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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白鳳下肺(十一) 那位戴著面具的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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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白鳳下肺(十一) 那位戴著面具的赤降……

這三年裏, 中原迎來了一位新主。其時,黃河決堤,房屋倒塌,沃野成澤, 百姓流離失所;其後, 新主又大興土木, 短短三月修成明堂不說, 又建佛廟、築造行宮, 其中征役無數, 民力雕敝;長江一帶也不讓百姓有喘息的機會,蝗災接踵而至,田疇荒蕪, 流民四起。

已是災禍頻仍, 但依舊有許多地方官選擇隱瞞不報, 或是報給六部九寺後, 所謂的紫衣金帶也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至於長安仍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 新主不願出巡, 也不知收斂。他身邊那位以樂戶起家的宰相更不用說,一手操辦明堂、行宮諸役, 一手又推行幣制改革。

名為革新, 實為聚斂財貨,搜刮民膏。

百姓之苦, 已至難言。長安城內的諸多官員, 已經悄然南下,開始置辦房產。

突騎的十五姓部落看見中原疲敝,便又和往常一樣, 屢屢南下侵擾,燒殺擄掠不絕。他們想要等到開春便趁著中原困頓,舉兵南下。

可突騎的可汗骨力羅並不認同此舉。

他將目光投向了同在金山的赤降。赤降的洛神珠可汗死了,同樣迎來了一位新可汗。他從未聽說過這位新可汗,可他聽說了所謂的功爵制,聽說了赤降如今的民風。

赤降在這位新可汗的統治下,民力愈發地彪悍起來,從以前的一避再避,到如今人人以斬盜立功為榮。赤降境內幾乎無盜,五裏一燧,十裏一墩,百裏一城,行旅夜不閉戶。

骨力羅覺得,這樣一位可汗,她的野心不會僅僅止步於小小的金砂城。她的民想要建功立業,她也定想在這片草原上建一番奇業。

由她統領著的赤降,就如同尾隨其後、虎視眈眈的狼。若突騎真的舉兵南下了,那王庭兵力必然空虛,到時候,她真的會甘心只守在金砂城、守在那麽小的地盤上嗎?

骨力羅已年過半載,他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一直在草原過著弱肉強食的生活,他一直在帶領著突騎越來越強盛。

不僅如此,骨力羅還確切地知道,赤降不僅迎來了一位新可汗,還迎來了一位戰無不勝的悍將。

赤降在小海以北種出了糧食,這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小海彼岸的鐵勒諸部耳朵裏。草原向來逐水草而居,糧食之利尤為罕見,鐵勒部落便心生覬覦,越境窺伺。

那位赤降的將軍便像是橫空出世一般,一次次率兵迎擊。他行事果決,從不拖泥帶水,是出了名的不畏生死,縱使傷創滿身也未曾見過他退陣。鐵勒諸部起初尚且逞勇,自以為人多馬快,幾番交鋒後,卻被殺得潰不成軍,不得不俯首稱服。一時之間,小海沿岸、金山一帶,都知曉了赤降出了這麽一位將軍。

骨力羅覺得,前車之鑒在前,赤降一日不除,突騎便一日不寧。

開春後,赤降和突騎之間仍舊一片祥和。

突騎仍舊是對著大邏、小邏揮起刀戈,企圖吞並他們最後的那片土地。

僅剩一點,只剩一點。

也就是在那一日,骨力羅看見了那位戴著面具的赤降將軍。

他很年輕,他很強勁。

大邏的勢力主要盤踞在金山之陰,牙帳建造在金山西北處的小方城上,小方城用天然石塊摻雜著砂礫、黃土,一層層堆砌而成。環境使然,草原上的城池大抵都是這樣。

在小方城的東、西兩側,分別砌著一座用來軍事防禦的衛城。

骨力羅早該察覺到的。

即便大邏和小邏換了新主,他們雖然兵力羸弱,但每逢外敵,也總會象征性地抵抗一番。他們的子民雖然食不果腹,因為饑餓才面黃肌瘦,但絕非是輕易屈服的軟骨頭。

而這一回,骨力羅率領著突騎騎兵,輕易地就打上了山。

城門幾乎是毫無阻礙地開啟了,他們順利地進入城中。

小方城的城門是一個曲尺形的甕城,他們全軍踏進去的片刻,左右兩側的衛城裏便沖出了兩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他們刀戈鋒利,戰馬健壯而躁動,身上披著的皮甲因為行軍打仗而沾滿塵土。

