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蒼鷹擺血（七） 與其死於十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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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蒼鷹擺血（七） 與其死於十年之後……
可幼瑛並未見到赴京趕考的謝臨恩。
她依舊是在金陵, 依舊是在那三間寒磣的土屋裏。
此時，楊柳抽絲，春風拂面，天已經回暖了, 而土屋裏依舊冷冰冰的, 不見有咳嗽聲, 也不見有雀歌的說話聲。
幼瑛的視線裏一片血紅。
謝臨恩在殺人。
平常用來裁紙、刮墨的書刀, 被一下下地刺進了那位壯年的身體裏。
血汨汨直流, 謝臨恩最後一刀紮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壯年登時口吐鮮血, 瞪大了一雙格外黑的眼睛，他直直望著謝臨恩，擎著他的手不放。
於是謝臨恩越紮越深, 以至於他那身幹凈得發白的襕衫上都一寸寸地沾上血, 更不用提他那雙手。
“謝奉貞……”一切都那麽真實, 幼瑛已分不清究竟是夢, 還是真的身如其境地看到謝臨恩的過往。她擡了擡步，向他走近, 嗓子眼像是被那些血給堵住了。
她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而那些血之所以能堵住她的喉嚨, 是因為謝臨恩本人親自舉起了刀。
他的每一道指節都被深紅裹住，不覆記憶中的溫潤。
可如今的謝臨恩……幼瑛止住了步子,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端看著他。他即便是從長安科考回來，也不會被史官專門記上一筆, 他如今還待在不起眼的角落裏, 讓他們看不見，聽不著。
青簡的價值太珍貴了，無需為任何人停留片刻, 其上未曾記過這件事，也未曾記過他的宗親、他的家室。
這若是被人揭露出來，可謂驚世駭目吧。他定是活不到上元四年——他死得那一天。
他的命途會更加短暫。
與此同時，謝臨恩似乎聽見了她的聲音。
他雙手握刀，跪坐在那具已然慢慢僵冷的屍身旁邊，血流過他的膝蓋，染紅他的影子，他在那片猩紅中轉眼望向她。
時間似乎停止了一剎。
他的情緒淡淡的，不見有解脫的輕松，也不見有悲痛的崩潰，更不見殺人的癲狂與快意。
他既不僵硬，也不木然，他擡頭仰望著幼瑛。
是在看她嗎？
明明有一道更快的聲音朝他傳來。
那間土屋的門扉被推開了，僅僅一瞬間，有春光旋轉進來，隨後又被緊緊地拒之門外。
“郎君，縣衙裏的那些官來了。”來人是薛泠，他見到這樣的駭人情狀，很快就冷靜了下來，背抵著門。
緊接著，他就快步過來，狠狠踹了一腳那壯漢，但似乎仍不解氣：“死得好！”
他此時不過是個孩童。
“郎君，誰讓那些縣衙裏的官爺不作為，他欺親卑幼，把伯母和雀歌賣了！他該死，死得好。可我看那些官爺第一回好臉色地往這邊過來，還帶了一眾差役提著箱子，一個個油光滿面的，一看就是來送禮的。郎君不同往日了，不能被這畜牲牽連了。”
“就說是我殺的。”他說道。
謝臨恩的目光從壯漢臉上移開，望向薛泠那雙碰上血的草履。
