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蒼鷹擺血（二） 他咬重了主人二字，柔……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6章 蒼鷹擺血（二） 他咬重了主人二字，柔……
金砂城的風凜冽如刀, 白茫茫的原野遠到和天際相連，一條條路徑時斷時續的，像是被風雪撕扯過的線，起伏在群山之間。
這是在大地最深處、最深處的一處無際角落。
因是最深處, 便也最難生存。風雪洪旱, 瘟疫蝗災, 每年都像約好了一樣輪番登場。下雨下多了就成了災, 下雪太久了就埋了人和牲畜, 可沒有它們也不行, 又要鬧幹荒。每一場季節的變換都像是在賭命。
所以游牧轉場、備糧、加固棚攔、尋找防風洞，一般在冬天來前做好了雪災的準備。
長風以極快的速度，從遠處嗚鳴著過來, 幼瑛裹著毛氈面衣, 身穿厚實的皮襖, 帶著阿古麗出來牙帳, 直往角鬥場而去。
渾河早已結冰，河道兩旁是直挺挺的白楊和扭曲的沙棘。幼瑛騎著黑馬, 沿渾河往北走, 建築群越來越少，半地穴的地窩子也越來越少。
渾河與小海之間連著仙娥河, 小海那邊還有許多鐵勒部落, 幼瑛要去的角鬥場便在仙娥河上游的獨洛水附近，部族可以在這條水系紐帶上活動。
風像是刀子, 一刀一刀往臉上割, 幼瑛即便是把渾身上下都包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風也極其野蠻地不肯放過她。
她騎得太慢了，總歸是不放心白玉苦的；騎得太快了, 那自己太受罪了！
最後幼瑛已經聽不見奔騰的馬蹄聲了。
直到臨近那座用土石壘築而成的角鬥場。
一陣一陣風浪般的人聲傳來了。
猶如堆疊在一起的人肉味。
“那個眼睛上纏布帶的奴隸是新來的？叫什麽名？”
“對，正是新來的，不是吐火羅的，也不是我們這邊的，是主人送來的新奴隸。你別看他眼睛看不見，可他聽風辯動靜的本事極厲害，還下得去手，名叫鬼奴。”
環形的角鬥臺宛如鑿在地底的地坑，四周築著一丈多高的土墻，留了四扇由勇士把守著的鐵門。
土墻之上便是寬敞的坐席，有白氈覆頂的觀主帳，也有地位稍低的皮墊和毛氈。
角鬥場的監事是在回答觀主帳的問話。
那人繼續問：“他為何不殺人？”
監事留了一個銅錢大的發綹，編著辮子，他聞言笑了笑，指著場上的鬼奴說：“他雖然不下死手，但那些奴隸都對他下死手，以一敵眾，貴人，這競技不是更好看了嗎？”
那人便也笑了笑，轉身在鬼奴這一邊壓了賭註。
他們都盼望著鬼奴能殺到最後，殺到能贏，其餘的死便死了，屍身便埋在獨洛水邊，必要時還能用來當作行巫術的祭品。
“鬼奴身邊的奴隸是誰？為何總護著他。”那人指向了薩珊洛。
“還能是什麽？奴隸的奴隸，指哪兒打哪兒。”監事答道。
地坑一般的角鬥場像是一座黑壓壓的墳墓，地面是用沙土和石子鋪成的死地，四面環著高墻和武器架。
在這方寸之間，無數雙腳亂七八糟地碾在上面。
在以往時候，他們總是見人就打，打得蠻不講理，打得招數盡使，畢竟在這地方，一天只能活一條命，明天是生是死，全靠今天拳頭快不快、刀子狠不狠。
但他們在今天都默契地圍向了那個“瞎子”白玉苦。
他們算是知道了這個“瞎子”的厲害，要是他不死，那以後豈不都是他們死？
——先變成腐肉，再變成白骨，和荒漠裏死去多時的駱駝一樣。
