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白鳳下肺（十二） 她殺了人。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8章 白鳳下肺（十二） 她殺了人。
正逢滿月, 大地亮如白晝，極西之地的這片草原，如同鑲嵌在天地盡頭的綠寶石，鮮少人見過, 鮮少人來過。這裏什麽都是無邊無際的, 什麽都是沈厚雄壯的, 也應該是安靜沈默的。
但足跡延伸至此, 這兒便有了煙火。
“離王庭還有六百裏地了, 這一仗過去, 誰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相見，誰知道還要死多少人。我親眼看見，早上還同我談笑的人, 晚上就被突騎兵劈成了兩半。”銀白色的山腳下, 赤降軍連日奔襲, 終於可以紮營歇息。他們三三兩兩地圍坐, 有人抱壺飲酒，有人解開皮甲仰躺在草甸上, 有人蹲在火堆旁邊, 架火烤肉。
原本還能忍受饑餓，一下子聞到香味, 頓時潰不成軍, 肚子的咕嚕嚕聲一個挨著一個。他們多是年紀輕輕的少年，聽見聲響便互相取笑幾句, 推搡兩下, 苦中作樂。
“用不用給將軍送些吃的？”人群中，有人小心問道。
“他整日戴著那副面具，傳聞裏他吃過鐵勒部落的人肉, 還是一口一口生吃的，我可不敢給他送去……”於是也有人小心回道。
火堆安靜了一瞬，又炸開了一聲。
“哎……”
“我們這剛紮營，他就派人催探路。我們這有多久沒有好好合眼了？仗是要打，可哪有他那麽急的？我看他恨不能一步踏進突騎的王庭，恨不能封侯拜相。死了那麽多人，他怎麽能那麽冷血？”越說，便越憤懣。
“你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到時候少不了一頓軍棍。”有人下意識朝他的營帳看去，低聲道。
“幹脆讓他聽見去，”那人大口喝酒，“前天那隊伍不過就是落後了一些，他倒好，當場斬殺了一個，說是擾亂軍紀。我看他就是殺給我們看的。”
火堆另一側，一個少年沈默了許久，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說，我還能活著回去嗎？”
“你這就慫了？”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壓過了火堆的劈啪聲。他身穿皮革制成的玄鐵甲，身形高大，臉上有傷，絡腮胡須濃密雜亂。
是薩珊洛。
他一手拎著幾只仍在滴血的野兔屍體，從黢黑黑的山林深處由遠及近：“我們生下來就當了兵，怎麽還不如那些半路提刀的牧民？一路走到這兒，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要麽披金戴銀地回去，要麽就把命丟在這兒，讓家裏人披金戴銀。”
要麽披金戴銀，要麽讓家人披金戴銀。
隊伍裏不少人揚聲附和：“是啊，我就是為了功名來的！看那突騎軍節節敗退，我們怎麽就贏不了？怎麽能在這時候說喪氣話？”
“仗已經打了，若是現在當逃兵，不僅阿母阿父蒙羞，以後赤降也不好過。正是男兒用命之時，為了功名，也為了故土；為了家人，也為了赤降。”
“是誰準你們解甲喝酒的？”人群的話音被生生掐斷，那位戴著面具的將軍從營帳裏走出來，黑隱隱地一身，像是一道沈默又冰冷的影子。
火堆旁的將士下意識站直了身子，有人慌慌忙忙地扣上尚未系好的甲帶。
“我們不是剛紮營歇息嗎？喝點酒，身子就暖和了。”
薩珊洛快步上前：“將軍，收到急遞，突騎的人馬可能在他們王庭附近集結了，可汗讓我們小心埋伏，她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薩珊洛的聲音像是風，清晰地傳進每一個將士的耳裏。
