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白鳳下肺（八） 那定是九州的文脈不絕……

長安城中的立後風波仍在喧囂, 因為魏凈慈的躍遷，外廷自願牽扯其中，無形之間分化出三股勢力。

其中爭奪最為激烈得便是挺李派和另擇新後派。

挺李派中的官吏，大多數懷才不遇。他們並非是無能之輩, 反而頗具才幹, 但在既有的體制下無從施展, 升遷無望。其二, 這些人都出身寒微, 在朝中既缺乏家族援引, 又未受到過禮教熏陶，行事往往不拘一格，甚至於是不擇手段。其三, 他們的官階普遍不高, 不在中樞部門的行列之中, 始終徘徊在權力的邊緣。

正因如此, 他們才選擇擁戴齊得宜為後。他們不會固執地死守道德信條做事，所以齊得宜的身份真假, 她是長公主之女, 亦或是邊地的樂戶，與他們有何幹系？

他們只望見了擁戴她的利益。

其一, 這是借機攀附日後中宮的機會。她身側乏人可用, 必會記住他們這些出力之人的功勞。其二，他們也清楚地看到了現實的回報——支持齊得宜的人都得到了嘉賞, 魏凈慈便是一個實打實的榜樣。

人為財死, 鳥為食亡。

另擇新後派則與他們恰恰相反。他們葉大根深，同時也是出於對自己利益的考量，要維持現有的□□面。

他們針對得不僅是齊得宜, 還有長公主，也囊括有逐漸不聽話的李霈。

另擇新後派中最激烈得便是資歷較淺的鐘伯玉與門下侍郎賀蘭敏。

賀蘭敏寫下了一篇討檄齊得宜的檄文，文章刻意避開了章武帝和長公主的名諱，只將矛頭指向齊得宜，指她欺上瞞下，用樂戶的出身巧言令色蠱惑君心，蒙蔽帝王和長公主。

檄文甫一流出，李霈便借慈恩寺官吏侵吞田產的田冊為由，將賀蘭敏下獄，繼而羅織罪名，指其身為西域胡人，圖謀通奸，最後將其處死。

如此一來，人性中的懦弱占據上風。鐘伯玉選擇了沈默。

賀蘭敏一死，門下侍郎的位子出缺。李霈還在深深地和襲諍較著勁，肚子裏藏著不可輕易化解的怨氣，怨氣使他張揚、使他沖動、使他篤定。他當下便授意擢拔魏凈慈，由吏部對其考績詮選後，短短兩月，魏凈慈便青雲直上，出任了三省高官一職，進入政事堂。

可謂嘩然。

挺李派便更為爭先恐後，李霈的用意已經極為明顯了！

齊得宜終於是升格成了六宮新主。

李氏譽重椒闈，德光蘭掖，冊立當天，在太極殿接受內外命婦和百官朝賀。

李霈心情大好，等到日頭西斜下了龍首山，等到皇城諸省官吏散班，他便親自備了飯菜，提著食盒，去往推事院。

黑隱隱的鐵房子裏便點上了一盞油燈，油燈照不進角落裏的茅草堆，李霈將所剩下的菜肴賞賜給謝臨恩，便在一張尚算幹凈的圓凳上撣撣明黃色的袍服坐下。

“朕立後了，淑妃為後。”他眉梢上揚，含著笑意說道。

屋內彌漫著潮濕和濃重的血腥氣，謝臨恩撐著冰冷的地面跪下去：“賀喜聖上。”

袍衫下，他的肩背寬闊卻瘦薄，隱隱繃在一起，好似忍耐著莫大的痛苦。

他叩謝皇恩後，扶著地面起身，倚住方桌，擡手揭開食盒。

“你先前說，讓李縈和薛韌山交出龍驍衛的兵權。”李霈一手搭在方桌上，兩腿交疊，漫不經心又極為在意地說，“李縈是朝中的功臣，建朝以來，獨她一個儀比親王、開府設官的公主。她倒好，閉門清修，不問朝政，落得一個清凈高潔、不戀權勢的好名聲。朕如何拿她的兵符？”

“還有那個薛韌山，”李霈繼而輕慢地說，“他入宮三十多年了，宮裏宮外到處是他的人情，平素裏為人厚道，但給那老家夥做過多少骯臟事，就是個披著羊皮的狐貍。朕如何拿他的兵符？”

謝臨恩實在沒有胃口，可在李霈不動聲色的註目之下，在最直白不過的活下去這個念頭驅使下，他還是伸手拿起竹箸，勉強吃了幾口。飯菜早已涼透，油脂凝在舌面，味道沈滯而膩，咽下去的瞬間，胃腹便不受控制地一陣痙攣。

謝臨恩還是輕輕擱下筷子：“聖上，慈恩寺的僧侶可還安好？”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李霈問起事情。

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以至於李霈的眼神也在那瞬間微不可察地閃了閃。

“他們安好，你不必費心。”李霈很快便歸於平靜，幾乎是安撫著說道，“謝臨恩，只要你忠於朕，朕答應你的事便不會食言。”

謝臨恩看在眼裏。他在他的身上看見了曾經章武帝的姿態，一瞬的遲疑、冷靜地欺詐，隨後享受般地將旁人的生死掌握於手中。

謝臨恩似乎要花費極大的氣力才能將心底對自己的譏笑、冷笑、嘲笑壓回去。

火旗搖動，他的眼睛紅了。

“臣不揣愚陋，為聖上解憂。”最後，謝臨恩低下眼，跪伏身子說道，“先帝在時，欲讓長公主開府設官，長公主以身體抱恙為由，一再婉拒，先帝不欲相逼，暫且擱置。此事朝中多有記載，名分尚在。目下，襲公等人忌憚長公主勢力已久，今先帝、先後也均不在人世，聖上承統大寶，不如遵循先帝舊意，再請長公主開府設官。”

