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蒼鷹擺血(五) “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關燈
第119章 蒼鷹擺血(五) “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好疼……好疼……

好疼。

白玉苦渾身僵硬, 卻又不由自主地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從撕裂般的劇痛中縮回來。他只想往一個溫暖的地方躲,哪怕是片刻的緩解。

可疼痛沒有絲毫停歇。

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鐵針,順著血脈一點點紮進五臟六腑。他想嘔, 想掙紮, 甚至想撕開皮肉把毒逼出去, 可血脈中又被塞滿了棉花, 最後只剩下熱脹的血, 粘稠的痛, 和滿心的絕望。

他忽然想就此了結自己。

這樣也好,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如果他今夜沒有死,那他也料想不到將會做出什麽事。

何必活在這世上, 這世上已沒有任何他珍愛之物。

同樣也沒有人珍愛他。

珍愛一個人……難如登天哪。

想到這兒, 他的身子舒展了, 稍微松開了手上的力度, 松開了那抹柔軟的溫度。

大抵是彌留之際,他的神識飄飄忽忽, 仿佛又回到了易安別院。

那座別院給了他太多煢獨淒惶的時候, 又給了他難得的溫暖。

母親在他心口剜洞的同時,也會親昵地同他說:“娘疼你, 是娘不好, 不該打你,你是娘的孩子啊……”

就如此時。

有人在撫摸他。

讓他很貪戀。

可她轉瞬間, 會不會也罵他是孽種, 會不會打他?

都怪他這雙眼睛,這副長相。

火爐劈剝冒響,白玉苦中了西域特有的烏頭毒。幸而中得淺, 量不致命,角鬥場的人也舍不得他真的死,只希望他敗一程,能吞下看客們的巨額賭錢。

烏頭毒起初令人亢奮,旋即全身刺痛、痙攣抽搐,一直至呼吸衰竭,窒息而亡。

幼瑛帶著白玉苦在獨洛水旁的地窩子裏歇下了。

地窩子不大不小,約莫能容四五人,向下挖了有兩米深,四周都是矮墻,頂上鋪了茅草。

幼瑛不願白玉苦再受驚,便帶他來了這裏。裏頭點了油燈,鋪了厚厚的一層草席,風在河畔刮,裏頭因為有火塘和取暖石而溫暖如春。

昏黃的,時而炸出火紅色。

白玉苦渾身冷汗,面色極為蒼白,起初松開了抱著幼瑛的手,其後又緊緊依偎著她。

若是放在那些史官、言官的面前,他們可會將他這副慘相記下?

他此時姓白,可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有宗廟,都需要子嗣供奉。

他沒有子嗣,一生血統存疑,被人視為異類、錯漏。

所以衛朝十二位皇帝都葬在鹹陽原上,獨獨他要葬在桐柏原嗎?

幼瑛在火光下安撫著他,他方才被催了吐,又用姜汁溫敷,應是不會有什麽大礙,只是要受一番大苦。

只是她給他清理傷口時,又看見了那些陳舊新添的痕跡。不止這些,還有眼睛。

他的眼睛明明好了,如今卻又受傷了。

“薩珊洛他們已經沒事了,他們不會受傷的。”

幼瑛的指腹輕輕繞過他眼尾發紅的傷痕,觸在那片薄薄的皮膚周圍。他忍著痛,依舊緊緊抱著她,不作其餘掙紮。時不時的,幼瑛可以聽見他從喉間溢出的痛苦聲,可以看見他隱忍著的抽搐。

幼瑛想到了他給她餵血,想到他在流沙河要帶著她出去。

他為什麽要帶她過來西域?

大抵不會是因為和李廬月之間的舊情。

大抵是因為李廬月背後的赤降。

亦或是……

幼瑛本該怪他,明明她在長安好好的,他偏要多此一舉,讓她不得安寧,讓她困頓奔波,讓她想見也見不到……謝臨恩。可是幼瑛從未怪過他。

她想要給謝臨恩薦人,想要讓他的路好走一些,想要這個王朝更好、更穩一些。而這裏有太多的人,太多的力量。

“你也不會有事的,趕快醒過來吧,煎好的湯藥將要涼了。”

“若你再不醒過來,我就要餵你喝了。”

“算了,我知道這很疼,那你就再躺一會兒吧,等天亮就該好了。”

他能聽見幼瑛的話,也能察覺到幼瑛在用勺子貼著他的唇瓣,把那股苦澀而溫熱的藥汁抹入他的嘴裏。

甚至於,幼瑛在為他那雙已經麻木了的眼睛擦藥,在為他蒙上一塊涼爽的布。

於是,他的世界不再是一片血紅,而是沈沈的、濃稠的黑暗。

“如果受傷的是謝臨恩,你會怎麽做?”地窩子裏,他輕輕扯了扯喉嚨,出聲問道。

“如果今天在你眼前的是謝臨恩,你會怎麽做?”他再問道。

幼瑛給他系布帶的動作頓了頓,目光低垂,看向他。

他仍舊環著她的腰,頭靠在她的膝上,說話時睜不開眼,只能張了張唇,借著一股氣問她。

“我也會為他包紮。”幼瑛說道。

“可你會抱住他,對嗎,”他繼而問道,“你這雙手從來都沒有搭在我身上,你吝嗇於抱我。”

幼瑛只當他是疼傻了,卻沒有敷衍他,而是認真地說:“我方才在給你覆藥,我沒有不想抱你,只是騰不出手。這樣,好些了嗎?”

