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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蒼鷹擺血(四) “白玉苦,和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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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蒼鷹擺血(四) “白玉苦,和我走。”……

阿古麗看著刁羊場上的幼瑛。

這算是赤降青年的成人禮, 她們在初次參加時,才會緣於不熟練,由長輩系上彩色腰帶來防止墜馬。

幼瑛要系,也是理所應當, 畢竟她是尊貴的可汗, 哪有讓可汗受傷的道理。

但幼瑛才系上片刻, 那莫賀就身騎黑馬, 率先搶過了石堆上的無首羊軀。

阿古麗差點站起來。完了, 完了, 這還沒正式開始,幼瑛就已經被甩在後頭了嗎?

她在圍場外急得團團轉,像熱鍋上轉了好幾圈的螞蟻。

可馬背上的莫賀卻沒有挾著羊沖向氈房, 而是一圈圈圍著靜立在場中央的幼瑛打轉。他的身影很輕盈, 卻又像是在跳一種只有她們倆才懂得舞。

“——可汗, 你倒是快接過這羊啊, 扔進去氈房就贏了。”

“可汗,不過是區區幾個奴隸, 你想要就要去, 到底有什麽錯?”

“可汗,你倒是快接啊!”

真是幽默, 真是風趣。

幼瑛望著他急切的神色, 遲遲沒有動身,想到了自己每日借著夜跑路過他氈房的情形。

她確然是要他放水了。

她沒有明說, 可她懂得如何讓一個人明白。

她在刁羊前反覆操練, 每次過後都要繞遠一些,從他的帳前經過。她從未向他說過一句助力,可也借著他曾經和李廬月的前塵往事, 從未遮掩過手上的擦傷和淤痕。再又收下了他送來的白馬,一切都恰到好處。

她不僅暗示了莫賀,也包括那些副王和帳前子弟,她同他們踢蹴鞠、小飲幾杯,只為喚起往日的情分。

她從未真以為,僅憑半個月的操練就能贏過這些在草原上翻滾多年的赤降牧民。

但此時此刻,幼瑛望著莫賀圍著她打轉,想要將那頭羊身拋給她,她登時覺得無地自容。

這也太明顯了!

同時,幼瑛還感覺到有一道目光直向她射來。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緩坡氈房裏毗伽奴的目光!

幼瑛在這道目光和沸沸揚揚之間,猶豫著究竟用不用接過莫賀拋來的羊。幸而,海天霞過來了。

她搶下了莫賀的羊。

幼瑛得以催馬直上。

天朗氣清,一匹是紅鬃烈馬,一匹是黑鬃戰馬,在鼓聲間奔騰如雷。

“這羊就這麽輕?”海天霞手提著那頭羊身,騎在紅鬃馬上,回首問她。

風卷過她的眉眼,掠過她的鮮艷明媚,她不像是在質詢幼瑛,更像是在譏諷,在嘲笑。

“那便換一頭羊。”幼瑛回道。

“牧民們不容易,她們何至於要為了你的刁羊,再白白浪費一頭山羊?”海天霞說著,夾緊了馬腹,抽打了馬鞭,想要將幼瑛遠遠甩在身後。

幼瑛追趕著她,莫賀同那群子弟追趕著她,蠻婆軍也在駕馬追趕。

喧騰如潮,風聲鼓噪。

“誰規定羊到底要多輕多重了?”幼瑛喊道。

海天霞冷笑,一面護羊,一面貼身轉馬:“格日樂——可汗,你不是要救你的朋友們嗎?你不是很有本事嗎?情分在場上值多少錢?讓我看看你到底有沒有真本事,是不是真在中原養軟了心氣。”