所以他們喊著、沖著、撲著，持著鐵棒、破盾、長槍，踩著砂石和血漬，必須要先除掉這個最大的威脅。
幼瑛原以為白玉苦死定了。
但她親眼看見了白玉苦是怎麽一步步避開那些狠命的攻擊，而又怎麽在他那片看不見的世界裏欺身直進。
他的手中只有一把武器架上的環首刀。
可他不躲，不怕，仿佛對這裏熟稔無比。
熟悉到渾然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圍攻、是否會受重傷，只持著那把刀，一刀接著一刀，不作防守，全作進攻。
一個壯漢劈來鐵棒，他照樣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臂膀撞開對方的手臂，刀反手翻轉，從腰側斬出去。
但就在刀鋒即將斬腰而過的瞬間，他像是察覺到了，忽地收刀，改以刀背橫撞出去。
他確然從不傷及性命。
薩珊洛意欲用刀刺穿那人時，他的刀背頂住了他的刃鋒，隨後順勢一帶，擋下了另一側猛然襲來的攻勢。
一切都一氣呵成。
幼瑛在坐席上冷靜下來了，目光只跟隨著白玉苦。
喧闐鼎沸之間，她在觀察他、審視他。
——碧眼胡兒，箭定九鼎，不過一武傖。
這是之後言官彈劾他的話，此時此刻他只有二十三載，他真的能箭定九鼎，又真的只是一介草莽武夫？
角鬥場的旁邊有獸場，再旁邊有鷹籠。
所謂鷹籠，就是場上這些人住的地窩子。
裏頭沒有草席，沒有火墻，地上的雪都往這邊淌，所以潮濕又陰冷。
角鬥場散場了，幼瑛過去的時候，便望見白玉苦靠著狹仄隔間的木柵而坐，薩珊洛不知去了何處。
若不是他眼上蒙著那塊布，幼瑛還真以為他能看得見。
可他的那雙眼是刀傷，那布又許久未換，仍舊蒙著，簡直像是不打算要這雙眼了。
白玉苦聽見動靜，微微轉頭，朝她的方向望來。
他的身旁沒有任何兵刃。幼瑛走近，他面色平靜，也毫無動作，直到她在他的面前坐下，他才偏過了臉。
幼瑛擡手，想要去解開他的布。
他不躲不避，在暗弱的天光下啟聲：“你是何人？我應當怎麽稱呼你？”他問道。
幼瑛聽在耳裏，還是解開了他眼上的布帶，他的傷過去了將近兩個月，除了留下一條淡淡的疤，其實早已痊愈。
但他還是閉著一雙眼，只是微微抽了抽眉。
她是何人？
幼瑛想了想，坐在他面前答道：“柳兒。”
幼瑛決定不再和他針鋒相對，是時候向他示示好，親近親近兩人關系了。
白玉苦面色不變，淡聲道：“柳兒是何人？我不記得有這麽一位娘子。”
幼瑛卻湊近他一些，仔細看他眼上的傷。
按理說，這傷愈合得差不多，他應是能睜開眼了，難道是傷到內裏了？
在這片腥甜腐臭間，白玉苦也不退，似乎正眉目低垂著端看幼瑛。
“你傷好了，被奉為可汗了，你如今來看我了。”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淡淡地說道。
“幸好我帶了藥箱過來，我方才看你在場臺上也受傷了，我看看。”幼瑛要解開他的衣服。
白玉苦似乎是真的生氣了，反倒是避開了她的手：“你怎麽不等我死了再來看我？”狹仄的木柵裏，他像是被圈養的牲畜。
鷹籠，鷹籠，大抵就是如此了。所以他極為清晰地詢問幼瑛。
幼瑛想，他對於李廬月的感情真是莫名其妙，看上去也不全是虛情假意。
至少現在不是。
“我也是剛醒過來不久，今天才問到你的消息，”幼瑛如實回道，“我是來帶你走的。”
