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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白鳳下肺(十) 已是第三個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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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白鳳下肺(十) 已是第三個年頭。……

明堂的建制自漢代以後便已經失傳了, 縱使歷朝歷代的皇帝屢屢試圖重修明堂來彰顯尊榮,但後人已經無從知曉該如何修造。

兩漢以至魏晉,都城南郊都建有明堂,從而有了木蘭辭裏的那句“歸來見天子, 天子坐明堂。”明堂的地理位置極為顯要, 北向宮城, 居於都城的中軸線上。

其上可通天, 下可達人, 朝會、祭祀、慶賞、選士, 凡國家大典,都在此舉行。

謝臨恩說,他願考訂舊制, 覆原明堂式樣。李霈自然極其欣然地應允。

——待明堂修成, 天下自會知曉, 誰才是衛朝真正的中興之主。

而李霈也十分篤定, 謝臨恩素來低眉順眼,絕不敢借此事造次。

他如同昭寧十四年落獄一樣, 臧獲之徒、貪生怕死, 披著寒士之皮,行著勢家之實。他在牢獄裏為了討好章武帝, 便遍查舊制, 用戴罪之身修造琉璃塔。

李霈譏誚地想,這回讓他用戴罪之身為他修建明堂也極好, 左右都不過是個三更的老鼠。

至於薛韌山……

李霈的眼神轉為了陰鷙和憤怒。

薛韌山便是章武帝身邊一條忠心耿耿的犬。

七歲那年, 長安春寒料峭,李霈受章武帝召見,在甘露殿背誦《尚書》。不過是錯了一句話, 那坐於高處之上的人便旋即落下目光。

幽暗的殿堂上,那目光又逼仄又陰冷。李霈至今回想,都覺得那並非是父親看向兒子的眼神,李霈覺得那時的自己在他的眼中,竟成了宮城中一個犯了錯的、最低下的奴隸。

當日,他便被罰跪在庭院裏,直到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來。

其間,薛韌山為他送來一件溫厚的氅衣,他說:“殿下,聖上也是愛子心切,你再忍一忍。你是儲君,是將來天下人的君主,你讀書時用心些,學會如何愛戴你的子民、你的疆土,聖上看在眼裏,自然會改觀。”

改觀?

年幼的李霈敏銳地嗅到了這個詞,何為改觀?

那就是章武帝的確是對他不滿了,的確是認為他心氣浮躁,難堪大任了!

他不允許這樣。

儲君之位是他的,將來的天下也是他的。

他只要表現得出色,章武帝就能發現他身上的長處,包括舅父和那些大臣,都會高看他一眼。

但總是有一些人不識相,三番兩次地擋住他的路。

人人都稱頌二皇子寧王。

他們說他天質自成,才華橫溢。

他們說他刻苦耐勞,起臥冰霜,通習諸子百家之言。

他們還說他,俯身田壟,替農夫翻地;親耕農田,能解百姓之苦。

這些話一日日傳入耳中,層層疊疊,李霈看見了章武帝對他的沈默。

再後來,政務奏對失當、金陵水患民怨,沙州貽誤軍機……

就連薛韌山也對他沈默了,甚至漸漸轉向二皇子,對二皇子越發親切。

這是要推舉二皇子來取代他這個太子嗎?

即便二皇子被斬首於西市,章武帝身邊最會藏鋒的犬仍舊是待他恭謹、克制,看他的眼神不溫不喜,沒有半分偏移。

他這條忠於舊主的犬,會在不經意間輕輕一吠,調撥帝心;

他會用沈默和輕蔑來告訴他,他有多無能、多可笑,有多不得眾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李霈清楚地知道,薛韌山就是章武帝行在民間的“皮”,與其說是薛韌山搶占民田,不如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購置田宅,聚斂財富,不如說是章武帝繞過了戶部,化國為家。

這條犬的身上處處帶著章武帝的影子!

李霈想,章武帝已然死了。他動不了襲諍那班人,還動不了如今的薛韌山嗎?