土屋外開始有敲鑼打鼓的聲音，沿著幽長幽靜的巷子延展過來。
在明秀溫和的春日裏可想其熱鬧。
“明達，”謝臨恩啟聲說道，“你現下去屋外，碰上那些過來送禮的人，就稱我不在家中，由鳳凰裏的嬸嬸一家代勞，只用留下彩旗鼓樂，其餘賞賜一應心領了。”
薛泠忙不疊地點頭，極靜極靜地凝視謝臨恩，聽著他的一字一句。
“明達，你不僅要同他們說，還要同和你一起的乞兒說，和街坊四鄰說，謝家阿耶揣著錢，往城外走了，攔也攔不住，請人平日裏多留意些，謝家阿娘擔心得緊。”他說道。
薛泠點頭，記在心裏，鼓樂聲更近了，幾乎已經停在了門口。
就像是懸停在薛泠的心口。
謝臨恩依舊溫聲說著：“你再捧著聖上賜得綠袍，過去阿娘和雀歌的主人家，略賣流三千裏，我可將銀兩慢慢奉還，可為之隱，讓他莫要計較，放她們脫身。”
“郎君，那你呢？”薛泠其實什麽都不怕，他就怕那些臟東西纏上謝臨恩，也怕謝家伯母和妹妹真出了什麽事。
他知道，即便欺親卑幼不是謝臨恩所為，謝臨恩也要替這個所謂的父親加以隱瞞，不然便是不孝。
一旦不孝，就將剝除官身，與仕途無緣。
且如今也已經不是不孝的事了，舊史上從未有過弒父的進士。
“郎君，你說了那麽多，那你呢？你怎麽辦？”薛泠看著地上灌溉的這些血，終於急了，聲音都尖了起來。
謝臨恩擡擡手，像是要安撫他。
可他手上都是血，連同衣袖都是潮濕的。
所以他便收回手，從地上起身。
“等到外頭那些人走了，我便去找塊地，給他葬了，”他說道，往裏屋走，“往後，就對外說他走遠了，不要家了，失蹤了。”
薛泠無所謂往哪兒來，也無所謂到哪兒去，他恨那些一天到晚和他搶地方、搶吃食的強盜。若是強盜死絕了，那定是爽快的心情。
從此以後，地方和吃食都是他一人的了。
“郎君，其餘的都交給我，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我去接雀歌和伯母回來。”薛泠抿抿唇，下定了決心。
裏屋裏，格柵窗洞上掛著的草席被風吹得啪啪響，楊柳的影子抽打在上面，外頭來慶賀的鑼鼓聲也狠狠抽打在上面。
光陰流轉，淡淡地照在謝臨恩的臉上。
謝臨恩朝薛泠招了招手：“換上幹凈的鞋再去。”
幼瑛目睹了這一切。
她仍舊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夢，是不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記得雀歌和謝臨恩的母親。
嫁進來之後，一天好日子沒有過上，在碰見她丈夫死時，最怨憎的是沒有死在自己懷裏、沒有死在家中。
幼瑛原以為，他阿耶的死是一個意外。
原來是謝臨恩所為，他死在謝臨恩的懷裏，死在了這個家中。
那他的阿娘至死知道嗎？
薛泠匆匆開門，匆匆出去了。他出去不久，土屋外的喧鬧就消停了下來，在人聲中漸漸遠去。
謝臨恩走回到那壯漢的身邊，低下身，拔出他脖子裏的書刀，用本就臟了的襕衫擦凈。
嗆鼻子的血腥味像是一雙雙活埋人的手。
幼瑛看著謝臨恩將他背到茅草上，然後用臟水擦地，洗手，換上幹凈的衣物。
幼瑛看著他這樣的年少薄軀，看著他一身皂衣難掩嶙峋瘦骨，看著他清正端放的臉上開始出現情緒波動。
幼瑛看見他立在衣箱前，飲泣而吞聲。
他哭了。
他是在為自己舉刀殺人而哭，還是在為阿耶的死而哭？
幼瑛想到了他在遺囑中寫下的話——我必先正己，再正人，盡微力於天下。
