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乘濤載雪（一） 我已覺得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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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乘濤載雪（一） 我已覺得無悔。……
已是次年春月, 白玉苦攻下突騎後，經過一個冬天的休養生息，便領軍從河套南下，深入帝國腹地。
淡青色的天幕, 兩只白鸛從一片山林飛向另一片山林, 斑頭雁悶悶地啼叫。
幼瑛耕作了一半, 躺在山坳上養神。
“可汗, 喝點水。”渤海人曲珍拿著幹凈的皮囊, 過來關切地說道, 在她身側跪坐下身。
幼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幽深的天幕與她的臉。
“多謝。”幼瑛坐起身，拿過皮囊, 微微笑了笑。
她記得曲珍, 她是功爵制出來後, 第一個授爵的人。她親手殺了囊隆。
“可汗, 我一直想同你說說話，可是你實在是太忙了……”曲珍的膚色深, 面頰自然泛紅, 她說著說著便低下眉，也笑了笑, “我有兒, 她年紀還小，我也不是赤降人, 我是被擄來的。當時你賜給我牧地和牲畜, 我本不想在這兒久留，我想家。”說到最後，她聲音低了低。
隨著白玉苦東進, 幼瑛的心神雜亂，但仍舊聽著她說。
“你如今還想走嗎？”她問道。
曲珍搖搖頭：“不想走了。”她說道，“當時可汗總在那曲那邊，回金砂城的時間短，不久又和突騎打起了仗，我的心意早就改了。我在這邊有牧地和牲畜，好說歹說能養活自己和稚子，若是回到阿父阿母那邊，不說家裏的兄弟姊妹，時間待得久了，便會無所憑依。”
幼瑛始終笑著，眼前的一草一木都被春風吹得有幾分繚亂。
曲珍小心打量著她的臉色，又輕聲問道：“可汗，鬼奴將軍走了，他不會回來了吧。”
聽見白玉苦的名字，幼瑛便想到金山腳下，城門之前的那一刻。
她將那張用衫木制成的古琴遞給他。古琴是為長湫制作的，她答應過她，要送一把全新的古琴。
所以從選材、制胚、合琴、髹漆、調音……每一步她都親力親為，不過花費了一年半的時間，但等待了三年多。
或許是更久。
白玉苦以為是贈送給謝臨恩的，沒有多問，只是沈默著收下了。
幼瑛便又將一包包草藥交給他。這些草藥原是關心他的，裏頭是川芎、白芷、細辛，他同衛朝宗親一樣，患有頭疾。
除卻頭疾外，還有一些傷藥，刀劍無眼，戰場上難免受傷。縱使有軍醫隨行，也可以防萬一，拿來給軍中應急。
白玉苦依舊收下了。
直到臨行前，他才終於開口。
他沒有再度詢問回去長安的事宜，也沒有提及與海天霞的婚事。
他只是平靜地問道：“若我奪取中原，擁太極而居，與衛朝皇室同姓，主人，你可否賜我一名。”
他的身上穿著幼瑛親手縫制的皮甲。
他想要一個名字。
幼瑛微微楞了楞，自然知道他將來會叫什麽名字。可她沒有說話，她在白玉苦的註目下別過了臉。
白玉苦極有耐心，站在那裏等了很久，臉上的笑意始終未改，只是眼神一點點冷淡下去。
他什麽都明白了。
幼瑛清楚地知道，他恨她。
白玉苦的目光從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移去，隨後再也沒有回過頭。
風吹草動，白鸛從山林中飛出，奔向天邊，無影無蹤。
幼瑛也回過神，回應曲珍的話：“他不會再回來了。”
曲珍的神色擔憂起來：“那小可汗呢？我聽說他將要與小可汗成婚，待戰事穩定了，小可汗也要跟著他去中原嗎？”