接著，她又說道：“我從牙帳那邊到獨洛水，趕了很久的路，外頭還在下雪，雪和風都打在身上，我一刻都沒有停過，只想今天趕到這裏。我得知你的消息，就立馬趕過來了，身上的風寒好像還將覆發了。”
白玉苦沒有說話。
薩珊洛捧著水囊和熱飯回來了。
“郎君，他們力氣大得很，我好不容易搶到的。”他說著，看見了幼瑛。
幼瑛此時還是頭戴氈帽，包裹毛氈面衣，只露出那麽一雙明亮的眼睛。
但薩珊洛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是不是來看我們笑話的？”他登時咄咄逼人道。
隨手旋即，便放下水囊和熱飯，揪住了幼瑛的衣領：“當時在流沙河就該把你燉了吃了，白白浪費了幾匹馬的命。我說要把你這個累贅丟下，郎君硬是要背著你走出流沙河。到頭來還是我累死累活，全給你享受了，我現在就掐死你這個掃把星。”
說著，他的力度就上來了。
這大概才是草莽武夫吧？
幼瑛在心底暗暗罵他，但不出聲喊叫，只這麽看著他，也看著白玉苦。
鷹牢外，清晰無比地傳來幾聲虎嘯，夾雜著搏鬥和廝殺的動靜。
木柵裏的天光火光雪光更暗了。
只要幼瑛一出聲，鷹牢外的阿古麗就會立馬沖過來，她一過來，那些勇士也會過來。
這是洛神珠留下的角鬥場。
可幼瑛依舊在賭。
她想要撇開李廬月的記憶，只憑她自己，去慢慢看清白玉苦的為人。
“她畢竟是主人，主人是要帶我們走的，莫要傷了她。松手。”白玉苦不冷不熱地出聲了。
但在幼瑛聽來，前半句是說給她聽的，後半句，他特意加重語氣，才是對薩珊洛說的。
薩珊洛咬了咬牙，最後一把用了些力，終還是放了手。
幼瑛故意隱忍著喘氣，隱忍著咳嗽：“你可要用飯？”
過了片刻，她才說道，好聲好氣地說。
白玉苦卻笑了笑，笑得別有所指。
不知他笑得是她的溫和，還是笑她故意裝出來這副模樣。
“你在馬車裏吃我血的時候，可知你有多用力，可知我有多疼？”他說道，好似用他那雙碧綠色眼睛看向了幼瑛，“我也想主人嘗嘗這份滋味。”
他特特咬重了主人二字，卻咬得平緩、柔和，甚至於是婉轉。
幼瑛在薩珊洛的逼視下，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指腹，放到了白玉苦的唇邊。
靜靜過了一會兒，白玉苦沒有去嘗，反倒是擡手握住了她這只手，隨後慢條斯理的，死死按住了她的咬傷，血登時溢出來更多。
幼瑛擰了擰眉頭，卻忍著沒有縮回一分一毫的手，任他擰得越來越緊，去發洩心中的不快。
白玉苦很快就丟開了她的手，冷下了臉：“把面衣摘下來。”他冷聲說道。
幼瑛聞言，不知他要做什麽，但還是照做。
她的臉已經被凍得赤紅了。
白玉苦摸索著，卻拿起一旁的水囊，用她的面衣包裹著，貼敷在她的臉頰。
溫熱感瞬間湧來。
薩珊洛背過了身子，也不再說話了。
灰塵在冷氣中漂浮，凝滯著一團團的幹草味、腐臭味，居住環境實在算不上好。
“為何不乘馬車過來？”他問道，“瞞著他們過來的？”
幼瑛點頭。
“這裏如今是另一人作主，我和他暫且沒有那麽熟稔，摸不清他的想法，那監事也是個兩面人，只讓我過來看你，還是要聽他的允許。我今日恐怕帶不走你們，但會想辦法，會盡快，不會讓你們等太久。”她感受著面頰的溫和，選擇了實人實語，沒有任何欺瞞。
這裏如今成了毗伽奴的場地。
沿著渾河一直走，還有數十座攫取大量銀錢的角鬥場。
幼瑛明白，她尚未在赤降立足。
她非常非常需要白玉苦。