或許那兩者都不是他哭得緣由。
他終於“守住”了這個家，同時，自許之節、所守之禮，從此崩折，再難如初。
後來遇見了章武帝。
“他的屍身被丟進了鐘山，那邊野豬多。阿娘看他年覆一年的沒有回來，以為他真流浪在外，客死他鄉。”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幼瑛回過頭，是一身紫色襕衫的謝臨恩。
他像是碧綠深厚的草甸，像是挺立在塵土中的蒼松，他總是沈靜如初。
幼瑛與他四目相對，他繼而說道：“阿還，我知情不告，保全仕途，悖德悖倫，事了還讓薛泠去做這些，何不是也將他拖進深淵？”
“可這是我的夢。”幼瑛回道。
“這不是夢，”謝臨恩望著她，回道，“這都是我的過往。”
幼瑛的心裏有些困惑。
周遭已經獨剩下了她們二人，再沒有其他聲音。
謝臨恩還是端看著她，說道：“玄武門那日，聖上尚餘一息，是我親手斷了他的命。”
他是在和她坦誠嗎？
“你為何要與我說這些？”幼瑛終於問道。
“我弒君殺父，既失孝，又失忠。人子不忠於父，人臣不忠於君，禮法綱常，盡毀於我手，可謂寡廉鮮恥之人。”謝臨恩平靜地說道。
斯時天色薄暮，餘暉填滿土屋。
“可我看見了你的困境。”幼瑛回道。
他是在趕她走，還是在試探她？
或許眼前的過眼雲煙，真的是天命的玄機，真的是鮮活的謝臨恩。
於是，幼瑛喚了他一聲，又說道：“奉貞，你知我是從月宮上來的，彼處他們上下求索，離此時此刻一千三百年。若我帶著我的所見所聞回去，寫成論集，可算作是竊？”
土屋裏的情形已經消散了，不再有噴湧的血，不再有年少的謝臨恩。
身穿紫色襕衫的謝臨恩也不再有對自己咄咄逼人的態度，他對幼瑛溫聲說：“你治水救民，身在汙泥中也清白，此世當有你的名。我願化作你簡上的一行字，換你千百年後的名。”
幼瑛想，這大概是每個考古人都想聽見的話。可談何容易？歷史研究講究實物證據，即便有了實物證據，眾說也紛紜。殷墟發掘了近百年，學界對於祭祀坑所認定的事實無異，但對於當時的情形和社會性質仍各有看法。
她不能因為情感而違背學術的準繩，不能因為是他而不顧史家之責。更緊要的是，她過不去心中被指摘學術抄襲的檻。
那深深地砸在了她的心頭。
黃昏漫在了謝臨恩的臉上，幼瑛看著他，心中又在想，那就看盡他這一生吧。
看盡每個時代的腐爛，也看盡它的堅韌；看盡它的傲慢，也看盡它平凡眾生的聲息。
看盡此後的漫漫長夜，也看盡其中的春潮細雨、綿綿不絕，歷史向來如此吧。她會永遠記得。
“我已經極其幸運了。”於是，幼瑛說道，“這世上不過就兩種人，一種是為人之人，一種是為事之人。為人之人，一簞一食，一瓢一飲，在陋巷裏也能自守。為事之人，心中有桿秤，秤往功業成就那邊去，為了能成事，可以不計得失。如何選擇，都無可評說。”
“謝奉貞，若沒有你，我或許已然死在了沙州；若沒有你，或許沙州還要死更多人，才能憑地下水開墾田畝，你我都見過沙州的慘象。你行事艱難，可還在乎禮法綱常？奉貞，若你真的願意換我千百年後的名，可有看見我落在昭信塔棚屋裏的紙冊？”
“謝奉貞，我信得過你。”幼瑛續聲說道。
她在訴說這些時，想到的是他死後，有關於他的罪狀。
——幣制改革，科舉更張，卻使富室被奪，寒門受淩，致使無數寒士絕望投死。
——政令峻急，法網繁苛，致使下情壅塞，卒成盤剝之具。
——潛通宮掖，構扇謀逆，致使江浙等地民不聊生，江南東道陷入困蹶之地。
