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蒼鷹擺血（六） “與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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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蒼鷹擺血（六） “與聖人。”……
“新婦人！催出來！”
“新婦人！催出來！”
此時長安已經入春, 黃昏將近，天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黃，月亮已經從人海中升出來了，影影綽綽地照著長安街頭、長安屋脊。
今天是姚思話迎親的日子, 他和襲諍的祖孫襲夷白成婚了。
畢竟是國公的祖孫, 即便姚思話先以章武帝去歲晏駕為理, 後以元配曾經病歿為由, 一再言稱從簡。但婚禮也仍舊按照規制行進：百餘人齊至, 執幡執鼓, 前導後隨，挾車俱呼。
“新婦子，快出來！”
“新婦子, 快出來！”
姚思話年紀輕輕便職掌工部侍郎一職, 若是鰥夫, 那該有多可惜呢。
女宅窗牖緊閉, 皆以粗麻三斤塞實，門楣上橫放三支朱羽箭, 箭頭向外, 如神靈在側。
良久，門內鐘磬聲響, 襲夷白在親賓緩簇中出來了。
金盞照路, 滿庭芬芳。
姚思話騎著玉裝鞍的青驄馬，端坐不語, 直到襲夷白登上障車, 他才神色不變、甚至於是極盡冷清地繞行三圈。
迎親隊伍中開始杖打出熱鬧的戲樂。
霞光漸淡，太陽徐徐沈落。
她們行經安化門大街，與路人撒錢、分食, 敲響城門鼓了，她們才將新婦迎回光德坊。
姚思話的住宅相較朱門大院就簡便多了，仍舊是那間青瓦白墻的院落，正堂面闊五間，後宅臥著三間倒座房。
此時婚禮，在門內外以青布幔為屋，新婚夫婦在此交拜。
男紅女綠，來者都是六部九寺、五監六院的權貴，再簡陋的屋子也是一派祥和晏然之態。
——“新婿新婦升青廬，再拜興！”
“寶鏡同心，結百年之好！”
天徹底暗下來了，唯有那兩抹顏色很鮮艷，以及是月光、燭光。
但今日的月光不及中秋的清泠，燭光也不及當時的溫和。
帳內言笑晏晏，謝臨恩聽著那句——“新婿新婦升青廬，再拜興！”——想到了幼瑛。
最後一次見幼瑛，大抵就是在那晚的夢裏吧。
他擡手撫摸上了自己的左眼，她親吻了他的眼睛。
可她受傷了。他既不能陪在她的身邊，也不能真切地抱著她，為她清理傷口，為她九死不悔。
若是佛陀有靈，他希望傾身赴苦、承受一切罪業，只求幼瑛和雀歌平安無事。
惟願佛祖保佑。
想到這兒，謝臨恩放下了手，用素色手帕擦了擦。他險些忘了，這雙手臟得很。
“你還住在廟裏頭？”身側的薛韌山啟聲問道。
謝臨恩回過神，左右擦著那雙看上去清瘦幹凈的手，回道：“那邊離昭信塔近，還有幾幅壁畫未曾完工。平素若聖上無召，刑部又無急務，某便去那邊暫住。長安租賃貴，那邊也住得安心。”他微微抿唇，面色沈靜。
“可有……女郎的消息了？”薛韌山問道，手提白釉執壺，給謝臨恩倒了杯溫酒。
他的手極為寬厚，十指尤顯粗壯，從而襯得指甲蓋很是小巧。
謝臨恩面色不變：“尚無。”
很快，謝臨恩又說道：“監公，你年歲高了，若某是你，當和聖上致仕了。”
