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蒼鷹擺血（三） 幼瑛想，她得要回去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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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蒼鷹擺血（三） 幼瑛想，她得要回去長……
平坦的河谷兩側有背風的緩坡, 篝火燃燒下，氈房裏溫暖如春，裏頭的人在觀著河谷上的刁羊競賽，其外還有不少人在冷風中騎馬駐足, 頂風而立。
幼瑛是第一回親眼看見牧民們的刁羊, 以往她只看過鬥狗。
秋冬之時, 羊肥馬壯, 草枯視野開闊, 最適宜刁羊。
將無頭山羊拋到特定的石堆後, 兩隊人馬馬上爭奪，最終是要搶到羊，將羊軀丟入緩坡上的氈房裏。
幼瑛也騎馬立在那兒, 靜靜看了一會兒, 目光落在單臂挾羊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名叫莫賀, 曾經和李廬月有婚約, 如今應當是赤降的一方副王。
他待李廬月相當好，但李廬月一直不把他放在心上。在她的眼裏, 他高不成、低不就, 不值一顧。不過，而今的他也遠不如兒時那般俊麗了。
他更壯了, 也更黑了, 長發厚重，胡茬濃密, 整個人帶著風霜與粗糲。
不是李廬月中意的類型。
海天霞正駕著一匹紅鬃馬追趕他。
東西馳突, 風回電激，白雪在激烈的鼓聲下被踏得粉碎。
“小可汗！小可汗！小可汗！”
“莫賀葉護！莫賀葉護！莫賀葉護！”
粗野、激烈，冬天似乎沒有那麽冷了, 看得人聲鼎沸，熱血沸騰，尤其是在這一團團的篝火下。
氈房裏的毗伽奴註意到了身穿皮襖、面帶氈巾的幼瑛，幼瑛被請了過去。
毗伽奴還是向她低身行禮：“大家都在大帳等你，你這幾天去了哪兒？”隨後，他問道，語氣淡淡的，神色淡淡的。
熾熱的火映照在他的臉上也更加平淡，平淡地看向她這個年輕可汗，她這個入中原將近九載的可汗，她這個未曾與她們經過任何事的陌生可汗。
幼瑛看出來，他對她不抱任何期待。
幼瑛也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可今時不同往日，環境和經歷可以改變一個人。
她要麽獨自回去長安，要麽帶著兵和白玉苦回去長安。
“我去了獨洛水。”幼瑛答道，她特意帶了阿古麗，阿古麗碰上戍守關隘的常備軍後，便會拿出獨屬於可汗的金印，所以毗伽奴應是知曉她去了哪兒的。
“我也想刁羊。”隨後，她便說道。
“可汗想刁羊，那就去吧，”他面無表情地說道，“不過，獨洛水太遠了，那邊還有旁的部落，若是發生了什麽事，得不償失。以後還是別去了。”
幼瑛卻沒有再說話了，將目光投向競技場。
幾乎都是她記得的人。
她們在風馳電掣間，幼瑛的記憶也慢慢閃回——她再次想到了李廬月。
在瀚海之西的戈壁與綠洲之間，在河灣與荒原之上，李廬月曾經同她們一起接受騎射和角力的訓練。
她可以在疾馳的馬背上引弓三連，矢無虛發；也能在短刀肉搏中以短刀刺敵。
她還學過投石索，也曾身披輕甲，和赤降兵將一同攻去河西打草谷。
幼瑛想著想著，倒覺出了李廬月的心痛和一絲怨恨。
她在怨恨什麽？
是在怨恨中原，還是在怨恨這一切？