李霈緊蹙眉頭：“她在民間本就有剛正謙和的好名聲，多得是人願意誓死相隨。朕何故再助長她的勢力？”

“聖上要保全皇後，便只能另尋制衡長公主的名目。”謝臨恩不緊不慢地說，語氣平靜地近乎恭順，“長公主如今潛心清修，久不預聞朝政，聖上為她開府，便是由頭。府開則人聚，官設則事生，人一多，言路自雜；事一出，是非便起。聖上將事情炮制齊全，長公主便能交出龍驍衛的兵符。”他說道。

李霈聞言，慢慢舒展開眉頭，高踞著的目光落回到謝臨恩的身上。

“說是長公主，她在人吃人的地方待了十多年，身臟心臟，她到底有何尊貴的？”李霈看不起謝臨恩，自然不會在他的面前維持溫文的姿態，他說得話便越來越直白，“她躲在廟裏清修，不過就是怕朝中的禍端哪一天殃及到她身上，她心中清楚得很。朕要如何讓她松口開府？”

“立後一事中，已由不少官員出頭。聖上若尚未將這些人安置妥當，不妨賜給長公主，由皇後出面勸說，也更易讓長公主接受。”謝臨恩垂著眼，額貼地，仿佛並未聽見方才的刻薄言語。

李霈嘗到了翻雲覆雨的滋味，便不想再收回手。

“薛韌山作何打算？”他這才露出幾分笑臉，問道。

密不透光的鐵房子裏，高柄銅豆上的蠟燭紅艷艷的，在燈芯的燃燒下，淌出淚痕。

謝臨恩回覆道：“田冊上有監公的名諱，好作打算。”

李霈的指腹輕敲方桌，火旗倒映在他的眼裏，將他那雙眼點得異常明亮。

他知道田冊上有薛韌山的名字，可是，薛韌山行事本分，在宮內宮外經營多年，立齊得宜為後一事，已讓民心對他生出幾分懷疑。

襲皇後常對他說，民心很重要。

於是，薛韌山的仁厚對於他而言，便是一大阻礙。

功成歸君，過失歸臣。

李霈和章武帝一脈相傳，需要有人走在他們前面，替他們擋明槍暗箭。

如甕牖般的鐵房子裏，謝臨恩又接著說：“聖上，僅憑田冊指認得不過是薛監公一人。薛監公待下不苛，施惠於民，內外稱其善，平素易取信於人。聖上不妨順勢而為，炮制出他背後之人，至於是何人並不緊要，只要對聖上有利，對朝堂有益。”

李霈未曾想到這一層。是了——若是用所謂的背後之人去壓制薛韌山，豈不是一舉兩得？既可以名正言順地收回兵符，又能順勢拔除眼前的釘子，甚至於還能牽連出更多的人。

這田冊，果然是相當好使。

李霈的思緒便止步於此。至於田冊下牽動著的家破人亡，至於被卷進去的無辜百姓，至於慈恩寺中那些被噤聲斂息的僧侶，至於他立足的疆土根基……他未曾分出一絲一毫的心神去想。

不知是他從出生起就已是太子，無法想象民間的疾苦；亦或是根本就不足掛齒。

周遭安靜的，謝臨恩維持著伏身而下的姿態，想到得是幼瑛。

春去秋來谷入倉，幸而幼瑛生活的千百年後是這樣的世界。

那定是九州的文脈不絕，方有後人前後相繼、劈山開海。

想到此，謝臨恩只覺得胸口滯悶，便有鮮血湧上喉間，從唇角溢出來。

“你起身吧。”李霈並不掛心，輕描淡寫地說道。

謝臨恩未曾起身，仍舊伏跪在地：“聖上，薛監公曾主持過大案，處置公允，深得民心。百姓記得他的功勞和情。臣雖知鄙薄，仍伏望聖上裁奪，聖上莫若先依法治其罪，以正綱紀；再示天恩寬宥，許他返回並州老鄉，永不得踏足京師。如此一來，外間只會記得聖上賞罰分明、寬仁好生，至於此次立後的不快也將無人追究了。”

他與虎謀皮，知李霈多疑善慮、陰毒好殺，卻仍是如同愛這片家國一般，企盼李霈的仁慈，為薛韌山求情。

明知其惡，而仍寄望其善。

李霈撣撣衣袖，從圓凳上起身：“朕知曉了。”

他準備離去，謝臨恩卻動了動，伏身伸手，十指扣住他的腳踝。

隨後，謝臨恩松手，身子在他的腳邊伏得更低，幾乎貼地，作出一個近乎囚困的姿勢。

“聖上，於臣而言，薛監公有恩。他年事已高，不日也將致仕，只需略加訓誡，他自不會有半分猶疑。還請聖上施舍給臣一點點的仁慈，臣願以此身相償，不計生死，不問歸處，直至再無可用之時。”謝臨恩說道。

李霈見狀，笑了笑，低下身子輕輕拍了拍謝臨恩的肩：“你亦有功於朕，朕怎會虧待你？好生休養。”

他留下話便走了。

鐵門閉攏，油燈將滅。謝臨恩曾經也這般乞求過章武帝，同樣發自肺腑，說得真心。

從推事院到承天門的宮廷夾道，燈籠稀疏昏黃，幽長幽靜幽閉，猶如與地獄一步之遙。遠處的宮城裏，太極、兩儀，一重又一重的宮殿剪影，被步廊下的燈籠映得青綠輝煌，又漂浮出一片片昏暗的紅。

李霈雖已登極，但仍是時不時穿過數道門禁，去到東宮內廷歇息。

重廊覆殿，碾玉彩畫，方被冊立為後的齊得宜過去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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