼淚，她聞言，雖然愕然於李廬月所說得一切，但還是搖搖頭：“我並不是你的老師。因為你們在面前開路，我才能提筆而來，見聞你們留下的珍寶。我只是你們的後生。”
她放下了油碟，放下了毛筆，擡步走去墻邊的床褥旁，坐下，靜靜看著四周的一切。
她托付道：“要照顧好雀歌。小可汗與如今副王都是能用之人，學堂要繼續建，工坊要繼續做，生意也要和中原繼續交流下去。剩下的就交給你了，那是你的故土，你一定會善待它。”
“雀歌很懂事，也請你對她多一些耐心。若來生相逢，我再報還給你。”
她原是唯物主義，卻也開始談起來生。
忽然，外邊的雪花好似飄進來了，洞窟內也開始白茫茫的，直到她再也看不清。
身子好累。
累到她不得不閉上眼睛，好似孤舟般的沈沈睡下去。
——滴答、滴答、滴答……
鐘表上顯示五點了。
“咚！”地一聲。
幼瑛一個翻身，從沙發上滾下來，摔到冷冰冰的地磚上，痛呼出聲。
有些上了年頭的窗子外是魚肚白的天光。
仿佛黃粱一夢。
幼瑛揉揉頭，從地上坐起身，明明上一秒還在研究室裏清理竹簡，怎麽忽然就睡著了……還睡在辦公室裏。
其餘的便什麽都不記得了，仿佛黃粱一夢。
她明明只是睡了一夜，卻仿佛過了很久，好像足足有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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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李白《將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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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謝臨恩亂國殃民, 實為朝廷頭號禍害；外敵胡人猖獗，內奸謝臨恩最毒；與五胡之亂比，謝臨恩乃國中根本禍根；欲除外患，必先鏟除謝臨恩。”
——“謝臨恩外披進士之名, 內藏豺狼之心；居相位而行私計, 食國祿而毀國本, 此乃不忠之罪。”
“謝臨恩弒佛毀寺, 以清算為名行屠戮之實, 致使清流盡散, 血流街巷，此乃不仁之罪。”
“黃河決口，謝臨恩袖手旁觀；江南蝗災, 謝臨恩置若罔聞, 其以國難為階, 以民命為籌, 此乃不義之罪。”
“謝臨恩無才而妒才，無德而畏德, 在他職掌之中, 朝堂之上，只餘趨附之徒、應聲之輩, 此乃誤國之罪。”
欲安社稷, 必先清朝堂；
欲清朝堂，必先鏟除謝臨恩。
幼瑛未及長安, 便聽見了聲討謝臨恩的檄文, 人人說，這是當朝宰相魏凈慈寫下的。
他們說，魏凈慈年輕有為。
他們說, 魏凈慈出身清白。
他們說，魏凈慈親力親為去往江南東道修繕陽坡湖堤壩。
他們說，江南東道因為堤防潰決，百姓溺斃流散，地方豪紳趁機兼並田產，魏凈慈雷厲風行地蕩滌官場，清查貪墨，重整戶籍田畝。他以越州為例，親勘民情，重新修訂考成法，以嚴綱紀。
阿泥沒有還謝臨恩清白。
謝臨恩從頭到尾都坐實了逆賊之名，聲討文一出後，更成眾矢之的。
長風沛雨，艷陽明月。幼瑛再度見到潺潺渭河之上，用粗木裸樁相接的鹹陽橋時，已是上秋。
萬物始收，天地漸肅。
幼瑛來到衛朝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間，她只兩次見過這座橋，也只兩次從橋上經過，趕赴長安。
第一次，是她以妖言妖書的罪名，自沙州被押解入京。那一次她是以戴罪之身回京面聖，是為了沙州的百姓，是與她流淌著同樣血脈，在苦厄困頓中求生的百姓。
後來，便是因為白玉苦之事，匆匆離開。自關中而西，經過戈壁、荒原、沙漠、流沙河……到達赤降。
她在赤降待了許多年。
而第二次，便是此刻。鸕鶿和鵜鶘依舊撲騰著竄出來，可身後已不再有謝臨恩，她從西域之外的金山獨自一人回來。
