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乘濤載雪（三） 人人都憎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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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乘濤載雪（三） 人人都憎恨我。……
上元四年。
“四方珍奇, 本該盡聚在東西二市，如今卻是帛鋪閉門、酒壚歇業，米帛價錢反倒一日緊似一日。揚州、洛陽來的貨船擠在河口卸不了貨，舟子晝夜守著船舷發呆。那些小販想要趁著天黑了, 偷偷售出去一些, 還沒賣出幾匹布、幾鬥米, 就要遭到大商賈的呵斥。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太平日子, 這又不安穩了。”
五更將盡時, 雪停了。
景風門外的拴馬樁裏, 兩個比部的員外郎迎面撞見。兩人各自栓好驢，踏進尚未凍實的雪泥裏，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比部官廨去。他們一面走, 一面說, 寒風吹亂了他們濃密的大胡子。
“我從朱雀門外過, 看見門外銅匣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舉告信都快溢出來了。十封裏頭，有九封是舉告謝宰相的。”另一位員外郎回道。
“這也難怪。兩市罷市, 商賈聯名不出貨, 坊正催得急了，他們便稱病、稱喪。城裏郊外的百姓買不到米帛, 怨氣不往上走, 還能往哪裏去？”
屋脊連綿，飛檐下垂著一道道冰錐, 寒氣逼人。綠袍的員外郎顧不得形象, 兩手深深地揣進袖筒裏，走在前頭說道。
“聖上對於斫琴令的態度，實在是巧妙得很。他在詔令上蓋了印, 卻對商人罷市兩耳不聞，你說說，他究竟是想改，還是不想改？”落在後頭的人問道。
“往大了說，斫琴令壞禮法，亂貴賤。聖上既然蓋了印，態度便已經明擺在那裏了。他要改，但如何改，怎麽改，尚不得知。你覺得兩市裏頭當真只有商賈在做生意嗎？”那人回道，“匠人營國，面朝後市。外朝的俸給，宮市的采買，哪一樣不系在兩市上？如今市門一鎖，官吏俸祿，軍需遲滯，唇亡齒寒啊。再這麽罷市下去，怕不是幾封舉告信那麽簡單了，只有見到血才能罷休。”
橫街上的雪被踩得吱呀作響，已能望見雪霧中的承天門。
“老師，莫要放在心上。”穿著紫袍的少年身形秀頎端正，聽見那兩個員外郎的言語，嘴角微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能偏過頭，對身旁人吐出這一句話。
腳下的橫街極其寬闊，兩旁植有槐樹，衛兵巡邏，胥吏來往，偶有馬車車輪轆轆。
越往裏走，天就愈發狹窄，被一重重官署圍墻擠去視線。
“魏相公，你好不容易入朝為官，與某是同僚。”謝臨恩溫聲說道，卻不著痕跡地與她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倘若此事終須流血，便從某開始。”他不輕不重地說道，十指指關節上系著灰褐色的護指。
約莫兩指寬長，裏頭填了絲綿，還縫著草藥，是幼瑛寄送給他的。
他的十指受過傷，那時在沙州不得醫治，唯有幼瑛施救、照料，如今寫字已大不如往前。他未曾再和幼瑛提及，可她總是記掛在心上。
幾只白頸鴉灰蒙蒙地掠過官廨灰瓦，雀歌現下已離開長安了。
或許世上真的有神佛，才讓他在昭寧十六年得以遇見幼瑛，才讓他與幼瑛分別後，一再於夢中重逢。
