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白鳳下肺（七）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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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白鳳下肺（七）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金山脊梁像是拔地而起的龍脈, 彼時山巔上濃霧遮蔽，遇雨不雨，滾過轟轟悶雷。
幼瑛頸上的傷很淺，但還是淌出血, 疼痛像是天上的烏雲, 密密麻麻的覆蓋。
幼瑛一刻不應, 那劍鋒好似就更深一分, 幼瑛最後看似是在這種劇痛的脅迫之下, 將白玉苦押進了金砂城大牢。
白玉苦方被賜爵一級, 估摸著那功爵還沒有捂熱乎呢，竟被下獄了。
見者眾，疑者眾, 都不知究竟是為何事下獄。
難道是為囊隆洗冤？
憂者更眾。
結羅遭此劫難後, 石頭門前的鮮血很快滲透進綠油油的草甸中, 屍首堆積如小山。幼瑛處理完頸側的傷勢, 便在朔風如擂的夜裏去往結羅。
即便到了白天，天也陰沈著, 幼瑛前腳剛到, 後腳便下雨了。
“可汗，何必這麽著急？”阿古麗擔心幼瑛的身子。
“正是人心不穩的時候。”幼瑛回道。
阿古麗也是生長在天地間的一個民, 她和結羅的民眾心連著心, 她最想要的便是王庭安穩、法度安穩，這樣自己才能安穩。她最怕的就是“變動”。
但結羅部落剛剛遭逢這麽大的變動——囊隆沒了；親人也或可能在這場動蕩裏罹難。
她們悲傷的同時, 也憂懼自己的前途命運。
蕭索風裏, 雨聲瀟瀟，點點滴滴。一大早，石頭門前便聚攏起人群, 他們在蒼白的屍首中辨認親人。罹難的人中，有的被安置進方形的木匣裏，沈入渾河中；有的空無一物，直接被投入水中，順著渾河而下，飄去天邊。
這邊也是佛教東傳的第一站，民眾極為尚佛，也多選擇火葬。
火光沖天，快把淅瀝的雨燒幹了。
屍身被大火焚化後，當地人便會捧著陶罐撿拾遺骨，有的還會在罐裏放上糧食和錢幣，最後堆砌墳塋，埋入土中。
家境殷實、條件尚可的，便會另備木棺，以示周全。
親人無故遭難，心裏總歸有氣。幼瑛想，只有先撫平這股氣，才能更順利地用白玉苦來解她們心頭之恨。白玉苦才算死得其所。
或至少，讓她們能夠先認可，她是以赤降人的身份登上汗位的。
幼瑛明白，這是功利的。
融入她們最好的方式，便是信奉她們的信仰。
思及此，驟雨傾盆，幼瑛從馬身上下來，脫去鞋履，以刀劃面，同她們一起跪在潮濕的渾河邊，血淚俱流。
這是赤降的習俗。
卻還遠遠不夠。
草原人重情重義，幼瑛便不論貴賤，在死者墳塋前設祭、立石，宣告每年春秋兩祭，都將由王庭出資供奉，不得荒廢。
對於生者，幼瑛也同樣作出了補償。凡有親人死於此難者，王庭按戶發放糧布與牲畜；孤兒由部落共同撫養，記入部族公冊；寡婦可領牧地與馬匹，自立門戶；失去主要勞力的家庭，一律免除三年的賦役。
她們憂懼“變動”，幼瑛便告訴她們不會變。她在石頭門前設議帳，允許各部推舉下一任副王人選，凡是生於赤降、守赤降舊法的人都可以入選，當地人可以選出得眾心者。
同時，她一面讓阿古麗鼓動人群大肆宣揚囊隆的惡；一面又深入牧地與營帳，貼近民眾，了解心意。