幼瑛以赤降可汗的身份進入太極宮，住進鴻臚寺，可她並未去覲見白玉苦，她徑自去了推事院。
天色已黑，下雨了。
雨像是一盆漿糊，稠嘟嘟，又膩乎乎地潑在人的身上，溫吞而滯重，裹得人透不過氣來。
她推開那道鐵門時，便聞見凝滯在一起的，一團團的血腥氣。
像是從很深的傷口裏散發出來的，不是新血的腥，而是混雜著腐敗與鐵銹的味道，沈沈地壓在人的胸腔裏，令人覺得頭頂上的天一寸寸變矮了、變低了，最後傾覆下來，壓得人不能喘氣。
她甚至於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眼前的景象。
換作是她，她大抵會一遍一遍地喊“疼啊，疼啊，疼啊。”以求能紓解半分痛苦。
——他的雙手被鐵鏈死死鎖著，他的雙腿也同樣被鏈條死死纏縛，鐵環嵌進骨頭裏，磨得血肉模糊。他渾身都是血，右腿早已腐壞，爛至骨髓，肌理翻卷。
果真應了那句話，臨終之際飽受折磨，挺身僵坐數日才死。
他僵坐在墻邊，脊背仍舊挺直。面前的方桌上，竹簡層層鋪開，一片疊著一片，卻又那麽端正嚴整。
直到薛泠的哭喊聲拉回她：“郡主——”
“你回來了，郡主，快救救郎君——”
“郎君死了啊——”
竹簡上的字跡也有淩亂、不平整的。幼瑛及近，便看見了自己的名字——阿還。
起初，他心中尚存企盼，於是誠心發願：
阿還，無病無災。
阿還，平安。
阿還，前途無量。
阿還，不必回頭。
到後來，字跡開始傾斜、顫抖。直到最後，一片片竹簡上便只剩下阿還二字。
愈發淩亂，愈發用力，顯然是在極端痛楚中，一次又一次強撐著寫下得慰藉之物。
幼瑛繼續拖著步子走近他。
她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確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時年三十二歲。
秋風蕭索，風雨琳瑯。雨珠飛進廊下，斷斷續續地打在門檻上。
門檻慢慢地潮濕了。
幼瑛在薛泠的哭聲中，收拾著方桌上的竹簡。
與在土坑墓中見到的一樣，是她在修繕昭信塔時寫下的洗籍令。洗籍令中，她想要廢棄樂籍，可他頒行的《斫琴令》有所改變，已然溫和很多。即便這般溫和，也是反對如潮湧，行之艱難。
幼瑛在洗籍令上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在贅簡上寫道：許幼瑛，小字阿還，生於金陵，長在莫高。昭寧十八年，於昭信塔。
幼瑛想起，她曾經詢問他，如若她帶著所見所聞回到一千三百年後，寫成論集，可算是竊？
如今他竟替她留了名，告訴她，這並非是竊。
幼瑛再往下看，便是那份數千字遺囑，與她在博物館中見到的無異。
淒風苦雨夜，幼瑛拾起幾根幹枯的茅草，熟練地打結，將那一疊遺囑簡單捆成一束，遞到薛泠手中：“這是他留給你的。”
“還有……魏相。”
隨後，她又用同樣的方式，將那道洗籍令細細地捆好：“將這交給魏相公。”
她明白他的用意。
薛泠一一接過，臉上沾滿了淚水，止不住地流。
他將兩卷竹簡死死地抱在懷裏，仿佛謝臨恩仍在。
幼瑛便顯得異常冷靜，她從袖袋中取出可汗金印，又取出一只沈甸甸的錢袋子，放入薛泠掌中：“去買棺材，再雇一輛馬車。”
“棺材不用多貴，也不用多好，只要能葬人。”昏黃的鐵房子裏，她說道。
“是，郡主。”
薛泠已經二十出頭，長高了許多，一張面容更顯得清秀。幼瑛拉住他，輕輕給他擦拭眼淚，擦幹凈後，才松開冰涼的手：“去吧，我等你回來。”
薛泠跑進了雨幕中。
整座太極宮都浸入了黑郁郁的雨幕裏。
白玉苦因為頭疾，午後施了針，便順勢歇下。
再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
雨來了，黏膩又濕冷的風湧進來。
他得知幼瑛來了。
他望著雨水打在殿前的蓮花磚上，想起了謝臨恩。