幼瑛的目光游移到了自己身上，因為久疏訓練，她的身骨已經沒有那麽勁瘦了，虎口和食指的繭子不再是因為練弓拉弦，臂膀上的肌肉也不再那麽緊實。
她簡直是荒廢了李廬月的一身本事。
想到此，血雨四濺的羊軀被徑直拋入了氈房裏，歡呼聲拔地而起。
海天霞策馬追上了莫賀，揮鞭將其手中的無頭山羊強奪而回。她的雙臂強勁有力，竟然將那沈重的羊身生生撕裂，將其中一半狠狠投進了氈房裏。
鮮紅的血跡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羊身落在了幼瑛的腳邊，鮮血濺在了幼瑛的臉上。
“海天霞，你是不是成心的！”莫賀同她吵了起來。
幼瑛看看這約莫四十多斤重的羊，再看看海天霞的雙臂，在心悸和謂嘆之間，坐在氈內擦了擦臉，心想或許是莫賀性子好強，不肯服輸。
畢竟也是一條硬漢，平白給海天霞奪了去，技不如人。
緊接著，她便聽見莫賀高聲囔道：“你為何要對著可汗扔？你把血都拋在了可汗的身上，這大冬天的，血多冷啊！”
幼瑛擦臉的動作停了停，寂然無語的同時又默默松了一口氣，轉瞬看見莫賀下馬，快步朝她跑來。
“可汗，你瞧瞧她！是不是驚著你了？”他說著，跑到半途又忽地停下腳步，神色覆雜，既有溫熱，又有一抹近鄉情怯的悵然。
諸部副王和帳前子弟也下馬過來，紛紛行禮。
“你們是來給我送什麽禮的？”幼瑛借著這具身份的庇護，先開口問道。
莫賀擡手一招，趕忙答道：“我為可汗備下的是一匹寶馬，可汗從小就偏愛白馬，喜歡它們全身雪白，鬃毛如銀，在雪地裏颯颯得像是雪。你看這匹馬，這是罕見的西域天馬，額心還有一點朱紅，是天賜祥相。寶馬配可汗，般配。”
幼瑛不僅看見了帳外的潔白駿馬，還看見了幾人擡箱而入。
“我為可汗備得是琉璃夜盞，吐火羅的舊物，夜燃不滅，風吹不熄，可為可汗守夜照心。”
“我為可汗備得是狼首鐵刀、和田白玉，奚車一輛。”他們答道。
幼瑛聽在耳裏，側眸看向了一旁的毗伽奴。
方才的血也濺到了他的酒杯裏，猩紅的浸潤進酒釀中，他依舊不為所動，端杯飲盡，神色冷冷清清，清清冷冷。
“我是和我友人一同過來這裏的，赤降也沒有忘恩負義的理兒，他們現在都成了角鬥場的奴隸，礙於身份特殊，赤降與中原有舊怨，我理解，”幼瑛用本就臟了的皮襖擦拭手上的鮮血，繼續說道，“我不用寶馬，不用琉璃夜盞，也不用鐵刀、和田玉，我同你們比賽刁羊，若是我贏了，我贖回他們，可好？”
“幾個人而已，這有什麽大不了的？”莫賀自然而然地答道。
幼瑛看向了毗伽奴。
“你覺得如何？”她問道，想要他的應許。
“你還會刁羊嗎？”毗伽奴放下酒杯，反問道。
會？
哪種會？
是會不會，還是曾經會過，卻又被中原的錦衣玉食迷了眼？
幼瑛不再顧及身上的血，帶著血腥味起身，越過那只殘破的羊身，一步步穩健地走到帳外，環顧那一張張熟識的臉，一連氣指去，動作豪爽又幹脆，仿佛壯志未酬地大點兵。其中囊括有莫賀，囊括有那幾個副王和子弟，還囊括有海天霞。
海天霞並未因為莫賀的指摘而動怒，她徒手撕裂了羊軀，滿手鮮血，正蹲在雪地上揉雪擦凈。
她一面聽著帳內的動靜，一面斜眼看向幼瑛，忽見幼瑛伸手指向她，怔了怔後：“你倒是會占便宜，你要和我一隊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千萬別拖累了我，我刁羊還沒有輸給過誰，算你有眼光了。”
她咧嘴一笑，朝幼瑛走近，以為是幼瑛看中她了。