“囊隆嘛——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還是娃娃的時候，性子就張揚得很。赤降那年和中原打輸了，逃到了南邊，那時候死了不少人，正缺人用。囊隆有力氣，膽子也大，被洛神珠可汗看中了，從放牧的莽漢做到了部落的王。”金山上，蒼勁的阿翁遠遠看著白雲似的羊，對幼瑛說道。
幼瑛身著黃潤的胡服單衣，戴著一頂草帽，坐在山坡上聽著阿翁說。
老者沒有認出她，只覺得她剺了面，應是死了親屬的牧民。他說話的語氣裏便多了幾分坦率：“有了功，人的眼睛就高了，這是人之常情，我放得羊比鄰居肥些，心裏都忍不住嘚瑟。可我就是一個不起眼的牧羊人，對誰嘚瑟都無關緊要。囊隆不一樣，他率領著一個部落。這些天裏，估計赤降人都知道了他的事。原來赤降那麽困苦，他都撐過來了；現在赤降安穩了，他卻官商勾結，搶占牧場，糟踐水草，到最後，他竟然還讓那些百姓去送死。”
“他現在死了，倒也算是個悲哀。”阿翁說道。
幼瑛聽著他說完，隨後問：“你聽說可汗新定的功爵法了嗎？”
“聽說了。蠻婆軍去哪裏都到處講，怕是全赤降都知道了。”他回道。
“它好嗎？”幼瑛再問道。
阿翁瞇起眼睛，望著低頭啃草的羊群，沈默半晌後，才點點頭：“從此之後，我這個老漢身邊，怕是會有很多人都能成為囊隆。”他笑了笑，解釋道，“你不要誤會，是陪赤降過苦日子的那個囊隆。”
幼瑛也微微笑了笑，歷史的經驗已然告訴她，用功勞作誘餌從來不是萬全之策。但如今別無他法。
她只想知道，這條新規在赤降百姓心中的分量。
“殺囊隆的領頭，聽說被關進大牢了，汗帳裏的人要處死他，”幼瑛問，“他該死嗎？”
或許是幼瑛的話引來了周遭牧民的註意。阿翁還未回覆，便有一道粗獷的聲音搶先答道：“當然該死！”
幼瑛擡眼，看向逐漸聚攏而來的目光，張張唇，不緊不慢地繼續發問：“因為他殺了囊隆嗎？”
“不是。”他們恨恨道，“他來歷不明，就該死。可汗應當為我們著想一次。”
接著便有人附和：“對。他連囊隆都敢殺，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把矛頭對向我們？”
“結羅因為他死了那麽多人。如果沒有他，囊隆會拿那些人擋槍嗎？把他千刀萬剮了都不解恨！”
“他還是角鬥場的奴隸，我看他帶回來的那些人，也都不幹凈。”
“這種人，就應殺了來絕後患，我們也是為了赤降好。”
幼瑛明白他們。
天又下雨了，一片片氈房間的火燭如游龍，幼瑛披著鬥篷，循著火光，過去看押白玉苦的囚房。
她起初擔心毗伽奴會在這裏對他下殺手，所以吩咐蠻婆軍的隊頭暗中看著些。但毗伽奴沒有，甚至於連最常見的刁難都沒有。
白玉苦如尋常犯人一樣，被囚禁在鐵木混制的籠子裏。囚房臨著渾河建造，地勢低窪，籠子便被特意浸入水中。
此時下雨，水線上漲，漫至白玉苦的腰際。
牛筋和鐵扣牢牢綁住白玉苦的雙手，雙腳上也套著沈重的鐵環，與籠底死死相連。
他在狹仄的籠內無法站直，只能半跪半伏，聽見石門開啟的悶聲後，聽見慢慢及近地腳步後，他擡起臉，於血紅昏黃的眼布裏，看見長身站立在水邊的清瘦身影。
“你再過來些。”他啟聲說道，知道是幼瑛過來了。
幼瑛的手裏拎著食盒，聞聲擡步過去，縱使從幹燥的紅燒土地上踩著那砌成的岸過去籠邊，從渾河漫進來的水還是浸濕她的衣擺。
她走近白玉苦。
白玉苦在籠內擡面看她，在牛筋和鐵扣的束縛中，半跪在渾河水裏擡面看她。
