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蒼鷹擺血（九） 很疼吧。

這裏即便是入春了, 還時常天寒地凍的，草地枯黃，養羊是一件難事，就算五十只全部都是母羊, 五十只也全都懷羔了, 在這樣的條件下也很難存活二十只。何況他們才剛被編為民戶, 赤降人大多數都不接納他們。

他們沒有糧, 沒有立錐之地, 如何能養活二十只羔羊, 又如何繳納十五石黑麥？

他們一年到頭不吃不喝，也難以在這樣貧瘠的地方種出十五石糧食。

再加之，雪災、瘟疫、山洪……災難從未放過草原。

幼瑛明白, 這是毗伽奴有意為之。他不滿她的決定, 所以便刁難這些人, 逼他們再次回到角鬥場, 回到奴隸的軀殼裏。

“一下子來了這許多人，草原上便要分給他們數萬畝地、數萬口糧, 還要撥牛羊。牧民們本就不易, 回來剛安定不久，草不能給這些外來之人白吃, 用羊和糧食賠草是規矩。賠不起的, 就得拿錢、拿命。可汗，你可有異議？”氈房裏, 毗伽奴坐在左首的長案前, 不急不緩地問道。

幼瑛看著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他更沈郁、更憔悴了。自從獨洛水邊改編民戶之後, 他就去了草原人信奉的神山，直到大祭前一天才回來。

幼瑛不知這座神山在哪裏，阿古麗說，需沿著金山一直北上。山上有天石，有神泉，一步一拜，俯仰完一整座山，便能祈得親人好友無病無災、疾患皆散。只要在天石前祈願，親友也能免受苦厄，早日得度輪回。這往往要走將近一個月，才能走完一整座山。

阿古麗說，毗伽奴每年都會去祈福，更何況洛神珠如今去了騰格裏。

“可汗啊，”莫賀也說話了，他說道，“我知道你自幼心地善良，看不得人啊、牲畜啊受苦。可咱們草原，每年也要死去一批人。天災不長眼，每次一來，就有人家一貧如洗，從頭再來。現在還多了這幾萬人來分地盤，中原人不是常有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莫賀話落，便有一個長六尺的長人從箭箙裏抽出一支羽箭，張弦、置箭，扣動弩臂下方的懸刀射出去，正中阿古麗的身上。

“格日樂可汗，那這些奴婢怎麽辦？你身邊的奴婢怎麽辦？”

阿古麗侍奉在幼瑛的身側，未料到這羽箭飛過來，登時貫背，鮮血越來越快地洇濕白色袍服。

阿古麗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看了一眼身前的血後，又擡頭有些茫然地望著幼瑛。

幼瑛在她倒下來之前去扶住她。

“去請大夫。”幼瑛旋即喊道。

“去請大夫！”

阿古麗每打一次顫，那血就湧得更多，膚色也隨之發白。

她的眼神不再茫然，而是被疼得清醒了，帶著幾分隱忍的痛苦，在幼瑛的懷裏不知所以地望向方才朝她射箭的長人。

那長人聽著幼瑛的呼喊，不為所動。

莫賀不為所動，諸部副王和帳前子弟都不為所動。

就連請神的薩滿也不為所動。

也許有幾個人想動，看見為首的副王都冷漠端看著，便也噎回了所有話。

大祭的日子裏，犧牲幾個祭品祭祀雪山大地之神也是常有之事。

“——願春天的青草，長得像馬膝一樣高。

願赤降的馬群，多得如同天上繁星。

願敵人的箭矢，折斷在遙遠的遠方。

願瘟疫和災禍，隨風飄散。”

幼瑛似乎忘了自己也會一些醫術。

“將她扶回去，請醫師過去醫治。”最後，左首長案後的毗伽奴說道。

他身後的近侍頷首：“是。”

氈房裏的聲音才重新流動起來，幼瑛看著阿古麗被不受阻撓地好生扶出去，懷裏的溫度慢慢冷下來了。

火塘的劈啪聲倒越來越大，幼瑛坐回了案後，這就是給她的下馬威嗎？

“我答應你的條件，”幼瑛望向毗伽奴，重覆了一遍，“再編、贖買、詔免的每戶一年養五十只羊、耕十畝地，每年羊增加二十頭、黑麥上繳十五石，不夠的賠償租金。”

她從未想過反對，也從未想過討價還價。

角鬥場沒有了，角鬥奴沒有了，他們本就少了不少的財路和好處，他們早就商定了這件事。

幼瑛面上不顯地看了一圈帳內，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

“大家都是逐水草而生的一族人，何必動手？那姑娘的阿姐還是蠻婆軍的士伍，她們一家都跟著我們越蔥嶺，過烏滸水，她們有一片真心，若是那姑娘真有三長兩短，豈不是讓她們心寒，以後誰還會跟著我們行軍打仗？”

幼瑛一面倒乳酒，一面說道，目光觸及到了氈房外的白玉苦。

他不知何時過來，幼瑛停頓一二，從他的身上掠過去，望向右手邊的六尺長人。

他是其中一部的副王，名為囊隆。

囊隆顯然不相信幼瑛說的話：“格日樂可汗，你還是那麽的狂妄，就是不知你當初說得話還算不算數？你說如果那群賤戶危害到了赤降安定，你就以死謝罪。”

