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蒼鷹擺血（八） 我依附著你，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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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蒼鷹擺血（八） 我依附著你，是因為你……
天蒼藍蒼藍的, 女神廟外傳來了薩滿的請神歌。
願春天的青草，長得像馬膝一樣高。
願赤降的馬群，多得如同天上繁星。
願敵人的箭矢，折斷在遙遠的遠方。
願瘟疫和災禍, 隨風飄散。
女神廟裏溫暖祥和, 燭臺上的火花劈剝了一聲, 把煙炸歪了。
“咣當”一聲。白玉苦抽去腰間別著的短刀, 丟去一旁, 他並著雙手遞在幼瑛的面前：“我不欠阿母什麽, 若是主人真這麽做，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悠悠地說，唇角往上彎。
幼瑛註視著他, 心裏卻想到了謝臨恩, 似乎從她第一天到這方世界, 她見到的都是謝臨恩的不幸。她以為他被貶為樂人, 以為他身在樂坊被當作太子背後的刀筆使，已然是極大的不幸。
但離開長安, 來到睢園, 他所歷經的一切在他看來大概都是上簽。
只因長安已是煉獄，金陵淒風苦雨。
所以他殺父弒君, 往著既定的結局一步步走。
這大抵就是春風得意時見人, 困厄失意時見心。
那白玉苦呢？
歷史上很少有帝王是真正踐行民貴君親的，因為權力是個一旦有了, 就舍不得讓人收回來的好東西。他們多數是為了滿足自己龐大的野心, 來安民、利民、取之於民。
可白玉苦看上去連登上權力至巔的真正野心都沒有，怎麽能完成後來之事？
幼瑛對他萬分懷疑。
但她沒有任何動作，反倒是擡手去撫摸他的眼布, 隨即加重了些力度，再慢慢加重。
他的眼睛是玄武門那夜，逃離長安後為避關隘搜查劃傷的。幼瑛感覺到了指腹下慢慢濡濕眼布的血：“我們從仲秋就一路走，一路碾轉來到西域。如今已經開春了，按理說，你眼傷不重，這麽久的時間應該痊愈了。你為何還要依附著我，為何還要把自己弄成一個瞎子。”
還能淌出血來，那必是劃開了新傷。白玉苦旋即感到她壓迫下帶來的細密疼痛。他很痛，卻裝作不痛，面色平靜。
隨後，他聽聞幼瑛的話，才開始抽動細長的眉毛。
“疼。”他開口說道。
幼瑛明白，他說得每一個字，都是想要讓她聽見的；他作的每一個表情，也都是想要讓她看見的。
幼瑛松開手，擦幹凈指間的血。
“我依附著你，是因為你需要我，”白玉苦續聲說道，“你舍不得謝臨恩，舍不得莫高。你知道李霈的脾性，知道朝堂的局面。李霈不但沒有主見，更可悲的是，他縱情聲樂，樂不思蜀。那把高位理應是襲皇後坐的，如今襲皇後薨了，到底誰坐得，誰坐不得？我看那把位子上張牙舞爪得很，襲錚要坐，他的學生同誼也要分一點。你需要我身上流淌的血，需要我這個趙王的名號，真或假都不重要，對嗎？”
幼瑛並不惱白玉苦把話說得這麽開，她難得會有一段與他面對面相處的時間。
如今的他是名白玉苦，等到他登極之後，就理所應當地改姓為李，並易名。