他的面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但紅唇張合，溫和著聲音開口：“看不清你，低些身子。”
即便這一切都是幼瑛想要的，幼瑛看見狼狽的白玉苦，心頭湧起覆雜。
她本不該和他有任何瓜葛，不該和他產生分毫交集。他只該存在於故紙堆裏，是她反覆研讀、審視與揣摩的對象，是後世敬仰，又試圖憑借遙遙文字去覆原路跡的人。
對於他的評斷，只該存在於人們的心中，存在於一張張紙頁裏。
幼瑛在晦暗的光線下，低下身子，與他平視。
束縛在他腳踝上的鐵環響了幾聲，渾河的水也蕩起了一圈圈波瀾。白玉苦擡直了些身子，隔著籠子靠近一些她。
他竟然瞥見她眼裏有一瞬別樣的情緒。
那是憐憫嗎，還是同情？
白玉苦合合地笑：“有些冷，摸摸我的臉。”他擡著臉說道。
他本就清瘦，臉上無肉。幼瑛擡手伸進籠內，撫摸他的臉。
一下、兩下，靜悄悄的。
“為何要殺我？”白玉苦平靜地問道。
幼瑛回道：“你打商販，那商販是赤降人。”
“罪至死嗎？”白玉苦便問道。
“你炸毀了洛神珠的佛龕，毗伽奴本就視你為眼中釘。”幼瑛再次回道。
“若不炸毀她的佛龕，毗伽奴又怎會離開金砂城，過去雍措。”白玉苦說道。
幼瑛已經徹底放下了方才的猶豫。她不能做完決定後還要反悔與妥協，那是軟弱。
不該軟弱，也不能軟弱。
“你殺了囊隆，以下犯上。”幼瑛便又說道。
囚房裏潮濕陰冷，石壁上凝著一層水珠，蜿蜒一道道水痕。
“是嗎？”渾河的寒水囚住白玉苦的身軀，白玉苦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隨後便從渾河中擡起手，像是水草一樣死死攀附住幼瑛的手。
水面又黑又暗，如同蟒蛇的巨口，白玉苦低下頭，牢牢咬向幼瑛的手腕。
他像是在洩憤，力道極重。
他的手冰涼的，被渾河凍得赤紅，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他仍舊死死抓著幼瑛，幾乎要將她的手骨捏碎，血腥味在他的口中彌漫開來。
外面的雨下大了，水線就漲得更高了。
幼瑛沒有等獄卒過來，就用力甩開了白玉苦的手，柵欄撞在她的腕上生疼。
“夠了！”幼瑛似乎耐心盡失，無意那水將要漫過白玉苦的脖頸，她擡直雙腿，站直身子，聲量驟然拔高，“這些是赤降人給你定下的罪狀，不是我要你死，是他們都盼著你死！”
白玉苦本就被束縛在狹窄的籠中，連舒展身體都做不到，只能勉強維持著跪伏的姿態。他的身子早已僵冷麻木，被幼瑛這麽推開，險些就淹進寒水裏，起不來身。
“你是為了赤降，還是為了謝臨恩？”鐵扣在他的腕上磨出血痕，他已經無知無覺，一字一句地發問，咬得極其清晰，“你心儀他哪裏？心儀他在莫高對你言聽計從，還是心儀他願意和你回去長安？你心儀他情深不悔，心儀他對親有義，對友有誠？”他念出了幼瑛在絕婚書上劃去重寫的話，他看過那封絕婚書，他幾乎是歇斯底裏地說，“他能做到的，我也能變成那樣，你想要的樣子，我也可以給你。你也盼著我死嗎？”
“你為何要這麽對我？”數日的幽禁使他身心俱疲，他渾身潮濕，聲嘶力竭後又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想起了章武帝，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與其說是發問幼瑛，不如說是一並發問她們。