在他被押入推事院的前一日，他曾帶來五份試卷。其中一份署名春逝，另一份則是姚思話。那時他們的鄉試答卷，字跡各異，風骨分明。
再往後兩份，是省試試卷，字跡卻幾乎一模一樣。
最後一份，則是姚思話控告謝臨恩科舉舞弊之後，重新作答的試卷。行文思路，與春逝那一份極為相似。
答案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一個人或許能模仿筆跡，卻模仿不了內裏的思想。
可謝臨恩說，他已時日無多。
他說，世上沒有不能用之人。
姚思話可以用，但必須慎用。他是利刃，而非良玉。
要使他出鞘，便需給他理由。
要使他歸鞘，便需給他邊界。
可以給他功名，但不可盡予。
可以給他信任，但不可全給。
臨走之前，謝臨恩在他面前伏首跪地，久久不起。
他在為魏凈慈求情。
若天下都恨他一人，那他寧願白玉苦和魏凈慈將他繩之以法，以平眾怒，以安民心。
好，很好啊！
幼瑛，善歸上，惡歸下，這也是我從你身上學會的。
白玉苦反覆摩挲著手臂上的傷，看著雨幕慢慢地想，那雙碧綠色的眸子又重又涼。
可他還是從坐褥上起了身，只著單薄的月白襕衣，投身進雨幕裏。
“聖上……聖上……你去何處？”起居舍人見狀，趕忙撐起傘，追在他的身後。
一重重宮闕，一重重宮墻，白玉苦只想直奔推事院。
他心中清楚，幼瑛是為了謝臨恩而來。
可等他到了推事院，鐵門大開，卻沒有幼瑛的身影。
屋內只剩下一盆血水，一條潮濕的面巾，還有一只墨跡尚濕的毛筆。
他便又轉身往朱雀門去，雨水打濕了他的臉，他渾身濕漉漉的，步履未停。
廊下火燭被雨水打得盡顯齬齪。
“已經宵禁，任何人不得出入皇城。”朱雀門的監門衛啟聲說道。
“聖上口諭，今日赤降可汗來朝，特赦宵禁一日，諸坊街衢不禁行人，可自由通行，你們自此吩咐下去。”起居舍人過來說道，手中持著金魚符。
橫街上，槐樹下，幼瑛回身看去時，已在雨幕中遙遙看見白玉苦。
白玉苦身披著氅衣，持著一柄油絹傘，已轉身越走越遠，越走越快……
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臉。
幼瑛還是坐上馬車，拖著棺材，出了長安城，去往渭河旁。
考古業內有一句名言“幹千年，濕萬年，不幹不濕只半年”。關中地區是典型的黃土堆積區，土壤疏松，多孔隙，地下水容易滲入。加之關中四季分明、降水集中，地下水位隨季節波動明顯，墓室內的濕度因此難以穩定，呈現出幹、濕、幹、濕的循環狀態。
脆弱的簡牘、紙張、漆木器……千百年下來，基本難以保存完好。
幼瑛特意在渭河旁選了一塊略高的坡地。在墓室底部，她先鋪了一層利於滲水的碎石，再覆蓋一層吸濕的木炭，然後才和薛泠二人修築墓室地基，以再次阻斷地下水的滲透。
由於短時間內難以建造精密的排水系統，也無法動用大量的青膏泥和石灰進行全面封護。她只得用她平生所學，將竹簡裝入用蠟密封、填滿石膏與木炭的木盒中，再將木盒置入用青膏泥封口的陶甕中。
“對不起……”幼瑛低聲說道。
她如此做，是為了謝臨恩生前那句話——葬在她的身邊。
同時，她也有私心。
她在文物普查時，碰上基礎工程施工，由此發現了謝臨恩的墓葬。
渭水旁、鹹陽橋南，通河西古道。
她重新謄寫了他所頒行的斫琴令，署上他的名姓，隨葬在他的身邊。
謝臨恩，字奉貞，金陵人士。上元四年，上秋。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歇，蒼白清涼的天地間只餘下薛泠壓抑而斷續的抽泣聲。
除卻他的抽泣，幼瑛忽然又聽見一道聲音，不止一人，而是層層疊疊、低低匯成一片的聲音：“謝相公，我們來送你。”
“阿彌陀佛。”
幼瑛擡眼看去，黑郁郁的夜色裏，烏沈沈的風裏，無邊無際的丘陵之間，竟是一群身著百衲衣、早已剃了度的僧尼。她們的隊伍絡繹不絕，在她們之中，又夾雜著形形色色的百姓。
有白發蒼蒼的老人，亦有懷抱稚子的婦人。
有風塵仆仆的青年，亦有尚且青澀的少年郎。
她們老老少少，黑壓壓一片，竟不知來了多少人。