幼瑛想，她或許見不到文獻中真正的文宗模樣。可也鮮少人會見到白玉苦的模樣吧。她如白玉苦說得一樣，心裏舍不得莫高。
渺小如她，其實想為天地間每一個有靈有肉的人負一點責。
她想要看清白玉苦的心，不願成為教條主義、經驗主義者。
“你先前謀逆，是對先帝心存恨意。現在先帝駕崩了，你心裏的恨消了嗎？”幼瑛在探究之下，更為直白地問道，“你想不想坐上高位？”
——咚！咚咚咚咚！
廟外的請神歌結束，一節一節的鼓聲傳來。天邊的藍淡了些，星星更顯明亮。
與此同時，長安臨近宵禁，承天門上響起了街鼓。
“那是慈恩寺的寡悔住持嗎？”
“你還不知道哪？——伽藍殿，田萬千，壟畝相連望不絕。晝誦經，夜笙歌，不納官家一粒租，卻比內帑金銀滿。”
“慈恩寺廟廣占良田，傾畝難計。那僧牒上掛著的僧侶怕是比我自幼吃過的鹽巴都多。這寡悔住持，慈恩寺可是官寺，他也敢如此，我看天底下的高僧都信不得了，表面滿口仁義禮智信，實則滿腹膏粱，袈裟底下欲壑難填，簡直空對菩薩，空對佛陀。”
“還是中郎將之死，把這事給勾出來了。不只是這寺廟，祠部也得好好問問。”
長安街巷裏，因這暮鼓聲，粗布短褐、荊釵布裙在紛紛趕路回家，幾行人跑在啟廈門大街上，拐進晉昌坊，攤販、香客、行人都聚在了慈恩寺前，因是從慈恩寺裏出來一伍金吾衛。
佛光如晝，身著袈裟的寡悔住持手戴枷鎖，順從平靜地跟在金吾衛身後，低身彎腰上了那輛簡便的囚籠車。
囚籠車的四周還跟著大理寺和刑部的差官。
——“伽藍殿，田萬千，壟畝相連望不絕。晝誦經，夜笙歌，手持經卷對菩薩。”
囚籠車滾滾著，承天門的鼓聲密密麻麻地砸著。寡悔卻好似飲酒了、喝醉了一般，車輪碾在黃土地上，每碾一下，他便吟一句。
——“衛有僧，曰寡悔。十歲剃度，廿年破戒。若癡若狂，若頑若愚。敬香於佛前，縱欲於坊間。貪杯中之物，戀廟中之香，迷塵世之惶惶燈火。寡悔生也無憾，死也無憾。”
囚籠車行經昭信塔，塔內燈影憧憧、人影憧憧，謝臨恩長身直立在過廊上，承平安定地望著這一幕。
他不住公廨，也不租買宅院，在中書門下處理完當天政務便下直，下直後過來昭信塔修繕壁畫。他的衣服裏常放著便於翻閱和記述的簡冊，手指上常沾墨汁和顏料。
寡悔像是知意似的，在囚籠車內擡眼望向謝臨恩。
“此身酬佛酬酒，嗚呼哀哉！”他酣暢道。
聲音剛落，他身後便有一道火光驟起，轉瞬間壓過了那片佛光。
他一走，慈恩寺裏那些僧眾的心就塌了，慈恩寺走水了。
寡悔回望著那片火，聲音隨著一道道坊門、城門歇下去了。
可這夜並不安寧。
寺廟著火了，官也不寧，民也不寧，望樓的鼓聲急驟地壓過了暮鼓。街使、武侯、金吾衛都朝著這一方向奔馳過來，到處都是走水了——速救火——速救火的聲音。
這是皇家寺院，還在宵禁時候出事，若救火不及時，到時候在坊內當值的人都要被問罪。
住在這兒的百姓想要上前幫忙，但坊正、裏正毫不留情，怒喝聲隨之砸過來，已經宵禁了，怎麽還能上街給他們添麻煩？
居民便在門縫中窺探，時不時因巨大的聲響感到恐懼。
他們看不見廟裏的情形，只能憑著聲響左右琢磨。
因此，他們聽見了比火舌吞滅一切還要恐懼的聲音。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燒殿祭魂，祭那琉璃塔前的一百零九位亡魂。”
扭曲的火光，扭曲的聲音，自是從寺廟裏傳出來的。