“她們不會成婚，小可汗會留在赤降。”幼瑛幾乎沒有遲疑地答道，“如今金山一帶已經安定了，等到赤降軍回撤，往後便鮮少再有大戰。功爵制始終不是治國良策，它將被廢止，將軍和小可汗的婚約也會被作廢。聯姻固然可以制衡、約束、緩沖一時，但總歸是脆弱的。還有一種辦法，比兩族之間的聯姻更長久。”
“什麽辦法？”曲珍自是無比相信幼瑛的。
“文化。”幼瑛始終以來緊繃著的情緒終於有了片刻放松和舒展，她說道。
她之所以選擇留在赤降，是已經到了廢止功爵制的時候，功爵制終究是爭權奪勢的產物，赤降已經養成了聞戰喜戰之風。
功爵制驅使她們為功名而戰。
聯姻也不過是權宜之計。世上從來沒有哪一個族群，能靠婚姻維系長久的和平。
唯有文化之間的認同，才能真正長久。
願以恒心獻蒼生，不為自我謀安樂。
蒼藍悠遠的天地間，幼瑛默默想到了墓中出土的數千片竹簡，想到了曾在博物館中見到的謝臨恩遺囑。
“我要去尋赤降軍，我要去一趟鐵臂關。”幼瑛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從草甸上起身，心終於徹底舒展了。
她要回一趟莫高。
·
沙州，莫高。
如今已是寶歷四年，只因當年謝臨恩的一句話——州府不安穩，不如留在莫高縣衙培植自己的人。武思為便在縣令一職上接連留任了兩期。
一日一日地熬下去，已是第八個年頭。
斯時內憂外患並至，邊陲孤懸，糧餉日漸匱乏，兵力捉襟見肘。
又因為弒佛，佛教寺院失去舊日支撐，施濟斷絕，地方賴以維系的脈絡隨之枯竭。
縱使守軍有死守之心，也抵不過兵員不足、糧草難繼的痛苦，不得不相繼逃亡。
原來，一個曾經強盛的王朝，只要聖上奢靡無度、官吏橫征暴斂，再逢天災人禍、糧食減產——如此一來，只消短短四年，便足以將其摧毀。
武思為早就聽聞赤降軍已過天山南北，用不了多久，便會兵臨鐵臂關。
鐵臂關一破，便是沙州。沙州若失，瓜州、肅州將門戶洞開。所以沙州刺史早早調來了駐防軍，迎戰在即。
武思為是沙州第一道關口的縣令，所系之重，不可言喻。他日日等，等了半月有餘，終於看見鐵臂關燃起了烽煙。
她們來了。
每逢薩珊洛過去長安，必經沙州，他們早有聯絡，武思為知道，赤降軍中為首的是白玉苦。
——為國捧心，為軍捧命，橫義士，敢死不茍活。
武思為想到了過去。
“鐃騎將軍，小人身在僻壤地，自幼跟隨雙親做活，力氣大，吃得少。小人還會養馬，三歲起就在給軍侯養驛馬，養得又肥又壯，一匹馬能跑數百裏路。小人還會開六鈞弓，辨認得出胡虜的馬蹄印跡。小人願意跟隨將軍保家衛國、死而後已。”他那時不過是涼州鄉裏的牧馬奴。
回憶裏尚且鮮活的衛蟠又年輕，又俊朗，他並未責怪他半路攔馬，而是問道：“你可曾婚娶，家中可有子嗣？”
“回將軍，小人娶婦七載，育有二女。”
“軍冊需要登記家眷，父母與妻兒可願意放你執殳？”他的聲音沈穩，目光銳利又內斂，於馬匹上端看武思為。
“家中貧寒，父母妻兒只盼望小人能換些糧食，助她們度過這個冬天。”武思為回道。
衛蟠半晌說道：“你個子倒是高，只是身形太瘦，入營後每日多食半升粟。你騎上快馬，往回跑一趟，朝中有贍軍家口之責，你讓縣裏按月廩給你家中每人粟米三鬥。”
“還有……往後你也莫要再攔馬了。縱使艱難，也不及你性命緊要。”衛蟠依舊沒有責怪他，反而關照他。
從此，他便死心塌地地跟著衛蟠。
鐵臂關的烽煙很快便一日千裏，傳向了河西各州。
在赤降軍兵臨莫高的那日，武思為並未閉城自守。
歸義城門與衛蟠的被斬首之地取國城門遙遙相對，武思為遙遙看著，他身材高大卻消瘦，一身黑色圓領袍略顯寬博，隨後向守城的莫高軍下令：“開門。”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不準開！”沙州刺史練芳策馬趕到，翻身下馬，仰頭怒視城樓，“武思為，你不戰而降，是要叛變嗎？”
