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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白鳳下肺(九) 鐘伯玉買通了宿直的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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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白鳳下肺(九) 鐘伯玉買通了宿直的獄……

李霈已經酣然入睡了。

在章武帝賓天、襲皇後病逝那天, 齊得宜還是太子良娣。也就是在那一天,外朝內廷人盡皆知,章武帝下令在玄武門伏殺白玉苦。

那天裏,山靜也來了。

他先是在長公主府中, 為她送來披帛和婚服;又於東宮裏, 為她量身裁衣, 從鞋跟量到髻頂, 那日的溫度猶在。

承恩殿內, 火旗搖動, 香煙裊裊,帶著瓶座的藍釉大瓶裏點綴“玉堂富貴”的鮮花,玉蘭、海棠和牡丹並置。

李霈在齊得宜懷裏睡著後, 齊得宜便逐漸收緊手臂, 將人安置妥當。她起身, 手中持著紫檀手杖, 穿過百寶嵌的雲母屏風,一直行至書案旁。

長夜漫漫, 她又無酒自醉, 生出彈奏琵琶的念頭。

但此時在重重宮苑深處,身旁並無她心儀的那把琵琶, 也遠遠不如在睢園之中, 人心皆宜。

書案上灑落著李霈寫下的紙稿。他素來喜愛在承恩殿裏效仿文人筆調,寫些風月清辭, 行文卻才力不足, 只能反覆鋪陳、情致空洞。

齊得宜至今還記得,前太子妃魏氏溺斃於南海池苑中時,他寫下得悼文——願化青鳥, 隨君而去,碧落黃泉永相伴。

齊得宜翻看幾頁,正要放下,雜亂無序的紙頁裏,露出一疊厚厚的宣州紙。

有些紙張泛黃,卻仍舊聞見幾分瑩潤的墨香。

展開是極娟秀的字跡。

——“昭寧十載,丙申年。我在宮中久,白日裏人來人往,夜裏靜得嚇人,心裏始終沒有真正安穩,無從訴說,只能付諸筆端。初入東宮時,尚以為恭謹溫順,便能換得清平。上元夜裏,我記得很清楚,母親指我的衣飾顏色僭越,便當殿命人剝去外裳,罰跪在雪中半個時辰。內廷分例,別處送去的都是幹凈的新炭,唯獨我這裏盡是潮的,煙氣嗆人,我夜半咳血,次日請醫,便被斥為柔弱矯情。我一生安分守己,不知做錯了何事。我將宮裏的一件件事說給太子聽,只想求他在母親面前周旋一二。第二日一早,母親便來了,隨行的人比往日更多。”

剩下的事,她沒有再寫,齊得宜卻知曉她經歷了什麽。齊得宜神態平靜,翻頁過去,再看另一張。

“五月初五,今日是阿慈生辰。自從入宮,阿慈和妹妹便鮮少來了。我知並非她們不願,是阿耶不讓過來。每回阿耶進宮,他同我說得話,十句有九句是為了家裏、為了前程、為了人情往來。他求我在太子面前說話,求我替家中周旋。聽得久了,我有時也不願讓阿耶來。可我真怕再也見不到她們。”

“我已在宮中,便沒有退路,阿耶將我送進來,本就是為了家族。我只能當好這個太子妃。”

紙張簌簌,最怕的事還是來了。

“我連夜去求太子,至少讓我再見阿耶一面,至少讓妹妹和弟弟少受些蹉跎。他說讓我別怕,他說阿耶的事尚未定論,他會想辦法,讓我相信他。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將我抱在懷裏,語氣很溫和。我竟真的信了,甚至有一種久違的心安。我以為他至少會留一線餘地。第二日早朝,他便親自出列,求聖上當機立斷,盡快處置罪臣,以平民心。”

“可笑。”

“到了夜裏,他又來了。他說,阿耶的案子牽扯太廣,他若不先開口,旁人便會借機生事。他說,朝堂之上,他也身不由己。他說,他是太子,他必須這麽做,他這也是為了護住我。”

“我知曉阿耶確實貪墨,我知曉這樁案子並非構陷,我知曉若論律法,阿耶死得不冤。可偏偏不該是李霈。他滿口仁義禮智信,口口聲聲說公道、朝局、天下,他說得那樣從容坦蕩、苦口婆心,可真要論清白,他經得起查嗎?他用這些話來勸我、壓我,難道不覺得虛偽至極嗎?”

