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白鳳下肺(十四) 不回去。

關燈
第140章 白鳳下肺(十四) 不回去。

幼瑛走至帳外, 前面山坳處的草甸上已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

眼前的人順勢拿過了她手裏的空碗,將用皮革囊袋包裹著的手爐放到她掌心。

溫和的溫度傳來。

幼瑛與他並肩走著,他的青絲和雙肩上逐漸落滿素白的雪,幼瑛也是。

“突騎那位可汗將我關押在祭陣裏, 我身體不適已經很久了。”他說道, 虛實參半。

“你身體不舒服嗎?”幼瑛旋即關心問道。

他似乎微微笑了笑, 在幼瑛的註目下點了點頭:“聽看守的士卒說, 那可汗想與我換命。恐怕是真中了那換命的術法, 身子很虛弱, 不舒服極了,好像明日將要死了。”

氅衣下,他依舊是那身皂衣, 端著空碗的雙手被朔風刮得通紅, 但紅不及他腕骨上的那一道道傷。

他察覺到幼瑛的目光, 啟聲說道:“這是蹭傷, 也挺疼。”

他一向喜歡在幼瑛面前說假話,而幼瑛總是明白他的深意, 從不掉以輕心。

幼瑛便帶他回到自己的帳房。

帳房是臨時搭建的, 很小,背向山坡。風聲在屋內被壓得很低, 但時不時地依舊會被吹得獵獵抖動、呼呼作響。

他靠著門簾而坐, 望著幼瑛點上火燭,翻找藥箱。

屋內一寸一寸地亮堂起來, 門簾時不時地被北風吹動一角, 雪花從外飄進來,隨之飄進來地還有外面的雪色。

地慢慢白了。

是一場大雪,天將冷了。

而屋內尚且暖和。

他將目光從外收回, 一直追隨著幼瑛,她找到了藥箱,可還在尋找,清瘦的身影正背對著他。

三年前,他確然是死了。

他親眼看見赤降的民眾如同一股一股潮水,一片又一片地匯聚在金砂城前的金山山巔上。

他親眼看見山巔下的自己將被處以石刑。

那些行刑的武士從山巔上搬下沈重的石塊,尖利地砸向他的身體。

這還遠遠不夠,那些如潮水一般的民眾也紛紛將石塊擲向他。

石塊接連落下,他被砸得血肉模糊,被砸得痛不欲生。

他們都在盼著他去死。

這是幼瑛給他的教訓,從此他就成了她的影子。

想到此——

“白玉苦。”幼瑛朝他走來,手上拎著藥箱和一只皮革制的嶄新甲囊。

幼瑛在白玉苦的面前坐下,將藥箱擱在一旁,打開了那只甲囊。囊中是一件新制的皮甲,皮色柔韌,縫線勻密。

“這是我跟仁青學著縫的,我先縫了一件自己穿上試過,我確認它沒有問題才把這件送來給你。你放心吧。”她說道,“戰場上太危險了,我今日險些中箭,你往後得披甲。答應我吧。”

皮甲是用若幹長方形的皮片縱向穿孔,再用皮繩編綴成甲身,屬於輕便實用的騎兵常備甲式,不妨礙騎射動作。

白玉苦微微笑了笑,摘下了骨質的面具。

面具下的臉是西方骨骼,東方皮囊,鳳目濃眉,唇如激丹,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已然好了,早早地摘下了眼布。

只是幼瑛記得,他摘下眼布那天,眼上仍舊是深淺不一的傷痕,新傷與舊傷交疊在一起。

他總是將生死置之度外。

此時此刻,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在慢悠悠地笑著,已經很難看出那些自傷留下的痕跡。

“三年前,渾河的水淹了囚房,你救下我,為了替我遮掩,毀了囊隆身邊部將的相貌。他代我死了,我在馬鬃山上親眼看著。”他伸手去撫摸幼瑛膝上的皮甲,紅唇張合間說道,“你也沒有舍得殺死我。”

“或是因為別的緣故。”他別有所指地說道。

幼瑛明白,他聽見了毗伽奴對她所說得話。

幼瑛沒有著急言語,她握上了白玉苦的手,打開藥箱,為白玉苦處理腕骨上皮開肉綻的擦傷。

她沒有詢問這是如何傷的,只是動作輕細,以免讓他更覺得疼痛。

吹進門簾的風打在白玉苦的身上,他註目著幼瑛:“長安有謝臨恩,他恐怕是在等你吧。”他問道,“你回去長安嗎?”