薛韌山聞言，合合地笑：“故帝在世時，最是愛舞。你又恰擅此道，歌舞署丞一職久懸，故帝一合計，便不拘常規，叫你來掌此職。如今聖上與故帝的性情相類，這兩月來，你所獻之舞，不就是為聖上而舞嗎？”
“能得聖上青眼，是某之幸，”謝臨恩聽出了薛韌山的揶揄，但仍說道，“如今是新帝了，寶歷元年，監公當對新帝忠心。”
在這晦暗不清的青幔帳裏，人來人往，聲喧耳擾，唯有謝臨恩至始至終靜坐其間。
可他居然說出這種話。
薛韌山想到昭寧十二年，他才得到章武帝的厚恩，出入甘露殿頻仍。為了方便待詔，他便宿在門下省東、近玉階的公廨裏。
那是一夜大雪，夾雨帶冰，冷風刺骨。宮中槐樹折損過半，殘枝橫陳。薛韌山就是在那樣沈沈晦色的天光裏，看見謝臨恩身著緋色官袍，從甘露殿緩步而出。每一步，都在那潔白無瑕的雪地上，留下一圈圈深深淺淺的紅。
他不知謝臨恩是如何得罪到章武帝了。
或許是為弘文館楊馥的事求情；亦或許是為他的同窗、同僚求情？
他記得，謝臨恩那日似在哭。
風雪未歇，薛韌山以為他是因身上傷痛而落淚。
可如今再想，那少年年紀輕輕，身歷幾許風霜——獄中幽閉，貶為卑賤，親人訣別，宗譜除名……這樣年輕單薄的身體，怎麽能承受得住那樣的沈重？
他當時哭得，是他寒窗苦讀的淒風苦雨路；還是他所要忠心的明君，非他心中的明君？
他可還有一顆甘受苦楚的為臣之心？
青幔帳裏的新婦新婿交拜後，便被簇擁著前往後屋戲婦，帳內登時冷清下來了。
“奉貞相公，某自幼就服侍在故帝的身邊了，朝中上下，乃至長安、九州之地，不論黎明百姓，還是王臣勳貴，她們都有溫暖可依之處，都有退可守之路。唯獨某，生於太極宮，長於禁中，與那數千內侍一般，某等頭頂的天唯有聖上一人。奉貞相公，先帝的身後事猶多未了哪……”薛韌山嘆道，溫潤的眉眼在燭光下顯得深邃幽遠，“文華宮是他的心血，是他魂靈所系之處，你卻允許新帝，縱火燒了它。”
“你容許他，子毀父制。”他一字一句地說，望向了龍首原方向，仿佛在凝望那片華麗不再的廢墟。
謝臨恩卻不看他所望之處，而是端看他那張已略顯老態的臉，語氣依舊平順：“某有私心，希望監公長命無虞。”
薛韌山言至於此，將目光刺向他：“丞相、丞相，承上意，領百官。先帝讓你以丞相之身入政事堂，不是為了讓你阿赴逢迎，為了讓你將樂籍之風帶進朝堂。”
“你放趙王逃身，你容崔道玄致仕，你謝奉貞，究竟與誰同伍？”他問道。
後屋開始喧嚷，反倒襯得前院更為冷清。
謝臨恩將盞中的酒飲盡，平靜地回：“與聖人。”
昭寧十六年，他心中的聖人，一個更多是忠於民、忠於國的聖人。
——“新婦人！你用團扇遮面這麽久，是不是羞於見夫君啊？”
“新婦人，你看看這新夫婿，今日明明是個大喜日子，怎麽從頭到尾沒見他笑過？你瞧他那副樣子，好似不是他娶了人，倒像是賠錢了一樣！”
“新婦人，你們究竟幾時弄璋、幾時種玉哪？”
忽然，“啪！”的一聲，襲夷白直接將團扇摔在案上。
“這間屋子原先是誰住的？”她忍無可忍，終於說道，“是不是那短命的元配住的？是不是她死在這兒的？你們好歹也換間屋子，叫我住死人住過的房間，是不是也在詛咒我早死啊？”
“姚思話，你最好早些斷氣，也好去陪你的那位亡妻！你以為我想嫁給你？若非祖姑薨了，祖父病了，我連正眼都不會瞧你一下的！”
那些雅謔的聲音被打斷了，瞬間壓抑著、躊躇著、亦或是隱隱挑逗著，流轉在襲夷白和姚思話之間。