武思為俯身望去，目光冷淡地睨向他：“練刺史，你自詡忠心報國，你看看如今的山河大地，烽火連天，流民遍野，這就是你忠心所報得國？”
練芳頭戴襆頭，身穿紫色圓領袍，他厲聲說道：“武思為，只要是我衛國江山，我便誓死效忠！哪怕城破身亡，也絕不辱命！”
武思為冷笑一聲，已不見平素的偽裝：“衛國江山？你效忠的是太祖披甲飲血打下的千裏江山，還是如今這座被奢靡、猜忌、貪婪、冷血撐著的空殼江山？”
練芳聞言，怒不可遏：“武思為，你這是妖言惑眾！”
“這國早就該亡了！”武思為聲音平靜，卻比怒吼更重，“你回頭看看你身後的莫高百姓，她們是要降，還是守啊？開城門，讓赤降軍用血把這片腐爛的土地好好洗一洗。”
風聲獵獵，城旗作響。練芳快步登上城樓：“領軍的是白玉苦，昔日的趙王殿下，朝中有不少官吏不忠不義，見時局一時不利，便暗中與他勾結。可他終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為何不給聖上勵精圖治的時日？你職掌莫高縣令一職八載，朝廷未曾薄待，難不成你也是趙王黨羽嗎？”
武思為抽出佩劍，架在練芳的脖頸：“將士們，都聽見了嗎？趙王殿下千裏迢迢回來了，你們是要迎，還是將趙王殿下拒之門外啊？”
——“武思為！”
這一聲不是練芳喊的。武思為將目光望向城樓下，是河西節度使趙綸。
武思為曾經和他是同僚，同在衛蟠麾下。
或許是常年受北風折騰，他們二人都老了，鬢邊白發一日比一日厚。
要論年紀，其實趙綸比他還年輕許多。他竟老得那麽快。
武思為以為他也是來勸阻自己的，畢竟這人素來固執、死板
且他還是五皇子的親舅舅，唇齒含著利害，血脈連著權勢。
“開城門。”趙綸卻說道。
城破了，赤降軍與練芳身邊的州兵相撞。
州兵拼死抵抗時，練芳看見得不是援軍，而是百姓倒戈，缺糧的流亡鄉兵甘願順番。
赤降軍入城之後，也並未縱兵劫掠。
練芳見到她們在城中放糧。
·
其實幼瑛想要見謝臨恩。
可當她跟在赤降軍身後趕到莫高時，已不見赤降軍身影。
四載未見，莫高變化很大，歸義大街上的魁星閣已經修繕起來，只是幼瑛並未多看它一眼。她匆匆從檐下走過，見到熟悉的店肆一間間關了門，木板封窗，門楣斑駁。
使得原先尚且熱鬧的街市冷清，行人稀疏，偶有老人倚門而坐。
睢園已經關門了。
那棟朱紅色的高樓仍舊矗立在兩條大街之間，時日已久，尚未被轉賣出去，在陰沈沈的天氣裏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灰蒙蒙的。
昔日燈火通明、絲竹不絕之處，如今靜得出奇。
幼瑛走上門前的數十層臺階，也未曾進去。
幼瑛最終去了僧娑洛窟。
幸而長湫留下的洞窟還在，大娘也在。
大娘一面哭，一面和她訴這些年的遭遇；幼瑛一面聽大娘訴說，也一面同她哭。
幼瑛在沙梁子待了三日。
她以為見不到謝臨恩了。畢竟赤降軍已經走了，按照行軍路線，應已到了瓜州。
畢竟，她也從未和謝臨恩通過信，從未和他約定在莫高相逢。
三日後，幼瑛已打算回去赤降。
臨走前，她去了一趟解玉雪山，去到雪山之巔的蕭女廟中。
這也算是和謝臨恩的……坦誠之地吧。
他在這裏照料她，救下她。
也是在這裏，他答應她回去長安。
幼瑛發自肺腑地說下那句“鞠躬盡瘁，九死不悔”。
同樣的，在解玉山上可以將莫高盡收眼底。
蒼白的空中響起一聲聲箏鳴聲。
翩翩者鵻，載飛載下。芨芨草依舊在綠綠茫茫地飄蕩。
“阿還。”
幼瑛坐在蕭女廟前的石壇子上，手中放飛紙鳶，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再聽見一聲：“阿還。”
聲音溫和而近，她擡頭——
他已來到她的眼前，微微蹲下身子，仰面看她，細挑眉下的眼睛含著極其平和的笑意。