娟秀的字跡到這時已經非常的勁峭了。

“妹妹從太常寺逃了。我竟覺得慶幸。我求了人,求他能夠把妹妹送去太平地,至少能遠離長安。或許是佛陀顯靈,曾經在慈恩寺裏的寥寥幾面,讓我如今能夠求他。幸而有他。”

齊得宜明白,信中的“他”是指郎君白玉苦。

風從紗窗中吹進來,月明星稀,紙張快翻盡了。

“尚食局送來的膳食被動了手腳,我未曾聲張,她們便強行灌下去。大抵是皇後的旨意,在她的心中,我已無用處,也需用我的死來換太子從沙州回來。也用不了多久,這個位置上便會換一個人。新的太子妃,會被教導如何行禮,如何說話,會被教導唯有安分,才能換來善終。若說這世上真有全身而退的法子,大抵是變得和他們一樣。寫到這裏,我已無所求,只願後來之人,不必重走我這一條路。”

這疊付諸筆端的心事卻被李霈發現、被他好生安頓,齊得宜不知他所想。

他看見信中對他的指責,他是作何感想?

他可覺得快意?

他總是偽裝出溫文姿態,來行最殘忍之事。

齊得宜覺得信中有一句話說對了,若真要全身而退,大抵是變得和他們一樣。

且要比他們更狠,更不留餘地,這樣才能贏得勝利。

齊得宜也從未想過要全身而退。她要一寸寸剝去李霈的尊榮,親手剮去他的血肉。

長安正要入秋,城中銀杏飄落,金黃點綴,從東宮的承恩殿裏,竟凜凜冽冽地流出了恰似大漠雄風的琵琶聲。

既無心儀的樂器,又不在睢園之中,齊得宜還是彈奏了。

鐵馬驟馳,血流漂櫓。

春風來度,魂歸故裏。

“皇後奏得曲子,很美妙啊。”李霈醒了,從床榻支起身,靠著憑幾說道。

齊得宜微不可聞地深吸幾口氣,變換了眼底色彩。她微微笑了笑,將琵琶擱置一旁,從書案後起身,一步步盡量得體地越過屏風,走回李霈身邊:“聖上,你去了推事院,回來便飲了這麽多酒,何事讓聖上這般高興?”她在榻邊坐下身,提起案上的白瓷註子,為李霈倒溫茶。

憧憧燈影下,李霈笑瞇瞇地看著齊得宜,笑瞇瞇地說:“明日一早,你便去終南山的至相寺見長公主,就稱是我的口諭,請她回來長安,開府設官。”

這三個月以來,李霈總是在諸部散班後,暗中去往皇城角落裏的推事院。每次回來,他的心情總算尚可。

齊得宜明白,他去見了謝臨恩。她明白,她之所以能順利地被立為後,背後少不了謝臨恩的推波助瀾。

如今白玉苦不在,她自謀出路後,不能僅僅倚靠內廷的宮女與宦官,若要穩固地位,她必須也要有外廷的支持。

謝臨恩給她送來了人,她自當把握。

她雖然見不到謝臨恩,但明白謝臨恩的心意。對於李霈的吩咐,她自當照辦,無需多問。

“是。”

對於中宮新主,總歸是有人極其不滿的。

李霈為何變得如此執拗了?他以往可是一個凡事都要依仗舅父的蠢貨。

鐘伯玉最後將目光投向了關押在推事院裏的謝臨恩。

李霈自以為行事縝密,能瞞天過海,卻不知皇城內外,何處沒有眼線?利益往來、人情牽絆,有時只需要許諾一點點好處,便能撬開他們的口。

何況鐘伯玉職掌大理寺卿多年,親手將謝臨恩投入推事院。

鐘伯玉思忖著,謝臨恩已然身處最牢、最堅固的牢獄,卻還能在李霈背後將朝堂攪得不安穩。若是真將他放出來,豈不是放出了一頭喪心病狂的狼?

他本性如此,不懂收斂,不懂示好,不懂分寸,絕不能放!