姚思話至始至終都躬身行禮，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
襲夷白也真的忍到了極限，將那樣粟稷飯啊、幹棗栗子啊、合巹酒啊，都拋在、擲在、灑在他的身上。
她驕縱跋扈，又不管不顧，既貴為新帝的表侄，又是襲諍膝下唯一的孫兒，無人敢攔。
她發洩完後，便徑直回府，不樂意待在這晦氣屋子裏了。
——“娘子、娘子……”
她身邊的侍女跟在她身後喚，她步履不停，姚思話依舊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嘖嘖嘖嘖嘖。
兩人倒是般配，般配得讓人噤了聲，心中暗想明日定會成為城內的談資。
其中有人率先出聲：“有誰看見中郎將了？某和他同來的，為何久久不見他？是不是躲在哪兒偷喝酒了！”
“中郎將？我也未曾見過他，還以為他沒有來呢！”
——“不好了，廁屋裏有屍體，有人在廁屋裏死了，你們快去、快去看看啊！”
一人跌跌撞撞地從門外奔入，跑向人多的後屋，神色驚惶，聲音發顫，指著西邊院墻外的廁屋大聲說道。
青幔帳的宴席上，人走茶涼。
薛韌山聽見謝臨恩的回覆，聖人——那必定就是帝王了。
他的神色依舊冷冷的，少見了往日的慈祥與寬厚。他說道：“為臣為奴之道，當忠於君，忠於主。你莫要負了先帝的苦心，莫要成為襲黨之流。”
似是提醒，似是敲打。
謝臨恩微微笑了笑，朝薛韌山肅肅行禮後，才起身走出青廬，走向那邊的廁屋。
一及近，便聞見了那股臭味。
“死得是何人？”他問道。
身旁的人見他：“回相公，是金吾衛中郎將，蘇弗。”
話落，大理寺卿鐘伯玉便瞥了他一眼：“此案情狀駭人，顯見兇手膽大妄為，毫無忌憚，敢在我們眼皮底下殺朝廷要官。將屍身送往大理寺，本官要徹查到底。”
謝臨恩長身直立在圈攔外，目光靜靜落在那具屍體上。他從那旱廁摔下來後，便直直落在了底下的豬圈裏，頭砸在了糞便上，像是被悶死的，又像是被頸間勒著的腰帶勒死的。他的身子被宿衛翻過來後，舌吐眼睜，面容鐵青。
謝臨恩掠過鐘伯玉的話，掠過他那雙犀利的鷹眼，朝龍驍衛淡聲吩咐。
“此案涉及同僚，大理寺依律回避，去稟報聖上，速喚長安縣縣尉帶仵作過來，初查後再移交大理寺查辦。”
金吾衛、中郎將、蘇弗。
謝臨恩又看了他一眼。
中秋夜下，許多百姓都看見了，他曾經帶頭欺辱幼瑛，又僥幸地從白玉苦劍下逃開。
她恨的、她愛的，都是他的。
謝臨恩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他查了白玉苦以往的蹤跡，去了他平時常去的點紅樓，也收到過武思為的來信。
他知曉幼瑛是真的同白玉苦過去了西域。
廁屋——幾乎是世間最汙穢的地方，但謝臨恩已經習慣在這片絕望之處紮根。
昔年金陵，土屋簡陋，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廁屋，永遠是幾戶人家共用一條巷子，巷子裏的人共用一間圈欄，汙水匯流，穢氣熏天。
他也在那裏看見了更多人的淚水和苦難。
他一面在廁屋祈求佛陀降臨；一面在廁屋殺死了蘇弗。
或許是佛陀真的聽見了，以至於他在點紅樓看見了那段舞。
起初，只覺得熟悉。
後來他看見了阿還，看見阿還在向他招手。
阿還說——阿還，謝奉貞，隨性自在，西域平安。
他想她了。