幼瑛沒有絲毫退讓，在幽暗的囚房裏居高臨下地直視著他。她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話：“因為他們都盼著你死。”
“善歸上，罪歸下，好處臨頭，便由皇上承名，剩下的血債和罵名，自然要有人來背，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我在赤降尚未立足，我讓你想方設法讓毗伽奴暫離金砂城，從未讓你去炸毀佛龕；我讓你殺囊隆，也從未讓你去殺百姓。”幼瑛看上去無情無緒地說道，“他們現在都盼著你死，他們唯有殺了你才能解恨。”
語意極為明了。
先縱容一個陰險狠毒的小人，再殺了這個小人，最後還能落得一個懲惡揚善的好名聲，一舉兩得。
白玉苦良久面向著她。
她以為白玉苦依舊會憤怒，會怨恨。
可他也平靜了。
“自從昭寧十六載，在莫高再見到你，你待任何人都極好。”他意味不明地說道。
他看幼瑛也看得極認真，仍是靠近著她，但並未再伸出手。片刻後，他才開口說道：“你的臉怎麽受傷了？珍重些啊，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他說這話時，嘴角上流淌出一點點笑，最後笑得愈發明顯，艷麗如同露珠。可膚色蒼白，身上烏濃，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
“那你便安心去吧，我會照顧好薩珊洛，也會照顧好你帶回來的那些人。”幼瑛並未因為白玉苦下口咬她置氣，也並未因為質詢置氣。她知道白玉苦並不怕死，可正因為如此，幼瑛才陡然生氣。可她想到的辦法便是逞口舌之快，特意加重安心二字，有意刺向他。
話落，她不再停留，快步離去。
石門敞開，再又關闔，獄卒跟隨幼瑛而去。囚房裏就只剩下白玉苦輕微地、不出聲地笑。
次日，白玉苦便行刑了，是一個天朗氣清的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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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脊梁像是拔地而起的龍脈, 彼時山巔上濃霧遮蔽，遇雨不雨，滾過轟轟悶雷。
幼瑛頸上的傷很淺，但還是淌出血, 疼痛像是天上的烏雲, 密密麻麻的覆蓋。
幼瑛一刻不應, 那劍鋒好似就更深一分, 幼瑛最後看似是在這種劇痛的脅迫之下, 將白玉苦押進了金砂城大牢。
白玉苦方被賜爵一級, 估摸著那功爵還沒有捂熱乎呢，竟被下獄了。
見者眾，疑者眾, 都不知究竟是為何事下獄。
難道是為囊隆洗冤？
憂者更眾。
結羅遭此劫難後, 石頭門前的鮮血很快滲透進綠油油的草甸中, 屍首堆積如小山。幼瑛處理完頸側的傷勢, 便在朔風如擂的夜裏去往結羅。
即便到了白天，天也陰沈著, 幼瑛前腳剛到, 後腳便下雨了。
“可汗，何必這麽著急？”阿古麗擔心幼瑛的身子。
“正是人心不穩的時候。”幼瑛回道。
阿古麗也是生長在天地間的一個民, 她和結羅的民眾心連著心, 她最想要的便是王庭安穩、法度安穩，這樣自己才能安穩。她最怕的就是“變動”。
但結羅部落剛剛遭逢這麽大的變動——囊隆沒了；親人也或可能在這場動蕩裏罹難。
她們悲傷的同時, 也憂懼自己的前途命運。