“囊隆，你這草莽，不要太過分了！”莫賀在這時說道。

囊隆的那雙鷹眼，像是追捕天鵝的海東青，他看著幼瑛說：“格日樂可汗，我還要你承諾，如果一整年過去了，那群賤戶毫無長進，養得羊毫無長進，種得地毫無長進，你就從可汗的位子上退下來，把位子留給我們赤降的人。”

“大家都為赤降著想，是好事。”幼瑛並不生氣，也毫不退卻，她明白古往今來，開口說話的都是少數，明哲保身的中間派才是大多數，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她要穩定赤降，再改組王庭。她要把反對自己的人清出權力核心，讓支持自己的人登上舞臺，編織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網。

她忍讓道：“但你們都在向我提要求，我也要在這一年裏下一條暫行的文書，不然我就太虧了，我行使的也是身為可汗該有的權利，可以嗎，總督？”她特特詢問毗伽奴。

金砂城四面環山，此時到了深夜，大風嘩嘩響，前後左右都是冰涼的。

白玉苦系著的眼布上，被幼瑛按出來的血已經幹涸了。白玉苦早就能忍著新舊傷疊加的痛苦，在眼布下血紅昏黃地凝視著幼瑛。

他方才緊握馬鞭杖，想要打歪那支箭。

可箭入背的速度更快，若他有更多的武器和本事，該有多好。

白玉苦又想，如果那支箭真的是朝她射去的，她此時大概已經受傷了吧。

很疼吧。

她連這樣一箭都能疏漏。

但她必然不會擔心自身的痛，她現在更多的是心疼那位婢女吧。

明月清暉，紛擾晦暗。

·

與此同時，繁華的長安城裏，李霈在今晚輕輕松松地殺了兩個人。

那兩人是長安有名的才子，其中一個剛考中進士，還在吏部忙著準備關試。

他們兩生前是李霈的友人，經常在花萼樓裏把酒言歡。

此時都已經成一具死屍了。

麗正殿內，齊得宜還在溫和恬靜地奏著琵琶。

一個時辰前，李霈才和這兩位友人過來東宮，一口一個“小友”的稱呼著。

緊接著，他們開始飲博，一面飲酒，一面下棋，下著下著就開始興起行酒令，吟笑不絕。

嗚呼哀哉。

齊得宜親眼看著他們三個推杯換盞，盡是快意。

後來，李霈看著那兩友人執墨題詩，嘴角含笑，親切地邀他們去偏殿外的凈房更衣。

下一瞬，齊得宜便在自己撥彈出來的琵琶聲中，聽見了“咣——咣！”的聲音。

李霈面色不改，舉著銅香爐把他們砸斃了。

被莫高人評為“玉手何以奏乾坤，千軍萬馬盡弦中”的齊得宜也仍毫不意外，她一面笑得恰到好處，一面望向榻前灑落下來的詩板。

原因無他，他們二人的才華都在李霈之上，李霈忌妒他們忌妒得要命。

人醉了，興致上來了，看看他們的詩，便順手砸死了。

“二娘彈得真好。”李霈穿著一身幹凈的明黃色龍袍，從凈房回來了。他面頰坨紅，一雙俊秀的眼睛笑吟吟地，步伐穩妥地過來齊得宜身邊。

他坐在絨毯上，抱著齊得宜的腰身，面靠其上：“猶記得最初，我在睢園見你第一面，我便想若是得到二娘，人生之幸也。腿腳不便又能如何？我看著二娘，便能想到阿娘，二娘，你摸摸我。”

說著，他便更像是孩童般地抱緊了齊得宜。

齊得宜溫溫地笑，柔和地撫摸李霈的頭。

“聖上，奴婢豈能和皇後相提並論。你飲了酒，該頭疼了。”

李霈似乎忘了他剛殺過人，他仰頭看她：“二娘，你會心疼我嗎？”

齊得宜仍舊笑著，恍惚間將眼前這張臉看作是衛蟠將軍的，可又玷汙了將軍。

她應是聞見他身上的酒味就醉了，遂覺得山靜就在眼前。

她緩緩解開披帛，解開衣襟，俯下身去時，還是微微沈默了會兒。

她怎麽會想山靜呢？他的屍身早就被拖去渭水邊燒了吧。

思及此，齊得宜纏綿又繾綣地吻了吻李霈：“奴婢全身心都是你的。”

她年少時還生活在長安時，就曾數次羨慕過那些身家豐厚、膽識過人的紈絝子弟。

她也數次想過，若她是這些郎君，也許，她也能通讀天下書，學盡四海之文；也許，她也能行遍萬裏江山，探訪奇異風物；甚至於，她也能有自己的驕傲和氣節。

經將軍一門傾覆，經軍營、樂坊十載沈浮，她已不再多想。

她和李霈纏綿時，目光還是時不時地望向被擱在一旁的詩板。

她如今要把這些機會悉數奪過，還要創造更多對自己有利的局面。

隨之手刃李霈，手刃……他身後這些所有和她有仇的人。

齊得宜擡眼望去，偏殿外來人已至，為首的是襲錚，其後是政事堂的六位宰相們。

謝臨恩不在其中。

下鑰了還來此，這樣興師動眾。

“聖上，舅舅來了。”齊得宜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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