可汗……要與我們同戰？
可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就起來了。
——前方有埋伏。
如果有埋伏，還要繼續前行嗎？
那位戴著面具的將軍似乎向他們看過來了。
可是，似乎又不是在看他們，而是在看他們身後那群來自於大邏、小邏的部將，冷冰冰的，沒有情緒，像是隨意一瞥，又帶著幾分衡量。
那群部將向來態度恭謹，恭謹得幾乎畏畏縮縮，簡直不像是行軍打仗的，活脫脫像是個賊。
“戰前飲酒，今日便不懲罰了，將皮甲穿戴好。”將軍收回目光，啟聲說道，“歇息片刻，今夜起程行軍。”
他率領得都是輕騎，沒有輜重，不戀營，取食於敵部，行軍即為作戰，打到哪裏，便吃到哪裏，向來以奔襲見長，也正因如此，才敢一再深入腹地。
距王庭已不足兩百裏。
這兩百裏之內，地勢陡變，前方橫亙著一條“之”字形山谷，谷底橫陳著幹涸的河床，兩側山壁高約二十丈。
赤降軍踏入第一道山口時，就聽見了千軍萬馬的蹄聲，從四面八方而來。
下一刻，箭雨自兩側的巖壁裏傾瀉而下。
·
天色沈沈，火光燎燎。
金山西北處的小方城表面依舊平和，但所有人似乎都兩腿發虛，隱隱不安。
“可汗，我們與突騎的戰事吃緊，為何要來大邏？”仁青策馬貼近，並不覺得幼瑛是順路，這條路完全不順，甚至於是刻意繞行。
幼瑛沒有回覆她的話，她身姿挺拔，身側佩戴著箭與箭囊，端坐在烏黑的駿馬上：“讓監門衛開門，我要見你們的王。”她擡起頭，望向瞭臺上的哨兵，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哨兵認得她。她來過大邏五次，起初王避而不見，她便一次又一次地來，從不喧嘩，從不逼迫，每一次來都帶著充盈的糧草、馬匹，甚至於還帶來了能上陣殺敵的精銳強將，強將護衛著他們的最後一片故土。
這是前所未有的，王終於見了她。
不只是瞭臺上的哨兵，就連山腳下的百姓也認得她、記得她。
只是這次……哨兵覺得她的眼裏沒有笑，有的是從未見過的冷定。
“是。”
哨兵解下隨身攜帶的一半夜開門符，將符牌系在細繩上，搭箭上弦，門符隨著箭矢飛向城頭。
城內的監門衛核對無誤，便讓門卒搬開頂門杠，合力開啟大門。
以幼瑛為首，約莫五千騎，無聲而入。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格日樂可汗，你怎麽來了？是有要事商議嗎？”大邏的王匆匆迎出，話說到一半，神色慢慢凝滯下來，“難道是戰事失利了？”
幼瑛這才微微笑了笑，翻身下馬。
火光月光星光下，城內的護軍聞聲，慢慢聚攏過來，就連山腳下的百姓聽見動靜，也披衣而起，循聲而行，紛紛立在小方城的門口。
幼瑛笑著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腰間佩著的環首刀，一如既往地，語氣溫和而從容：“戰事尚未見分曉。”她說道，帶著中原禮儀浸潤下特有的儒雅，“我這次過來，是想告知你們，赤降已經率著你們的部將由東深入，奪下了突騎六部，將要打到王庭了。”
她有所隱瞞了。
她是說給大邏的軍和民聽的。
她們的王立在她的面前，低低垂著頭，嘴角勉強牽著笑：“這樣甚好，恭喜可汗。”
“是該恭喜我們。”幼瑛說道。
“我來到草原已經三年了，以前有見過你們的王，每一回見，都不是同一個人。”她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大邏衛軍，像是打量他們，又像是打量他們身上的武器。她說道，“你也是剛即位不久吧？換得這樣頻繁，城裏的人安得下心嗎？”