她輕輕抱上他,地窩子裏有些悶了。

白玉苦的眼上蒙著布,那白布有絲絲蒙蒙地洇出血。

他很早就去過角鬥場。

因為九州上下都在說,他不是章武帝的親生子,章武帝養他是在於章武帝仁慈。他不過是羅剎國的遺腹子,一個被滅亡後,能夠獻上他們王後的西域小國。

所以他想去那裏看一眼,可還沒有過去,他就不想去了。

他不在乎血脈,不在乎血緣。

西域有角鬥場,在那裏可以掩飾他的殺意,所以他甘願將自己置於死地,救下薩珊洛。

他不在意是否待在角鬥場。

“好多了。”疼痛未減,白玉苦回道。

他抱緊了些幼瑛,挪了挪身子,往她的懷裏靠:“你說過會想辦法帶我走,我在角鬥場等了你半個月。”

幼瑛更能感受到他身上滾燙的溫度,所以伸手撫上他的額頭,給他擦去密密的汗珠。

“這半個月我都在想辦法,我和她們比賽了刁羊,我輸了。所以我想直接過去角鬥場帶你走,但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強大。”她說道。

“我還以為……”白玉苦握住了她的手,用臉貼著,唇瓣碰上了她的掌心,他有意留戀片刻,又緩緩摩挲在她的指腹。

“我還以為,你是故意讓我死在那兒,”他低聲說道,“那你喜歡這樣的我嗎?”

烏頭還有這樣的效用嗎?

幼瑛趁他傻,同他說道:“我需要你的人去一趟長安,尤其是讓薩珊洛為首。”

……

火塘裏的火閃了一下,白玉苦仍舊撫摸她的指腹,上面還殘留她的咬傷,周遭已經是青紫的。再往外,便是她的手側、手背。

有燒傷,有擦傷,白玉苦慢慢摩挲著,可以察覺到她細微的疼痛。

白玉苦便不摸了,只靠著她、抱著她,不易察覺地咬了咬牙。

“你這麽不放心謝臨恩。”他說道。

“你在西域經營了很多年,西域的兵器運往莫高,再由莫高運去長安,你在長安有人馬,在西域也有人馬,他們此時在哪裏?”幼瑛依舊語氣溫和,輕聲問道。

“這就是你為什麽要把我從角鬥場帶走嗎?是不是我身上的毒也是你下的,主人?”白玉苦看上去酸酸地笑了笑,不答反問。

“我確實不放心謝臨恩。”幼瑛終於答道。

——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白玉苦就像是一尾躍上岸的魚,猛地支起身子,俯身咬在她的肩頭。

他咬得很深,帶著力,幾乎咬進了骨頭裏。幼瑛瞬間就感覺到了疼痛。

幼瑛慌亂地往後縮了縮身子,卻被他緊緊環住腰身,牢牢地禁錮在這方寸之間。他一直沒有松口,越咬越深,大有一種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氣勢。

幼瑛感覺到他在又怨又憎。

尖銳得恨不能將她從中撕成兩半。

風擂在幼瑛的耳邊,火映在幼瑛的臉上,幼瑛還沒有來得及給他一耳光,毗伽奴就過來了。

白玉苦徹底松開了她。

他背對著她,蜷在草席邊上,沈默地咬著手背,仿佛比方才還要狠。

他閉著眼,仍在忍受身體裏的劇痛。

“角鬥場的奴隸是怎麽回事?”毗伽奴的聲音打了下來。

地穴口有風聲,風從起初的粗獷變得尖利。他從牙帳趕來,蜜發和肩袖上落了雪,整個人看上去又冷又僵,卻沒有緩歇片刻,啟聲詢問幼瑛。

星星點點的白雪隨之飄進來。

幼瑛預料到他將會過來,所以無礙於肩頭的疼痛,正眼看他:“我如今是赤降的可汗,對吧?起居有人服侍,出行有人跟隨,掌握著金印,被民戶和土地所等待的可汗,對吧?”

毗伽奴那雙眼睛在看向白玉苦時,浮現了幾分隱晦的厭惡:“他得要以死謝罪,那些奴隸都要送回角鬥場。”

“赤降太大了,從渾河到獨洛水,還有小海以南的幾處鐵勒部落,民戶卻不足五十萬。這邊的地很遼闊,人卻很少。”幼瑛平和地說道。

“我需要奴隸開墾荒地,覆良從征。”她說道。

“他們大多是吐火羅和舊金砂城的俘虜,”毗伽奴回道,打量了一眼幼瑛,“你的母親曾經也算作是俘虜,最後她回去了她的王朝,那麽你呢?你也算作是南朝的俘虜,你如今是回來了這裏,還是仍在南朝?”