“我們原是長安佛寺裏的僧人。寶歷年間，原本還好好的……可官府那些人忽然就不管不顧了，毀寺弒佛，橫行霸道。我等攜帶佛經佛像，欲逃出長安。在城門之上被監門衛攔住，正是謝相公出手搭救，我們才能護著佛經活下來。他在終南山太平峪為我們尋了去處，好生安置，是個有心人。”
“上元元年，天下稍定，我們才能一個不少地重新回去寺廟。”為首的老僧溫聲說道。
幼瑛看著這綿延不絕的人，終於痛哭失聲。
她未曾因為他的死而哭；未曾在替他拭凈遺體、看清他那具身體慘狀而哭；也未曾因為此生此世，乃至生生世世或許再難相見而哭。她只是到了此刻，看見這群人，才再也無法忍耐，將所有噎在懷裏的悲慟都湧上心頭，頓時痛得她失聲哭出來。
原來她在狹窄縫隙中，瞥到的細碎光影，只不過是他人生中苦難的一角。
雨霧淒淒。
鹹陽橋上，一輛馬車停了下來，車簾半掀，崔道玄正默默望著遠處臺地，幼瑛抱著那方薄木棺材痛哭。
他已然明了了。
謝臨恩去揚州找過他。
那一晚，與昭寧十二年無異。萬籟俱寂，燈火如豆，他們二人依舊相對而坐，從河工水利談起，細數堤防利弊，又從均田制度說到賦役輕重；從漕運沿線的損耗弊端，說到倉儲調度的艱難。
他說一道道政令本意為何，又是如何在地方層層變形，他說斫琴令，又說市易法。
他一項一項地講，講得極慢，卻極清楚。
崔道玄看得出來，他在當時便已身體抱恙，只是強撐著精神同他講。
良久，在那天將要亮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他求他回朝。
“哎……”
思及此，崔道玄嘆了一息：“走吧，去長安。”
“是。”車夫應道。
待到人群慢慢少了、散了；待到五更天了，已能聽見更夫的鼓聲。
幼瑛安葬好謝臨恩後，燈火漸熄，天光接替，她已準備回程。
鹹陽橋上，水鳥依舊在啼叫，渭河水依舊在奔流，日夜不息，來者覆往，不為誰人而停留。
卻有一道聲音喊住了她：“阿還郡主——”
淡青的天裏，還掛著一輪彎彎的月亮。她回過頭，在濕冷的早晨，望見了一身青綠袍衫的阿泥。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1）
在渭河水不息的流聲中，阿泥長身直立於鹹陽橋橋首，滿身書生意氣，卻又劍膽琴心地對她高聲吟唱。
“阿還郡主，今日我為你折柳送行，願你此生無病無災到公卿。”她揮揮手，對著幼瑛遙遙說道。
幼瑛恍惚間，仿佛在她的身上看見了長湫，看見了康姜和傅兒，也看見了魏凈慈。
她從馬身上下來，朝阿泥低低一揖。
此生再難相見了。
·
江河湖海，已至仲冬。
莫高紛紛擾擾，已經下起了第一場雪。大雪如傾如註，僧娑洛窟白了、度厄湖白了、蕭女廟灣也白了……天地之間，盡是茫茫一色。
上元年間，街衢巷尾的店肆重新開張，睢園也漸漸恢覆了往昔的熱鬧。
它既未易主，也沒有就此沈寂。朱紅高樓前的院子裏，再次停滿了金車寶馬，燈火如晝。
縣裏人說，是曾經的齊管事齊得宜回來了。
她成了睢園的老板。
山靜卻再也沒有出現。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山靜已經死了。
每至莫高夜深人靜時，從睢園裏既傳出琵琶聲，又傳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是個男人的聲音。
叫得實在是太慘了。
縣裏人早已見怪不怪。畢竟寶歷年間，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那些流民曾經躲進睢園避寒，最後一個個凍死在了裏面。
於是，縣裏只當是鬼魂在叫。聽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外間都是濕漉漉的灰白色，唯有沙梁子裏的洞窟，仿佛是被淡淡的陽光照亮過，於是裏面色彩分明，紅的烈焰、黃的燦爛、黑的沈著、白的純粹……