幼瑛丟下了紙鳶，抱住了他。
他也將幼瑛抱在懷裏。
赤降攻打突騎之時，突騎派來的使臣曾到關中求援。不過那時的李霈並未放在心上，直到赤降已越過都護府，而李霈又得知為首之人是白玉苦，他才終於開始西調神策軍，趕往河西援救。
又是白玉苦，又是赤降，李廬月正好出生在赤降，李霈多疑的性子立刻作祟，開始懷疑謝臨恩。
而謝臨恩心知肚明，為了保全一絲與幼瑛再見的希望，便順手推舟，以“輔政無功，致有邊患”為名主動上表，稱病乞休，暫辭相職。
李霈亦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便讓他以散官身份參讚軍務，隨軍效力，戴罪立功。
其一，李霈可以將他調離中樞。
其二，謝臨恩的身體本就每況愈下，說不定便能如李霈所願，病卒於道途。
其三，他的心腹宦官出任監軍，以及還有更高的樞密使、神策軍中尉。對於謝臨恩而言，一個個的都如懸頂之劍。
謝臨恩慨嘆得始終都是，在這樣緊要關頭，李霈竟還有心思玩弄權術，視他如眼中釘。
李霈總是拘泥於眼前。
饑荒與流民，致使神策軍西調途中不得不與民爭食。
潰兵與匪患，致使械鬥和兵變接踵而至。
所以出了長安之後，至岐州一帶，謝臨恩先縱火焚燒了三位懸頂之劍的營帳，數千士卒全然不知真相，以為是天氣幹燥引起的意外。謝臨恩便假意將一切歸咎於自身，稱其為天譴，自己將獨自返京，承擔全責。
這場大火以及他縱容的話語，使得士卒卸去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失去監軍掌控的士卒，最初只是零星幾人悄悄離開，很快，便整隊整隊地消失在夜裏。
國力已不允許遠征，他們父老在堂，妻兒在望。謝臨恩只不過是撬開了一道縫隙，讓他們可以忠烈地消失，抑或是卑劣地活。
謝臨恩從長安迢迢來此，也只不過是抱著與幼瑛再見一面的希望。
幼瑛抱著他，只覺得他瘦得厲害。隔著朱紅的圓領袍衫，仿佛抱住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把嶙峋的骨頭。
幼瑛的心裏登時沒有了著落。
如今白玉苦已經東進，寶歷四年已逝，他所剩不過四年。
此去經年，再無重逢之日。
幼瑛本不想哭，可眼淚依然淌在了他的衣衫上：“謝奉貞，對不住，我又失約了。”
“你在夢中同我說了，我都知曉了，莫要哭。”謝臨恩抱著她，安撫她，“來路艱辛，不必回頭，我只願你這一程無悔。也莫要悔我，我已覺得無悔。”
路途遙遙，他的身上依舊帶著刺澀的草藥味，草藥味已然浸在了他的身上。幼瑛止住了眼淚，那些眼淚便流淌到了她的心裏。可她不能問，不好問，也不敢問。
因為她明知故問，如何問得出口。
“謝奉貞……”幼瑛只是喊他。
謝臨恩看見了她臉上的傷。那道疤已然淡去，只留下一條淺淺的痕跡，卻一直從眼尾斜斜地劃至嘴角，幾乎橫貫她半張臉。
她不過去赤降三年，赤降的騎兵便已擊敗人人皆兵的突騎。
謝臨恩在被她撼動的同時，又忍不住心疼她所經歷的一切。
她原本不該吃這些苦，也不該受這樣的罪。
謝臨恩輕輕撫摸她臉上的疤，那雙眼睛依舊在溫和地笑，卻含著眼淚。
就在這一刻，幼瑛傾身向前，吻上了他。
第一次這麽真切地吻上他。
幼瑛心裏的淚流淌出來了，他眼底的淚意也再難以遮掩。
唇齒相觸間，幼瑛嘗到了他的眼淚。
“阿還，倘若還有機會，便讓我葬在你的身邊。”他輕輕替她擦拭眼淚，抱著歸葬族塋的念頭對她說。
白茫茫的雪山之巔，有一枝梅花在怒放。
