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白鳳下肺（二） 要好好修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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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白鳳下肺（二） 要好好修理他。……
“囊隆, 你是想要置可汗於死地？”氈房內，一道女音問道，尾音帶上些許壓迫味道。
“小可汗，你何出此言哪？”囊隆回道。
“可汗被卷進了洪水裏, 你為何不救？我要是晚來一步, 現在可汗是不是就被卷進獅子峽裏了？”海天霞問道。
氈房裏靜了一會兒, 銀盆裏的火花劈啪炸裂。囊隆的身影忽明忽暗, 只聽他踩著皮靴, 吱呀響了幾聲走近海天霞：“她從前是怎麽折辱你的, 你當真一點都不恨，一點都不盼著她死？”
“她在中原待了那麽長時間，恐怕是榮華富貴都嘗了個遍。她的母親可是滅我們赤降的功臣, 你和毗伽奴真就放心把赤降交給這個叛徒？”
“小可汗, 我沒有想過, 你的野心就這麽點。你甘心一輩子居她人下嗎？”
“你想我讓我做赤降的可汗？”海天霞反問道。
囊隆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 陡然拔高聲量：“不然呢！”
“你莫要忘了，五年前赤降差一點被屠得幹幹凈凈。我們可沒有第二條命來賭她的良心。你是要為了赤降, 還是為了所謂的和洛神珠可汗之間的情誼？”
“我再提醒提醒你, 你兄長曾是帳中閹奴，你尚未成年, 就被送進伊可汗的帳裏當姬妾, 趁此機會報仇不好嗎？等她以後穩了勢，恐怕第一樁事就是清算你和你的兄長。”
真是一段威逼利誘和攻心的話術。
幼瑛仍舊躺在長榻上, 應是方從山洪中撈出來, 渾身濕漉漉的。此時入夜，天寒地凍，夜風鼓動進帳中, 寒津津的，幼瑛覺得自己快要被凍成了一整塊冰塊，再凍下去，整個人就將麻木了。
可她依舊未動，聽著海天霞和囊隆之間的言語。
她知囊隆厭憎她，厭、恨、憎，同時裹挾著龐大的欲望和野心。他行事心狠手辣、不留餘地，若是到時不能為己所用，只得殺了。
幼瑛想到此，微微楞了楞，在這個行差踏錯就萬劫不覆的時候，她不得不為自己的立場和利益多思慮片刻，多狠心一些。
那海天霞如何想呢？
幼瑛靜靜聽著。
“去啊！去殺了她！”囊隆催促道。
——“啪！”地一聲響，海天霞揮掌打在了囊隆的臉上。
“這些話別再讓我聽見第二遍，只要我和兄長在，格日樂便會一直是赤降的可汗。”緊接著，便響起海天霞的聲音。
“蠻婆軍，請囊隆副王出去！”海天霞高聲對帳外說道。
話落，幼瑛慢慢想到李廬月曾經欺辱海天霞的情形，也是在這樣刺骨的天氣裏，北風卷雪。李廬月縱馬馳騁，箭矢破空，只不過那靶子並非是草人木樁，而是驚慌失措、踉蹌逃命的少年海天霞。
幼瑛明白，她和毗伽奴是因為對洛神珠抱著一份近乎固執的信任與情意，才會在今日庇護於她。
“你還要裝睡到何時？”
幼瑛察覺到有人臨近長榻，長身直立在她的身旁，正垂眼俯視她。
幼瑛睜開眼，入眼便是皮甲戎裝的海天霞。
海天霞將一身幹燥幹凈的皮襖擲到她身上：“你還真是做什麽事都白費力氣，趕緊將臟衣服換了，我已讓蠻婆軍備熱水沐浴。”隨後，她話語一轉，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你這將近一個月，糧食的影子都沒有見著嗎？”
“你兄長在何處。”幼瑛無顧於她的存在，一面解開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濕衣衫，一面平靜地問。
她想知道毗伽奴去了何處，是否動身去了神山。她也想確認白玉苦是否在按照她的意思行事，想打聽白玉苦此時的行蹤。
“你還指望我兄長會來找你嗎？”海天霞挑了挑那雙細薄的長眉，“你一去不回，金砂城那麽多事務，他脫不開身，在金砂城。”