他從前並不信神佛，如今卻生出幾分虔誠的念頭，他想再多見幼瑛幾次，哪怕只是在夢裏。他的心底也滋生出一些不該有的貪戀，他希望和幼瑛有來生。
幼瑛廢除了功爵制，在赤降設立了學校，不只是教赤降的制度，也教長安的文字。
她想要長安的朱雀大街，一路蜿蜒至西域，再從西域蜿蜒至更遠。
謝臨恩願意為他的王朝鞠躬盡瘁，也願意為她鞠躬盡瘁。
在長安撥雪見春之時，冷清已久的坊市裏，出現了來自於赤降的蕃客。
她們來得很快，起初不過是一伍一伍的人，牽著騾馬、挑著箱籠，在市口張望。未出十日，便成群結隊的。她們的言語雖生澀，但動作利落，幾乎占滿了東西二市的要道。
她們熟練地遞上市券，在官署登記名目，隨後開鋪、立櫃、張榜，一氣呵成。
她們一面做生意，一面笑著說：“中原人真傻，放著這麽多的真金白銀白白不賺……”
珠寶行、香藥行、騾馬行……
與此同時，市井也見了血。
謝臨恩抄沒了數家囤積居奇、串聯罷市的大商賈宅第，將他們的田宅、金銀、貨棧一並充入官庫，斬首於市曹。
隨即，他頒行了市易法。
“於長安、洛陽及諸主要商埠，設立市易司，隸屬戶部，專掌平準之事。凡民間貨物壅滯、價賤難售者，許商賈、百姓以時價售於官庫；及市價騰貴、民用不足時，由官庫依常平之價發買，以紓民困，不得因時邀利。”
“凡商人經營，可憑田宅、店肆、舟船作抵押，並尋五戶聯保，向市易司借貸錢帛。所販貨物若滯銷逾三月，可依原價九折轉售官庫，不得強逼折價，以免商本盡失。”
“大宗茶、鹽、絲、帛、金銀之交易，須經市易司簽驗官契，私相交易逾百貫者，沒收其三成貨值以入官庫；再犯者，停其市籍一年。諸行諸業，須每月向官府申報本行貨價，旬內漲幅逾三成者，市易司究其緣由，視情強制平抑。”
“凡外蕃商客，不問來處，皆可持文牒於市易司立籍，經核驗後準入諸市交易。外商與內商同價同稅，不得私加重斂，亦不得假蕃客之名，行逃稅、囤積之實。”
“諸官吏及其親屬、門客、部曲，不得入市經營，不得與商人暗通財貨、共謀壟斷。若有官商勾結、操縱行價者，不論品秩高下，籍沒家產，論罪從重；同謀商賈，永禁入市。”
……光德坊的東南隅有一方青瓦白墻圍著的院落，正堂面闊五間，後宅三間倒座房。
滿地雪白的庭院裏，姚思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中捏著新頒的市易法，念了幾句後，實在是念不下去了。
“真是一片赤誠向明月哪……”他喃喃道，清雋的面容在月光拂灑下，多出幾分平日不易見的嘲諷。
他頒行倡改樂籍的斫琴令，不過是為了接下來的市易法，殺那幾個商賈以儆效尤。
剩下的商賈見狀，竟也不聞他的話，一個個跑去開市了。
院外有馬車停下，車輪轆轆聲碾過積雪，很快便安靜下來了。不多時，進來一人，約莫二十多歲，身著青色曳衫，外披一件純白的氅衣。
“文鹓，你來了。”姚思話見到他，將案上的紙卷收起，放至一旁，起身相迎。
他的語氣溫和，像是久別重逢。
火爐上，水已滾開。姚思話提壺斟茶，熱氣自盞中騰起，如同人呼出的氣息。
文鹓依舊玉簪束發，眉目窄長，眼下有一顆黑痣。
或許是姚思話料事如神，在李霈登極不久，他讓文鹓尋找一個由頭，去往終南山。他又在途中安排了一場山匪徒劫道，自此便傳出文鹓死於非命的消息。
文鹓想，若他依舊留在李霈身邊任事，恐怕今日的下場也如鐘伯玉等人一樣了，身首異處。
“春逝表兄，你急忙喊我過來，可是有事？”文鹓接過熱茶，飲了幾口。
他太冷了，他是從岐州連夜趕來的。
姚思話聽見那聲春逝表兄，目光冷了一寸，但並未發作，只是啟聲說道：“事關緊要，我有一事相托，需你即刻動身去往江南東道諸州。”
“去那裏作甚？”文鹓擡眼。
那麽遠。