蕭索風裏, 雨聲瀟瀟，點點滴滴。一大早，石頭門前便聚攏起人群, 他們在蒼白的屍首中辨認親人。罹難的人中，有的被安置進方形的木匣裏，沈入渾河中；有的空無一物，直接被投入水中，順著渾河而下，飄去天邊。
這邊也是佛教東傳的第一站，民眾極為尚佛，也多選擇火葬。
火光沖天，快把淅瀝的雨燒幹了。
屍身被大火焚化後，當地人便會捧著陶罐撿拾遺骨，有的還會在罐裏放上糧食和錢幣，最後堆砌墳塋，埋入土中。
家境殷實、條件尚可的，便會另備木棺，以示周全。
親人無故遭難，心裏總歸有氣。幼瑛想，只有先撫平這股氣，才能更順利地用白玉苦來解她們心頭之恨。白玉苦才算死得其所。
或至少，讓她們能夠先認可，她是以赤降人的身份登上汗位的。
幼瑛明白，這是功利的。
融入她們最好的方式，便是信奉她們的信仰。
思及此，驟雨傾盆，幼瑛從馬身上下來，脫去鞋履，以刀劃面，同她們一起跪在潮濕的渾河邊，血淚俱流。
這是赤降的習俗。
卻還遠遠不夠。
草原人重情重義，幼瑛便不論貴賤，在死者墳塋前設祭、立石，宣告每年春秋兩祭，都將由王庭出資供奉，不得荒廢。
對於生者，幼瑛也同樣作出了補償。凡有親人死於此難者，王庭按戶發放糧布與牲畜；孤兒由部落共同撫養，記入部族公冊；寡婦可領牧地與馬匹，自立門戶；失去主要勞力的家庭，一律免除三年的賦役。
她們憂懼“變動”，幼瑛便告訴她們不會變。她在石頭門前設議帳，允許各部推舉下一任副王人選，凡是生於赤降、守赤降舊法的人都可以入選，當地人可以選出得眾心者。
同時，她一面讓阿古麗鼓動人群大肆宣揚囊隆的惡；一面又深入牧地與營帳，貼近民眾，了解心意。
“囊隆嘛——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還是娃娃的時候，性子就張揚得很。赤降那年和中原打輸了，逃到了南邊，那時候死了不少人，正缺人用。囊隆有力氣，膽子也大，被洛神珠可汗看中了，從放牧的莽漢做到了部落的王。”金山上，蒼勁的阿翁遠遠看著白雲似的羊，對幼瑛說道。
幼瑛身著黃潤的胡服單衣，戴著一頂草帽，坐在山坡上聽著阿翁說。
老者沒有認出她，只覺得她剺了面，應是死了親屬的牧民。他說話的語氣裏便多了幾分坦率：“有了功，人的眼睛就高了，這是人之常情，我放得羊比鄰居肥些，心裏都忍不住嘚瑟。可我就是一個不起眼的牧羊人，對誰嘚瑟都無關緊要。囊隆不一樣，他率領著一個部落。這些天裏，估計赤降人都知道了他的事。原來赤降那麽困苦，他都撐過來了；現在赤降安穩了，他卻官商勾結，搶占牧場，糟踐水草，到最後，他竟然還讓那些百姓去送死。”
“他現在死了，倒也算是個悲哀。”阿翁說道。
幼瑛聽著他說完，隨後問：“你聽說可汗新定的功爵法了嗎？”
“聽說了。蠻婆軍去哪裏都到處講，怕是全赤降都知道了。”他回道。
“它好嗎？”幼瑛再問道。
阿翁瞇起眼睛，望著低頭啃草的羊群，沈默半晌後，才點點頭：“從此之後，我這個老漢身邊，怕是會有很多人都能成為囊隆。”他笑了笑，解釋道，“你不要誤會，是陪赤降過苦日子的那個囊隆。”
幼瑛也微微笑了笑，歷史的經驗已然告訴她，用功勞作誘餌從來不是萬全之策。但如今別無他法。
她只想知道，這條新規在赤降百姓心中的分量。
“殺囊隆的領頭，聽說被關進大牢了，汗帳裏的人要處死他，”幼瑛問，“他該死嗎？”
或許是幼瑛的話引來了周遭牧民的註意。阿翁還未回覆，便有一道粗獷的聲音搶先答道：“當然該死！”
幼瑛擡眼，看向逐漸聚攏而來的目光，張張唇，不緊不慢地繼續發問：“因為他殺了囊隆嗎？”
“不是。”他們恨恨道，“他來歷不明，就該死。可汗應當為我們著想一次。”