長安春寒料峭，西域也已至風季尾聲，平沙莽莽。
不過今日是五月初五，撥雪見春，萬物重新抽芽生長
的時節，這片遼闊的土地上有大祭。
白馬青牛、烤饢葡萄，人們圍著篝火歌舞。
幼瑛在這黃昏降臨的熱鬧之際，躲著人群、躲著白玉苦，獨自坐在女神廟的高大神像前。
她在膝上攤開了一張樹皮紙，用炭筆默默寫滿了話：
“立書人李廬月，今因郎君謝臨恩行為不端，寡廉鮮恥，狼心狗肺，特此寫下此休書，以昭其罪，並解除婚姻關系。”
“謝臨恩身為樂戶，本應潔身自守，以技藝為尊，然謝臨恩卻背棄道德，與客人不清不白，行為放浪形骸，有損家風。”
“謝臨恩既不顧及夫妻之情，亦無視家門體面，我雖身為宗室女，一度難再容忍，無法與之共度一生。自今日起，夫妻之名雲散煙消，從此各行其道，永不相幹。”
這是謝臨恩曾經寫下的絕婚書，幼瑛從莫高帶回長安，卻又不知何時何地，丟在了長安的不知名角落裏。
如今她默念著，用筆完整寫下。
只是，她又重新勾畫起來。
她在“行為不端”上輕輕畫上一橫，改為“實非聖人”。
又將“寡廉鮮恥”塗去，改為“情深不悔”。
再將“狼心狗肺”抹得幹幹凈凈，寫下“對親有義，對友有誠”。
她寫到字尾的時候，也微微楞了楞，隨後再往下打橫，繼而塗改。
“世人眼中之家風，非我所認。今後縱不並行，也願乘濤載雪，了無缺憾。”
她再看到夫妻之名、夫妻之情時，筆尖才停頓下來，將樹皮紙合上了。
文字是有偏好的，這是她眼裏的謝臨恩，她是否太過於偏幫了。
“貞，上回托你的福，我夢見了謝臨恩。”幼瑛說道。
“既然你這麽仁厚大方，如若有機會，我想再貪心一點，想看一眼赴京路上的謝臨恩。我想看他走得是哪條路，怎樣的路。”
她向女神像許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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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人！催出來！”
“新婦人！催出來！”
此時長安已經入春, 黃昏將近，天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黃，月亮已經從人海中升出來了，影影綽綽地照著長安街頭、長安屋脊。
今天是姚思話迎親的日子, 他和襲諍的祖孫襲夷白成婚了。
畢竟是國公的祖孫, 即便姚思話先以章武帝去歲晏駕為理, 後以元配曾經病歿為由, 一再言稱從簡。但婚禮也仍舊按照規制行進：百餘人齊至, 執幡執鼓, 前導後隨，挾車俱呼。
“新婦子，快出來！”
“新婦子, 快出來！”
姚思話年紀輕輕便職掌工部侍郎一職, 若是鰥夫, 那該有多可惜呢。
女宅窗牖緊閉, 皆以粗麻三斤塞實，門楣上橫放三支朱羽箭, 箭頭向外, 如神靈在側。
良久，門內鐘磬聲響, 襲夷白在親賓緩簇中出來了。
金盞照路, 滿庭芬芳。
姚思話騎著玉裝鞍的青驄馬，端坐不語, 直到襲夷白登上障車, 他才神色不變、甚至於是極盡冷清地繞行三圈。
迎親隊伍中開始杖打出熱鬧的戲樂。
霞光漸淡，太陽徐徐沈落。
她們行經安化門大街，與路人撒錢、分食, 敲響城門鼓了，她們才將新婦迎回光德坊。
姚思話的住宅相較朱門大院就簡便多了，仍舊是那間青瓦白墻的院落，正堂面闊五間，後宅臥著三間倒座房。