“實在沒有辦法，突騎欺我大邏太甚，前幾任王無能，接連失地……最後城裏兵變，只得他們死了。”他老實說道。
幼瑛一時沒有接話，她看中了一柄雙刃長柄的陌刀，刀鋒寬闊，入手足有十數斤。她將刀柄尾端杵在地上，雙手一上一下地扶住中段，刀身微微斜靠在肩上。
她掂量了掂量它的分量，繼續說道：“金山這地方說大不算大，說小也不算小，盤踞著幾股勢力還挺擠的。你有守住大邏的地界嗎？”
他聞言，微微楞了楞，隨後朝著城門方向重重跪下：“我自也是無能。”
他覺得，幼瑛不過是一個黃毛丫頭，不過是運氣好，才使得赤降慢慢富足起來。
她又送錢，又送糧，真的以為草原會因為她的無知和良善而心軟？
簡直是大錯特錯。
可他得忍氣吞聲，必須要聽她的話。
想到此，他登時覺得脖頸一陣劇痛。
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鮮血像是決堤的水，劇烈噴濺。幼瑛雙手握緊陌刀，用力揮下，砍下了他的頭顱。
頭顱滾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幼瑛壓下手上的顫抖，加以掩飾。她丟下沈重的陌刀，向前幾步，屏住呼吸，低身拎起那顆血淋淋的頭顱。
蠻婆軍已經蓄勢待發了。
幼瑛說道：“想殺了我，為你們的王報仇的，現在便可來殺；但如果你們心裏想的不只是這一顆頭，而是大邏失去的國土，是被突騎搶去的牧地，是死在戰場上、死在逃亡路上的將士與同伴，那我便邀請你們與我一同去打突騎，將血債一筆一筆算清楚。如果你們只想好好活著，只想讓家人不再流離，不用再被征糧，不用再被抓壯丁，不用再去送命，你們也不必留在這裏。”
幼瑛說道：“赤降會收留你們。那裏有糧食，有牧場，有你們的立足之地，我會傳令回去，你們可以在那邊好好活著。”
月光在山間照開了一條路。城中人雖然見慣了王殺王之事，見慣了生死和燒殺擄掠，但此刻依舊愕然不已。
眼前的女子殺了一個王，但放過了她們嗎？
她們茫然地站著，沒有還手，也未曾反抗。
幼瑛接濟她們是真的，利用她們也是真的。
她翻過史書，青簡上的寥寥幾筆，不過是背後無數人心的權衡與博弈；她也下過墓地，哪怕人已化作枯骨，身後依舊被等級分明的禮制牢牢束縛。
何況此時此刻，她身在此處。她已經很難相信在爾虞我詐中坐上王位的會是軟弱無能之輩。突騎那日攻破小方城後，本不該在曲尺形的甕城中全身而退，否則怎麽會有“甕中捉鱉”這個詞？可他安然無恙地逃走了。
這是其一，幼瑛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
其二，她手上缺人，正是用人之時，人自然越多越好。
其三，城中之人個個面黃肌瘦，她也的確願意給她們一個選擇，讓她們能有安身之地。
國與國、部落與部落之間的爭鬥，總是會牽連到再普通不過的她們，讓她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幼瑛願意盡量少牽連一些。
血流淌著，月亮也有一絲的罅隙，茫然又震蕩地照進幼瑛心底。她殺人了，還是以這樣血腥的方式。
幼瑛深吸一口氣，隨後攥緊韁繩，翻身上馬：“整肅隊伍，走吧。”她對仁青說。
也是在那一夜，沿著金山山脈，幼瑛以同樣的方式掃蕩了小邏。
·
在金山之陽，離突騎王庭的二百裏處。
兩側巖壁上的箭羽可謂是箭無虛發，箭箭射進山口的人影身上。
只不過，那群人被一條粗鐵索反綁著，像是在熱鍋上掙紮著的螞蟻，還是四腳朝天、渾身豎起刺一樣的螞蟻。
“我們是大邏人——”
“我們是大邏人。”
沒有叫出幾聲，數十個身軀就被紮成了刺猬，了無聲息地倒在塵土裏。
赤降軍看在眼裏。那位被稱作鬼奴的將軍先綁了他們探路，而後又看著他們活生生地死。待看清情況後，赤降軍被他變陣分伍。