接著便有人附和：“對。他連囊隆都敢殺，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把矛頭對向我們？”
“結羅因為他死了那麽多人。如果沒有他，囊隆會拿那些人擋槍嗎？把他千刀萬剮了都不解恨！”
“他還是角鬥場的奴隸，我看他帶回來的那些人，也都不幹凈。”
“這種人，就應殺了來絕後患，我們也是為了赤降好。”
幼瑛明白他們。
天又下雨了，一片片氈房間的火燭如游龍，幼瑛披著鬥篷，循著火光，過去看押白玉苦的囚房。
她起初擔心毗伽奴會在這裏對他下殺手，所以吩咐蠻婆軍的隊頭暗中看著些。但毗伽奴沒有，甚至於連最常見的刁難都沒有。
白玉苦如尋常犯人一樣，被囚禁在鐵木混制的籠子裏。囚房臨著渾河建造，地勢低窪，籠子便被特意浸入水中。
此時下雨，水線上漲，漫至白玉苦的腰際。
牛筋和鐵扣牢牢綁住白玉苦的雙手，雙腳上也套著沈重的鐵環，與籠底死死相連。
他在狹仄的籠內無法站直，只能半跪半伏，聽見石門開啟的悶聲後，聽見慢慢及近地腳步後，他擡起臉，於血紅昏黃的眼布裏，看見長身站立在水邊的清瘦身影。
“你再過來些。”他啟聲說道，知道是幼瑛過來了。
幼瑛的手裏拎著食盒，聞聲擡步過去，縱使從幹燥的紅燒土地上踩著那砌成的岸過去籠邊，從渾河漫進來的水還是浸濕她的衣擺。
她走近白玉苦。
白玉苦在籠內擡面看她，在牛筋和鐵扣的束縛中，半跪在渾河水裏擡面看她。
他的面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但紅唇張合，溫和著聲音開口：“看不清你，低些身子。”
即便這一切都是幼瑛想要的，幼瑛看見狼狽的白玉苦，心頭湧起覆雜。
她本不該和他有任何瓜葛，不該和他產生分毫交集。他只該存在於故紙堆裏，是她反覆研讀、審視與揣摩的對象，是後世敬仰，又試圖憑借遙遙文字去覆原路跡的人。
對於他的評斷，只該存在於人們的心中，存在於一張張紙頁裏。
幼瑛在晦暗的光線下，低下身子，與他平視。
束縛在他腳踝上的鐵環響了幾聲，渾河的水也蕩起了一圈圈波瀾。白玉苦擡直了些身子，隔著籠子靠近一些她。
他竟然瞥見她眼裏有一瞬別樣的情緒。
那是憐憫嗎，還是同情？
白玉苦合合地笑：“有些冷，摸摸我的臉。”他擡著臉說道。
他本就清瘦，臉上無肉。幼瑛擡手伸進籠內，撫摸他的臉。
一下、兩下，靜悄悄的。
“為何要殺我？”白玉苦平靜地問道。
幼瑛回道：“你打商販，那商販是赤降人。”
“罪至死嗎？”白玉苦便問道。
“你炸毀了洛神珠的佛龕，毗伽奴本就視你為眼中釘。”幼瑛再次回道。
“若不炸毀她的佛龕，毗伽奴又怎會離開金砂城，過去雍措。”白玉苦說道。
幼瑛已經徹底放下了方才的猶豫。她不能做完決定後還要反悔與妥協，那是軟弱。
不該軟弱，也不能軟弱。
“你殺了囊隆，以下犯上。”幼瑛便又說道。
囚房裏潮濕陰冷，石壁上凝著一層水珠，蜿蜒一道道水痕。
“是嗎？”渾河的寒水囚住白玉苦的身軀，白玉苦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隨後便從渾河中擡起手，像是水草一樣死死攀附住幼瑛的手。
水面又黑又暗，如同蟒蛇的巨口，白玉苦低下頭，牢牢咬向幼瑛的手腕。
他像是在洩憤，力道極重。
他的手冰涼的，被渾河凍得赤紅，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他仍舊死死抓著幼瑛，幾乎要將她的手骨捏碎，血腥味在他的口中彌漫開來。