其中，還有他涉嫌矯詔，扶持白玉苦登極的罪名。
不得好死，天之報應。
眼前的謝臨恩卻是沈靜地笑：“更化樂籍的。”
“我答應過長楸，要贈給她我親手做得古琴，只是我做得太慢了，還未來得及送給她，”幼瑛這才走近他，同他微微笑著，心之所向地去伸手輕輕觸碰他眼角的那雙細小黑痣，“你可有收到我傳給你的信？”
“看見了，”謝臨恩任憑她如此，緣於她的親近而得到片刻寧靜，“是段淩霜操裏的舞，我看見了。”
窗紙經過風吹日曬而幹燥泛白，霞光透過這層紙落進謝臨恩的眼睛裏，照在了幼瑛的臉上。
幼瑛想到了那個吻，陡然收回了手，這真的不是夢嗎？
正是新荷破泥，燕子低飛，千樹繁花次第吐香的時節。
謝臨恩的眸光微垂，望向幼瑛的手。
那手側還有難以愈合的燒傷。
與其死於十年之後，不如死於今時今日。
沈屙宿疾，哪能無血而終？
幸而遇見過阿還，既知其惡，又見其心，給予了他寬恕和赦免。
他打心底癡望著她。
千年之後，他可還會記得這份癡望？
碧綠的橫塘外，藥師塔上已然有了月亮的輪廓。
土屋裏又靜又陰涼的，幼瑛望見謝臨恩擡起手，輕輕撫摸她稍顯幹燥的唇瓣。
像是上回那柔軟又冰涼的吻。
“新帝登極，九寺五監中與襲公同列者，躍躍欲試，難藏貪毒之心。他們已知趙王殿下未死，嚴敕各道關防，分派人馬赴津要緝查。四殿下、五殿下尚且年弱，沙州刺史和節度使的位子也有許多雙眼睛盯著，想要在宮中捏住夫人與五殿下的把柄。”
“新帝有尊嚴，蠢蠢欲動者愈多，反倒愈讓他覺得自己是傀儡。阿還，那本田簿不能再是蒼白無血的廢紙。”謝臨恩說道。
他那雙瑞鳳眼下的黑痣高山遠水的，襯得他極為平靜，平靜地述說這一切。
幼瑛在其中聽出了很多事。
如今朝堂被襲錚的勢力重重籠罩，人一旦得勢，貪癡嗔就越顯，做事的底線就越來越低。他勢單力薄，在朝中舉步維艱。
李霈亦不信任他。
而他決意拿出那本被藏在慈恩寺的田簿——
既有不得不偽造僧籍，將田產寄名於寺廟的貧下農戶；也有將田畝累積到千萬頃的富貴空名僧。
金印紫綬，鄉紳名流。
他是要將田簿呈給新帝，指陳利弊；還是獻給襲錚諸公，鉆營茍且？
他要如何用那本田簿？
“阿還，大廈將傾，非一木可只，非人力可改。衛朝還需要才相、才將、才士、才農、才匠、才商，需要紀綱以齊，明君以統。”這時，謝臨恩繼而說道。
一切如白駒過隙。
“好。”幼瑛回應道。
官場貪墨是自古以來的頑疾，土地兼並是歷朝歷代都無法逃脫的規律。幼瑛的話音剛落，就轉瞬間走馬燈般地，望見了石榴樹上飲酒治病的寡悔住持。
望見了自己正漂泊在這片大海中。
剩下的話沒有說全，幼瑛就已然從夢中醒來。
“你醒了？”身邊有清涼的人影過來，輕輕撫了撫她的面頰，似是要找尋著什麽。
她在夢中呢喃，他沒有找到那些濡濕的淚痕。
幼瑛的意識清醒過來，慢慢望著眼前仍舊蒙著一塊眼布的白玉苦。
春天將到了，他的眼傷還沒有好。
“你在擔心他嗎？”白玉苦問道，特指謝臨恩。
幼瑛張了張唇，回道：“你阿娘還在太極宮呢，白玉苦。”
同樣的話，語氣卻不相同，與上次在鷹籠裏安撫他時全然不同。
他是歷史選定的帝王，待到他坐上那把王位，他也會是如今這副姿態嗎？