謝臨恩在幼瑛的面前俯下身子，為她重新系上剛卯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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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次年春月, 白玉苦攻下突騎後，經過一個冬天的休養生息，便領軍從河套南下，深入帝國腹地。
淡青色的天幕, 兩只白鸛從一片山林飛向另一片山林, 斑頭雁悶悶地啼叫。
幼瑛耕作了一半, 躺在山坳上養神。
“可汗, 喝點水。”渤海人曲珍拿著幹凈的皮囊, 過來關切地說道, 在她身側跪坐下身。
幼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幽深的天幕與她的臉。
“多謝。”幼瑛坐起身，拿過皮囊, 微微笑了笑。
她記得曲珍, 她是功爵制出來後, 第一個授爵的人。她親手殺了囊隆。
“可汗, 我一直想同你說說話，可是你實在是太忙了……”曲珍的膚色深, 面頰自然泛紅, 她說著說著便低下眉，也笑了笑, “我有兒, 她年紀還小，我也不是赤降人, 我是被擄來的。當時你賜給我牧地和牲畜, 我本不想在這兒久留，我想家。”說到最後，她聲音低了低。
隨著白玉苦東進, 幼瑛的心神雜亂，但仍舊聽著她說。
“你如今還想走嗎？”她問道。
曲珍搖搖頭：“不想走了。”她說道，“當時可汗總在那曲那邊，回金砂城的時間短，不久又和突騎打起了仗，我的心意早就改了。我在這邊有牧地和牲畜，好說歹說能養活自己和稚子，若是回到阿父阿母那邊，不說家裏的兄弟姊妹，時間待得久了，便會無所憑依。”
幼瑛始終笑著，眼前的一草一木都被春風吹得有幾分繚亂。
曲珍小心打量著她的臉色，又輕聲問道：“可汗，鬼奴將軍走了，他不會回來了吧。”
聽見白玉苦的名字，幼瑛便想到金山腳下，城門之前的那一刻。
她將那張用衫木制成的古琴遞給他。古琴是為長湫制作的，她答應過她，要送一把全新的古琴。
所以從選材、制胚、合琴、髹漆、調音……每一步她都親力親為，不過花費了一年半的時間，但等待了三年多。
或許是更久。
白玉苦以為是贈送給謝臨恩的，沒有多問，只是沈默著收下了。
幼瑛便又將一包包草藥交給他。這些草藥原是關心他的，裏頭是川芎、白芷、細辛，他同衛朝宗親一樣，患有頭疾。
除卻頭疾外，還有一些傷藥，刀劍無眼，戰場上難免受傷。縱使有軍醫隨行，也可以防萬一，拿來給軍中應急。
白玉苦依舊收下了。
直到臨行前，他才終於開口。
他沒有再度詢問回去長安的事宜，也沒有提及與海天霞的婚事。
他只是平靜地問道：“若我奪取中原，擁太極而居，與衛朝皇室同姓，主人，你可否賜我一名。”
他的身上穿著幼瑛親手縫制的皮甲。
他想要一個名字。
幼瑛微微楞了楞，自然知道他將來會叫什麽名字。可她沒有說話，她在白玉苦的註目下別過了臉。
白玉苦極有耐心，站在那裏等了很久，臉上的笑意始終未改，只是眼神一點點冷淡下去。
他什麽都明白了。
幼瑛清楚地知道，他恨她。
白玉苦的目光從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地移去，隨後再也沒有回過頭。
風吹草動，白鸛從山林中飛出，奔向天邊，無影無蹤。
幼瑛也回過神，回應曲珍的話：“他不會再回來了。”
曲珍的神色擔憂起來：“那小可汗呢？我聽說他將要與小可汗成婚，待戰事穩定了，小可汗也要跟著他去中原嗎？”
“她們不會成婚，小可汗會留在赤降。”幼瑛幾乎沒有遲疑地答道，“如今金山一帶已經安定了，等到赤降軍回撤，往後便鮮少再有大戰。功爵制始終不是治國良策，它將被廢止，將軍和小可汗的婚約也會被作廢。聯姻固然可以制衡、約束、緩沖一時，但總歸是脆弱的。還有一種辦法，比兩族之間的聯姻更長久。”
“什麽辦法？”曲珍自是無比相信幼瑛的。
“文化。”幼瑛始終以來緊繃著的情緒終於有了片刻放松和舒展，她說道。