“其實我真的不是李廬月。”幼瑛終於說道,望向他腰間別著的短刀,刀柄上還刻著人間何年,四月草生的八字隸書。

“那日在結羅部落外,你問過我,要在刀上留下什麽名字。當時我沒有回答你……”她說道,低下眉目,“許幼瑛,這是我的名姓。”

雪越下越大,簌簌地下,嘩嘩地下。

藥粉塗抹在傷口上是刺澀的。

“你回去長安嗎?”白玉苦又問詢了一遍。

他沒有詢問自己是否真的要和海天霞成婚,他只是這般問道。

“寶歷三年,黃河水患,李霈弒佛,中央更化幣制,流民沿道乞食,餓殍時有所見,人人自保,朝不知夕。”幼瑛沈默片刻後,又再次說道,似乎是在提醒,“我只是後生,我知道你能回去長安。”

“為何避而不答?好好回答我。”白玉苦從幼瑛的掌心抽回了手。

“不回去。”幼瑛終於好聲回道。

時不時地,雪光和月光照在幼瑛的身上,她坐在那兒靜靜的,臉上沒有波瀾。她說道:“我現在並非是為我一人而活,我的身後還有赤降。赤降助你東進,而我也要護住她們。我要像天上的太陽,掛在她們的心上,我要像地上的眾生,由我的口說出她們的苦難。我要為我立下的法規負責,我要讓她們的立足之地紮實穩固,如果我走了,我很清楚地知道赤降將會面臨什麽,至少我要先安頓好赤降。”

說出這些話時,或許是親口承認不回去的那一刻,幼瑛清晰地感知到有某種無形之物在心中碎裂開來。

雪在此時便化成了密密麻麻的針。

白玉苦始終冷靜地看著她,冷靜到不尋常:“可我是為了你才東進的。”他一字一句極其清晰地說。

“啪!”地一聲。

幼瑛沒有說話,但重重地摑了他一巴掌。

聲音落地後,幼瑛也沒有更正他。

他已經學會了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白玉苦從皮褥上起身,沒有再說任何話,他轉過身,掀開門簾。

風聲立刻鼓蕩進來,雪花飄落在他的臉上。

很快,雪融成水,沿著他的面頰流淌下來。

幼瑛隔著飄搖的門簾望他。他往外走了幾步,銀白的雪地上留下他的腳跡,可僅僅走了數十步,他便停下了身。

他只沈默了片刻,便在風雪裏回過身,紛亂的雪幕裏,幼瑛與他遙遙對視。

他折身走回來,來到幼瑛的身前。

幼瑛已覺得寒意侵骨。他俯下身,取走她膝上放著的皮甲與甲囊,便再度一言不發地走進雪中。

這次沒有再回頭。

幼瑛仍舊坐在門簾旁,雙手掩面,也在默默哭泣。

她清楚這意味著什麽。最初,她不過是一門心思地想著讓白玉苦東進,到時候就能與他一起回去長安。

可世事難料,她實在沒有辦法。

她並非不在意。她已經被赤降深深地束縛,難以踏上回長安的路,也難以守住與謝臨恩立下的約期。

大雪只下了一個晚上,次日是一個艷陽天,白雪已有消融的趨勢。白玉苦讓兵將好好休整一番,當晚便帶著十萬鐵騎從河谷殺到了突騎王庭。

·

草原是一片廝殺聲,遙遠的中原亦是,有聲有形。

城內郊外,一座座伽藍寺,佛像被推倒、砸碎;佛經、卷軸被從藏經閣中取出,成捆拋入火堆裏焚燒殆盡。

朝廷派出的官員逐一清點寺中人口。大多數僧尼被剝下袈裟,勒令還俗;寺院中積累多年的田產、金銀、糧食與牲畜被一一查抄。

往日宏偉的殿宇和佛塔被接連拆毀,改作衙門、驛站、學堂。

香火未散,世道已改。

有的默不作聲;有的撫掌稱快;還有的僧人、百姓、儒生……她們都在與官爭鬥。

官府的手段也進一步變得血腥,由焚毀佛像轉而誅殺沙門。

城中城外,一片紛亂。

“這到底是為了何……好端端的佛廟,說毀就毀了。往後還有誰來管我們這些人……”老嫗抱著破舊的香爐坐在坊墻下,眼睜睜望著往日的極樂凈土變成法難之地,人去樓空,木雕和泥塑佛像自人們心中從高處坍塌。