可幼瑛止住了她的步子：“你們單獨為一列，我一人與你們角鬥，若是我贏了，角鬥場就要放人。怎麽樣？”
正巧四周都是雪，雪消弭了很多聲音，獨剩下她清晰的話語，周圍人都聽見了。
一只無頭山羊，最少也會有三十斤重，就憑她一人，聞所未聞。
狂女！
海天霞默默站在那兒，不理她了。毗伽奴終於應道：“好。”
“若是可汗想比，那便比吧。此時，還是明日？”他問道。
幼瑛颯然又果敢地說：“身子未愈，半個月後。”
她哪裏會什麽刁羊？所以氣勢雖盛，心裏發虛，說完後便轉身回了自己的氈帳。
可這半個月裏，她也沒有閑著。
她不會刁羊，但李廬月會。李廬月曾經策馬馳騁，彎弓如月。
她不會，她偏要學。
這裏有山、有馬、有成千上萬的勇士，有數不盡的刀槍弓矢，她要在這一方天地中，重新尋回李廬月的本事，也要打磨出屬於自己的力量。
她要會騎、會射、會搏鬥、會指軍列。她要和這裏的蠻婆軍一樣強悍。
她要趁著自己還在這方塵世，為謝臨恩思量一二。謝臨恩總是會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身上。
他最後究竟是怎樣死的？是在推事房裏受盡酷刑，活活折磨至死；還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經留下病根，一日日熬著，活活拖進了地獄。
沒有人能夠說清。
幼瑛在看見那道遺囑時共情過他，如今也已經深深共情了。
她看過李霈登極之後的記載——他幾乎遺傳了章武帝所有的劣性，自信得近乎盲目，不僅修宮築殿，大肆耗資；又對邊疆用兵頻仍，舉全國之力發兵十萬。
再加之天災頻繁，易子析骸。民生艱，民生苦。
幼瑛想，她得要回去長安。
“可汗，抓緊了！不許停下來！”好在有阿古麗督率她。
她總是穿得很明艷，穿著七色的毛織裙，溫和飄揚得像是白楊，像是長楸。
幼瑛不會刁羊，只能跟在後頭練追。羊軀重，血腥味濃，常人初次抓住便會脫手，幼瑛要強練臂力，將羊身在雪中拖過百步，拎不動的時候，就咬牙拽；拖不動，就低頭弓背，靠著腰腹力氣一寸寸往前拉。
其後，她便開始搶活羊。那羊驚懼掙紮，蹄爪亂蹬，她便抱緊羊腹，一旦搶到，幾乎立刻就從馬背上跌落。她拽著馬繩綁住自己，即便摔下去也不會脫韁。
肩膀青了，膝蓋腫了，箭傷覆發了，她從不聲張。幸而這副身子骨是練過的，幼瑛想要在一次次的刺激中，揀回曾經的行雲流水，哪怕是下意識地熟悉。
到了夜裏，她有時獨在帳中研究地形圖、研究軍陣圖；有時脫去外袍，繞著一整座牙帳奔跑，一跑就是大半夜。
一圈、兩圈、三圈……起初只跑一會兒就要在這風雪地裏氣喘籲籲，後來耐力上來了，一直到夜色發白，牙帳上結霜，她才一身濕氣地停下來。
阿古麗時常找不到她，以為她偷懶了，平常督率起她毫不心軟。
“可汗！你這才拖了幾步遠，把這頭羊扛到山上你才能歇。”她的聲音打在耳邊。
幼瑛閉著一雙眼，躺在雪地上：“……你是不是沒心沒肺？”
“我也擔心可汗，可是是你自己說要以一敵眾，這點力量怎麽能以一敵眾呢？小可汗為人狠得很，那些部將也不是吃素的，她們在這等比賽上不會輕易認輸，你要再不多走幾步路，笑話就鬧大了，我從不認為可汗是笑話。”阿古麗一面鼓動，一面擔心道。
幼瑛不為所動，還是躺在那兒：“再歇會兒。”
——“小可汗過來了！”
阿古麗的目光穿過那抹額上一點紅的雪白色駿馬，望見了正在同蠻婆軍訓練的海天霞。
荒莽，雪地，戰馬，少年郎。
