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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蒼鷹擺血(一) 她親向了他的眼睛,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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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蒼鷹擺血(一) 她親向了他的眼睛,告……

“看這座墓的盜洞土色和打破現象, 裏頭還有那時候的鐵鍤、鐵鎬殘片,這座墓下葬不久,就有人來盜了。”

“怪的地方就在這,這座墓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墓, 一般來說不會盜它, 但有幾個盜洞都是在那時候打的。再看這邊的痕跡, 還有兩三個盜墓賊在裏邊起過爭鬥, 悶死了一個。”

“沒有瞧見陪葬品, 就看棺裏了。”

“這具薄木棺材倒像是三代時候的陪葬棺, 以往沒見過這樣的形制。”

幼瑛仿佛身在夢中,看見了渭水旁、鹹陽橋南那片墓區發掘時候的情形。

“棺裏頭有竹簡,棺裏出竹簡了, 喊文保的過來。”

直到同事的呼喊拉回了她。

她看見謝臨恩那座薄木棺材的積液裏飄出了大量大量的竹簡。

文保人員的身影穿過了她的身子。

她看見那捧竹簡迅速的軟化、發黑, 在她的眼前迅速的化作了一灘腐爛的泥漿。

隨後, 她便仿佛回到了金陵, 在熙熙攘攘的橫塘、青瓦、暗巷間,看見了薛泠的身影。

那是薛泠嗎?

幼瑛跟著他踏進了那座飛紅點翠的彩樓裏, 耳邊響起她在女神像前許願的聲音:

——我想見一見金陵時期的謝臨恩。

她原以為, 金陵時期的謝臨恩正值年少,會像是一根扶搖直上的青竹, 身姿永遠挺拔俊逸, 眉目間永存少年朝氣。

她原以為,金陵時期的謝臨恩是寡言少語的, 是素白幹凈的, 宛若天下所有潛心讀書的士子才人一般,是一捧清澈奔湧的山澗之流,他與家人在一起是放松舒展、不可多得的。

可是, 她似乎真的見到了金陵時,那位年少的謝臨恩。

一如初見,他形貌昳麗、雅正漂亮,正在一方高臺上獻舞。

可此時他的舞,並不像睢園那時候的放浪形骸,他跳得是雅舞,就連曲子都是雅正的。

幼瑛卻依舊心痛。

不止在於他的變化,還在於下一瞬間。

薛泠對他的呼喊還沒有來得及出聲,他便被一個身穿短褐的壯年撲倒在了臺上。

緊接著,拳頭像是暴雨般,砸在他的身上。

“謝家出了你這麽一個不肖子孫,我養了你這麽多年,你在樂坊裏賣弄也掙了不少錢,你到底把錢放哪兒了?”

“你從你娘肚子裏出來,和你娘是一路貨,數典忘祖、寡廉鮮恥,我既養你娘,又把你養這麽大,你為什麽總是不聽話?”

“你到底給不給我錢,到底把錢放哪兒了?”

他喝了酒,不僅一身酒味,又滿臉通紅,下手的力氣卻絲毫不減。

他發洩一般的,用腳踩踏他的後背,他的手臂,他的肚子,他的雙腿。

再扒爛那身樂坊的衣服,露出清瘦的身骨。

那是謝臨恩嗎?

幼瑛快步過去的時候想,他被打得身形佝僂,氣噎難平。

而臺下人司空見慣。

——“謝家老漢又輸錢了。”

那人崩潰、發狂,那人失去理智,面容一寸一寸扭曲。幼瑛看著謝臨恩像是塵埃、像是雲霧,在睜著一雙眼睛從始至終看著他,馴順、順從,眼裏卻沒有破罐破摔之態。

幼瑛在這時,感覺到他的忍氣吞聲並非是想要死,他想要活下去。

直到薛泠從管事那裏取來了錢,連帶著把自己乞討來的錢也統統捧出來給那壯年。

薛泠在哭。

原來他們倆真的這麽早就認識了。

幼瑛走馬觀花一般的,從樂坊走到了蒼臺巷,走到了巷子尾,謝臨恩的家裏。

其實她和謝臨恩真的是金陵同鄉,她也住在橫塘旁,住在蒼臺巷,但她住在巷子口,謝臨恩曾經一次又一次地路過她的家。

一如這次,她從樂坊走去他家的路上,見到了一個又一個不同的他。

見到在藥肆裏買藥的他,拿著藥方和藥童小聲周旋,只為將價錢再壓低幾分,最後他獨自坐在書櫥前的角落,在那裏借著油燈抄寫醫書,亦或背著竹筐過來給藥肆送新采的草藥,好聲詢問藥童他采得藥究是對不對。