幼瑛慢慢從絨毯上起身，接著說：“李霈或許不會殺你和你阿娘，他身後的人就說不準了，尤其是你如今還在西域。要是他們聽聞你正打著天可汗的旗號侵擾邊陲，我再以赤降的名義擒獲你這個反王，我是不是也算立下奇功，從化外之國成為衛朝的藩屏之固？”她坦然說道，登時決定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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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幼瑛並未見到赴京趕考的謝臨恩。
她依舊是在金陵, 依舊是在那三間寒磣的土屋裏。
此時，楊柳抽絲，春風拂面，天已經回暖了, 而土屋裏依舊冷冰冰的, 不見有咳嗽聲, 也不見有雀歌的說話聲。
幼瑛的視線裏一片血紅。
謝臨恩在殺人。
平常用來裁紙、刮墨的書刀, 被一下下地刺進了那位壯年的身體裏。
血汨汨直流, 謝臨恩最後一刀紮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壯年登時口吐鮮血, 瞪大了一雙格外黑的眼睛，他直直望著謝臨恩，擎著他的手不放。
於是謝臨恩越紮越深, 以至於他那身幹凈得發白的襕衫上都一寸寸地沾上血, 更不用提他那雙手。
“謝奉貞……”一切都那麽真實, 幼瑛已分不清究竟是夢, 還是真的身如其境地看到謝臨恩的過往。她擡了擡步，向他走近, 嗓子眼像是被那些血給堵住了。
她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而那些血之所以能堵住她的喉嚨, 是因為謝臨恩本人親自舉起了刀。
他的每一道指節都被深紅裹住，不覆記憶中的溫潤。
可如今的謝臨恩……幼瑛止住了步子,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端看著他。他即便是從長安科考回來，也不會被史官專門記上一筆, 他如今還待在不起眼的角落裏, 讓他們看不見，聽不著。
青簡的價值太珍貴了，無需為任何人停留片刻, 其上未曾記過這件事，也未曾記過他的宗親、他的家室。
這若是被人揭露出來，可謂驚世駭目吧。他定是活不到上元四年——他死得那一天。
他的命途會更加短暫。
與此同時，謝臨恩似乎聽見了她的聲音。
他雙手握刀，跪坐在那具已然慢慢僵冷的屍身旁邊，血流過他的膝蓋，染紅他的影子，他在那片猩紅中轉眼望向她。
時間似乎停止了一剎。
他的情緒淡淡的，不見有解脫的輕松，也不見有悲痛的崩潰，更不見殺人的癲狂與快意。
他既不僵硬，也不木然，他擡頭仰望著幼瑛。
是在看她嗎？
明明有一道更快的聲音朝他傳來。
那間土屋的門扉被推開了，僅僅一瞬間，有春光旋轉進來，隨後又被緊緊地拒之門外。
“郎君，縣衙裏的那些官來了。”來人是薛泠，他見到這樣的駭人情狀，很快就冷靜了下來，背抵著門。
緊接著，他就快步過來，狠狠踹了一腳那壯漢，但似乎仍不解氣：“死得好！”
他此時不過是個孩童。
“郎君，誰讓那些縣衙裏的官爺不作為，他欺親卑幼，把伯母和雀歌賣了！他該死，死得好。可我看那些官爺第一回好臉色地往這邊過來，還帶了一眾差役提著箱子，一個個油光滿面的，一看就是來送禮的。郎君不同往日了，不能被這畜牲牽連了。”
“就說是我殺的。”他說道。
謝臨恩的目光從壯漢臉上移開，望向薛泠那雙碰上血的草履。
土屋外開始有敲鑼打鼓的聲音，沿著幽長幽靜的巷子延展過來。
在明秀溫和的春日裏可想其熱鬧。