此時婚禮，在門內外以青布幔為屋，新婚夫婦在此交拜。
男紅女綠，來者都是六部九寺、五監六院的權貴，再簡陋的屋子也是一派祥和晏然之態。
——“新婿新婦升青廬，再拜興！”
“寶鏡同心，結百年之好！”
天徹底暗下來了，唯有那兩抹顏色很鮮艷，以及是月光、燭光。
但今日的月光不及中秋的清泠，燭光也不及當時的溫和。
帳內言笑晏晏，謝臨恩聽著那句——“新婿新婦升青廬，再拜興！”——想到了幼瑛。
最後一次見幼瑛，大抵就是在那晚的夢裏吧。
他擡手撫摸上了自己的左眼，她親吻了他的眼睛。
可她受傷了。他既不能陪在她的身邊，也不能真切地抱著她，為她清理傷口，為她九死不悔。
若是佛陀有靈，他希望傾身赴苦、承受一切罪業，只求幼瑛和雀歌平安無事。
惟願佛祖保佑。
想到這兒，謝臨恩放下了手，用素色手帕擦了擦。他險些忘了，這雙手臟得很。
“你還住在廟裏頭？”身側的薛韌山啟聲問道。
謝臨恩回過神，左右擦著那雙看上去清瘦幹凈的手，回道：“那邊離昭信塔近，還有幾幅壁畫未曾完工。平素若聖上無召，刑部又無急務，某便去那邊暫住。長安租賃貴，那邊也住得安心。”他微微抿唇，面色沈靜。
“可有……女郎的消息了？”薛韌山問道，手提白釉執壺，給謝臨恩倒了杯溫酒。
他的手極為寬厚，十指尤顯粗壯，從而襯得指甲蓋很是小巧。
謝臨恩面色不變：“尚無。”
很快，謝臨恩又說道：“監公，你年歲高了，若某是你，當和聖上致仕了。”
薛韌山聞言，合合地笑：“故帝在世時，最是愛舞。你又恰擅此道，歌舞署丞一職久懸，故帝一合計，便不拘常規，叫你來掌此職。如今聖上與故帝的性情相類，這兩月來，你所獻之舞，不就是為聖上而舞嗎？”
“能得聖上青眼，是某之幸，”謝臨恩聽出了薛韌山的揶揄，但仍說道，“如今是新帝了，寶歷元年，監公當對新帝忠心。”
在這晦暗不清的青幔帳裏，人來人往，聲喧耳擾，唯有謝臨恩至始至終靜坐其間。
可他居然說出這種話。
薛韌山想到昭寧十二年，他才得到章武帝的厚恩，出入甘露殿頻仍。為了方便待詔，他便宿在門下省東、近玉階的公廨裏。
那是一夜大雪，夾雨帶冰，冷風刺骨。宮中槐樹折損過半，殘枝橫陳。薛韌山就是在那樣沈沈晦色的天光裏，看見謝臨恩身著緋色官袍，從甘露殿緩步而出。每一步，都在那潔白無瑕的雪地上，留下一圈圈深深淺淺的紅。
他不知謝臨恩是如何得罪到章武帝了。
或許是為弘文館楊馥的事求情；亦或許是為他的同窗、同僚求情？
他記得，謝臨恩那日似在哭。
風雪未歇，薛韌山以為他是因身上傷痛而落淚。
可如今再想，那少年年紀輕輕，身歷幾許風霜——獄中幽閉，貶為卑賤，親人訣別，宗譜除名……這樣年輕單薄的身體，怎麽能承受得住那樣的沈重？
他當時哭得，是他寒窗苦讀的淒風苦雨路；還是他所要忠心的明君，非他心中的明君？
他可還有一顆甘受苦楚的為臣之心？
青幔帳裏的新婦新婿交拜後，便被簇擁著前往後屋戲婦，帳內登時冷清下來了。
“奉貞相公，某自幼就服侍在故帝的身邊了，朝中上下，乃至長安、九州之地，不論黎明百姓，還是王臣勳貴，她們都有溫暖可依之處，都有退可守之路。唯獨某，生於太極宮，長於禁中，與那數千內侍一般，某等頭頂的天唯有聖上一人。奉貞相公，先帝的身後事猶多未了哪……”薛韌山嘆道，溫潤的眉眼在燭光下顯得深邃幽遠，“文華宮是他的心血，是他魂靈所系之處，你卻允許新帝，縱火燒了它。”