“襲公病逝，新帝踐祚，”姚思話說道，在提及襲諍病逝時，語調停了一瞬，眸光也隨之暗了暗，隨即露出一個不冷不熱的笑來，“他在朝中深耕多年，在江南東道仍舊門生故吏遍布，我一人在京中施展不開，需你前往，為我遞幾句話。”
“你如今在朝中不利？”文鹓問得直接。
姚思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袖筒中抽出一封早已封泥、印信完整的書信，推到文鹓的面前：“朝中有一人，必須得死。”他張張唇，平淡地說道。
其一，他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經坐了太多年。
李霈在時，因他曾經在課業上嚴詞訓誡，對他心生怨懟，自此對他防備心極重，別說升遷，就連差事都屢被掣肘。
如今白玉苦踐祚，更是無從入他青眼。
仕途至此，已是一潭死水。
可他不甘心。他寒窗苦讀，便是為了當官的。他要升遷！要位極人臣。
其二，為何要選江南東道諸州？
因為此地離長安甚遠，隔有長江天塹，查辦不便，易於弄虛作假。
再者，謝臨恩曾經督查過該地水利修繕，有逃脫不開的責任。
其三，大恩如大仇。
襲諍已經死了，而謝臨恩依舊活著，且手握權柄，職掌政事堂。
姚思話看著滿地積雪，想到昭寧十三年。那一年，他於隆冬奔赴長安應舉。
他已經在省試上連折了三年，文章無人問津，家中也已經清貧得無法再供他讀書。偏偏在那時，他遇上算命的老翁。
老翁指著一個無父無母的乞丐對他說，此子將來必立於人群之巔，必定會步步高升、青雲直上。
春逝春逝啊，春天已經逝去，還妄想著再度迎春嗎？
那老翁算得真準。
可他碰見了襲諍，襲諍教了他一條最臟，卻最短、最有用的路。
——構陷。
他在襲錚的操作下，構陷了謝臨恩科舉包庇，奪了那個孤兒的前程和性命。
從此，那孤兒便成了苦讀十年、求而不得的春逝，而他成了必將步步高升、青雲直上的姚思話。
他怕謝臨恩有朝一日舊事重提，清算過往。
所以謝臨恩不能留在世上。
他已經殺過人了。他殺了元配，殺了襲夷白，他殺了太多人，便不怕再多殺一個。
外人只知元配體弱多病，常年臥床不起，卻不知那些藥是他一日一日親手灌下去的，直到她那具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而襲夷白就更簡單了。
襲諍病重，她悲慟欲絕，失足投井。
·
晉昌坊，昭信塔內。
“老師，姚思話可是可用之人？”阿泥問道，她已換下官袍，換上一身綠色圓領袍，背靠著壁面坐在塔內地毯上。
謝臨恩時常過來昭信塔，時常察看塔內壁畫是否因為年深而剝落，是否因香煙久熏而色相遷移。
九重青闥，百尺碧樓，壁畫上的佛菩薩似乎眉眼含笑。
謝臨恩沒有立刻應聲，他身著月白襕衫，手持一柄軟拂，在給壁畫清掃浮塵。
阿泥繼續說道：“阿還郡主說，姚思話德行純粹，清廉自守，是個循吏良臣。”
“郡主沒有說錯，這壁畫的線條，遠看與近觀，原就不一樣。”謝臨恩的目光仍停在壁畫上，“非常之世，行非常之法；非常之政，用非常之人。若用得起所，姚侍郎確然是能人，他有才幹，有才者當善用。”
“只是他不懼偏鋒，不肯茍安，須慎用。”他說道。
阿泥點點頭，將這番話記在心裏。
赭紅色的壁畫前，謝臨恩收起了軟拂：“阿慈，策問的題目已經擬定，鎖入了貢院。明日我會去一趟揚州，科舉之事，便交由你盯著了。”
阿泥當過逃奴，當過樂人，也曾在官兵和薩珊洛的追殺下，為了追究阿姐的死因，拼著一口氣，從西域死裏逃生地回來。她見過血，見過命賤如草，所以不怕事，也不懼事。