水囊漸漸冷了，白玉苦始終沒有作出什麽表情，他放下水囊，端起了自己的那份飯：“吃了吧。”
陶碗裏有饢，有羊肉，除了靠搶之外，飲食上不曾虧待過他們。
幼瑛搖頭：“我真的帶了藥箱過來，裏頭是草藥，有治眼傷的，還有治刀傷、燒傷的，都已經舂搗好了，只管敷上便是。李霈登極了，你的母親暫且會受到安頓，你莫要擔心，便在這兒等我吧。”
話落，就綴著獸場的嗚鳴，白玉苦沈靜著彎了彎唇：“主人，你還要我這個瞎子餵你不成，還是嫌臟？”
說著，他便放下了那只陶碗，從中拿起一張饢，撕了一半放到幼瑛的掌心。
“莫要餓著了，趕緊吃吧。”他說道。
饢已經冷了，變得很硬。幼瑛默默看著，忍不住想他的眼睛果真看不見嗎？
這不是青簡上的帝王，這也是活生生的人。
除卻那些蓋棺定論的評說，他此時在想些什麽？
他是想要天下，還是愛極生恨，被困在了一個“情”字裏無法自拔？
“回去路上喝吧，當心些。”緊接著，白玉苦又將水囊放到了她的手上。
幼瑛終是沒有拿走那只水囊。
赤降的天看上去高遠又明亮。
星光和雪光之間，幼瑛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牙帳，沿途仍能看見不少角鬥場。因是天太凍了，在這邊粗糙枯萎的土地上根本就挖不動土。
於是，那些斷肢殘臂就被堆疊在了獨洛水邊。
幼瑛擔心白玉苦和李霈是一伍人，或是比李霈更陰冷，更可怖。
那到時該何去何從？
史料中記過渾河邊上的赤降部落，它的名字出現時，就已經成了衛朝的臣屬國。
可是因為白玉苦？
幼瑛想要幫襯著白玉苦揮師東進，卻又被他的陰晴不定所困。
還是先救他出來吧。
赤降六部的首領還沒有走，他們正在平坦寬闊的草場上刁羊，同時等著幼瑛回來，送上繼位的禮物。
幼瑛看著那一張張，活在李廬月記憶裏的面孔，覺得是個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金砂城的風凜冽如刀, 白茫茫的原野遠到和天際相連，一條條路徑時斷時續的，像是被風雪撕扯過的線，起伏在群山之間。
這是在大地最深處、最深處的一處無際角落。
因是最深處, 便也最難生存。風雪洪旱, 瘟疫蝗災, 每年都像約好了一樣輪番登場。下雨下多了就成了災, 下雪太久了就埋了人和牲畜, 可沒有它們也不行, 又要鬧幹荒。每一場季節的變換都像是在賭命。
所以游牧轉場、備糧、加固棚攔、尋找防風洞，一般在冬天來前做好了雪災的準備。
長風以極快的速度，從遠處嗚鳴著過來, 幼瑛裹著毛氈面衣, 身穿厚實的皮襖, 帶著阿古麗出來牙帳, 直往角鬥場而去。
渾河早已結冰，河道兩旁是直挺挺的白楊和扭曲的沙棘。幼瑛騎著黑馬, 沿渾河往北走, 建築群越來越少，半地穴的地窩子也越來越少。
渾河與小海之間連著仙娥河, 小海那邊還有許多鐵勒部落, 幼瑛要去的角鬥場便在仙娥河上游的獨洛水附近，部族可以在這條水系紐帶上活動。
風像是刀子, 一刀一刀往臉上割, 幼瑛即便是把渾身上下都包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風也極其野蠻地不肯放過她。
她騎得太慢了，總歸是不放心白玉苦的；騎得太快了, 那自己太受罪了！
最後幼瑛已經聽不見奔騰的馬蹄聲了。
直到臨近那座用土石壘築而成的角鬥場。
一陣一陣風浪般的人聲傳來了。
猶如堆疊在一起的人肉味。