“調一卒人去救火。”昭信塔裏，謝臨恩對龍驍衛的郎將說道。
“是。”
“再調一伍人隨我過去寺監獄。”謝臨恩說道。
“是。”
“郎君，你就這麽走了？”太樓的聲音響在謝臨恩的身後。
謝臨恩在木梯上回身，太樓正在上一樓的木梯旁望著他。
“我再不去寺監獄，住持會遇險。”謝臨恩壓下心中萬千思緒，回道。
“他和你謀定的那一刻，就該命絕了。”太樓說道，站在那兒高大寬厚。
謝臨恩看著他，像是打量了一下他，又不覺得訝異。他回道：“未到時候，不該命絕在這一刻。”
他初入長安，便受寡悔的接濟；入仕後又戴罪修塔，同樣受寡悔的接濟。太樓卻在他的眼裏看不出任何悲傷，同那年大雪天裏，他伏闕上疏之後一模一樣。
“中郎將的案子還未了，他身前中毒，又被人勒死，現傳出他是慈恩寺的掛名僧。與慈恩寺有牽連的人都不會坐以待斃，襲公此時進宮，估計是對你不利的。”太樓繼而說道。
“有勞你了。”謝臨恩朝他微微點頭，回完話後便擡步下樓。
慈恩寺裏的立言依舊在淒厲著，而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
·
千裏之外的西域，天已經徹底黑了，遼闊的草原，連綿的群山，磅礴且荒蕪。
白玉苦聽聞幼瑛的話，沈默了會兒：“你可知，我只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不是什麽高潔的聖人。”
幼瑛看著他，那只潔白眼布上，傷口裏的血已經因為那一按，慢慢漫延開來了。
“我知道。”幼瑛回道。
“你可知，我會把恨帶入地獄，連同他的一切。那些他所愛之物，那些他夢寐以求卻得不到的，那些他殺盡害盡的，我都恨，恨不能扒了他的帝陵。”白玉苦說道。
“我知道。”幼瑛依然回道。
白玉苦忽然笑了笑：“你那麽希望我回去長安嗎？”
幼瑛坦言：“希望。”
燭影斜斜地晃動在兩人臉上，白玉苦似乎在註視著她：“那你可知，我倒是無比懷念在流沙河的片刻，無人打擾，你依偎我，勝過二十載裏千萬。”
幼瑛聞言，想到了山靜，想到了猶在深宮的齊得宜，也想到了長安城中累累白骨，玄武門下血流成河。
她出神片刻，隨後道：“你既然想求安穩，為何還要自傷？一直閉著眼，能讓你覺得安穩嗎？”
白玉苦神色不變，擡手搭上幼瑛的肩膀，撫摸上回留下的咬傷：“因為我是天生的懦夫，所做得惡事都是為了一己私利，不像你，我的心中難有聖人之愛，即便是過去神山轉山也難清罪孽。李廬月，我會將之前籌集的金工鐵匠、矢人箭匠帶回來，也會教你這副身板習武，你如何驅使我，我都沒有怨言。你便讓我好好看看你馴服人心、馴服這片土地的本領。”
“待你馴服我了，說不定我就能為你睜眼了。”
他特意咬重了“這副身板”四個字，話落，他便不及幼瑛反應，一身單薄褐衣，持著馬鞭杖走出女神廟。
夜路漫漫，幼瑛看著。
歷史總是這樣，一面寄予共情，一面保持冷靜；一面崇拜其中光輝，一面又要接受它的局限性。
“我倒也想看看你能烈到什麽時候。”幼瑛轉而說道。
——直到女神廟外傳來阿古麗的聲音：“可汗，毗伽奴總督回來了。他在大帳裏應了將奴隸改編為民戶的事。”