“老師，我曾經也有所盼，我盼望能在弘文館潛心進益，盼望自己能得窺天祿，文墨丹青能直達天聽。老師，我自會做好我的份內之事，盯好科舉事宜，只是……”她擔憂謝臨恩的身體，“你脈沈細澀，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已不能遠行。”
謝臨恩聞言，只是笑了笑，他必須要去這一趟。
他取過畫案上的竹絲笥：“裏邊有兩卷竹簡。”
他走到阿泥面前，微微蹲下身子，與她平視。憧憧燈影映照在他的眉目，溫和而清瘦。他將竹絲笥遞給她，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權衡時日。
“我也想政通人和，吏稱其職，可我怕自己不能再躬身續行。往後衛朝，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土地不清，百姓便無根，豪右兼並，田籍虛懸，耕者失其業，食者不下田，此患不除，市易法也無異。”
“官吏無考成，便無所懼。今日能勤，明日可懈，賞罰不明，則忠直者寒心，巧佞者得勢。若不立章程，朝廷便只剩空名，終究還要重蹈昨日之覆轍。”
“阿慈，斫琴令也好，市易法也罷，都還遠遠不夠。”謝臨恩說道，眼底已經有了些許疲憊和寂寥，卻仍舊微微笑著，看著燭光下的阿泥，她尚且年輕。
只是這具年輕的身體，尚且單薄。
“真知之路，沒有歸途，我未必還有力氣去將這一樁樁事都做完，所以能鋪的路，我便先鋪好。你便在老師這張草薦上起居行走，自去登高。只是這條路，比踏荊棘還要危險，老師要護你周全，至少讓你無虞。”
謝臨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長輩對於晚輩近乎本能的心疼。他從袖袋中取出一封書信，封口嚴整，未署姓名。
“如今，人人都憎恨我，等到他們一擁而上，你便聲量大些，聲討我。”
“遲早會有那一日。”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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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四年。
“四方珍奇, 本該盡聚在東西二市，如今卻是帛鋪閉門、酒壚歇業，米帛價錢反倒一日緊似一日。揚州、洛陽來的貨船擠在河口卸不了貨，舟子晝夜守著船舷發呆。那些小販想要趁著天黑了, 偷偷售出去一些, 還沒賣出幾匹布、幾鬥米, 就要遭到大商賈的呵斥。好不容易過了幾天太平日子, 這又不安穩了。”
五更將盡時, 雪停了。
景風門外的拴馬樁裏, 兩個比部的員外郎迎面撞見。兩人各自栓好驢，踏進尚未凍實的雪泥裏，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比部官廨去。他們一面走, 一面說, 寒風吹亂了他們濃密的大胡子。
“我從朱雀門外過, 看見門外銅匣子被塞得滿滿當當的, 舉告信都快溢出來了。十封裏頭，有九封是舉告謝宰相的。”另一位員外郎回道。
“這也難怪。兩市罷市, 商賈聯名不出貨, 坊正催得急了，他們便稱病、稱喪。城裏郊外的百姓買不到米帛, 怨氣不往上走, 還能往哪裏去？”
屋脊連綿，飛檐下垂著一道道冰錐, 寒氣逼人。綠袍的員外郎顧不得形象, 兩手深深地揣進袖筒裏，走在前頭說道。
“聖上對於斫琴令的態度，實在是巧妙得很。他在詔令上蓋了印, 卻對商人罷市兩耳不聞，你說說，他究竟是想改，還是不想改？”落在後頭的人問道。