“那個眼睛上纏布帶的奴隸是新來的？叫什麽名？”
“對，正是新來的，不是吐火羅的，也不是我們這邊的，是主人送來的新奴隸。你別看他眼睛看不見，可他聽風辯動靜的本事極厲害，還下得去手，名叫鬼奴。”
環形的角鬥臺宛如鑿在地底的地坑，四周築著一丈多高的土墻，留了四扇由勇士把守著的鐵門。
土墻之上便是寬敞的坐席，有白氈覆頂的觀主帳，也有地位稍低的皮墊和毛氈。
角鬥場的監事是在回答觀主帳的問話。
那人繼續問：“他為何不殺人？”
監事留了一個銅錢大的發綹，編著辮子，他聞言笑了笑，指著場上的鬼奴說：“他雖然不下死手，但那些奴隸都對他下死手，以一敵眾，貴人，這競技不是更好看了嗎？”
那人便也笑了笑，轉身在鬼奴這一邊壓了賭註。
他們都盼望著鬼奴能殺到最後，殺到能贏，其餘的死便死了，屍身便埋在獨洛水邊，必要時還能用來當作行巫術的祭品。
“鬼奴身邊的奴隸是誰？為何總護著他。”那人指向了薩珊洛。
“還能是什麽？奴隸的奴隸，指哪兒打哪兒。”監事答道。
地坑一般的角鬥場像是一座黑壓壓的墳墓，地面是用沙土和石子鋪成的死地，四面環著高墻和武器架。
在這方寸之間，無數雙腳亂七八糟地碾在上面。
在以往時候，他們總是見人就打，打得蠻不講理，打得招數盡使，畢竟在這地方，一天只能活一條命，明天是生是死，全靠今天拳頭快不快、刀子狠不狠。
但他們在今天都默契地圍向了那個“瞎子”白玉苦。
他們算是知道了這個“瞎子”的厲害，要是他不死，那以後豈不都是他們死？
——先變成腐肉，再變成白骨，和荒漠裏死去多時的駱駝一樣。
所以他們喊著、沖著、撲著，持著鐵棒、破盾、長槍，踩著砂石和血漬，必須要先除掉這個最大的威脅。
幼瑛原以為白玉苦死定了。
但她親眼看見了白玉苦是怎麽一步步避開那些狠命的攻擊，而又怎麽在他那片看不見的世界裏欺身直進。
他的手中只有一把武器架上的環首刀。
可他不躲，不怕，仿佛對這裏熟稔無比。
熟悉到渾然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圍攻、是否會受重傷，只持著那把刀，一刀接著一刀，不作防守，全作進攻。
一個壯漢劈來鐵棒，他照樣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臂膀撞開對方的手臂，刀反手翻轉，從腰側斬出去。
但就在刀鋒即將斬腰而過的瞬間，他像是察覺到了，忽地收刀，改以刀背橫撞出去。
他確然從不傷及性命。
薩珊洛意欲用刀刺穿那人時，他的刀背頂住了他的刃鋒，隨後順勢一帶，擋下了另一側猛然襲來的攻勢。
一切都一氣呵成。
幼瑛在坐席上冷靜下來了，目光只跟隨著白玉苦。
喧闐鼎沸之間，她在觀察他、審視他。
——碧眼胡兒，箭定九鼎，不過一武傖。
這是之後言官彈劾他的話，此時此刻他只有二十三載，他真的能箭定九鼎，又真的只是一介草莽武夫？
角鬥場的旁邊有獸場，再旁邊有鷹籠。
所謂鷹籠，就是場上這些人住的地窩子。
裏頭沒有草席，沒有火墻，地上的雪都往這邊淌，所以潮濕又陰冷。
角鬥場散場了，幼瑛過去的時候，便望見白玉苦靠著狹仄隔間的木柵而坐，薩珊洛不知去了何處。
若不是他眼上蒙著那塊布，幼瑛還真以為他能看得見。
可他的那雙眼是刀傷，那布又許久未換，仍舊蒙著，簡直像是不打算要這雙眼了。
白玉苦聽見動靜，微微轉頭，朝她的方向望來。