幼瑛的心裏有了數，續聲問道：“那些去長安的胡人，可有消息了？”
“你還有臉問？”海天霞的語氣頓時不耐，夾雜著隱約的質詢，“去西域尋他們本就是一份兇險的差事，除了崇山峻嶺，還有金山之陽的突騎軍。他們倒好，一入關就打傷了蠻婆軍，跑了、逃了！”
幼瑛聽得分明——以薩珊洛為首的等人顯然是去與白玉苦會合了。他們即便不需通信，也知道白玉苦此刻身在何處。
幼瑛的心裏能猜到幾分，只是想到白玉苦有意不按她的安排行事，仍舊有幾分生氣。
他這棵歪七扭八的樹枝必須得要好好修理一番。
不知是因為身上被凍得頭昏腦漲，還是因為此時身在赤降的處境，幼瑛氣惱又認真地想。
幼瑛已經換下了潮濕沈悶的胡服，穿上幹燥的皮襖，用搭在長榻上的棉毛毯子捂身，銀盆裏的火星又呲了一聲響。
“小可汗，我還沒有問你，你為何過來這兒？”幼瑛微微笑了笑，擡眼看海天霞。
海天霞將她換下的臟衣服丟進火盆裏，氈房裏登時充盈火光。
幼瑛一面感覺到火光的熾熱，一面抽了抽眉，隨後聽見海天霞問：“你何時回去金砂城？”
“我不會逃跑的，赤降本也是我的家鄉。”幼瑛回道，“阿古麗的傷勢，恢覆得好嗎？”
海天霞兩手環胸，側身半倚著石屏風：“若這片土地真有耐幹旱又易生長的糧食，洛神珠可汗又何必費勁心力，帶著我們培育黑麥？你不必白費這樣的心思，明日便和我回去金砂城。”
幼瑛沒有回覆，只在火光和燭光的交錯下，端看著她。
她的臉被凍得過於蒼白，唯有一雙眼睛，黑得如點漆，像極了這片極西之地的星空。
海天霞仿佛被她看得心煩，沒有好氣地補充道：“阿古麗將痊愈了，身子無礙，恢覆得不錯。”
幼瑛低眉，滿意地抿了抿唇。
說到糧食……幼瑛方才做了一個回去金陵的夢才陡然想起，她怎能跟隨羊群，在水草肥沃的地方尋找野生或已經栽培好的糧食？
考古學中有農業考古的分支，自1931年首次在山西荊村瓦渣斜遺址發現史前時期的粟類遺存，此後，隨後中華各地相關遺存的不斷出土，圍繞農業起源、發展與傳播的研究逐漸系統化，農業考古由此應運而生。
包括有嚴文明在內的諸多學者，都曾就黃河、長江流域的兩大文化系統提出有關於農業起源的問題。研究普遍認為，早期農業與狗尾草之間存在更多密切的親緣關系。在作物尚未被馴化之前，各類野生祖本之間存在物競天擇的競爭關系，依其生態適應性，占據不同的生存空間。
水土肥沃的地方，並非狗尾草的理想棲居環境，唯有相對貧瘠的土地，才能為其提供紮根、生長的條件。再隨著人口的繁衍、文化的發展，便促成了先民去加緊人工繁殖。
史前時期的一系列考古發現也從不同層面印證了這一觀點。
幼瑛打算再嘗試一次。
“小可汗。”她在火旗搖曳下凝視海天霞，喊了她一聲。
“弱國無立錐之地，若將來突騎吞並了大邏、小邏，不求赤降繁榮如往前，恐怕連眼下這點勉強維系的安穩都難以守住。小可汗，你可曾想過，讓赤降擁有更適合立足的疆域，有更豐美的水草供牛羊放牧？你可想赤降人活得更安穩？”
“從未想過。”海天霞一口回絕道。
毫不意外。
幼瑛知曉自己並不得信任，於是裹緊棉毯起身，往帳外走：“那你便仔細想想。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不論找不找得到糧食，我都會回去金砂城。水房在何處？身上冷得實在難受。”
幼瑛踏出氈房時，冷風便如山洪決堤，摧枯拉朽地拍打在她的身上。
這一瞬間，她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場險些要奪去她性命的水浪，同時，烏雲遮身，暴雨傾瀉。她當時忍不住想——這是要絕她之路嗎？
但無妨。
“對了，小可汗，”幼瑛忽然回身，語氣鄭重，“多謝你救了我，望來日能與你真正共事。”
幼瑛很清楚，自己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白玉苦一人身上。若毗伽奴始終都沒有去神山，那她便必須倚重仍留在金砂城中、握有足夠話語權、且能夠勸得動毗伽奴的人。