她之所以選擇留在赤降，是已經到了廢止功爵制的時候，功爵制終究是爭權奪勢的產物，赤降已經養成了聞戰喜戰之風。
功爵制驅使她們為功名而戰。
聯姻也不過是權宜之計。世上從來沒有哪一個族群，能靠婚姻維系長久的和平。
唯有文化之間的認同，才能真正長久。
願以恒心獻蒼生，不為自我謀安樂。
蒼藍悠遠的天地間，幼瑛默默想到了墓中出土的數千片竹簡，想到了曾在博物館中見到的謝臨恩遺囑。
“我要去尋赤降軍，我要去一趟鐵臂關。”幼瑛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從草甸上起身，心終於徹底舒展了。
她要回一趟莫高。
·
沙州，莫高。
如今已是寶歷四年，只因當年謝臨恩的一句話——州府不安穩，不如留在莫高縣衙培植自己的人。武思為便在縣令一職上接連留任了兩期。
一日一日地熬下去，已是第八個年頭。
斯時內憂外患並至，邊陲孤懸，糧餉日漸匱乏，兵力捉襟見肘。
又因為弒佛，佛教寺院失去舊日支撐，施濟斷絕，地方賴以維系的脈絡隨之枯竭。
縱使守軍有死守之心，也抵不過兵員不足、糧草難繼的痛苦，不得不相繼逃亡。
原來，一個曾經強盛的王朝，只要聖上奢靡無度、官吏橫征暴斂，再逢天災人禍、糧食減產——如此一來，只消短短四年，便足以將其摧毀。
武思為早就聽聞赤降軍已過天山南北，用不了多久，便會兵臨鐵臂關。
鐵臂關一破，便是沙州。沙州若失，瓜州、肅州將門戶洞開。所以沙州刺史早早調來了駐防軍，迎戰在即。
武思為是沙州第一道關口的縣令，所系之重，不可言喻。他日日等，等了半月有餘，終於看見鐵臂關燃起了烽煙。
她們來了。
每逢薩珊洛過去長安，必經沙州，他們早有聯絡，武思為知道，赤降軍中為首的是白玉苦。
——為國捧心，為軍捧命，橫義士，敢死不茍活。
武思為想到了過去。
“鐃騎將軍，小人身在僻壤地，自幼跟隨雙親做活，力氣大，吃得少。小人還會養馬，三歲起就在給軍侯養驛馬，養得又肥又壯，一匹馬能跑數百裏路。小人還會開六鈞弓，辨認得出胡虜的馬蹄印跡。小人願意跟隨將軍保家衛國、死而後已。”他那時不過是涼州鄉裏的牧馬奴。
回憶裏尚且鮮活的衛蟠又年輕，又俊朗，他並未責怪他半路攔馬，而是問道：“你可曾婚娶，家中可有子嗣？”
“回將軍，小人娶婦七載，育有二女。”
“軍冊需要登記家眷，父母與妻兒可願意放你執殳？”他的聲音沈穩，目光銳利又內斂，於馬匹上端看武思為。
“家中貧寒，父母妻兒只盼望小人能換些糧食，助她們度過這個冬天。”武思為回道。
衛蟠半晌說道：“你個子倒是高，只是身形太瘦，入營後每日多食半升粟。你騎上快馬，往回跑一趟，朝中有贍軍家口之責，你讓縣裏按月廩給你家中每人粟米三鬥。”
“還有……往後你也莫要再攔馬了。縱使艱難，也不及你性命緊要。”衛蟠依舊沒有責怪他，反而關照他。
從此，他便死心塌地地跟著衛蟠。
鐵臂關的烽煙很快便一日千裏，傳向了河西各州。
在赤降軍兵臨莫高的那日，武思為並未閉城自守。
歸義城門與衛蟠的被斬首之地取國城門遙遙相對，武思為遙遙看著，他身材高大卻消瘦，一身黑色圓領袍略顯寬博，隨後向守城的莫高軍下令：“開門。”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不準開！”沙州刺史練芳策馬趕到，翻身下馬，仰頭怒視城樓，“武思為，你不戰而降，是要叛變嗎？”
武思為俯身望去，目光冷淡地睨向他：“練刺史，你自詡忠心報國，你看看如今的山河大地，烽火連天，流民遍野，這就是你忠心所報得國？”
練芳頭戴襆頭，身穿紫色圓領袍，他厲聲說道：“武思為，只要是我衛國江山，我便誓死效忠！哪怕城破身亡，也絕不辱命！”
武思為冷笑一聲，已不見平素的偽裝：“衛國江山？你效忠的是太祖披甲飲血打下的千裏江山，還是如今這座被奢靡、猜忌、貪婪、冷血撐著的空殼江山？”