薛韌山入了大理寺獄。他不同於其他犯人,他一言不發,不伸冤,不辯駁。他走出一重重宮城,路過一座座裏坊,看見一群群人。寺獄裏,他準備在供狀和案卷上伏罪畫押。

指印將要按上去時,他看見了供狀上有謝臨恩的名字。

謝臨恩與薛韌山……合謀侵田。

簌簌細雨聲,薛韌山倒寧死不認了。

他已有死志,可追隨先帝而去,但不能耽誤了謝臨恩。

寒潮襲來,雨勢漸大,城內郊外黑雲翻湧,天如漏底。謝臨恩從推事院出來那日,恰逢薛韌山死於獄中。

狂風過處,大有拔山舉鼎之勢。

斯時,太極宮中身穿明黃色袍服的李霈想起了謝臨恩所說——“薛監公深得民心,可依法治其罪,以正綱紀;再示天恩寬宥,特許返回老鄉。”

如此一來,外間便會記得他賞罰分明,寬仁好生。

可薛韌山已經被那些獄卒剝去了衣衫,斃於杖下,如何能夠體現他的寬宥呢?

不如這樣吧——

大理寺獄中,擡進了一口薄薄的木棺。李霈恩旨,特賜薛韌山隨葬先帝帝陵,以全其侍奉之志。

薛韌山死了。

也是在那一日,李縈從終南山返京,於長公主府中收下李霈所賜的官吏,將龍驍衛的兵符呈入了太極宮。

長安步入了寒潮。由長安一路向西北,有著八百裏秦川的塵囂,有著隴西丘陵的沈默,有著蒙古高原的無邊無際,還有著戈壁瀚海、雪山峻嶺。幼瑛就是與謝臨恩隔著這樣萬裏之遙的距離,在長安步入嚴寒時,赤降已經是一片蒼黃和潔白。

那曲與小海以北的那片土地已經被反覆深耕,翻作熟地,幼瑛帶著那群被編為民戶的角鬥場奴隸在此安營紮寨。

最初的日子極為艱難,土層淺,水源少,一次次地試種,又一次次地失敗,種子不是被旱曬裂了,就是被突如其來的寒流凍壞了。

幼瑛極有耐心,便一次次下地改土、摻沙、混灰、堆肥、挖棚窖,將原本不適耕作的土地一點點養回來。

第一茬土苗出土的時候,葉色還灰綠得很,細弱不堪。

幼瑛不求作物鮮美,只求耐幹旱、耐寒涼,收成後易儲藏,能久放。

幼瑛沒有完成與赤降的一年之期,但她帶來了更為長久的功爵制。自從白玉苦殺囊隆那日,許多原本再尋常不過的牧民看見了希望,開始盼望著建功立業。功在何處,便記在冊;功至何等,便授其爵。

她們有了功名,也就有了實實在在的回報,有了牲畜和牧場,她們自然而然地就認下了幼瑛。

與此同時,在這樣追求功名的氛圍裏,赤降的防禦也在悄然形成。

五裏一燧,十裏一墩,百裏一城,烽火、哨墩與土堡彼此照應,將原本游離不定的邊地一點點紮下根。

同樣的,幼瑛也沒有守住與謝臨恩的一年之期。

她過了一年又一年,已是第三個年頭。

幼瑛只得憑借薩珊洛遠赴萬裏,過去長安傳信。一去一回,幼瑛要等上六個月。

幼瑛想,人在哪裏,路在哪裏,這句話可謂是經過反覆檢驗的真理。若她有能力,她也要在高山溝壑中修路,修一條通向長安的坦途。

但只要等到薩珊洛回來,幼瑛親眼見到信箋上獨屬於謝臨恩的字跡,她便能稍微放心,便能實實在在地確認謝臨恩此時安好。

其餘的,幼瑛只得仰仗女神廟裏的女神像。

可他從來不說,他只花了短短三月,就修成了一座極盡輝煌的明堂;從來不說他成了李霈身邊的紅人,此時風頭正勁。

在這第三個年頭,幼瑛已覺得萬事俱備。她親自去了大邏、小邏,去了小海以北的鐵勒部落,開始準備對突騎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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