“既然不信任我,為何要接我回來;既然處處牽制我,為何要奉我為可汗?她肯定沒有教過你怨恨中原。”幼瑛說道。

火塘的火燒得更旺了,徹底照亮了毗伽奴的臉,驅走了他身上的雪花。

“她是你阿姐。”他像是在好意提醒,火焰卻襯得他更為蒼白、瘦削,涼陰陰地流遍人全身。

幼瑛坐在草席上,依舊很從容。她望著毗伽奴,在揣測他和洛神珠之間的情誼。

她沒有喚他姐夫,而是在利用她們之間獨有的情誼。

“毗伽奴,角鬥場取銀,只是一時之利,我需要長久之利,所以從獨洛水開始,沿岸的角鬥場一個都不能留。我要立她們為民戶,每十戶設一甲,分配土地,墾荒種地、放養牧畜。準其婚嫁,得其族籍,供其衣食,凡年屆十五至三十者,皆可入軍籍,從征習武。”

地窩子裏,一丁點聲音都能清晰聽見。

“你曾經同我說過,阿爾泰那邊的突騎正和小邏、大邏鬥得激烈。我們要養民,要防範,角鬥場也不是長久之舉。毗伽奴,我要在渾河以東,獨洛水以西,小海南岸諸部設戍衛營,沿路建屯設卡,各部的壯健少年,都要由舊部軍吏教操軍陣,”幼瑛說道,“若是此事沒成,亦或是真的危害到了赤降安定,我到時候會以死謝罪。”

她在氈房裏是認真看了赤降的地形,看了赤降的戶籍,地廣人稀,奴隸卻有很多。其中大多數都是有力量的精壯青年。

保護自己人,爭取中間人,這些奴隸都將是赤降草原上的種子。

且幼瑛也有私心。

要想回去長安,金山之陽的突騎是一大阻礙。

她要找出突騎的破綻,找出強過她們的可能。

“漢蠻不能放,他不能放。”毗伽奴瞥了一眼白玉苦,松口了。

白玉苦自然聽見了。他的手背上已經被咬出一大塊血痕,聞言卻是順從地起身,似乎是要跟著他去死。

幼瑛攔在他的身前:“不行,必須放。”她果斷地說。

毗伽奴終於怒了,他打翻了油燈,“咣當!”一聲響。

“你阿姐死前,說會留給我一個希望。我以為是你,現在看來,是我自己太傻,你阿姐就是因為漢蠻死的,你讓我如何放了他們?”可他卻哭了。

“她是為了赤降死的。”幼瑛溫和地反駁道。

油燈在黑土地上閃了幾下,熄滅了,只剩下了火光和雪光。

以及還有從地穴口傳進來的,絲絲縷縷的月光。

很清澈,像是流淌在銀河的水。

“她是為了赤降死的。”幼瑛又重覆了一遍。

毗伽奴快步出去了,身影又瘦又長,很快就消失在了雪夜裏。

地窩子裏只剩下了她和白玉苦。

火花忽然炸了一下,火光跳躍在她們的臉上。幼瑛動了動身子,去端來一旁的湯藥,已經冷了。她放到火塘上,低頭守著,想要讓它再暖和一些。

沒有緣由的,如潮水一般的,幼瑛想到了解玉雪山的女神廟,謝臨恩在那裏為她準備了有網籠的火爐。

他什麽都不說,可她明白,那樣子火星便不會飛濺出來。

想著想著,幼瑛忽然想要再回到那年那日,在顛簸中感受廟宇裏的溫和,那些原本麻木的傷一陣一陣清晰地傳來痛感。

與此同時,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嘩啦啦地蓋住了整個地窩子。

白玉苦從身後過來,跪坐在草席上抱住了她。

“我答應你。”他說道。

幼瑛微微楞了楞。

隨後低眉說:“我是擔心謝臨恩,可同樣,我也很擔心你。我喜歡你強大的模樣,也喜歡你柔弱的、倦乏的、血流滿面的模樣。哪怕你再狼狽,我都喜歡。無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很喜歡。倘若你不在我身邊,我會很想你,我需要你。”

她像是真心真意地說,白玉苦抿唇一笑,撫摸上了她的肩膀,輕輕吻了吻那裏的咬傷。

“我所求得不多,”他說,晦澀地說,“主人,你可得要好好珍惜我啊。”

文字很脆弱,既容易流傳出去,又很難傳到謝臨恩的手上。

長安勢力諸多,謝臨恩亦是眼中釘,還是小心為好,莫要讓他落下把柄。

薩珊洛在大雪停下的時候啟程出發,帶著幼瑛描繪在樹皮紙上的舞姿出發。

莫高有睢園,長安有點紅樓;元宵踏歌、寒食蹴舞,長安城中無處不舞,無人不樂。

幼瑛描繪得是淩霜操中的舞姿。她曾經在中秋月下,槐街兩側,同謝臨恩在冷淘店肆裏談笑描繪。

只要通俗易懂,只要與民同樂,那些舞曲就能被傳上很遠。

謝臨恩能看見,謝臨恩能記得。

只是等幼瑛的消息抵達長安時,長安正舉行著一場婚宴,婚宴上正行進著一場殺人案。

謝臨恩在今晚殺了個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