“只是……總督下令，每戶一年要養五十只羊、耕十畝地，每年羊要增加二十頭、黑麥繳納十五石，多餘的糧食給他們留用，不夠的便要賠償一年下來的羊租和地租，還要把住的帳房還回來。”阿古麗猶豫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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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蒼藍蒼藍的, 女神廟外傳來了薩滿的請神歌。
願春天的青草，長得像馬膝一樣高。
願赤降的馬群，多得如同天上繁星。
願敵人的箭矢，折斷在遙遠的遠方。
願瘟疫和災禍, 隨風飄散。
女神廟裏溫暖祥和, 燭臺上的火花劈剝了一聲, 把煙炸歪了。
“咣當”一聲。白玉苦抽去腰間別著的短刀, 丟去一旁, 他並著雙手遞在幼瑛的面前：“我不欠阿母什麽, 若是主人真這麽做，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悠悠地說，唇角往上彎。
幼瑛註視著他, 心裏卻想到了謝臨恩, 似乎從她第一天到這方世界, 她見到的都是謝臨恩的不幸。她以為他被貶為樂人, 以為他身在樂坊被當作太子背後的刀筆使，已然是極大的不幸。
但離開長安, 來到睢園, 他所歷經的一切在他看來大概都是上簽。
只因長安已是煉獄，金陵淒風苦雨。
所以他殺父弒君, 往著既定的結局一步步走。
這大抵就是春風得意時見人, 困厄失意時見心。
那白玉苦呢？
歷史上很少有帝王是真正踐行民貴君親的，因為權力是個一旦有了, 就舍不得讓人收回來的好東西。他們多數是為了滿足自己龐大的野心, 來安民、利民、取之於民。
可白玉苦看上去連登上權力至巔的真正野心都沒有，怎麽能完成後來之事？
幼瑛對他萬分懷疑。
但她沒有任何動作，反倒是擡手去撫摸他的眼布, 隨即加重了些力度，再慢慢加重。
他的眼睛是玄武門那夜，逃離長安後為避關隘搜查劃傷的。幼瑛感覺到了指腹下慢慢濡濕眼布的血：“我們從仲秋就一路走，一路碾轉來到西域。如今已經開春了，按理說，你眼傷不重，這麽久的時間應該痊愈了。你為何還要依附著我，為何還要把自己弄成一個瞎子。”
還能淌出血來，那必是劃開了新傷。白玉苦旋即感到她壓迫下帶來的細密疼痛。他很痛，卻裝作不痛，面色平靜。
隨後，他聽聞幼瑛的話，才開始抽動細長的眉毛。
“疼。”他開口說道。
幼瑛明白，他說得每一個字，都是想要讓她聽見的；他作的每一個表情，也都是想要讓她看見的。
幼瑛松開手，擦幹凈指間的血。
“我依附著你，是因為你需要我，”白玉苦續聲說道，“你舍不得謝臨恩，舍不得莫高。你知道李霈的脾性，知道朝堂的局面。李霈不但沒有主見，更可悲的是，他縱情聲樂，樂不思蜀。那把高位理應是襲皇後坐的，如今襲皇後薨了，到底誰坐得，誰坐不得？我看那把位子上張牙舞爪得很，襲錚要坐，他的學生同誼也要分一點。你需要我身上流淌的血，需要我這個趙王的名號，真或假都不重要，對嗎？”
幼瑛並不惱白玉苦把話說得這麽開，她難得會有一段與他面對面相處的時間。
如今的他是名白玉苦，等到他登極之後，就理所應當地改姓為李，並易名。
幼瑛想，她或許見不到文獻中真正的文宗模樣。可也鮮少人會見到白玉苦的模樣吧。她如白玉苦說得一樣，心裏舍不得莫高。
渺小如她，其實想為天地間每一個有靈有肉的人負一點責。
她想要看清白玉苦的心，不願成為教條主義、經驗主義者。