刁羊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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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坦的河谷兩側有背風的緩坡, 篝火燃燒下，氈房裏溫暖如春，裏頭的人在觀著河谷上的刁羊競賽，其外還有不少人在冷風中騎馬駐足, 頂風而立。
幼瑛是第一回親眼看見牧民們的刁羊, 以往她只看過鬥狗。
秋冬之時, 羊肥馬壯, 草枯視野開闊, 最適宜刁羊。
將無頭山羊拋到特定的石堆後, 兩隊人馬馬上爭奪，最終是要搶到羊，將羊軀丟入緩坡上的氈房裏。
幼瑛也騎馬立在那兒, 靜靜看了一會兒, 目光落在單臂挾羊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名叫莫賀, 曾經和李廬月有婚約, 如今應當是赤降的一方副王。
他待李廬月相當好，但李廬月一直不把他放在心上。在她的眼裏, 他高不成、低不就, 不值一顧。不過，而今的他也遠不如兒時那般俊麗了。
他更壯了, 也更黑了, 長發厚重，胡茬濃密, 整個人帶著風霜與粗糲。
不是李廬月中意的類型。
海天霞正駕著一匹紅鬃馬追趕他。
東西馳突, 風回電激，白雪在激烈的鼓聲下被踏得粉碎。
“小可汗！小可汗！小可汗！”
“莫賀葉護！莫賀葉護！莫賀葉護！”
粗野、激烈，冬天似乎沒有那麽冷了, 看得人聲鼎沸，熱血沸騰，尤其是在這一團團的篝火下。
氈房裏的毗伽奴註意到了身穿皮襖、面帶氈巾的幼瑛，幼瑛被請了過去。
毗伽奴還是向她低身行禮：“大家都在大帳等你，你這幾天去了哪兒？”隨後，他問道，語氣淡淡的，神色淡淡的。
熾熱的火映照在他的臉上也更加平淡，平淡地看向她這個年輕可汗，她這個入中原將近九載的可汗，她這個未曾與她們經過任何事的陌生可汗。
幼瑛看出來，他對她不抱任何期待。
幼瑛也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可今時不同往日，環境和經歷可以改變一個人。
她要麽獨自回去長安，要麽帶著兵和白玉苦回去長安。
“我去了獨洛水。”幼瑛答道，她特意帶了阿古麗，阿古麗碰上戍守關隘的常備軍後，便會拿出獨屬於可汗的金印，所以毗伽奴應是知曉她去了哪兒的。
“我也想刁羊。”隨後，她便說道。
“可汗想刁羊，那就去吧，”他面無表情地說道，“不過，獨洛水太遠了，那邊還有旁的部落，若是發生了什麽事，得不償失。以後還是別去了。”
幼瑛卻沒有再說話了，將目光投向競技場。
幾乎都是她記得的人。
她們在風馳電掣間，幼瑛的記憶也慢慢閃回——她再次想到了李廬月。
在瀚海之西的戈壁與綠洲之間，在河灣與荒原之上，李廬月曾經同她們一起接受騎射和角力的訓練。
她可以在疾馳的馬背上引弓三連，矢無虛發；也能在短刀肉搏中以短刀刺敵。
她還學過投石索，也曾身披輕甲，和赤降兵將一同攻去河西打草谷。
幼瑛想著想著，倒覺出了李廬月的心痛和一絲怨恨。
她在怨恨什麽？
是在怨恨中原，還是在怨恨這一切？
幼瑛的目光游移到了自己身上，因為久疏訓練，她的身骨已經沒有那麽勁瘦了，虎口和食指的繭子不再是因為練弓拉弦，臂膀上的肌肉也不再那麽緊實。
她簡直是荒廢了李廬月的一身本事。