海天霞心懷赤降，重情重義，能容常人所不能忍，她就是最合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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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隆, 你是想要置可汗於死地？”氈房內，一道女音問道，尾音帶上些許壓迫味道。
“小可汗，你何出此言哪？”囊隆回道。
“可汗被卷進了洪水裏, 你為何不救？我要是晚來一步, 現在可汗是不是就被卷進獅子峽裏了？”海天霞問道。
氈房裏靜了一會兒, 銀盆裏的火花劈啪炸裂。囊隆的身影忽明忽暗, 只聽他踩著皮靴, 吱呀響了幾聲走近海天霞：“她從前是怎麽折辱你的, 你當真一點都不恨，一點都不盼著她死？”
“她在中原待了那麽長時間，恐怕是榮華富貴都嘗了個遍。她的母親可是滅我們赤降的功臣, 你和毗伽奴真就放心把赤降交給這個叛徒？”
“小可汗, 我沒有想過, 你的野心就這麽點。你甘心一輩子居她人下嗎？”
“你想我讓我做赤降的可汗？”海天霞反問道。
囊隆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 陡然拔高聲量：“不然呢！”
“你莫要忘了，五年前赤降差一點被屠得幹幹凈凈。我們可沒有第二條命來賭她的良心。你是要為了赤降, 還是為了所謂的和洛神珠可汗之間的情誼？”
“我再提醒提醒你, 你兄長曾是帳中閹奴，你尚未成年, 就被送進伊可汗的帳裏當姬妾, 趁此機會報仇不好嗎？等她以後穩了勢，恐怕第一樁事就是清算你和你的兄長。”
真是一段威逼利誘和攻心的話術。
幼瑛仍舊躺在長榻上, 應是方從山洪中撈出來, 渾身濕漉漉的。此時入夜，天寒地凍，夜風鼓動進帳中, 寒津津的，幼瑛覺得自己快要被凍成了一整塊冰塊，再凍下去，整個人就將麻木了。
可她依舊未動，聽著海天霞和囊隆之間的言語。
她知囊隆厭憎她，厭、恨、憎，同時裹挾著龐大的欲望和野心。他行事心狠手辣、不留餘地，若是到時不能為己所用，只得殺了。
幼瑛想到此，微微楞了楞，在這個行差踏錯就萬劫不覆的時候，她不得不為自己的立場和利益多思慮片刻，多狠心一些。
那海天霞如何想呢？
幼瑛靜靜聽著。
“去啊！去殺了她！”囊隆催促道。
——“啪！”地一聲響，海天霞揮掌打在了囊隆的臉上。
“這些話別再讓我聽見第二遍，只要我和兄長在，格日樂便會一直是赤降的可汗。”緊接著，便響起海天霞的聲音。
“蠻婆軍，請囊隆副王出去！”海天霞高聲對帳外說道。
話落，幼瑛慢慢想到李廬月曾經欺辱海天霞的情形，也是在這樣刺骨的天氣裏，北風卷雪。李廬月縱馬馳騁，箭矢破空，只不過那靶子並非是草人木樁，而是驚慌失措、踉蹌逃命的少年海天霞。
幼瑛明白，她和毗伽奴是因為對洛神珠抱著一份近乎固執的信任與情意，才會在今日庇護於她。
“你還要裝睡到何時？”
幼瑛察覺到有人臨近長榻，長身直立在她的身旁，正垂眼俯視她。
幼瑛睜開眼，入眼便是皮甲戎裝的海天霞。
海天霞將一身幹燥幹凈的皮襖擲到她身上：“你還真是做什麽事都白費力氣，趕緊將臟衣服換了，我已讓蠻婆軍備熱水沐浴。”隨後，她話語一轉，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樣，“你這將近一個月，糧食的影子都沒有見著嗎？”
“你兄長在何處。”幼瑛無顧於她的存在，一面解開已經被凍得硬邦邦的濕衣衫，一面平靜地問。
她想知道毗伽奴去了何處，是否動身去了神山。她也想確認白玉苦是否在按照她的意思行事，想打聽白玉苦此時的行蹤。
“你還指望我兄長會來找你嗎？”海天霞挑了挑那雙細薄的長眉，“你一去不回，金砂城那麽多事務，他脫不開身，在金砂城。”
幼瑛的心裏有了數，續聲問道：“那些去長安的胡人，可有消息了？”
“你還有臉問？”海天霞的語氣頓時不耐，夾雜著隱約的質詢，“去西域尋他們本就是一份兇險的差事，除了崇山峻嶺，還有金山之陽的突騎軍。他們倒好，一入關就打傷了蠻婆軍，跑了、逃了！”