前鋒依舊推著用大邏部將做成的肉盾撲向谷口，中軍則從東側緩坡而上，後軍斷後，用火把投擲草叢，掀起濃煙來遮擋巖壁上的視線。
將軍戴著面具，可赤降軍們分明看見，在大邏部將掙紮求生時，他在隱隱地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正逢滿月, 大地亮如白晝，極西之地的這片草原，如同鑲嵌在天地盡頭的綠寶石，鮮少人見過, 鮮少人來過。這裏什麽都是無邊無際的, 什麽都是沈厚雄壯的, 也應該是安靜沈默的。
但足跡延伸至此, 這兒便有了煙火。
“離王庭還有六百裏地了, 這一仗過去, 誰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相見，誰知道還要死多少人。我親眼看見，早上還同我談笑的人, 晚上就被突騎兵劈成了兩半。”銀白色的山腳下, 赤降軍連日奔襲, 終於可以紮營歇息。他們三三兩兩地圍坐, 有人抱壺飲酒，有人解開皮甲仰躺在草甸上, 有人蹲在火堆旁邊, 架火烤肉。
原本還能忍受饑餓，一下子聞到香味, 頓時潰不成軍, 肚子的咕嚕嚕聲一個挨著一個。他們多是年紀輕輕的少年，聽見聲響便互相取笑幾句, 推搡兩下, 苦中作樂。
“用不用給將軍送些吃的？”人群中，有人小心問道。
“他整日戴著那副面具，傳聞裏他吃過鐵勒部落的人肉, 還是一口一口生吃的，我可不敢給他送去……”於是也有人小心回道。
火堆安靜了一瞬，又炸開了一聲。
“哎……”
“我們這剛紮營，他就派人催探路。我們這有多久沒有好好合眼了？仗是要打，可哪有他那麽急的？我看他恨不能一步踏進突騎的王庭，恨不能封侯拜相。死了那麽多人，他怎麽能那麽冷血？”越說，便越憤懣。
“你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到時候少不了一頓軍棍。”有人下意識朝他的營帳看去，低聲道。
“幹脆讓他聽見去，”那人大口喝酒，“前天那隊伍不過就是落後了一些，他倒好，當場斬殺了一個，說是擾亂軍紀。我看他就是殺給我們看的。”
火堆另一側，一個少年沈默了許久，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說，我還能活著回去嗎？”
“你這就慫了？”一道粗獷的聲音響起，壓過了火堆的劈啪聲。他身穿皮革制成的玄鐵甲，身形高大，臉上有傷，絡腮胡須濃密雜亂。
是薩珊洛。
他一手拎著幾只仍在滴血的野兔屍體，從黢黑黑的山林深處由遠及近：“我們生下來就當了兵，怎麽還不如那些半路提刀的牧民？一路走到這兒，已經沒有回頭路了。要麽披金戴銀地回去，要麽就把命丟在這兒，讓家裏人披金戴銀。”
要麽披金戴銀，要麽讓家人披金戴銀。
隊伍裏不少人揚聲附和：“是啊，我就是為了功名來的！看那突騎軍節節敗退，我們怎麽就贏不了？怎麽能在這時候說喪氣話？”
“仗已經打了，若是現在當逃兵，不僅阿母阿父蒙羞，以後赤降也不好過。正是男兒用命之時，為了功名，也為了故土；為了家人，也為了赤降。”
“是誰準你們解甲喝酒的？”人群的話音被生生掐斷，那位戴著面具的將軍從營帳裏走出來，黑隱隱地一身，像是一道沈默又冰冷的影子。
火堆旁的將士下意識站直了身子，有人慌慌忙忙地扣上尚未系好的甲帶。
“我們不是剛紮營歇息嗎？喝點酒，身子就暖和了。”
薩珊洛快步上前：“將軍，收到急遞，突騎的人馬可能在他們王庭附近集結了，可汗讓我們小心埋伏，她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薩珊洛的聲音像是風，清晰地傳進每一個將士的耳裏。
可汗……要與我們同戰？
可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就起來了。