外面的雨下大了，水線就漲得更高了。
幼瑛沒有等獄卒過來，就用力甩開了白玉苦的手，柵欄撞在她的腕上生疼。
“夠了！”幼瑛似乎耐心盡失，無意那水將要漫過白玉苦的脖頸，她擡直雙腿，站直身子，聲量驟然拔高，“這些是赤降人給你定下的罪狀，不是我要你死，是他們都盼著你死！”
白玉苦本就被束縛在狹窄的籠中，連舒展身體都做不到，只能勉強維持著跪伏的姿態。他的身子早已僵冷麻木，被幼瑛這麽推開，險些就淹進寒水裏，起不來身。
“你是為了赤降，還是為了謝臨恩？”鐵扣在他的腕上磨出血痕，他已經無知無覺，一字一句地發問，咬得極其清晰，“你心儀他哪裏？心儀他在莫高對你言聽計從，還是心儀他願意和你回去長安？你心儀他情深不悔，心儀他對親有義，對友有誠？”他念出了幼瑛在絕婚書上劃去重寫的話，他看過那封絕婚書，他幾乎是歇斯底裏地說，“他能做到的，我也能變成那樣，你想要的樣子，我也可以給你。你也盼著我死嗎？”
“你為何要這麽對我？”數日的幽禁使他身心俱疲，他渾身潮濕，聲嘶力竭後又忍不住低聲問道。
他想起了章武帝，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與其說是發問幼瑛，不如說是一並發問她們。
幼瑛沒有絲毫退讓，在幽暗的囚房裏居高臨下地直視著他。她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話：“因為他們都盼著你死。”
“善歸上，罪歸下，好處臨頭，便由皇上承名，剩下的血債和罵名，自然要有人來背，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我在赤降尚未立足，我讓你想方設法讓毗伽奴暫離金砂城，從未讓你去炸毀佛龕；我讓你殺囊隆，也從未讓你去殺百姓。”幼瑛看上去無情無緒地說道，“他們現在都盼著你死，他們唯有殺了你才能解恨。”
語意極為明了。
先縱容一個陰險狠毒的小人，再殺了這個小人，最後還能落得一個懲惡揚善的好名聲，一舉兩得。
白玉苦良久面向著她。
她以為白玉苦依舊會憤怒，會怨恨。
可他也平靜了。
“自從昭寧十六載，在莫高再見到你，你待任何人都極好。”他意味不明地說道。
他看幼瑛也看得極認真，仍是靠近著她，但並未再伸出手。片刻後，他才開口說道：“你的臉怎麽受傷了？珍重些啊，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他說這話時，嘴角上流淌出一點點笑，最後笑得愈發明顯，艷麗如同露珠。可膚色蒼白，身上烏濃，長發濕漉漉地披散在肩頭。
“那你便安心去吧，我會照顧好薩珊洛，也會照顧好你帶回來的那些人。”幼瑛並未因為白玉苦下口咬她置氣，也並未因為質詢置氣。她知道白玉苦並不怕死，可正因為如此，幼瑛才陡然生氣。可她想到的辦法便是逞口舌之快，特意加重安心二字，有意刺向他。
話落，她不再停留，快步離去。
石門敞開，再又關闔，獄卒跟隨幼瑛而去。囚房裏就只剩下白玉苦輕微地、不出聲地笑。
次日，白玉苦便行刑了，是一個天朗氣清的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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