他的身旁沒有任何兵刃。幼瑛走近，他面色平靜，也毫無動作，直到她在他的面前坐下，他才偏過了臉。
幼瑛擡手，想要去解開他的布。
他不躲不避，在暗弱的天光下啟聲：“你是何人？我應當怎麽稱呼你？”他問道。
幼瑛聽在耳裏，還是解開了他眼上的布帶，他的傷過去了將近兩個月，除了留下一條淡淡的疤，其實早已痊愈。
但他還是閉著一雙眼，只是微微抽了抽眉。
她是何人？
幼瑛想了想，坐在他面前答道：“柳兒。”
幼瑛決定不再和他針鋒相對，是時候向他示示好，親近親近兩人關系了。
白玉苦面色不變，淡聲道：“柳兒是何人？我不記得有這麽一位娘子。”
幼瑛卻湊近他一些，仔細看他眼上的傷。
按理說，這傷愈合得差不多，他應是能睜開眼了，難道是傷到內裏了？
在這片腥甜腐臭間，白玉苦也不退，似乎正眉目低垂著端看幼瑛。
“你傷好了，被奉為可汗了，你如今來看我了。”他不緊不慢地說道，淡淡地說道。
“幸好我帶了藥箱過來，我方才看你在場臺上也受傷了，我看看。”幼瑛要解開他的衣服。
白玉苦似乎是真的生氣了，反倒是避開了她的手：“你怎麽不等我死了再來看我？”狹仄的木柵裏，他像是被圈養的牲畜。
鷹籠，鷹籠，大抵就是如此了。所以他極為清晰地詢問幼瑛。
幼瑛想，他對於李廬月的感情真是莫名其妙，看上去也不全是虛情假意。
至少現在不是。
“我也是剛醒過來不久，今天才問到你的消息，”幼瑛如實回道，“我是來帶你走的。”
接著，她又說道：“我從牙帳那邊到獨洛水，趕了很久的路，外頭還在下雪，雪和風都打在身上，我一刻都沒有停過，只想今天趕到這裏。我得知你的消息，就立馬趕過來了，身上的風寒好像還將覆發了。”
白玉苦沒有說話。
薩珊洛捧著水囊和熱飯回來了。
“郎君，他們力氣大得很，我好不容易搶到的。”他說著，看見了幼瑛。
幼瑛此時還是頭戴氈帽，包裹毛氈面衣，只露出那麽一雙明亮的眼睛。
但薩珊洛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是不是來看我們笑話的？”他登時咄咄逼人道。
隨手旋即，便放下水囊和熱飯，揪住了幼瑛的衣領：“當時在流沙河就該把你燉了吃了，白白浪費了幾匹馬的命。我說要把你這個累贅丟下，郎君硬是要背著你走出流沙河。到頭來還是我累死累活，全給你享受了，我現在就掐死你這個掃把星。”
說著，他的力度就上來了。
這大概才是草莽武夫吧？
幼瑛在心底暗暗罵他，但不出聲喊叫，只這麽看著他，也看著白玉苦。
鷹牢外，清晰無比地傳來幾聲虎嘯，夾雜著搏鬥和廝殺的動靜。
木柵裏的天光火光雪光更暗了。
只要幼瑛一出聲，鷹牢外的阿古麗就會立馬沖過來，她一過來，那些勇士也會過來。
這是洛神珠留下的角鬥場。
可幼瑛依舊在賭。
她想要撇開李廬月的記憶，只憑她自己，去慢慢看清白玉苦的為人。
“她畢竟是主人，主人是要帶我們走的，莫要傷了她。松手。”白玉苦不冷不熱地出聲了。
但在幼瑛聽來，前半句是說給她聽的，後半句，他特意加重語氣，才是對薩珊洛說的。
薩珊洛咬了咬牙，最後一把用了些力，終還是放了手。
幼瑛故意隱忍著喘氣，隱忍著咳嗽：“你可要用飯？”
過了片刻，她才說道，好聲好氣地說。
白玉苦卻笑了笑，笑得別有所指。
不知他笑得是她的溫和，還是笑她故意裝出來這副模樣。
“你在馬車裏吃我血的時候，可知你有多用力，可知我有多疼？”他說道，好似用他那雙碧綠色眼睛看向了幼瑛，“我也想主人嘗嘗這份滋味。”