“中原沒有你說得那麽不堪。”幼瑛無顧於蠻婆軍的前後夾擊,催馬貼近,與海天霞相貼相撞,身姿沈定地攥緊韁繩,想要逼迫海天霞露出破綻。

馬鬃交纏,幾欲拉扯成一團。

海天霞忽而一抖馬韁,假作左突,卻猛地將精瘦的羊身往右側拋,拋給蠻婆軍。

與此同時,她出手如電,扯住了幼瑛腰間系著的彩帶,意圖將她一並牽制。

幼瑛這時就不怕死了。

她在海天霞的壓迫下,幾乎是同時扯開了彩帶,縱馬直飛,用左腳勾緊馬鐙,身輕如燕地下傾,仿佛馬背是有波瀾的水,而她從水面上掠下。

她用右手攬住了尚未落地的羊身。

只是這一攬住,她便發現了不對勁。

這羊看著精壯,但根本就沒有多少份量,遠不如她平日裏操練的那頭。

再細細看去,果真發現了端倪。

可已經來不及思忖,她在蠻婆軍奪羊之際,借馬勢和腰腹的力量,如風一般躍起,翻身回鞍,穩如山岳。

風都清爽了,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

幼瑛只聽得見自己心口下,那股心跳的聲音。她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都獨剩下她一人了,她什麽都不怕了,所以身姿低伏,單臂挾羊,沖破蠻婆軍的圍勢。

海天霞的眼裏掠過一抹亮光,隨之繞道折返,卷土重來。

氈房內,毗伽奴靜靜看著這一切。

這讓他想起了洛神珠。

不只是在她彌留之際,哪怕她身體尚健,意氣風發時,也總是不厭其煩地交代他——莫要讓李廬月受傷,莫要讓李廬月受苦,好好照看李廬月。

若那馬背上的人,真的如她期望得一般,那他……

毗伽奴的目光望向了幼瑛手上的那頭羊,那頭被砍去頭顱,死氣沈沈,早就四肢僵硬的羊。

——洛神珠是他倚靠的天,他到時候願意跟隨自己的天而去。

“可汗,你慢點,當心些——”

帳外響起了莫賀的聲音,他的聲音剛落下,海天霞就從旁殺出來,鞭梢纏上了一只羊足。

幼瑛一面死死抱住羊身,一面說:“你會受傷的。”

海天霞已然沒有了當年的青春可愛,也不會故作柔弱地躲在勇士身後。她迎難直上,從不低頭半分。

“別講這些,讓我看看你還有多少本事。”她回道。

難得的是,她從未在幼瑛面前提及舊事。

提及李廬月對她的罵名。

“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可真要用力了。”幼瑛說道。

海天霞英姿凜然,單單用一條紅發帶挽著發髻,她聞言更加纏緊了羊足,似乎在用力度來威逼她、回應她。

幼瑛猛拍下馬腹,朝氈房狂奔。

她的力氣到底是比不過一匹馬的,尤其是一匹戰馬。

只要馬朝前狂奔,她就會被這股氣勢拽下馬。

可幼瑛同樣了解她,了解一位兵將的秉性,即便是這樣,她們也不會松手半分。

“莫賀,護她!”於是,幼瑛喊道。

與此同時,她不回頭,直直將羊拋進了氈房。

海天霞的掌心被徹底擦破了皮,露出一道鮮紅的血痕,她即便是從馬身上墜下,目望著幼瑛的身影時,也露出了兩三分笑。

“可汗,可汗,可汗。”

莫賀無怒於海天霞讓他滾開,帶著眾人朗聲喊道。

可帳內暗沈的,仿佛不見天光。毗伽奴難得沒有飲酒,他身穿寬厚的黑袍,從案後起身。

“你贏了?”他一面說,一面走向帳門口的山羊,朝幼瑛問道。

幼瑛看著他,沒有答話。

他環顧了一圈仍舊在吶喊的諸人,擡腳踩在了山羊身上。

慢慢的、慢慢的,他登時用力,瞬間踩碎了山羊的腹腔。

“贏得不堪哪,可汗。”他輕聲嘆道。

山羊的腹腔早就被人掏空了,重新用麻線縫合了起來,所以看著壯碩,但壓根達不到三十斤。幼瑛攬上的時候,就發現了端倪。

毗伽奴竟也發現了。

幼瑛的心裏有些遺憾,他這是憤怒嗎?

還是惋惜,亦或是……其他更深沈的情緒。

一種悲傷、一種絕望、一種永遠也見不到的思念,這些情緒絕不是對她的,而是對其他的人,囊括有對他自己。

“羊是我換的,可汗的身子還沒有好全,怎麽能硬拼這麽多人?這件事是我一人做得主,可汗不知情。”莫賀啟聲說道。

“那你看看她,”毗伽奴說是對莫賀說,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幼瑛,一句一句地刺她,“要力氣沒力氣,要身手沒身手,一副空殼子,軟弱得連死人都不如。你讓她去帶兵?去守城?廢物。”