幼瑛聽得分明——以薩珊洛為首的等人顯然是去與白玉苦會合了。他們即便不需通信，也知道白玉苦此刻身在何處。
幼瑛的心裏能猜到幾分，只是想到白玉苦有意不按她的安排行事，仍舊有幾分生氣。
他這棵歪七扭八的樹枝必須得要好好修理一番。
不知是因為身上被凍得頭昏腦漲，還是因為此時身在赤降的處境，幼瑛氣惱又認真地想。
幼瑛已經換下了潮濕沈悶的胡服，穿上幹燥的皮襖，用搭在長榻上的棉毛毯子捂身，銀盆裏的火星又呲了一聲響。
“小可汗，我還沒有問你，你為何過來這兒？”幼瑛微微笑了笑，擡眼看海天霞。
海天霞將她換下的臟衣服丟進火盆裏，氈房裏登時充盈火光。
幼瑛一面感覺到火光的熾熱，一面抽了抽眉，隨後聽見海天霞問：“你何時回去金砂城？”
“我不會逃跑的，赤降本也是我的家鄉。”幼瑛回道，“阿古麗的傷勢，恢覆得好嗎？”
海天霞兩手環胸，側身半倚著石屏風：“若這片土地真有耐幹旱又易生長的糧食，洛神珠可汗又何必費勁心力，帶著我們培育黑麥？你不必白費這樣的心思，明日便和我回去金砂城。”
幼瑛沒有回覆，只在火光和燭光的交錯下，端看著她。
她的臉被凍得過於蒼白，唯有一雙眼睛，黑得如點漆，像極了這片極西之地的星空。
海天霞仿佛被她看得心煩，沒有好氣地補充道：“阿古麗將痊愈了，身子無礙，恢覆得不錯。”
幼瑛低眉，滿意地抿了抿唇。
說到糧食……幼瑛方才做了一個回去金陵的夢才陡然想起，她怎能跟隨羊群，在水草肥沃的地方尋找野生或已經栽培好的糧食？
考古學中有農業考古的分支，自1931年首次在山西荊村瓦渣斜遺址發現史前時期的粟類遺存，此後，隨後中華各地相關遺存的不斷出土，圍繞農業起源、發展與傳播的研究逐漸系統化，農業考古由此應運而生。
包括有嚴文明在內的諸多學者，都曾就黃河、長江流域的兩大文化系統提出有關於農業起源的問題。研究普遍認為，早期農業與狗尾草之間存在更多密切的親緣關系。在作物尚未被馴化之前，各類野生祖本之間存在物競天擇的競爭關系，依其生態適應性，占據不同的生存空間。
水土肥沃的地方，並非狗尾草的理想棲居環境，唯有相對貧瘠的土地，才能為其提供紮根、生長的條件。再隨著人口的繁衍、文化的發展，便促成了先民去加緊人工繁殖。
史前時期的一系列考古發現也從不同層面印證了這一觀點。
幼瑛打算再嘗試一次。
“小可汗。”她在火旗搖曳下凝視海天霞，喊了她一聲。
“弱國無立錐之地，若將來突騎吞並了大邏、小邏，不求赤降繁榮如往前，恐怕連眼下這點勉強維系的安穩都難以守住。小可汗，你可曾想過，讓赤降擁有更適合立足的疆域，有更豐美的水草供牛羊放牧？你可想赤降人活得更安穩？”
“從未想過。”海天霞一口回絕道。
毫不意外。
幼瑛知曉自己並不得信任，於是裹緊棉毯起身，往帳外走：“那你便仔細想想。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不論找不找得到糧食，我都會回去金砂城。水房在何處？身上冷得實在難受。”
幼瑛踏出氈房時，冷風便如山洪決堤，摧枯拉朽地拍打在她的身上。
這一瞬間，她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場險些要奪去她性命的水浪，同時，烏雲遮身，暴雨傾瀉。她當時忍不住想——這是要絕她之路嗎？
但無妨。
“對了，小可汗，”幼瑛忽然回身，語氣鄭重，“多謝你救了我，望來日能與你真正共事。”
幼瑛很清楚，自己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白玉苦一人身上。若毗伽奴始終都沒有去神山，那她便必須倚重仍留在金砂城中、握有足夠話語權、且能夠勸得動毗伽奴的人。
海天霞心懷赤降，重情重義，能容常人所不能忍，她就是最合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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