練芳聞言，怒不可遏：“武思為，你這是妖言惑眾！”
“這國早就該亡了！”武思為聲音平靜，卻比怒吼更重，“你回頭看看你身後的莫高百姓，她們是要降，還是守啊？開城門，讓赤降軍用血把這片腐爛的土地好好洗一洗。”
風聲獵獵，城旗作響。練芳快步登上城樓：“領軍的是白玉苦，昔日的趙王殿下，朝中有不少官吏不忠不義，見時局一時不利，便暗中與他勾結。可他終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為何不給聖上勵精圖治的時日？你職掌莫高縣令一職八載，朝廷未曾薄待，難不成你也是趙王黨羽嗎？”
武思為抽出佩劍，架在練芳的脖頸：“將士們，都聽見了嗎？趙王殿下千裏迢迢回來了，你們是要迎，還是將趙王殿下拒之門外啊？”
——“武思為！”
這一聲不是練芳喊的。武思為將目光望向城樓下，是河西節度使趙綸。
武思為曾經和他是同僚，同在衛蟠麾下。
或許是常年受北風折騰，他們二人都老了，鬢邊白發一日比一日厚。
要論年紀，其實趙綸比他還年輕許多。他竟老得那麽快。
武思為以為他也是來勸阻自己的，畢竟這人素來固執、死板
且他還是五皇子的親舅舅，唇齒含著利害，血脈連著權勢。
“開城門。”趙綸卻說道。
城破了，赤降軍與練芳身邊的州兵相撞。
州兵拼死抵抗時，練芳看見得不是援軍，而是百姓倒戈，缺糧的流亡鄉兵甘願順番。
赤降軍入城之後，也並未縱兵劫掠。
練芳見到她們在城中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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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幼瑛想要見謝臨恩。
可當她跟在赤降軍身後趕到莫高時，已不見赤降軍身影。
四載未見，莫高變化很大，歸義大街上的魁星閣已經修繕起來，只是幼瑛並未多看它一眼。她匆匆從檐下走過，見到熟悉的店肆一間間關了門，木板封窗，門楣斑駁。
使得原先尚且熱鬧的街市冷清，行人稀疏，偶有老人倚門而坐。
睢園已經關門了。
那棟朱紅色的高樓仍舊矗立在兩條大街之間，時日已久，尚未被轉賣出去，在陰沈沈的天氣裏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灰蒙蒙的。
昔日燈火通明、絲竹不絕之處，如今靜得出奇。
幼瑛走上門前的數十層臺階，也未曾進去。
幼瑛最終去了僧娑洛窟。
幸而長湫留下的洞窟還在，大娘也在。
大娘一面哭，一面和她訴這些年的遭遇；幼瑛一面聽大娘訴說，也一面同她哭。
幼瑛在沙梁子待了三日。
她以為見不到謝臨恩了。畢竟赤降軍已經走了，按照行軍路線，應已到了瓜州。
畢竟，她也從未和謝臨恩通過信，從未和他約定在莫高相逢。
三日後，幼瑛已打算回去赤降。
臨走前，她去了一趟解玉雪山，去到雪山之巔的蕭女廟中。
這也算是和謝臨恩的……坦誠之地吧。
他在這裏照料她，救下她。
也是在這裏，他答應她回去長安。
幼瑛發自肺腑地說下那句“鞠躬盡瘁，九死不悔”。
同樣的，在解玉山上可以將莫高盡收眼底。
蒼白的空中響起一聲聲箏鳴聲。
翩翩者鵻，載飛載下。芨芨草依舊在綠綠茫茫地飄蕩。
“阿還。”
幼瑛坐在蕭女廟前的石壇子上，手中放飛紙鳶，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再聽見一聲：“阿還。”
聲音溫和而近，她擡頭——
他已來到她的眼前，微微蹲下身子，仰面看她，細挑眉下的眼睛含著極其平和的笑意。
幼瑛丟下了紙鳶，抱住了他。