想到此，血雨四濺的羊軀被徑直拋入了氈房裏，歡呼聲拔地而起。
海天霞策馬追上了莫賀，揮鞭將其手中的無頭山羊強奪而回。她的雙臂強勁有力，竟然將那沈重的羊身生生撕裂，將其中一半狠狠投進了氈房裏。
鮮紅的血跡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羊身落在了幼瑛的腳邊，鮮血濺在了幼瑛的臉上。
“海天霞，你是不是成心的！”莫賀同她吵了起來。
幼瑛看看這約莫四十多斤重的羊，再看看海天霞的雙臂，在心悸和謂嘆之間，坐在氈內擦了擦臉，心想或許是莫賀性子好強，不肯服輸。
畢竟也是一條硬漢，平白給海天霞奪了去，技不如人。
緊接著，她便聽見莫賀高聲囔道：“你為何要對著可汗扔？你把血都拋在了可汗的身上，這大冬天的，血多冷啊！”
幼瑛擦臉的動作停了停，寂然無語的同時又默默松了一口氣，轉瞬看見莫賀下馬，快步朝她跑來。
“可汗，你瞧瞧她！是不是驚著你了？”他說著，跑到半途又忽地停下腳步，神色覆雜，既有溫熱，又有一抹近鄉情怯的悵然。
諸部副王和帳前子弟也下馬過來，紛紛行禮。
“你們是來給我送什麽禮的？”幼瑛借著這具身份的庇護，先開口問道。
莫賀擡手一招，趕忙答道：“我為可汗備下的是一匹寶馬，可汗從小就偏愛白馬，喜歡它們全身雪白，鬃毛如銀，在雪地裏颯颯得像是雪。你看這匹馬，這是罕見的西域天馬，額心還有一點朱紅，是天賜祥相。寶馬配可汗，般配。”
幼瑛不僅看見了帳外的潔白駿馬，還看見了幾人擡箱而入。
“我為可汗備得是琉璃夜盞，吐火羅的舊物，夜燃不滅，風吹不熄，可為可汗守夜照心。”
“我為可汗備得是狼首鐵刀、和田白玉，奚車一輛。”他們答道。
幼瑛聽在耳裏，側眸看向了一旁的毗伽奴。
方才的血也濺到了他的酒杯裏，猩紅的浸潤進酒釀中，他依舊不為所動，端杯飲盡，神色冷冷清清，清清冷冷。
“我是和我友人一同過來這裏的，赤降也沒有忘恩負義的理兒，他們現在都成了角鬥場的奴隸，礙於身份特殊，赤降與中原有舊怨，我理解，”幼瑛用本就臟了的皮襖擦拭手上的鮮血，繼續說道，“我不用寶馬，不用琉璃夜盞，也不用鐵刀、和田玉，我同你們比賽刁羊，若是我贏了，我贖回他們，可好？”
“幾個人而已，這有什麽大不了的？”莫賀自然而然地答道。
幼瑛看向了毗伽奴。
“你覺得如何？”她問道，想要他的應許。
“你還會刁羊嗎？”毗伽奴放下酒杯，反問道。
會？
哪種會？
是會不會，還是曾經會過，卻又被中原的錦衣玉食迷了眼？
幼瑛不再顧及身上的血，帶著血腥味起身，越過那只殘破的羊身，一步步穩健地走到帳外，環顧那一張張熟識的臉，一連氣指去，動作豪爽又幹脆，仿佛壯志未酬地大點兵。其中囊括有莫賀，囊括有那幾個副王和子弟，還囊括有海天霞。
海天霞並未因為莫賀的指摘而動怒，她徒手撕裂了羊軀，滿手鮮血，正蹲在雪地上揉雪擦凈。
她一面聽著帳內的動靜，一面斜眼看向幼瑛，忽見幼瑛伸手指向她，怔了怔後：“你倒是會占便宜，你要和我一隊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你千萬別拖累了我，我刁羊還沒有輸給過誰，算你有眼光了。”
她咧嘴一笑，朝幼瑛走近，以為是幼瑛看中她了。
可幼瑛止住了她的步子：“你們單獨為一列，我一人與你們角鬥，若是我贏了，角鬥場就要放人。怎麽樣？”
正巧四周都是雪，雪消弭了很多聲音，獨剩下她清晰的話語，周圍人都聽見了。