“你先前謀逆，是對先帝心存恨意。現在先帝駕崩了，你心裏的恨消了嗎？”幼瑛在探究之下，更為直白地問道，“你想不想坐上高位？”
——咚！咚咚咚咚！
廟外的請神歌結束，一節一節的鼓聲傳來。天邊的藍淡了些，星星更顯明亮。
與此同時，長安臨近宵禁，承天門上響起了街鼓。
“那是慈恩寺的寡悔住持嗎？”
“你還不知道哪？——伽藍殿，田萬千，壟畝相連望不絕。晝誦經，夜笙歌，不納官家一粒租，卻比內帑金銀滿。”
“慈恩寺廟廣占良田，傾畝難計。那僧牒上掛著的僧侶怕是比我自幼吃過的鹽巴都多。這寡悔住持，慈恩寺可是官寺，他也敢如此，我看天底下的高僧都信不得了，表面滿口仁義禮智信，實則滿腹膏粱，袈裟底下欲壑難填，簡直空對菩薩，空對佛陀。”
“還是中郎將之死，把這事給勾出來了。不只是這寺廟，祠部也得好好問問。”
長安街巷裏，因這暮鼓聲，粗布短褐、荊釵布裙在紛紛趕路回家，幾行人跑在啟廈門大街上，拐進晉昌坊，攤販、香客、行人都聚在了慈恩寺前，因是從慈恩寺裏出來一伍金吾衛。
佛光如晝，身著袈裟的寡悔住持手戴枷鎖，順從平靜地跟在金吾衛身後，低身彎腰上了那輛簡便的囚籠車。
囚籠車的四周還跟著大理寺和刑部的差官。
——“伽藍殿，田萬千，壟畝相連望不絕。晝誦經，夜笙歌，手持經卷對菩薩。”
囚籠車滾滾著，承天門的鼓聲密密麻麻地砸著。寡悔卻好似飲酒了、喝醉了一般，車輪碾在黃土地上，每碾一下，他便吟一句。
——“衛有僧，曰寡悔。十歲剃度，廿年破戒。若癡若狂，若頑若愚。敬香於佛前，縱欲於坊間。貪杯中之物，戀廟中之香，迷塵世之惶惶燈火。寡悔生也無憾，死也無憾。”
囚籠車行經昭信塔，塔內燈影憧憧、人影憧憧，謝臨恩長身直立在過廊上，承平安定地望著這一幕。
他不住公廨，也不租買宅院，在中書門下處理完當天政務便下直，下直後過來昭信塔修繕壁畫。他的衣服裏常放著便於翻閱和記述的簡冊，手指上常沾墨汁和顏料。
寡悔像是知意似的，在囚籠車內擡眼望向謝臨恩。
“此身酬佛酬酒，嗚呼哀哉！”他酣暢道。
聲音剛落，他身後便有一道火光驟起，轉瞬間壓過了那片佛光。
他一走，慈恩寺裏那些僧眾的心就塌了，慈恩寺走水了。
寡悔回望著那片火，聲音隨著一道道坊門、城門歇下去了。
可這夜並不安寧。
寺廟著火了，官也不寧，民也不寧，望樓的鼓聲急驟地壓過了暮鼓。街使、武侯、金吾衛都朝著這一方向奔馳過來，到處都是走水了——速救火——速救火的聲音。
這是皇家寺院，還在宵禁時候出事，若救火不及時，到時候在坊內當值的人都要被問罪。
住在這兒的百姓想要上前幫忙，但坊正、裏正毫不留情，怒喝聲隨之砸過來，已經宵禁了，怎麽還能上街給他們添麻煩？
居民便在門縫中窺探，時不時因巨大的聲響感到恐懼。
他們看不見廟裏的情形，只能憑著聲響左右琢磨。
因此，他們聽見了比火舌吞滅一切還要恐懼的聲音。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燒殿祭魂，祭那琉璃塔前的一百零九位亡魂。”
扭曲的火光，扭曲的聲音，自是從寺廟裏傳出來的。
“調一卒人去救火。”昭信塔裏，謝臨恩對龍驍衛的郎將說道。
“是。”
“再調一伍人隨我過去寺監獄。”謝臨恩說道。
“是。”
“郎君，你就這麽走了？”太樓的聲音響在謝臨恩的身後。
謝臨恩在木梯上回身，太樓正在上一樓的木梯旁望著他。