他也將幼瑛抱在懷裏。
赤降攻打突騎之時，突騎派來的使臣曾到關中求援。不過那時的李霈並未放在心上，直到赤降已越過都護府，而李霈又得知為首之人是白玉苦，他才終於開始西調神策軍，趕往河西援救。
又是白玉苦，又是赤降，李廬月正好出生在赤降，李霈多疑的性子立刻作祟，開始懷疑謝臨恩。
而謝臨恩心知肚明，為了保全一絲與幼瑛再見的希望，便順手推舟，以“輔政無功，致有邊患”為名主動上表，稱病乞休，暫辭相職。
李霈亦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便讓他以散官身份參讚軍務，隨軍效力，戴罪立功。
其一，李霈可以將他調離中樞。
其二，謝臨恩的身體本就每況愈下，說不定便能如李霈所願，病卒於道途。
其三，他的心腹宦官出任監軍，以及還有更高的樞密使、神策軍中尉。對於謝臨恩而言，一個個的都如懸頂之劍。
謝臨恩慨嘆得始終都是，在這樣緊要關頭，李霈竟還有心思玩弄權術，視他如眼中釘。
李霈總是拘泥於眼前。
饑荒與流民，致使神策軍西調途中不得不與民爭食。
潰兵與匪患，致使械鬥和兵變接踵而至。
所以出了長安之後，至岐州一帶，謝臨恩先縱火焚燒了三位懸頂之劍的營帳，數千士卒全然不知真相，以為是天氣幹燥引起的意外。謝臨恩便假意將一切歸咎於自身，稱其為天譴，自己將獨自返京，承擔全責。
這場大火以及他縱容的話語，使得士卒卸去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失去監軍掌控的士卒，最初只是零星幾人悄悄離開，很快，便整隊整隊地消失在夜裏。
國力已不允許遠征，他們父老在堂，妻兒在望。謝臨恩只不過是撬開了一道縫隙，讓他們可以忠烈地消失，抑或是卑劣地活。
謝臨恩從長安迢迢來此，也只不過是抱著與幼瑛再見一面的希望。
幼瑛抱著他，只覺得他瘦得厲害。隔著朱紅的圓領袍衫，仿佛抱住的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把嶙峋的骨頭。
幼瑛的心裏登時沒有了著落。
如今白玉苦已經東進，寶歷四年已逝，他所剩不過四年。
此去經年，再無重逢之日。
幼瑛本不想哭，可眼淚依然淌在了他的衣衫上：“謝奉貞，對不住，我又失約了。”
“你在夢中同我說了，我都知曉了，莫要哭。”謝臨恩抱著她，安撫她，“來路艱辛，不必回頭，我只願你這一程無悔。也莫要悔我，我已覺得無悔。”
路途遙遙，他的身上依舊帶著刺澀的草藥味，草藥味已然浸在了他的身上。幼瑛止住了眼淚，那些眼淚便流淌到了她的心裏。可她不能問，不好問，也不敢問。
因為她明知故問，如何問得出口。
“謝奉貞……”幼瑛只是喊他。
謝臨恩看見了她臉上的傷。那道疤已然淡去，只留下一條淺淺的痕跡，卻一直從眼尾斜斜地劃至嘴角，幾乎橫貫她半張臉。
她不過去赤降三年，赤降的騎兵便已擊敗人人皆兵的突騎。
謝臨恩在被她撼動的同時，又忍不住心疼她所經歷的一切。
她原本不該吃這些苦，也不該受這樣的罪。
謝臨恩輕輕撫摸她臉上的疤，那雙眼睛依舊在溫和地笑，卻含著眼淚。
就在這一刻，幼瑛傾身向前，吻上了他。
第一次這麽真切地吻上他。
幼瑛心裏的淚流淌出來了，他眼底的淚意也再難以遮掩。
唇齒相觸間，幼瑛嘗到了他的眼淚。
“阿還，倘若還有機會，便讓我葬在你的身邊。”他輕輕替她擦拭眼淚，抱著歸葬族塋的念頭對她說。
白茫茫的雪山之巔，有一枝梅花在怒放。
謝臨恩在幼瑛的面前俯下身子，為她重新系上剛卯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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