“往大了說，斫琴令壞禮法，亂貴賤。聖上既然蓋了印，態度便已經明擺在那裏了。他要改，但如何改，怎麽改，尚不得知。你覺得兩市裏頭當真只有商賈在做生意嗎？”那人回道，“匠人營國，面朝後市。外朝的俸給，宮市的采買，哪一樣不系在兩市上？如今市門一鎖，官吏俸祿，軍需遲滯，唇亡齒寒啊。再這麽罷市下去，怕不是幾封舉告信那麽簡單了，只有見到血才能罷休。”
橫街上的雪被踩得吱呀作響，已能望見雪霧中的承天門。
“老師，莫要放在心上。”穿著紫袍的少年身形秀頎端正，聽見那兩個員外郎的言語，嘴角微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能偏過頭，對身旁人吐出這一句話。
腳下的橫街極其寬闊，兩旁植有槐樹，衛兵巡邏，胥吏來往，偶有馬車車輪轆轆。
越往裏走，天就愈發狹窄，被一重重官署圍墻擠去視線。
“魏相公，你好不容易入朝為官，與某是同僚。”謝臨恩溫聲說道，卻不著痕跡地與她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倘若此事終須流血，便從某開始。”他不輕不重地說道，十指指關節上系著灰褐色的護指。
約莫兩指寬長，裏頭填了絲綿，還縫著草藥，是幼瑛寄送給他的。
他的十指受過傷，那時在沙州不得醫治，唯有幼瑛施救、照料，如今寫字已大不如往前。他未曾再和幼瑛提及，可她總是記掛在心上。
幾只白頸鴉灰蒙蒙地掠過官廨灰瓦，雀歌現下已離開長安了。
或許世上真的有神佛，才讓他在昭寧十六年得以遇見幼瑛，才讓他與幼瑛分別後，一再於夢中重逢。
他從前並不信神佛，如今卻生出幾分虔誠的念頭，他想再多見幼瑛幾次，哪怕只是在夢裏。他的心底也滋生出一些不該有的貪戀，他希望和幼瑛有來生。
幼瑛廢除了功爵制，在赤降設立了學校，不只是教赤降的制度，也教長安的文字。
她想要長安的朱雀大街，一路蜿蜒至西域，再從西域蜿蜒至更遠。
謝臨恩願意為他的王朝鞠躬盡瘁，也願意為她鞠躬盡瘁。
在長安撥雪見春之時，冷清已久的坊市裏，出現了來自於赤降的蕃客。
她們來得很快，起初不過是一伍一伍的人，牽著騾馬、挑著箱籠，在市口張望。未出十日，便成群結隊的。她們的言語雖生澀，但動作利落，幾乎占滿了東西二市的要道。
她們熟練地遞上市券，在官署登記名目，隨後開鋪、立櫃、張榜，一氣呵成。
她們一面做生意，一面笑著說：“中原人真傻，放著這麽多的真金白銀白白不賺……”
珠寶行、香藥行、騾馬行……
與此同時，市井也見了血。
謝臨恩抄沒了數家囤積居奇、串聯罷市的大商賈宅第，將他們的田宅、金銀、貨棧一並充入官庫，斬首於市曹。
隨即，他頒行了市易法。
“於長安、洛陽及諸主要商埠，設立市易司，隸屬戶部，專掌平準之事。凡民間貨物壅滯、價賤難售者，許商賈、百姓以時價售於官庫；及市價騰貴、民用不足時，由官庫依常平之價發買，以紓民困，不得因時邀利。”
“凡商人經營，可憑田宅、店肆、舟船作抵押，並尋五戶聯保，向市易司借貸錢帛。所販貨物若滯銷逾三月，可依原價九折轉售官庫，不得強逼折價，以免商本盡失。”
“大宗茶、鹽、絲、帛、金銀之交易，須經市易司簽驗官契，私相交易逾百貫者，沒收其三成貨值以入官庫；再犯者，停其市籍一年。諸行諸業，須每月向官府申報本行貨價，旬內漲幅逾三成者，市易司究其緣由，視情強制平抑。”
“凡外蕃商客，不問來處，皆可持文牒於市易司立籍，經核驗後準入諸市交易。外商與內商同價同稅，不得私加重斂，亦不得假蕃客之名，行逃稅、囤積之實。”
“諸官吏及其親屬、門客、部曲，不得入市經營，不得與商人暗通財貨、共謀壟斷。若有官商勾結、操縱行價者，不論品秩高下，籍沒家產，論罪從重；同謀商賈，永禁入市。”
……光德坊的東南隅有一方青瓦白墻圍著的院落，正堂面闊五間，後宅三間倒座房。