“你容許他，子毀父制。”他一字一句地說，望向了龍首原方向，仿佛在凝望那片華麗不再的廢墟。
謝臨恩卻不看他所望之處，而是端看他那張已略顯老態的臉，語氣依舊平順：“某有私心，希望監公長命無虞。”
薛韌山言至於此，將目光刺向他：“丞相、丞相，承上意，領百官。先帝讓你以丞相之身入政事堂，不是為了讓你阿赴逢迎，為了讓你將樂籍之風帶進朝堂。”
“你放趙王逃身，你容崔道玄致仕，你謝奉貞，究竟與誰同伍？”他問道。
後屋開始喧嚷，反倒襯得前院更為冷清。
謝臨恩將盞中的酒飲盡，平靜地回：“與聖人。”
昭寧十六年，他心中的聖人，一個更多是忠於民、忠於國的聖人。
——“新婦人！你用團扇遮面這麽久，是不是羞於見夫君啊？”
“新婦人，你看看這新夫婿，今日明明是個大喜日子，怎麽從頭到尾沒見他笑過？你瞧他那副樣子，好似不是他娶了人，倒像是賠錢了一樣！”
“新婦人，你們究竟幾時弄璋、幾時種玉哪？”
忽然，“啪！”的一聲，襲夷白直接將團扇摔在案上。
“這間屋子原先是誰住的？”她忍無可忍，終於說道，“是不是那短命的元配住的？是不是她死在這兒的？你們好歹也換間屋子，叫我住死人住過的房間，是不是也在詛咒我早死啊？”
“姚思話，你最好早些斷氣，也好去陪你的那位亡妻！你以為我想嫁給你？若非祖姑薨了，祖父病了，我連正眼都不會瞧你一下的！”
那些雅謔的聲音被打斷了，瞬間壓抑著、躊躇著、亦或是隱隱挑逗著，流轉在襲夷白和姚思話之間。
姚思話至始至終都躬身行禮，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
襲夷白也真的忍到了極限，將那樣粟稷飯啊、幹棗栗子啊、合巹酒啊，都拋在、擲在、灑在他的身上。
她驕縱跋扈，又不管不顧，既貴為新帝的表侄，又是襲諍膝下唯一的孫兒，無人敢攔。
她發洩完後，便徑直回府，不樂意待在這晦氣屋子裏了。
——“娘子、娘子……”
她身邊的侍女跟在她身後喚，她步履不停，姚思話依舊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嘖嘖嘖嘖嘖。
兩人倒是般配，般配得讓人噤了聲，心中暗想明日定會成為城內的談資。
其中有人率先出聲：“有誰看見中郎將了？某和他同來的，為何久久不見他？是不是躲在哪兒偷喝酒了！”
“中郎將？我也未曾見過他，還以為他沒有來呢！”
——“不好了，廁屋裏有屍體，有人在廁屋裏死了，你們快去、快去看看啊！”
一人跌跌撞撞地從門外奔入，跑向人多的後屋，神色驚惶，聲音發顫，指著西邊院墻外的廁屋大聲說道。
青幔帳的宴席上，人走茶涼。
薛韌山聽見謝臨恩的回覆，聖人——那必定就是帝王了。
他的神色依舊冷冷的，少見了往日的慈祥與寬厚。他說道：“為臣為奴之道，當忠於君，忠於主。你莫要負了先帝的苦心，莫要成為襲黨之流。”
似是提醒，似是敲打。
謝臨恩微微笑了笑，朝薛韌山肅肅行禮後，才起身走出青廬，走向那邊的廁屋。
一及近，便聞見了那股臭味。
“死得是何人？”他問道。
身旁的人見他：“回相公，是金吾衛中郎將，蘇弗。”
話落，大理寺卿鐘伯玉便瞥了他一眼：“此案情狀駭人，顯見兇手膽大妄為，毫無忌憚，敢在我們眼皮底下殺朝廷要官。將屍身送往大理寺，本官要徹查到底。”
