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白鳳下肺（三） 變法樹敵，天下皆敵……

“那可汗已經離去兩月了, 怎還沒有回來？看那些奴隸整日在金山上又幹活又放牧的，她難不成是露怯逃走了？”

“她不回來還好。城裏有毗伽奴主持著，就當從未有過她這可汗，就當洛神珠還在。”

金砂城旁的金山上, 在黑麥田地裏幹活的民戶你一句我一句地喧談。

“我啊——”老人的頭發已經花白稀疏, 加之往前的顛沛流離、極西之地的地夏沮洳、冬積雪, 便更顯滄桑年邁, “我也算是看著她和洛神珠可汗一同長大的。起初她性子雖放縱了些, 卻從不是個避事怕事的人。我倒寧願相信, 她是真的去尋一條新的出路了，別叫我們這些人失望，也別讓洛神珠可汗失望！”

“歸根究底, 毗伽奴和海天霞, 終歸還是外人。”

——“那是什麽？同她一起去的蠻婆軍回來了嗎？格日樂可汗回來了嗎？”

金山山腳下, 幼瑛帶著最初的一隊蠻婆軍回來了。

幼瑛自那次在結羅部落遭遇山洪後, 第二日便重振旗鼓，率領蠻婆軍繼續沿著渾河而行, 一路北上至獨落水以北的那曲地區。彼處土地貧瘠、晝長夜短, 在那邊尋得了野生大麥和多種根系植物。

幼瑛遣了一伍蠻婆軍，將消息送回金砂城。隨後, 她又繼續向西北推進, 行程約八百裏，到了小海上游一帶。

那裏夏季濕潤, 冬日積雪, 河流與森林交錯分布，發現了野生禾、粟、大小麥和青稞的近緣種。

再走下去，就到了鐵勒的地界, 極其不安全。幼瑛聯絡了附近的赤降部下，在周邊建屯設卡、穩固防線，這才帶隊撤回。

金砂城的石砌城門前，蠻婆軍拉開了一幅布帛，布帛迎風展開，上頭墨跡新鮮。隊伍前列的隊頭向圍攏過來的民戶高聲啟告：“這是可汗新訂的赤降新規。”

“我們不識字啊！”人群裏有人喊道。

盡管如此，城門前依舊圍了不少人，對於可汗的新規，總要給足幾分面子。

起初，她們也未必真的就放在心上，可洛神珠可汗反覆教過她們——一旦立下新規，凡赤降人都應當通曉。因為這關乎每個人的前途命運，而每個人的前途命運匯聚起來，便是赤降的前途命運。所以，她們哪怕不識字，也不能放棄知情與參與的權利。

布帛上既有幼瑛寫下的漢文，也有憑借李廬月的記憶，細致寫下的赤降文字。但在這個時代，識文斷字被上層階級壟斷。

蠻婆軍的隊頭便提高聲量，字句清晰地念道：“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自此之後，凡有實用之才，都可以在赤降得以重用。可汗有令：功出於戰，往後以軍功授爵，斬一首，爵一級。爵位共分二十等，自下而上，依次為勇士、領主，直至最高的統帥。每一級爵，皆對應土地分配、稅賦減免與服役豁免。最低等的勇士也可得良馬十匹、鎧甲一副。”

人群一陣低低的騷動。

“難不成……這是要打仗嗎？”民戶聽了，卻是仿徨者居多。

隊頭繼續出聲解釋：“可汗說過，此意並非是要打仗。除卻憑借軍功晉升，可汗也定下新例，告發奸人和在放牧、耕作方面有突出貢獻者，同樣可以得爵。這仿得是中原的世卿世祿，凡是得一定爵位的，可以免除一定刑罰，不再輕易受笞、徭之苦。”

“這……豈不是有了所謂的爵位，就不怕被隨意欺負了？”人群中有婦人小聲問道。

“正是這樣。”隊頭點頭，“可汗有令，爵位在身，便有憑據。官不能妄罰，貴不能相侵。”

隊頭其實也並不真正明白這二十等功爵究竟意味著什麽。因為在此之前，她聞所未聞，赤降向來不是依憑爵位而存的部落，從來只有血緣、功勞與強弱。

可她聽幼瑛細細說過一回後，心中卻隱約有了計較。她如今已是蠻婆軍的軍士，若真如新規所言，殺一名強盜土匪、亦或是敵人奸細，便可換得一級爵位，那麽往後，她和家人的日子是否真能好過許多？

那麽是否真的關乎赤降的未來？

她記得幼瑛說，這不是一日之法，而是百年之計。只要有她在，法勢必會推行。思及此，隊頭望向了人群中的幼瑛。

“天底下會有這麽好的事嗎……只要有功，就能獲得這許多的好處……”有人半信半疑地問，“這是不是那新可汗設法來騙我們的招數？以為這樣我們就不會計較那些奴隸和我們搶地了嗎？”

“你們不知曉，”隊頭這才有些著急，“這兩個月來，可汗真的在真心為我們找出路，她走了那麽多的路，受著山川彰癘、水土不服的折騰，如今腿還紅腫著，終於在那曲和小海找到了野生作物。她的心裏是真的裝著我們赤降。”