“我再不去寺監獄，住持會遇險。”謝臨恩壓下心中萬千思緒，回道。
“他和你謀定的那一刻，就該命絕了。”太樓說道，站在那兒高大寬厚。
謝臨恩看著他，像是打量了一下他，又不覺得訝異。他回道：“未到時候，不該命絕在這一刻。”
他初入長安，便受寡悔的接濟；入仕後又戴罪修塔，同樣受寡悔的接濟。太樓卻在他的眼裏看不出任何悲傷，同那年大雪天裏，他伏闕上疏之後一模一樣。
“中郎將的案子還未了，他身前中毒，又被人勒死，現傳出他是慈恩寺的掛名僧。與慈恩寺有牽連的人都不會坐以待斃，襲公此時進宮，估計是對你不利的。”太樓繼而說道。
“有勞你了。”謝臨恩朝他微微點頭，回完話後便擡步下樓。
慈恩寺裏的立言依舊在淒厲著，而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
·
千裏之外的西域，天已經徹底黑了，遼闊的草原，連綿的群山，磅礴且荒蕪。
白玉苦聽聞幼瑛的話，沈默了會兒：“你可知，我只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不是什麽高潔的聖人。”
幼瑛看著他，那只潔白眼布上，傷口裏的血已經因為那一按，慢慢漫延開來了。
“我知道。”幼瑛回道。
“你可知，我會把恨帶入地獄，連同他的一切。那些他所愛之物，那些他夢寐以求卻得不到的，那些他殺盡害盡的，我都恨，恨不能扒了他的帝陵。”白玉苦說道。
“我知道。”幼瑛依然回道。
白玉苦忽然笑了笑：“你那麽希望我回去長安嗎？”
幼瑛坦言：“希望。”
燭影斜斜地晃動在兩人臉上，白玉苦似乎在註視著她：“那你可知，我倒是無比懷念在流沙河的片刻，無人打擾，你依偎我，勝過二十載裏千萬。”
幼瑛聞言，想到了山靜，想到了猶在深宮的齊得宜，也想到了長安城中累累白骨，玄武門下血流成河。
她出神片刻，隨後道：“你既然想求安穩，為何還要自傷？一直閉著眼，能讓你覺得安穩嗎？”
白玉苦神色不變，擡手搭上幼瑛的肩膀，撫摸上回留下的咬傷：“因為我是天生的懦夫，所做得惡事都是為了一己私利，不像你，我的心中難有聖人之愛，即便是過去神山轉山也難清罪孽。李廬月，我會將之前籌集的金工鐵匠、矢人箭匠帶回來，也會教你這副身板習武，你如何驅使我，我都沒有怨言。你便讓我好好看看你馴服人心、馴服這片土地的本領。”
“待你馴服我了，說不定我就能為你睜眼了。”
他特意咬重了“這副身板”四個字，話落，他便不及幼瑛反應，一身單薄褐衣，持著馬鞭杖走出女神廟。
夜路漫漫，幼瑛看著。
歷史總是這樣，一面寄予共情，一面保持冷靜；一面崇拜其中光輝，一面又要接受它的局限性。
“我倒也想看看你能烈到什麽時候。”幼瑛轉而說道。
——直到女神廟外傳來阿古麗的聲音：“可汗，毗伽奴總督回來了。他在大帳裏應了將奴隸改編為民戶的事。”
“只是……總督下令，每戶一年要養五十只羊、耕十畝地，每年羊要增加二十頭、黑麥繳納十五石，多餘的糧食給他們留用，不夠的便要賠償一年下來的羊租和地租，還要把住的帳房還回來。”阿古麗猶豫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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