滿地雪白的庭院裏，姚思話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中捏著新頒的市易法，念了幾句後，實在是念不下去了。
“真是一片赤誠向明月哪……”他喃喃道，清雋的面容在月光拂灑下，多出幾分平日不易見的嘲諷。
他頒行倡改樂籍的斫琴令，不過是為了接下來的市易法，殺那幾個商賈以儆效尤。
剩下的商賈見狀，竟也不聞他的話，一個個跑去開市了。
院外有馬車停下，車輪轆轆聲碾過積雪，很快便安靜下來了。不多時，進來一人，約莫二十多歲，身著青色曳衫，外披一件純白的氅衣。
“文鹓，你來了。”姚思話見到他，將案上的紙卷收起，放至一旁，起身相迎。
他的語氣溫和，像是久別重逢。
火爐上，水已滾開。姚思話提壺斟茶，熱氣自盞中騰起，如同人呼出的氣息。
文鹓依舊玉簪束發，眉目窄長，眼下有一顆黑痣。
或許是姚思話料事如神，在李霈登極不久，他讓文鹓尋找一個由頭，去往終南山。他又在途中安排了一場山匪徒劫道，自此便傳出文鹓死於非命的消息。
文鹓想，若他依舊留在李霈身邊任事，恐怕今日的下場也如鐘伯玉等人一樣了，身首異處。
“春逝表兄，你急忙喊我過來，可是有事？”文鹓接過熱茶，飲了幾口。
他太冷了，他是從岐州連夜趕來的。
姚思話聽見那聲春逝表兄，目光冷了一寸，但並未發作，只是啟聲說道：“事關緊要，我有一事相托，需你即刻動身去往江南東道諸州。”
“去那裏作甚？”文鹓擡眼。
那麽遠。
“襲公病逝，新帝踐祚，”姚思話說道，在提及襲諍病逝時，語調停了一瞬，眸光也隨之暗了暗，隨即露出一個不冷不熱的笑來，“他在朝中深耕多年，在江南東道仍舊門生故吏遍布，我一人在京中施展不開，需你前往，為我遞幾句話。”
“你如今在朝中不利？”文鹓問得直接。
姚思話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袖筒中抽出一封早已封泥、印信完整的書信，推到文鹓的面前：“朝中有一人，必須得死。”他張張唇，平淡地說道。
其一，他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經坐了太多年。
李霈在時，因他曾經在課業上嚴詞訓誡，對他心生怨懟，自此對他防備心極重，別說升遷，就連差事都屢被掣肘。
如今白玉苦踐祚，更是無從入他青眼。
仕途至此，已是一潭死水。
可他不甘心。他寒窗苦讀，便是為了當官的。他要升遷！要位極人臣。
其二，為何要選江南東道諸州？
因為此地離長安甚遠，隔有長江天塹，查辦不便，易於弄虛作假。
再者，謝臨恩曾經督查過該地水利修繕，有逃脫不開的責任。
其三，大恩如大仇。
襲諍已經死了，而謝臨恩依舊活著，且手握權柄，職掌政事堂。
姚思話看著滿地積雪，想到昭寧十三年。那一年，他於隆冬奔赴長安應舉。
他已經在省試上連折了三年，文章無人問津，家中也已經清貧得無法再供他讀書。偏偏在那時，他遇上算命的老翁。
老翁指著一個無父無母的乞丐對他說，此子將來必立於人群之巔，必定會步步高升、青雲直上。
春逝春逝啊，春天已經逝去，還妄想著再度迎春嗎？
那老翁算得真準。
可他碰見了襲諍，襲諍教了他一條最臟，卻最短、最有用的路。
——構陷。
他在襲錚的操作下，構陷了謝臨恩科舉包庇，奪了那個孤兒的前程和性命。
從此，那孤兒便成了苦讀十年、求而不得的春逝，而他成了必將步步高升、青雲直上的姚思話。
他怕謝臨恩有朝一日舊事重提，清算過往。
所以謝臨恩不能留在世上。
他已經殺過人了。他殺了元配，殺了襲夷白，他殺了太多人，便不怕再多殺一個。
外人只知元配體弱多病，常年臥床不起，卻不知那些藥是他一日一日親手灌下去的，直到她那具身體再也支撐不住。
而襲夷白就更簡單了。