“我可聽說了你們在結羅部燒殺搶掠的事，那商人被你們打成了什麽模樣？這就是可汗的作為嗎？我們給得是洛神珠可汗的面子，不是她的面子！”人群中發起質問。

——“凡立規，要經諸部商議，是何人同意這條新規的？”

隊頭還未來得及回應民戶的話，便聽見人群外有人發問，且這道聲音極為熟悉，冷冷清清，一如往常。

他披著蜜色長發，身著烏色翻領胡服，身量頎長，面色蒼白，長眉細挑，鼻子挺直而狹長，紅唇色深而瘦薄。他從人群中不緊不慢地行來，那句話看似是在詢問隊頭，目光卻早已越過眾人，落在始終立在此處的幼瑛身上。

自然是毗伽奴無疑了。

民戶們見他現身，聲息頓時低了幾分，只只在心底默默腹誹：果然是唬人的玩意。

“是我新立的。你答應過我，在這一年內，容我下一條暫行的文書。這便是我要下達的文書，是我這個可汗行使的權利。”幼瑛便也坦然回覆道。

“以軍功授爵，你是想要赤降將來以戰養戰。”毗伽奴看了一眼仍由蠻婆軍拉開的布帛，語氣淡淡地問道。

幼瑛面色不改，二十等爵制本就是仿自商鞅變法。商鞅變法，重塑了秦國的社會結構和軍功體系，在於打破世襲貴族的壟斷，鍛造出一支聞戰則喜的虎狼之師。霸秦強漢，其功不可沒。同時，這也存在弊端，它從始至終解決的，都只是如何奪取天下的問題，而非如何治理天下。

這套制度塑造了國運，但無視了人性——秦國統一後，外部戰爭驟減，民眾的晉升通道隨之收緊，致使國家面臨“地不足以封，爵不足以賞”的困局；而告奸、相互監視之法，更是鼓勵親友反目，使人心惶惶，世情日趨刻薄寡恩。

乃至最後，商鞅作法自斃。

但幼瑛要改組王庭，要有自己的人脈網，必然要下一劑猛藥。

“你只需給我一年。”幼瑛回道。

毗伽奴如同上回刁羊一般，看破那只羊的破綻，便毫不留情地踩碎羊軀。他此時也抽出腰間別著的鞘刀，墨書的布帛被一劈兩半。

“你方才自外歸來，尚未進城便擅自宣布這條新規，可曾將它呈與各部副王過目？他們可有點頭應允？”他問道。

這許多人看著，幼瑛並不生氣，因為毗伽奴的發問有理由。

幼瑛明白商鞅的結局，明白商鞅為何而死——一旦失去庇護，便天下皆敵。

幼瑛想，她在此處唯一的庇護，大抵就是洛神珠生前的“托孤”。

於是幼瑛悍然俯身，將劈裂的布帛重新拾起來，用刻刀重重刺進一旁的布告欄上：“此事已定，無人能改。”她堅決地說，望著毗伽奴說，“自今日起，凡我汗帳下的酉首，無論出身哪一部落，無論血脈如何尊貴，若往後無功，其名便不再錄入金冊；牧場水草、糧秣絹帛也一並停撥，轉賜有功之臣。”

“你不應當只望著我說，”毗伽奴的神色更顯沈郁，“你在結羅險些死了，還是長不住記性。”

幼瑛微微楞了楞，她也別無他法，她沒有太多的時間，一年之期步步緊逼，長安的局勢同樣逼迫著她，而謝臨恩的身體狀況，更讓她無法再拖。她沒有辦法裝作視而不見。

囊隆本就對她起了殺心，此法一出，十之八九只會更添不滿。偌大的赤降中，囊隆這樣的，又豈止一人。

幼瑛只得求猛藥，用軍功授爵，以民作盾。

幼瑛須得堅定。

“正是因為我險些送命，我才要自保！”幼瑛咬定道，轉身對蠻婆軍說，“你們一伍人在此處守著，若誰敢再揭開布告，便用謀逆論罪，當眾誅之。”

這句話顯然是說給毗伽奴聽的。

蠻婆軍望向毗伽奴，神色踟躕，左右為難，幸而他並未再上前，不多時便一言不發地離去，似是已然任由幼瑛如此，已經作罷了。

是夜大風，幼瑛獨自推來板車，自金山上拉來一塊高約十五尺的巨石。她用平口鏨和石錘反覆打點、剔鑿，在其上刻功爵新規。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那日。莫高大雪紛飛，長湫、康姜、傅兒相繼喪命，城中官吏暗搓搓地奉章武帝之意，誘騙、脅迫百姓典貼良田，幼瑛攀上蕭女像前的竹梯，為她刻上“先慧女使”的名號。

石錘起落，每一聲都“斫斫斫”的，仿佛連帶著過去，將某種再無退路的決心一並敲進了這片土地上。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將面臨什麽。她不怕樹敵，她只怕自己無力改變。

她想要順著既定的歷史軌跡，將白玉苦送回長安。

想到白玉苦，幼瑛雙手通紅，恨恨地鑿得愈發用力。

可天色未亮，便有一伍鐵騎直入金砂城，毗伽奴的氈房裏亮起了燈。

不過片刻，毗伽奴便衣衫單薄，出城而去。

聽說神山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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