“哎……”沙梁子外，大娘圓潤了些許，她對正在洞窟口燉沙雞湯的老漢說，“小娘子定是受了委屈才回來的，怎麽哭得這麽傷心……”
洞窟內，窟壁、窟頂、甬道裏都繪滿了壁畫。
伎樂、琴瑟、瑞獸、羽衣；山川、佛塔、寶帳、蓮池……這般奔放的壁面上，一灘暗紅色的鮮血占了近半面。
幼瑛想著，她已經許久沒有來過這裏了，而往後或許也再也沒有機會，所以她替壁畫掃去浮塵，細細除垢驅蟲，最後用桐油加固壁面。
她只想盡她所能，讓它們延續得更長久一些。
可她一面用桐油罩染，一面由不得她作主一般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嘩嘩地流了一臉。
——“莫要哭了。”
直到無影無蹤地響起一道聲音。
“你……莫要哭了。”
很快，她又說了一遍。
幼瑛這才看向四周，洞室內並無除她之外的人。
“你是誰？”她張了張唇，因為喉嚨幹澀，而聲音沙啞。
“你看不見我，我在你的腦子裏，是我在和你說話。”她頓了頓，又默默說道，“我是李廬月。”
李廬月……
“你莫要害怕，我知道我不算個好人，”她又說道，細細地訴說，“起初，你搶占了我的身子，我是很憤怒，因為你，我才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世界裏，口不能言，腳不能行，活得那麽痛苦。”
“可我看見了你所做得一切。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親眼看見了。我看見了阿娘，看見了阿姐，也看見了赤降的同伴。”
“我原以為，你並非是赤降人，你怎麽會對赤降盡心盡力？阿姐真是托付錯了人，那個時候我很恨你。”
“你明明可以和白玉苦，抑或是和謝臨恩回去長安，長安確實很繁華……很好……有他們在，你至少無虞。可你沒有，你留在了赤降，忍受惡劣的天氣，陪這個尚且落後的民族慢慢強盛起來。”
洞窟內靜靜的，唯有幼瑛才能聽見她的聲音。
她最後說道：“你是我的老師。”
“我的靈魂，我的身體，將會繼續走你接下來的路。我會捍衛你所守住的一切，直到最後一刻。”她說道。
幼瑛已經止住了眼淚，她聞言，雖然愕然於李廬月所說得一切，但還是搖搖頭：“我並不是你的老師。因為你們在面前開路，我才能提筆而來，見聞你們留下的珍寶。我只是你們的後生。”
她放下了油碟，放下了毛筆，擡步走去墻邊的床褥旁，坐下，靜靜看著四周的一切。
她托付道：“要照顧好雀歌。小可汗與如今副王都是能用之人，學堂要繼續建，工坊要繼續做，生意也要和中原繼續交流下去。剩下的就交給你了，那是你的故土，你一定會善待它。”
“雀歌很懂事，也請你對她多一些耐心。若來生相逢，我再報還給你。”
她原是唯物主義，卻也開始談起來生。
忽然，外邊的雪花好似飄進來了，洞窟內也開始白茫茫的，直到她再也看不清。
身子好累。
累到她不得不閉上眼睛，好似孤舟般的沈沈睡下去。
——滴答、滴答、滴答……
鐘表上顯示五點了。
“咚！”地一聲。
幼瑛一個翻身，從沙發上滾下來，摔到冷冰冰的地磚上，痛呼出聲。
有些上了年頭的窗子外是魚肚白的天光。
仿佛黃粱一夢。
幼瑛揉揉頭，從地上坐起身，明明上一秒還在研究室裏清理竹簡，怎麽忽然就睡著了……還睡在辦公室裏。
其餘的便什麽都不記得了，仿佛黃粱一夢。
她明明只是睡了一夜，卻仿佛過了很久，好像足足有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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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李白《將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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