謝臨恩長身直立在圈攔外，目光靜靜落在那具屍體上。他從那旱廁摔下來後，便直直落在了底下的豬圈裏，頭砸在了糞便上，像是被悶死的，又像是被頸間勒著的腰帶勒死的。他的身子被宿衛翻過來後，舌吐眼睜，面容鐵青。
謝臨恩掠過鐘伯玉的話，掠過他那雙犀利的鷹眼，朝龍驍衛淡聲吩咐。
“此案涉及同僚，大理寺依律回避，去稟報聖上，速喚長安縣縣尉帶仵作過來，初查後再移交大理寺查辦。”
金吾衛、中郎將、蘇弗。
謝臨恩又看了他一眼。
中秋夜下，許多百姓都看見了，他曾經帶頭欺辱幼瑛，又僥幸地從白玉苦劍下逃開。
她恨的、她愛的，都是他的。
謝臨恩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他查了白玉苦以往的蹤跡，去了他平時常去的點紅樓，也收到過武思為的來信。
他知曉幼瑛是真的同白玉苦過去了西域。
廁屋——幾乎是世間最汙穢的地方，但謝臨恩已經習慣在這片絕望之處紮根。
昔年金陵，土屋簡陋，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廁屋，永遠是幾戶人家共用一條巷子，巷子裏的人共用一間圈欄，汙水匯流，穢氣熏天。
他也在那裏看見了更多人的淚水和苦難。
他一面在廁屋祈求佛陀降臨；一面在廁屋殺死了蘇弗。
或許是佛陀真的聽見了，以至於他在點紅樓看見了那段舞。
起初，只覺得熟悉。
後來他看見了阿還，看見阿還在向他招手。
阿還說——阿還，謝奉貞，隨性自在，西域平安。
他想她了。
長安春寒料峭，西域也已至風季尾聲，平沙莽莽。
不過今日是五月初五，撥雪見春，萬物重新抽芽生長
的時節，這片遼闊的土地上有大祭。
白馬青牛、烤饢葡萄，人們圍著篝火歌舞。
幼瑛在這黃昏降臨的熱鬧之際，躲著人群、躲著白玉苦，獨自坐在女神廟的高大神像前。
她在膝上攤開了一張樹皮紙，用炭筆默默寫滿了話：
“立書人李廬月，今因郎君謝臨恩行為不端，寡廉鮮恥，狼心狗肺，特此寫下此休書，以昭其罪，並解除婚姻關系。”
“謝臨恩身為樂戶，本應潔身自守，以技藝為尊，然謝臨恩卻背棄道德，與客人不清不白，行為放浪形骸，有損家風。”
“謝臨恩既不顧及夫妻之情，亦無視家門體面，我雖身為宗室女，一度難再容忍，無法與之共度一生。自今日起，夫妻之名雲散煙消，從此各行其道，永不相幹。”
這是謝臨恩曾經寫下的絕婚書，幼瑛從莫高帶回長安，卻又不知何時何地，丟在了長安的不知名角落裏。
如今她默念著，用筆完整寫下。
只是，她又重新勾畫起來。
她在“行為不端”上輕輕畫上一橫，改為“實非聖人”。
又將“寡廉鮮恥”塗去，改為“情深不悔”。
再將“狼心狗肺”抹得幹幹凈凈，寫下“對親有義，對友有誠”。
她寫到字尾的時候，也微微楞了楞，隨後再往下打橫，繼而塗改。
“世人眼中之家風，非我所認。今後縱不並行，也願乘濤載雪，了無缺憾。”
她再看到夫妻之名、夫妻之情時，筆尖才停頓下來，將樹皮紙合上了。
文字是有偏好的，這是她眼裏的謝臨恩，她是否太過於偏幫了。
“貞，上回托你的福，我夢見了謝臨恩。”幼瑛說道。
“既然你這麽仁厚大方，如若有機會，我想再貪心一點，想看一眼赴京路上的謝臨恩。我想看他走得是哪條路，怎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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