為首之人十分醒目。

象牙白的骨制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他身著再普通不過的烏黑色皂衣,手持著一柄狹長的銀制環首刀,刀柄用紅繩緊緊地纏繞,就那麽牢牢綁縛在掌中。

“殺——!”震天響的聲音,來自於那兩只隊伍。

骨力羅終於見到了他一面。他沒有選擇正面交鋒,他開始往山下退,往打下的城池退。

“將軍,追不追?”曲尺形的甕城易守難攻,此刻還是在金山山頂,山路崎嶇,一路下去也都是民房。所以對於突騎兵而言,幾乎沒有退路,除非他們在下山路上設下埋伏。

赤降裏的士伍早就殺紅了眼,越殺越勇,已經覺得人人皆兵的突騎也不過如此。所以他們雖然是在問為首的將軍,但目光還是死死黏在敵騎背上。

再不追,就真要讓他們跑了。

黑鬃駿馬上的人卻收回了刀。

他轉過馬頭,城內已是一片狼藉。他藏在面具下的那雙眼,似乎看向惶然失措的大邏將領,看向那些握著兵器,卻不敢和他對視的部族子弟。

他最後似乎是直直看向那高臺之上,正強撐著指揮迎戰,卻兩腿發軟,幾乎站不穩的王。

是因為民族先天孱弱,才逼得王懦弱;還是王懦弱,才反過來拖累了民族的骨頭,致使民族軟弱。

有一個軟弱無能的王,究竟是誰的悲哀,又會要幾代人去承受他軟弱的代價。

馬匹上的人忍不住想,馬匹上的人忍不住想到了幼瑛。

“我知你們怕我,不喜歡我,也不喜歡赤降。無妨,我不是來討你們喜歡的。”他擡起唇,說得很慢,說得很清晰,“我是奉可汗的命令過來,可汗很忙,忙到我一年也難得見她幾次,可她卻親自過來你們這裏五次。她過來送錢,送馬,送糧食,送常備軍,她做這些是怕你們餓,怕你們連最後的立足之地都保不住。她待你們,真是用心良苦。”

他的話鋒慢慢冷下去,咬字也稍微重了重:“你們現在反悔,尚且來得及,赤降不會多占你們一分土地,曾經送出的金錢、馬匹和糧草,一樣不會追回。但赤降能有今日,可汗付出了大半心血,不容易,如若你們將來再後悔,赤降不僅要追回送出的財物,還要你們以命償命。”他說時,目光最後盯向高臺上的王。

王向他跪了下來,顫顫巍巍地說:“求你救救大邏,救救大邏的子民。”

此後,大邏、小邏,乃至於小海以北的鐵勒諸部,盡是追隨赤降而動,想要占據那片水草更為豐美、疆域也更為遼闊的突騎地盤。

戰事也推進得極為順利。在流火將至之前,赤降就已經一連攻破了他們六部。

鐵騎所過,旌旗倒伏。

最後將要越過娑陵水,攻向突騎王庭。

“這個鬼奴……他難道真是冷熱地獄裏的獄卒,還是法王身邊的鬼差?他這樣日夜馳騁,碾轉千裏,身體真是鐵打的不成?為了赤降竟然能拼命成這樣,以前是我小瞧他了。”

金砂城內,天色深暗,金山的影子傾覆下來。侍女和侍衛在婆娑搖曳的氈房外點起火燭,但那一點點微光,根本驅不散金山山腳下盤踞著的陰冷寒意。

城中央的氈房,地勢最好,最為寬靜。斯時燈火通明,六部副王和海天霞悉數在座,幼瑛在今日落日前,召見了他們。

正中央的氈房裏,燈火明亮,六部的副王以及海天霞都在內。幼瑛在今日日頭將要落山前,便急急召見了她們等人。

“說到底,還是可汗明智……”

莫賀拍馬屁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幼瑛打斷了:“今天我是有要事和你們商量。”她說道,“我知道這回,你們各部的兵力幾乎都跟著王庭走了,我召你們過來,是實在不放心這回戰事。我要去前線親眼看看。”