“明達，”謝臨恩啟聲說道，“你現下去屋外，碰上那些過來送禮的人，就稱我不在家中，由鳳凰裏的嬸嬸一家代勞，只用留下彩旗鼓樂，其餘賞賜一應心領了。”
薛泠忙不疊地點頭，極靜極靜地凝視謝臨恩，聽著他的一字一句。
“明達，你不僅要同他們說，還要同和你一起的乞兒說，和街坊四鄰說，謝家阿耶揣著錢，往城外走了，攔也攔不住，請人平日裏多留意些，謝家阿娘擔心得緊。”他說道。
薛泠點頭，記在心裏，鼓樂聲更近了，幾乎已經停在了門口。
就像是懸停在薛泠的心口。
謝臨恩依舊溫聲說著：“你再捧著聖上賜得綠袍，過去阿娘和雀歌的主人家，略賣流三千裏，我可將銀兩慢慢奉還，可為之隱，讓他莫要計較，放她們脫身。”
“郎君，那你呢？”薛泠其實什麽都不怕，他就怕那些臟東西纏上謝臨恩，也怕謝家伯母和妹妹真出了什麽事。
他知道，即便欺親卑幼不是謝臨恩所為，謝臨恩也要替這個所謂的父親加以隱瞞，不然便是不孝。
一旦不孝，就將剝除官身，與仕途無緣。
且如今也已經不是不孝的事了，舊史上從未有過弒父的進士。
“郎君，你說了那麽多，那你呢？你怎麽辦？”薛泠看著地上灌溉的這些血，終於急了，聲音都尖了起來。
謝臨恩擡擡手，像是要安撫他。
可他手上都是血，連同衣袖都是潮濕的。
所以他便收回手，從地上起身。
“等到外頭那些人走了，我便去找塊地，給他葬了，”他說道，往裏屋走，“往後，就對外說他走遠了，不要家了，失蹤了。”
薛泠無所謂往哪兒來，也無所謂到哪兒去，他恨那些一天到晚和他搶地方、搶吃食的強盜。若是強盜死絕了，那定是爽快的心情。
從此以後，地方和吃食都是他一人的了。
“郎君，其餘的都交給我，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我去接雀歌和伯母回來。”薛泠抿抿唇，下定了決心。
裏屋裏，格柵窗洞上掛著的草席被風吹得啪啪響，楊柳的影子抽打在上面，外頭來慶賀的鑼鼓聲也狠狠抽打在上面。
光陰流轉，淡淡地照在謝臨恩的臉上。
謝臨恩朝薛泠招了招手：“換上幹凈的鞋再去。”
幼瑛目睹了這一切。
她仍舊懷疑這究竟是不是夢，是不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記得雀歌和謝臨恩的母親。
嫁進來之後，一天好日子沒有過上，在碰見她丈夫死時，最怨憎的是沒有死在自己懷裏、沒有死在家中。
幼瑛原以為，他阿耶的死是一個意外。
原來是謝臨恩所為，他死在謝臨恩的懷裏，死在了這個家中。
那他的阿娘至死知道嗎？
薛泠匆匆開門，匆匆出去了。他出去不久，土屋外的喧鬧就消停了下來，在人聲中漸漸遠去。
謝臨恩走回到那壯漢的身邊，低下身，拔出他脖子裏的書刀，用本就臟了的襕衫擦凈。
嗆鼻子的血腥味像是一雙雙活埋人的手。
幼瑛看著謝臨恩將他背到茅草上，然後用臟水擦地，洗手，換上幹凈的衣物。
幼瑛看著他這樣的年少薄軀，看著他一身皂衣難掩嶙峋瘦骨，看著他清正端放的臉上開始出現情緒波動。
幼瑛看見他立在衣箱前，飲泣而吞聲。
他哭了。
他是在為自己舉刀殺人而哭，還是在為阿耶的死而哭？
幼瑛想到了他在遺囑中寫下的話——我必先正己，再正人，盡微力於天下。
或許那兩者都不是他哭得緣由。
他終於“守住”了這個家，同時，自許之節、所守之禮，從此崩折，再難如初。
後來遇見了章武帝。