他特特咬重了主人二字，卻咬得平緩、柔和，甚至於是婉轉。
幼瑛在薩珊洛的逼視下，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指腹，放到了白玉苦的唇邊。
靜靜過了一會兒，白玉苦沒有去嘗，反倒是擡手握住了她這只手，隨後慢條斯理的，死死按住了她的咬傷，血登時溢出來更多。
幼瑛擰了擰眉頭，卻忍著沒有縮回一分一毫的手，任他擰得越來越緊，去發洩心中的不快。
白玉苦很快就丟開了她的手，冷下了臉：“把面衣摘下來。”他冷聲說道。
幼瑛聞言，不知他要做什麽，但還是照做。
她的臉已經被凍得赤紅了。
白玉苦摸索著，卻拿起一旁的水囊，用她的面衣包裹著，貼敷在她的臉頰。
溫熱感瞬間湧來。
薩珊洛背過了身子，也不再說話了。
灰塵在冷氣中漂浮，凝滯著一團團的幹草味、腐臭味，居住環境實在算不上好。
“為何不乘馬車過來？”他問道，“瞞著他們過來的？”
幼瑛點頭。
“這裏如今是另一人作主，我和他暫且沒有那麽熟稔，摸不清他的想法，那監事也是個兩面人，只讓我過來看你，還是要聽他的允許。我今日恐怕帶不走你們，但會想辦法，會盡快，不會讓你們等太久。”她感受著面頰的溫和，選擇了實人實語，沒有任何欺瞞。
這裏如今成了毗伽奴的場地。
沿著渾河一直走，還有數十座攫取大量銀錢的角鬥場。
幼瑛明白，她尚未在赤降立足。
她非常非常需要白玉苦。
水囊漸漸冷了，白玉苦始終沒有作出什麽表情，他放下水囊，端起了自己的那份飯：“吃了吧。”
陶碗裏有饢，有羊肉，除了靠搶之外，飲食上不曾虧待過他們。
幼瑛搖頭：“我真的帶了藥箱過來，裏頭是草藥，有治眼傷的，還有治刀傷、燒傷的，都已經舂搗好了，只管敷上便是。李霈登極了，你的母親暫且會受到安頓，你莫要擔心，便在這兒等我吧。”
話落，就綴著獸場的嗚鳴，白玉苦沈靜著彎了彎唇：“主人，你還要我這個瞎子餵你不成，還是嫌臟？”
說著，他便放下了那只陶碗，從中拿起一張饢，撕了一半放到幼瑛的掌心。
“莫要餓著了，趕緊吃吧。”他說道。
饢已經冷了，變得很硬。幼瑛默默看著，忍不住想他的眼睛果真看不見嗎？
這不是青簡上的帝王，這也是活生生的人。
除卻那些蓋棺定論的評說，他此時在想些什麽？
他是想要天下，還是愛極生恨，被困在了一個“情”字裏無法自拔？
“回去路上喝吧，當心些。”緊接著，白玉苦又將水囊放到了她的手上。
幼瑛終是沒有拿走那只水囊。
赤降的天看上去高遠又明亮。
星光和雪光之間，幼瑛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牙帳，沿途仍能看見不少角鬥場。因是天太凍了，在這邊粗糙枯萎的土地上根本就挖不動土。
於是，那些斷肢殘臂就被堆疊在了獨洛水邊。
幼瑛擔心白玉苦和李霈是一伍人，或是比李霈更陰冷，更可怖。
那到時該何去何從？
史料中記過渾河邊上的赤降部落，它的名字出現時，就已經成了衛朝的臣屬國。
可是因為白玉苦？
幼瑛想要幫襯著白玉苦揮師東進，卻又被他的陰晴不定所困。
還是先救他出來吧。
赤降六部的首領還沒有走，他們正在平坦寬闊的草場上刁羊，同時等著幼瑛回來，送上繼位的禮物。
幼瑛看著那一張張，活在李廬月記憶裏的面孔，覺得是個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