她三年以來,幾乎不曾有過真正的歇息。春夏的時候,她便下到草場,去到農田,和牧民同食同作,在來回奔波之間,設立公議之帳,讓六部的事情有章可循;秋冬的時候,她就又回到王庭,整飭部伍,練兵習武,和士伍同披寒霜。所以,連年的日曬、風雪、沙暴……以至於她已不如初來乍到時候的白凈。

她膚色深了,但愈發健康明艷;她明顯的瘦了,但筋骨勻稱,自有一股力量。

她確實疲憊,但那雙眼睛始終清亮,精氣神不減。

莫賀立馬說:“不行!你是可汗,你從來沒有打過仗,萬一傷到了哪裏,或是出了什麽好歹,赤降應該怎麽辦?絕對不行。”

“是啊……”其餘副王在此時竟也附和道。

幼瑛沒有與他們爭執,她只是將心中盤亙已久的疑慮一條條說出來:“突騎立國久,人人皆兵的年數也久,他們的兵力主要分為北部、東部和中部王庭。北部地廣人稀,湖泊河流縱橫,如果貿然遠征,糧草、輜重的消耗大,所以我們才選擇先取東部。東部地勢相對封閉,四面多山,部落之間毗鄰而居,他們既能憑險固守,又能借機調來外援。他們已經打過數次仗了,他們私下也演練過許多次,他們怎麽能這麽輕易地讓我們攻進去?”

“最東面的白渾被擊潰的時候,他們怎麽能沒有調兵過來?至少他們從占據的城池裏,也能包圍過去。我擔心他們有意收縮兵力,將人馬向王庭那邊回攏。突騎中部多山地,多河流,最容易設伏和圍困。如果他們借地形之利,層層設障,我們的人很可能會被困其中,死傷大半。”

欲使其滅亡,必先令其瘋狂。

一次次大捷,必然會使赤降的軍伍士氣高漲,從而一次次忽略潛藏的危險。

幼瑛擔心突騎棄子爭先,造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時間等不了她,她的時間也不多了。

莫賀在旁擺擺手:“方才斥候才來報,行軍途中一切妥當,軍中也有身經百戰的大將。可汗,你如果實在不放心,我帶人去看看。”

金砂城的城門外,蠻婆軍分隊而行,挨家挨戶地敲門、說明來意。不多時,那一排排土黃的石頭房裏,那一圈圈半埋入地的地窩子裏,陸續走出來一群群高高瘦瘦的身影,在夜色和火光的指引下,慢慢朝同一方向聚攏。

“若無事,皆大歡喜;若真的出事了,也能提早防備。我已經讓蠻婆軍去請求牧民,暫時在金砂城內外輪流值守,補充兵力,你們回到各自部落後,也要布置好餘下的精銳,分段戍邊。任何風吹草動都要格外留心。蠻婆軍隨我一同過去前線。”幼瑛吩咐道,已經系緊了甲帶,拿上了專為自己打造的環首刀,擡步往氈房外走。

“可汗,你早就拿定了主意,又何必讓我們過來商議?”莫賀終於忍不住拍案起身。

門簾半邊敞開,幼瑛輕輕吸了口氣,回過身來望著莫賀,在昏黃的燭火下沒有袒露疲憊,反而說得真情意切:“這三年來,我白天裏想,晚上想,做夢也在想,我想著怎麽讓赤降富足、讓赤降強大。我總是夢見長安的事,也總是做噩夢,我實在放心不下,就讓我去吧。”

這場仗不僅關乎赤降,還關乎著她能否回去長安。

莫賀皺了皺眉頭,終究心軟了。

海天霞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見到幼瑛要出帳後,起身說道:“我是蠻婆軍的將領,我同你一起去。”

幼瑛搖搖頭:“你是小可汗,你得要學著治理赤降。”

竟然起了霜,城外人影憧憧,只有他們手中舉著的火把很清晰,一簇簇的。

“可汗,你可千萬要回來啊——”

人群中,竟有這麽一道聲音呼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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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如果沒有情節調整的話,下次更新會在月底前正文完結。

寫文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停更六個多月真的罪孽深重,發紅包是我微不足道的彌補。你們等待、觀閱、評論,你們給了我更多的價值,我真的怎麽做都很虧欠。非常感謝你們,祝你們一切都好,謝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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