“他的屍身被丟進了鐘山，那邊野豬多。阿娘看他年覆一年的沒有回來，以為他真流浪在外，客死他鄉。”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幼瑛回過頭，是一身紫色襕衫的謝臨恩。
他像是碧綠深厚的草甸，像是挺立在塵土中的蒼松，他總是沈靜如初。
幼瑛與他四目相對，他繼而說道：“阿還，我知情不告，保全仕途，悖德悖倫，事了還讓薛泠去做這些，何不是也將他拖進深淵？”
“可這是我的夢。”幼瑛回道。
“這不是夢，”謝臨恩望著她，回道，“這都是我的過往。”
幼瑛的心裏有些困惑。
周遭已經獨剩下了她們二人，再沒有其他聲音。
謝臨恩還是端看著她，說道：“玄武門那日，聖上尚餘一息，是我親手斷了他的命。”
他是在和她坦誠嗎？
“你為何要與我說這些？”幼瑛終於問道。
“我弒君殺父，既失孝，又失忠。人子不忠於父，人臣不忠於君，禮法綱常，盡毀於我手，可謂寡廉鮮恥之人。”謝臨恩平靜地說道。
斯時天色薄暮，餘暉填滿土屋。
“可我看見了你的困境。”幼瑛回道。
他是在趕她走，還是在試探她？
或許眼前的過眼雲煙，真的是天命的玄機，真的是鮮活的謝臨恩。
於是，幼瑛喚了他一聲，又說道：“奉貞，你知我是從月宮上來的，彼處他們上下求索，離此時此刻一千三百年。若我帶著我的所見所聞回去，寫成論集，可算作是竊？”
土屋裏的情形已經消散了，不再有噴湧的血，不再有年少的謝臨恩。
身穿紫色襕衫的謝臨恩也不再有對自己咄咄逼人的態度，他對幼瑛溫聲說：“你治水救民，身在汙泥中也清白，此世當有你的名。我願化作你簡上的一行字，換你千百年後的名。”
幼瑛想，這大概是每個考古人都想聽見的話。可談何容易？歷史研究講究實物證據，即便有了實物證據，眾說也紛紜。殷墟發掘了近百年，學界對於祭祀坑所認定的事實無異，但對於當時的情形和社會性質仍各有看法。
她不能因為情感而違背學術的準繩，不能因為是他而不顧史家之責。更緊要的是，她過不去心中被指摘學術抄襲的檻。
那深深地砸在了她的心頭。
黃昏漫在了謝臨恩的臉上，幼瑛看著他，心中又在想，那就看盡他這一生吧。
看盡每個時代的腐爛，也看盡它的堅韌；看盡它的傲慢，也看盡它平凡眾生的聲息。
看盡此後的漫漫長夜，也看盡其中的春潮細雨、綿綿不絕，歷史向來如此吧。她會永遠記得。
“我已經極其幸運了。”於是，幼瑛說道，“這世上不過就兩種人，一種是為人之人，一種是為事之人。為人之人，一簞一食，一瓢一飲，在陋巷裏也能自守。為事之人，心中有桿秤，秤往功業成就那邊去，為了能成事，可以不計得失。如何選擇，都無可評說。”
“謝奉貞，若沒有你，我或許已然死在了沙州；若沒有你，或許沙州還要死更多人，才能憑地下水開墾田畝，你我都見過沙州的慘象。你行事艱難，可還在乎禮法綱常？奉貞，若你真的願意換我千百年後的名，可有看見我落在昭信塔棚屋裏的紙冊？”
“謝奉貞，我信得過你。”幼瑛續聲說道。
她在訴說這些時，想到的是他死後，有關於他的罪狀。
——幣制改革，科舉更張，卻使富室被奪，寒門受淩，致使無數寒士絕望投死。
——政令峻急，法網繁苛，致使下情壅塞，卒成盤剝之具。
——潛通宮掖，構扇謀逆，致使江浙等地民不聊生，江南東道陷入困蹶之地。
其中，還有他涉嫌矯詔，扶持白玉苦登極的罪名。
不得好死，天之報應。
眼前的謝臨恩卻是沈靜地笑：“更化樂籍的。”
“我答應過長楸，要贈給她我親手做得古琴，只是我做得太慢了，還未來得及送給她，”幼瑛這才走近他，同他微微笑著，心之所向地去伸手輕輕觸碰他眼角的那雙細小黑痣，“你可有收到我傳給你的信？”