——前方有埋伏。
如果有埋伏，還要繼續前行嗎？
那位戴著面具的將軍似乎向他們看過來了。
可是，似乎又不是在看他們，而是在看他們身後那群來自於大邏、小邏的部將，冷冰冰的，沒有情緒，像是隨意一瞥，又帶著幾分衡量。
那群部將向來態度恭謹，恭謹得幾乎畏畏縮縮，簡直不像是行軍打仗的，活脫脫像是個賊。
“戰前飲酒，今日便不懲罰了，將皮甲穿戴好。”將軍收回目光，啟聲說道，“歇息片刻，今夜起程行軍。”
他率領得都是輕騎，沒有輜重，不戀營，取食於敵部，行軍即為作戰，打到哪裏，便吃到哪裏，向來以奔襲見長，也正因如此，才敢一再深入腹地。
距王庭已不足兩百裏。
這兩百裏之內，地勢陡變，前方橫亙著一條“之”字形山谷，谷底橫陳著幹涸的河床，兩側山壁高約二十丈。
赤降軍踏入第一道山口時，就聽見了千軍萬馬的蹄聲，從四面八方而來。
下一刻，箭雨自兩側的巖壁裏傾瀉而下。
·
天色沈沈，火光燎燎。
金山西北處的小方城表面依舊平和，但所有人似乎都兩腿發虛，隱隱不安。
“可汗，我們與突騎的戰事吃緊，為何要來大邏？”仁青策馬貼近，並不覺得幼瑛是順路，這條路完全不順，甚至於是刻意繞行。
幼瑛沒有回覆她的話，她身姿挺拔，身側佩戴著箭與箭囊，端坐在烏黑的駿馬上：“讓監門衛開門，我要見你們的王。”她擡起頭，望向瞭臺上的哨兵，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哨兵認得她。她來過大邏五次，起初王避而不見，她便一次又一次地來，從不喧嘩，從不逼迫，每一次來都帶著充盈的糧草、馬匹，甚至於還帶來了能上陣殺敵的精銳強將，強將護衛著他們的最後一片故土。
這是前所未有的，王終於見了她。
不只是瞭臺上的哨兵，就連山腳下的百姓也認得她、記得她。
只是這次……哨兵覺得她的眼裏沒有笑，有的是從未見過的冷定。
“是。”
哨兵解下隨身攜帶的一半夜開門符，將符牌系在細繩上，搭箭上弦，門符隨著箭矢飛向城頭。
城內的監門衛核對無誤，便讓門卒搬開頂門杠，合力開啟大門。
以幼瑛為首，約莫五千騎，無聲而入。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格日樂可汗，你怎麽來了？是有要事商議嗎？”大邏的王匆匆迎出，話說到一半，神色慢慢凝滯下來，“難道是戰事失利了？”
幼瑛這才微微笑了笑，翻身下馬。
火光月光星光下，城內的護軍聞聲，慢慢聚攏過來，就連山腳下的百姓聽見動靜，也披衣而起，循聲而行，紛紛立在小方城的門口。
幼瑛笑著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腰間佩著的環首刀，一如既往地，語氣溫和而從容：“戰事尚未見分曉。”她說道，帶著中原禮儀浸潤下特有的儒雅，“我這次過來，是想告知你們，赤降已經率著你們的部將由東深入，奪下了突騎六部，將要打到王庭了。”
她有所隱瞞了。
她是說給大邏的軍和民聽的。
她們的王立在她的面前，低低垂著頭，嘴角勉強牽著笑：“這樣甚好，恭喜可汗。”
“是該恭喜我們。”幼瑛說道。
“我來到草原已經三年了，以前有見過你們的王，每一回見，都不是同一個人。”她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大邏衛軍，像是打量他們，又像是打量他們身上的武器。她說道，“你也是剛即位不久吧？換得這樣頻繁，城裏的人安得下心嗎？”
“實在沒有辦法，突騎欺我大邏太甚，前幾任王無能，接連失地……最後城裏兵變，只得他們死了。”他老實說道。
幼瑛一時沒有接話，她看中了一柄雙刃長柄的陌刀，刀鋒寬闊，入手足有十數斤。她將刀柄尾端杵在地上，雙手一上一下地扶住中段，刀身微微斜靠在肩上。