襲諍病重，她悲慟欲絕，失足投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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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昌坊，昭信塔內。
“老師，姚思話可是可用之人？”阿泥問道，她已換下官袍，換上一身綠色圓領袍，背靠著壁面坐在塔內地毯上。
謝臨恩時常過來昭信塔，時常察看塔內壁畫是否因為年深而剝落，是否因香煙久熏而色相遷移。
九重青闥，百尺碧樓，壁畫上的佛菩薩似乎眉眼含笑。
謝臨恩沒有立刻應聲，他身著月白襕衫，手持一柄軟拂，在給壁畫清掃浮塵。
阿泥繼續說道：“阿還郡主說，姚思話德行純粹，清廉自守，是個循吏良臣。”
“郡主沒有說錯，這壁畫的線條，遠看與近觀，原就不一樣。”謝臨恩的目光仍停在壁畫上，“非常之世，行非常之法；非常之政，用非常之人。若用得起所，姚侍郎確然是能人，他有才幹，有才者當善用。”
“只是他不懼偏鋒，不肯茍安，須慎用。”他說道。
阿泥點點頭，將這番話記在心裏。
赭紅色的壁畫前，謝臨恩收起了軟拂：“阿慈，策問的題目已經擬定，鎖入了貢院。明日我會去一趟揚州，科舉之事，便交由你盯著了。”
阿泥當過逃奴，當過樂人，也曾在官兵和薩珊洛的追殺下，為了追究阿姐的死因，拼著一口氣，從西域死裏逃生地回來。她見過血，見過命賤如草，所以不怕事，也不懼事。
“老師，我曾經也有所盼，我盼望能在弘文館潛心進益，盼望自己能得窺天祿，文墨丹青能直達天聽。老師，我自會做好我的份內之事，盯好科舉事宜，只是……”她擔憂謝臨恩的身體，“你脈沈細澀，朝食暮吐，暮食朝吐，已不能遠行。”
謝臨恩聞言，只是笑了笑，他必須要去這一趟。
他取過畫案上的竹絲笥：“裏邊有兩卷竹簡。”
他走到阿泥面前，微微蹲下身子，與她平視。憧憧燈影映照在他的眉目，溫和而清瘦。他將竹絲笥遞給她，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權衡時日。
“我也想政通人和，吏稱其職，可我怕自己不能再躬身續行。往後衛朝，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土地不清，百姓便無根，豪右兼並，田籍虛懸，耕者失其業，食者不下田，此患不除，市易法也無異。”
“官吏無考成，便無所懼。今日能勤，明日可懈，賞罰不明，則忠直者寒心，巧佞者得勢。若不立章程，朝廷便只剩空名，終究還要重蹈昨日之覆轍。”
“阿慈，斫琴令也好，市易法也罷，都還遠遠不夠。”謝臨恩說道，眼底已經有了些許疲憊和寂寥，卻仍舊微微笑著，看著燭光下的阿泥，她尚且年輕。
只是這具年輕的身體，尚且單薄。
“真知之路，沒有歸途，我未必還有力氣去將這一樁樁事都做完，所以能鋪的路，我便先鋪好。你便在老師這張草薦上起居行走，自去登高。只是這條路，比踏荊棘還要危險，老師要護你周全，至少讓你無虞。”
謝臨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長輩對於晚輩近乎本能的心疼。他從袖袋中取出一封書信，封口嚴整，未署姓名。
“如今，人人都憎恨我，等到他們一擁而上，你便聲量大些，聲討我。”
“遲早會有那一日。”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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