“看見了，”謝臨恩任憑她如此，緣於她的親近而得到片刻寧靜，“是段淩霜操裏的舞，我看見了。”
窗紙經過風吹日曬而幹燥泛白，霞光透過這層紙落進謝臨恩的眼睛裏，照在了幼瑛的臉上。
幼瑛想到了那個吻，陡然收回了手，這真的不是夢嗎？
正是新荷破泥，燕子低飛，千樹繁花次第吐香的時節。
謝臨恩的眸光微垂，望向幼瑛的手。
那手側還有難以愈合的燒傷。
與其死於十年之後，不如死於今時今日。
沈屙宿疾，哪能無血而終？
幸而遇見過阿還，既知其惡，又見其心，給予了他寬恕和赦免。
他打心底癡望著她。
千年之後，他可還會記得這份癡望？
碧綠的橫塘外，藥師塔上已然有了月亮的輪廓。
土屋裏又靜又陰涼的，幼瑛望見謝臨恩擡起手，輕輕撫摸她稍顯幹燥的唇瓣。
像是上回那柔軟又冰涼的吻。
“新帝登極，九寺五監中與襲公同列者，躍躍欲試，難藏貪毒之心。他們已知趙王殿下未死，嚴敕各道關防，分派人馬赴津要緝查。四殿下、五殿下尚且年弱，沙州刺史和節度使的位子也有許多雙眼睛盯著，想要在宮中捏住夫人與五殿下的把柄。”
“新帝有尊嚴，蠢蠢欲動者愈多，反倒愈讓他覺得自己是傀儡。阿還，那本田簿不能再是蒼白無血的廢紙。”謝臨恩說道。
他那雙瑞鳳眼下的黑痣高山遠水的，襯得他極為平靜，平靜地述說這一切。
幼瑛在其中聽出了很多事。
如今朝堂被襲錚的勢力重重籠罩，人一旦得勢，貪癡嗔就越顯，做事的底線就越來越低。他勢單力薄，在朝中舉步維艱。
李霈亦不信任他。
而他決意拿出那本被藏在慈恩寺的田簿——
既有不得不偽造僧籍，將田產寄名於寺廟的貧下農戶；也有將田畝累積到千萬頃的富貴空名僧。
金印紫綬，鄉紳名流。
他是要將田簿呈給新帝，指陳利弊；還是獻給襲錚諸公，鉆營茍且？
他要如何用那本田簿？
“阿還，大廈將傾，非一木可只，非人力可改。衛朝還需要才相、才將、才士、才農、才匠、才商，需要紀綱以齊，明君以統。”這時，謝臨恩繼而說道。
一切如白駒過隙。
“好。”幼瑛回應道。
官場貪墨是自古以來的頑疾，土地兼並是歷朝歷代都無法逃脫的規律。幼瑛的話音剛落，就轉瞬間走馬燈般地，望見了石榴樹上飲酒治病的寡悔住持。
望見了自己正漂泊在這片大海中。
剩下的話沒有說全，幼瑛就已然從夢中醒來。
“你醒了？”身邊有清涼的人影過來，輕輕撫了撫她的面頰，似是要找尋著什麽。
她在夢中呢喃，他沒有找到那些濡濕的淚痕。
幼瑛的意識清醒過來，慢慢望著眼前仍舊蒙著一塊眼布的白玉苦。
春天將到了，他的眼傷還沒有好。
“你在擔心他嗎？”白玉苦問道，特指謝臨恩。
幼瑛張了張唇，回道：“你阿娘還在太極宮呢，白玉苦。”
同樣的話，語氣卻不相同，與上次在鷹籠裏安撫他時全然不同。
他是歷史選定的帝王，待到他坐上那把王位，他也會是如今這副姿態嗎？
幼瑛慢慢從絨毯上起身，接著說：“李霈或許不會殺你和你阿娘，他身後的人就說不準了，尤其是你如今還在西域。要是他們聽聞你正打著天可汗的旗號侵擾邊陲，我再以赤降的名義擒獲你這個反王，我是不是也算立下奇功，從化外之國成為衛朝的藩屏之固？”她坦然說道，登時決定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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