他的語氣又冷又冰,眼神又冷又冰,卻像是地上的羊腹一般,蒼白得連血都淌不出來,絕不會讓人再去看第二眼。

幼瑛沒有生氣,也沒有絲毫難過,她目送著毗伽奴走了。

“他是認定洛神珠可汗了,這段時間心情不好,尚能理解,他脾氣一直尖刻,你別放在心上,”莫賀勸道,“可汗,你多喊他幾聲姐夫準沒錯,他以往是這邊一時興起的閹奴,大家都覺得稀奇,偏只有洛神珠可汗不嫌他,還……打算與他成婚,他口頭上推三阻四,心裏早就願意了。所以你喊他一聲姐夫,他未必真當你是外人。”

話落,他又接著道:“……羊的事,早知道我就不多此一舉了,誰知他這副鬼樣子。”

幼瑛默默想,她怎麽感覺姐夫這個稱呼更是個催命符呢?

抱著他的腿喊姐夫?——這恐怕不行。

那麽,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幼瑛特意擺出欣賞的表情,望向莫賀:“是我私心在先,不怪你。你帶著你的人,和我走一趟。”

她帶著人馬往獨洛水去了。

此時天已黃昏,大地空曠無礙,天上飄浮著一抹狹長的胭脂色,像是女子臉上的腮紅,淡淡地,紅紅地。

只有胭脂紅,不見有熾熱的太陽。

直到到了獨洛水,一路上看見有人在跑,有人在趕,有人在議論紛紛。

他們說——獨洛水的角鬥場亂了。

常備軍還沒有趕過去,角鬥場的奴隸就全跑了。

他們說:“原本好好的,那些貴人押註又押瘋了,全壓在那個鬼奴身上。他才來不到一個月,名頭卻響得很,一個能打的瞎子。”

“角鬥場那幫人想賭一把大的,聽說暗地裏給鬼奴下了毒,想讓他死在場上,博個驚天翻盤。”

“鬼奴也是人啊,奴隸也是人啊,他一刀殺了監事,和勇士正面打了起來,那些奴隸一看也徹底沒有活路了,還不如跟著他幹,角鬥場徹底亂起來了。”

從那座地坑似得角鬥場裏,有一群黑壓壓的人流散在這方肥沃的平原上。

緊接著,幼瑛聽見了一聲咆哮,從低鳴到爆發。

有一頭金黃色的獅子從獸場裏沖了出來。

在胭脂色的天空下,在深遠的平原上,它的背上插著一柄彎曲的骨刀,殘忍地紮進了它的脊骨下方。獅吼聲中,那把刀顫顫巍巍,像是要撕開它的一整具軀體。

幼瑛看見了,它的背上有人在馴它。

那人渾身是血,襯得容貌更加艷麗,細瘦修長的手上緊攥著那柄骨刀,血已經順著刀柄漫過指節,直淌到手腕,卻不曾松開半分。

他反而一下一下地,將刀壓得更深。

獅吼聲愈發淒厲,他壓低身子,笑得深感快慰。

他披著烏黑的長發,半濕半幹,貼著肩背,黏著血,像是披著一張人皮的鬼。他的眼睛原本被布帶蒙著,此刻布帶卻不知所蹤,所以很容易就能看清——

那雙閉著的眼下,蜿蜒流淌著兩道濃烈的血痕,從眼角一直淌到下頜,像是在哭,像是在笑。

他那副癲狂的神情,顯然不是因為這雙眼,似乎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釋放,一種沈溺血腥、宣洩憤怒的快意。

他瘦削如鐵,眉目如玉,騎在獅子上踩過那些屍身。

溫熱的血立馬濺出來了。

是白玉苦。

他仿佛猙獰得在黃昏裏飛舞。

莫賀想要帶著常備軍沖上去,但是忍住了。他張張嘴,說道:“他在傷我們的人。”

幼瑛看過這片河畔,看過這片牧草、平原、土壤,心裏迅速騰起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是由白玉苦而起,並且在她心裏愈發熾熱、明亮。

“莫賀,你安頓好這些角鬥場上的看客,要是在這兒傷了、死了,就說不清了。”

同時,她一面朝白玉苦去,一面說:“分一批隊伍去追那群逃散了的人,將他們押回去,但不要傷及性命。若是跑遠了,就算了,放走他們。”

莫賀領命。

白玉苦握著刀的手微微松了松,在那片滿是血紅的世界裏,他似乎看見了幼瑛的身影,聽見了幼瑛的聲音。

幼瑛和他說:“白玉苦,和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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