一只無頭山羊，最少也會有三十斤重，就憑她一人，聞所未聞。
狂女！
海天霞默默站在那兒，不理她了。毗伽奴終於應道：“好。”
“若是可汗想比，那便比吧。此時，還是明日？”他問道。
幼瑛颯然又果敢地說：“身子未愈，半個月後。”
她哪裏會什麽刁羊？所以氣勢雖盛，心裏發虛，說完後便轉身回了自己的氈帳。
可這半個月裏，她也沒有閑著。
她不會刁羊，但李廬月會。李廬月曾經策馬馳騁，彎弓如月。
她不會，她偏要學。
這裏有山、有馬、有成千上萬的勇士，有數不盡的刀槍弓矢，她要在這一方天地中，重新尋回李廬月的本事，也要打磨出屬於自己的力量。
她要會騎、會射、會搏鬥、會指軍列。她要和這裏的蠻婆軍一樣強悍。
她要趁著自己還在這方塵世，為謝臨恩思量一二。謝臨恩總是會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身上。
他最後究竟是怎樣死的？是在推事房裏受盡酷刑，活活折磨至死；還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經留下病根，一日日熬著，活活拖進了地獄。
沒有人能夠說清。
幼瑛在看見那道遺囑時共情過他，如今也已經深深共情了。
她看過李霈登極之後的記載——他幾乎遺傳了章武帝所有的劣性，自信得近乎盲目，不僅修宮築殿，大肆耗資；又對邊疆用兵頻仍，舉全國之力發兵十萬。
再加之天災頻繁，易子析骸。民生艱，民生苦。
幼瑛想，她得要回去長安。
“可汗，抓緊了！不許停下來！”好在有阿古麗督率她。
她總是穿得很明艷，穿著七色的毛織裙，溫和飄揚得像是白楊，像是長楸。
幼瑛不會刁羊，只能跟在後頭練追。羊軀重，血腥味濃，常人初次抓住便會脫手，幼瑛要強練臂力，將羊身在雪中拖過百步，拎不動的時候，就咬牙拽；拖不動，就低頭弓背，靠著腰腹力氣一寸寸往前拉。
其後，她便開始搶活羊。那羊驚懼掙紮，蹄爪亂蹬，她便抱緊羊腹，一旦搶到，幾乎立刻就從馬背上跌落。她拽著馬繩綁住自己，即便摔下去也不會脫韁。
肩膀青了，膝蓋腫了，箭傷覆發了，她從不聲張。幸而這副身子骨是練過的，幼瑛想要在一次次的刺激中，揀回曾經的行雲流水，哪怕是下意識地熟悉。
到了夜裏，她有時獨在帳中研究地形圖、研究軍陣圖；有時脫去外袍，繞著一整座牙帳奔跑，一跑就是大半夜。
一圈、兩圈、三圈……起初只跑一會兒就要在這風雪地裏氣喘籲籲，後來耐力上來了，一直到夜色發白，牙帳上結霜，她才一身濕氣地停下來。
阿古麗時常找不到她，以為她偷懶了，平常督率起她毫不心軟。
“可汗！你這才拖了幾步遠，把這頭羊扛到山上你才能歇。”她的聲音打在耳邊。
幼瑛閉著一雙眼，躺在雪地上：“……你是不是沒心沒肺？”
“我也擔心可汗，可是是你自己說要以一敵眾，這點力量怎麽能以一敵眾呢？小可汗為人狠得很，那些部將也不是吃素的，她們在這等比賽上不會輕易認輸，你要再不多走幾步路，笑話就鬧大了，我從不認為可汗是笑話。”阿古麗一面鼓動，一面擔心道。
幼瑛不為所動，還是躺在那兒：“再歇會兒。”
——“小可汗過來了！”
阿古麗的目光穿過那抹額上一點紅的雪白色駿馬，望見了正在同蠻婆軍訓練的海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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