天已擦黑,承天門上敲響街鼓,下鑰了,坊門城門宮門重重閉攏。

夾道上,宦官匆匆點亮燭火,又匆匆離去。周遭沒有一絲風,寂靜得連最微弱的動靜都格外清晰。推事院的鐵門被“豁”地一聲推開,一道冰冷的物事勒上了謝臨恩的脖頸。

鐘伯玉買通了宿直的獄卒來殺他。

謝臨恩因是三月以來,未有一日不曾受刑,未有一日得以安枕。推事院外響起腳步聲時,他便已醒來,緊接著,鐵門被悍然推開。

窒息感傳來。

謝臨恩並不似在莫高那般,對於任何疼痛都閉目承受;他像是在金陵那樣,那時他是為了阿娘和雀歌,要在阿耶的拳腳下活下去。斯時,他是為了幼瑛。

他不願她回到長安時見不到他。

他不願她獨自一人,走完這段長長的路。

獄卒未曾想到,白日裏那般虛弱的謝臨恩竟然還在掙紮,且力度極大。

獄卒將膝蓋死死壓在謝臨恩的腹部,兩手攥緊皮鞭兩端,向喉間猛力勒緊,一瞬間,幾乎能聽見頸骨在咯咯作響。

謝臨恩眼前發黑,渾身的傷口都在同一時刻炸開,疼痛不再是一處一處的折磨,而是滾燙的潮水,一寸一寸地席卷他,反反覆覆地提醒他。

長廊下的燈籠晃了又晃,推事院的動靜小了又小,似乎將要恢覆平靜了。

獄卒也以為謝臨恩將要死了。

可他擡起手,指腹幾乎要陷落進他的眼睛。

獄卒覺得自己的眼睛快瞎了,疼痛強迫著他松了手。

可謝臨恩沒有放松,他似乎要活生生地將他的眼睛剜出來。

獄卒在慌亂中試圖揮手反擊,謝臨恩卻反扭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上他的後頸,將他重重壓倒在骯臟的茅草堆上。

隨後,長鞭便勒上了他的脖子。

“求你……救命……”獄卒拍打著謝臨恩的手,斷斷續續地說。

薛泠趁夜過去時,看見得便是這樣的情形——晦暗不清的燭光下,謝臨恩虛弱得幾乎無力,面色如同天上的月光了無色彩,但一雙眼黑如深潭,雙手瘦長而緊繃,死死勒住鞭子,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因此起伏分明,仿佛隨時都會破裂開來。

可謝臨恩終究沒有殺那個獄卒。

他將獄卒的頭撞向粗糙的壁面,“砰!”地一聲響,那獄卒便徹底失去了意識,像死魚一樣癱倒在茅草堆上。

“郎君,為何不殺了他?”薛泠跑過去,一面不受控制地落淚,一面恨恨地說。

謝臨恩看見他來,微微抽了抽眉,隨後強行壓抑住因過分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他拉過薛泠,讓他坐在身旁,然後擡起那雙仍帶冰涼的手,為他擦拭眼淚。

“我不能殺他,”他輕輕開口,扯動嗓子又解釋著說,“我在獄中,不好殺他。”

其二,謝臨恩的心裏很清楚,因他死得人何其多,前有琉璃塔一百零九位僧侶,後又有慈恩寺。這獄卒不過是奉命行事,何必難為。

薛泠看著謝臨恩滿身血跡,眼眶頓時紅了,終於還是忍不住落淚。可這裏畢竟是推事院,他不敢放聲,只能壓著喉嚨低低地哭。

“監公在的時候,生怕我行差踏錯,看我看得嚴,一直不允我來見你。我知他是為我好,可我實在想你。我同一名內閽人交好,我好不容易求了他,才替他巡查皇城防務。”他說道,“郎君,監公今早被關押進大理寺獄了。”

謝臨恩知道此事,未說話,只是靜靜地註視薛泠。

“郎君,你莫要怪監公,他不是不想來看你,他是不敢。”薛泠說道,“這段時日,他夜裏總是睡不著,頭發白了許多,人也老了很多。我也打聽了,他在寺獄……”薛泠說到最後,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鮮少受過恩待,謝臨恩是一個,薛韌山也是一個。

月光如流水,在謝臨恩臉上沒有起任何波瀾。謝臨恩聽著薛泠的抽泣,一下一下輕輕撫摸他的頭。

他依舊不言不語。

推事院黑漆漆的,庭院內白茫茫的。

薛泠的語氣裏帶上了些憤懣:“雀歌也從金陵被送了回來。”

他心疼地說道:“金陵的嬸嬸聽說你下獄了,她們害怕,便讓人把雀歌送來了長安。她們就那樣把雀歌丟在城門口,若不是我出宮采買,雀歌恐怕就流落成乞兒了,她渾身汙穢,也瘦了很多。我找了一家邸店安置。她見到是我,整日很乖,也不哭鬧。”

謝臨恩似乎沒有聽見,他冷靜地沒有抽一下眉頭,掉一滴淚。

他舉目望月,終於說話了:“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他的聲音又輕又低,只這麽念了一句,薛泠聽不明白。

“明達,你回去之後,替我轉言於聖上,便說是我所求,我願為聖上修建明堂。聖上受命於天,居九州之上,是天下共尊的儒家聖王。我願為聖上考訂舊制,覆原明堂式樣,讓天命以人人可見的形制昭告天下,讓百官有序,四方歸心。”謝臨恩不緊不慢地說,輕重有序。

明達是他為薛泠取得名,只是自昭寧十年來到長安,便鮮少這麽喚他了。薛泠也不是一個好哭的性子,此時哭得淚汪汪的。

“郎君,這可會傷到你性命?”

謝臨恩聽著他的話,微微笑著搖搖頭。

“郎君,我不要千秋萬載,與你再相見。我只要值此之際,與你和雀歌相守一生。”薛泠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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