她掂量了掂量它的分量，繼續說道：“金山這地方說大不算大，說小也不算小，盤踞著幾股勢力還挺擠的。你有守住大邏的地界嗎？”
他聞言，微微楞了楞，隨後朝著城門方向重重跪下：“我自也是無能。”
他覺得，幼瑛不過是一個黃毛丫頭，不過是運氣好，才使得赤降慢慢富足起來。
她又送錢，又送糧，真的以為草原會因為她的無知和良善而心軟？
簡直是大錯特錯。
可他得忍氣吞聲，必須要聽她的話。
想到此，他登時覺得脖頸一陣劇痛。
還沒有來得及反應，鮮血像是決堤的水，劇烈噴濺。幼瑛雙手握緊陌刀，用力揮下，砍下了他的頭顱。
頭顱滾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幼瑛壓下手上的顫抖，加以掩飾。她丟下沈重的陌刀，向前幾步，屏住呼吸，低身拎起那顆血淋淋的頭顱。
蠻婆軍已經蓄勢待發了。
幼瑛說道：“想殺了我，為你們的王報仇的，現在便可來殺；但如果你們心裏想的不只是這一顆頭，而是大邏失去的國土，是被突騎搶去的牧地，是死在戰場上、死在逃亡路上的將士與同伴，那我便邀請你們與我一同去打突騎，將血債一筆一筆算清楚。如果你們只想好好活著，只想讓家人不再流離，不用再被征糧，不用再被抓壯丁，不用再去送命，你們也不必留在這裏。”
幼瑛說道：“赤降會收留你們。那裏有糧食，有牧場，有你們的立足之地，我會傳令回去，你們可以在那邊好好活著。”
月光在山間照開了一條路。城中人雖然見慣了王殺王之事，見慣了生死和燒殺擄掠，但此刻依舊愕然不已。
眼前的女子殺了一個王，但放過了她們嗎？
她們茫然地站著，沒有還手，也未曾反抗。
幼瑛接濟她們是真的，利用她們也是真的。
她翻過史書，青簡上的寥寥幾筆，不過是背後無數人心的權衡與博弈；她也下過墓地，哪怕人已化作枯骨，身後依舊被等級分明的禮制牢牢束縛。
何況此時此刻，她身在此處。她已經很難相信在爾虞我詐中坐上王位的會是軟弱無能之輩。突騎那日攻破小方城後，本不該在曲尺形的甕城中全身而退，否則怎麽會有“甕中捉鱉”這個詞？可他安然無恙地逃走了。
這是其一，幼瑛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
其二，她手上缺人，正是用人之時，人自然越多越好。
其三，城中之人個個面黃肌瘦，她也的確願意給她們一個選擇，讓她們能有安身之地。
國與國、部落與部落之間的爭鬥，總是會牽連到再普通不過的她們，讓她們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幼瑛願意盡量少牽連一些。
血流淌著，月亮也有一絲的罅隙，茫然又震蕩地照進幼瑛心底。她殺人了，還是以這樣血腥的方式。
幼瑛深吸一口氣，隨後攥緊韁繩，翻身上馬：“整肅隊伍，走吧。”她對仁青說。
也是在那一夜，沿著金山山脈，幼瑛以同樣的方式掃蕩了小邏。
·
在金山之陽，離突騎王庭的二百裏處。
兩側巖壁上的箭羽可謂是箭無虛發，箭箭射進山口的人影身上。
只不過，那群人被一條粗鐵索反綁著，像是在熱鍋上掙紮著的螞蟻，還是四腳朝天、渾身豎起刺一樣的螞蟻。
“我們是大邏人——”
“我們是大邏人。”
沒有叫出幾聲，數十個身軀就被紮成了刺猬，了無聲息地倒在塵土裏。
赤降軍看在眼裏。那位被稱作鬼奴的將軍先綁了他們探路，而後又看著他們活生生地死。待看清情況後，赤降軍被他變陣分伍。
前鋒依舊推著用大邏部將做成的肉盾撲向谷口，中軍則從東側緩坡而上，後軍斷後，用火把投擲草叢，掀起濃煙來遮擋巖壁上的視線。
將軍戴著面具，可赤降軍們分明看見，在大邏部將掙紮求生時，他在隱隱地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