一旁的漢子裹緊了破襖:“你以為只有毀廟那麽簡單嗎?慈恩寺的寡悔住持已經夠明顯了,天子腳下,州縣內外,多少寺院早就成了達官貴人的庇護所。田契、賬冊……有多少是掛名僧?他們披著僧尼的皮,聖上這是要清算他們的家底。”

老嫗嘆了一聲:“我都聽說了,弒佛是那個姓謝的宰相提出來的。說是為民除害,可他往日真的沒有貪過一分田地嗎?我看他是借著弒佛的幌子,大行土地兼並。那些有權有勢的……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北邊守不住了,他們還能拍拍屁股南下當官,換個宅子繼續享福。聖上……聖上何時才能睜開眼睛看看,放低身子聽聽。”

“話不能這麽說。”棚屋下的漢子繼續說道,“手段是狠了些,可弒佛這把刀,也不是只落在了佛廟佛像身上上。光是抄出來的貪官就砍了十多個,侵田萬畝的,吃香火錢的,一個都沒有放過。”

“殺幾個冒頭的,就叫為民除害了嗎?”老嫗冷冷笑了聲,“那個宰相要是果真清白,何必燒廟殺佛,斷人香火?年輕力壯的僧人被強征充軍,修行一生的老僧反要繳納賦稅、黃河水患無人管,田疇荒蕪無人管,百姓流離失所無人管,偏偏要管佛廟裏的那些事。我看那下九流的宰相是恨透了我們,聖上也不過是恨透了我們這些無用之人罷了!”老嫗說道。

漢子沈默了會兒,也覺得萬分苦澀。

“……世間安得雙全法。”

他想到深宮裏的那位聖人,難道聖上的眼睛當真是看不見、耳朵當真是聽不見、有口也當真不能言語嗎?

他心裏一片空茫茫的,最後只能嘆道:“何時才能過上太平日子啊……”

當天夜裏,老嫗與漢子便聽見外邊喧嘩四起。

——明堂著火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梁柱劈啪作響,金瓦轟然墜落。那座象征天命與王權的巍峨巨構,絲毫抵不住灼熱沸騰的火海。

火舌卷曲、攀爬,輕而易舉地焚毀鬥拱與檐角。火海下,獨自守著李縈。

她最後一次望著這座明堂,火光明暗起伏,一同映照在她的臉上。

她憔悴、虛弱,她已被頭疾折騰得生不如死。自從章武帝一朝起,她便久居佛門清靜之地。及至於李霈登極,他將她從終南山請回來,安置於長公主府中,開府設官,她才久居於府舍中。

這並非是恩典。

李霈從未停止對她的防範,一次次地試探、一次次地設局、一次次地構陷。

她二八年華便遠嫁和親,自此數十載,異鄉風雪,密線暗信,一步步為兄長、為中原籌算。為此,她犧牲了自己的兩個女兒。

兄長為了感念她的功德,收到她回信的那年起,便將年號從天狩改為昭寧,寓意著衛朝政治清明,前途安定。

兄長待她自然是極好的。

昭寧十年,她終於回到這片故土,已不想再卷入宮廷的傾軋中。

但她也極其明白,她從生下來起,她便是衛朝的臣子。她既是臣子,就逃不過被宮墻堵住的命運。

於是,她點燃了這把火。

中原人,太能忍了。即便是危及身家性命,也一退再退、一讓再讓。

值得嗎?

李縈清楚地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李霈一直在等她的破綻,他怎麽會放過她?

既如此,她便替衛朝最後籌算一次。至於它之後該走向何處,她已無力再管。

就交給命數吧,交給朱雀大街上音影浩浩的千萬人。

在一重重坍塌的佛廟中,倒下了一座富麗堂皇的明堂。

長公主府舍中,無一人外逃。

以李縈為首,她們被斬首於西市刑場。

血濺白刃,喧嘩震天,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謝臨恩。

若非他弒佛,李縈又怎會死?

“一個人的才華,理應體現在治國理政上,而非是爭權奪勢。權謀不過是權宜之計,若沈溺其中,終究會迷失方向。謝宰相,只知算計人心而不問民生冷暖的人,又能為國家與天下留下些什麽?”這是李縈對謝臨恩說得最後一句話,她在說話時,目光望著禁內方向。

而謝臨恩在刑場中望著這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