見到在井邊汲水的他,單衣單褲,肩胛骨突兀,眉眼沈靜如水,不言不語,早已習慣了這等粗重的活計。

見到在坊間鋪子裏為人抄書的他,膝蓋抵著矮幾,紙上墨跡沈穩,眼睛卻因為疲憊發紅。

幼瑛還見到了他在雨中撐傘歸家的身影,傘漏了一邊,雨水斜斜地打濕了他半個肩背,他還是護著手裏的紙頁,不沾半點濕氣。

幼瑛跟著他進了他的家門。

那三間連炭柴炕席都缺少的土屋,土墻壁上還有不少被毆打的痕跡。

幼瑛看見他給他阿娘熬藥,藥鍋很舊,他蹲在竈前,一面添柴,一面輕輕攪動藥湯。

湯碗的味道極苦,幼瑛已經聞到了那股刺澀的味道。

她看見他給雀歌梳頭。

雀歌年弱,還未束發,總是紮著歪歪扭扭的小髻。他坐在她身後,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長發,有時雀歌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他便輕輕按住她的肩膀,語氣溫和。

這時的雀歌還沒有癡傻。

她還看見了他為薛泠挑燈縫衣。

薛泠已然打盹睡著了,他便給他披上自己的外衣。

斯時已經是更深露重時分,屋外蟲鳴細細,謝臨恩獨自坐在案前夜讀,孤燈筆簡之間,他將思緒凝進了字裏行間。

這時的他,身量單薄,尚且年紀輕輕。

幼瑛像他這般大的時候,正受父母和學堂的庇護,整日無憂無慮,只為一些細小瑣事煩憂。

可謝臨恩不是。

春天,他在風裏讀書;夏天,他在暑夜讀書;秋天,他在落葉聲中讀書;冬天,他在冷夜裏讀書。不論悶熱如何逼人,不論渾身凍得再硬再僵,他也神色寧靜,繼續、再繼續。

四時更替,山河無言。

“恭賀你升入縣學,往後就是秀才了,能有機會進鄉試見鴻儒,窺天祿了。”來得人青褐布袍,兩鬢微霜,不似外頭的人那般輕視他曾在紅樓營生,他只朝他祝賀。

謝臨恩從深暗的案後起身,朝他躬身行禮:“老師。”

這大概是他在鄉裏讀書的老師吧。幼瑛默默想。

老師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只幹凈得發白的布囊:“你給的贄禮,我不能收。”

“這是學生應盡的禮儀,也是學生的心意。”謝臨恩說道。

“我為你取表字為奉貞,便是知曉你才情不差。你說你是想要帶阿娘和幼妹有一個安身之處,可你還說,若問此世可清,我當先拔汙泉,”老師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奉貞,我教書一生,不在於收多少束脩,而在於教出多少真才。讀書的路不好走,不可困死在窄巷之間。”

謝臨恩仍舊垂著眼,手不肯伸出去。

但極其清晰的,傳來了阿娘在旁屋咳嗽的聲音,還有雀歌在屋外游玩的笑聲。

謝臨恩終於屈膝,朝老師叩首後,跪在他的面前收下了。

老師扶著他起來:“往後上了場,你也不必謙退,要讓真正有學問的人站到前頭去,這天下才能好。”

幼瑛想到了他在臨終前留下的遺囑——願以恒心獻蒼生,不為自我謀安樂。

他被誣指貪墨時,這位老師也依舊願意相信他吧。

幼瑛目望著老師出去,可隨後,土屋裏便再也沒有聲音了。

再沒了阿娘的咳嗽聲,再沒了雀歌的笑語,甚至也沒有了謝臨恩的身影。

他不見了。

幼瑛想要出門找他的時候,卻看見了一身珠白襕衫的謝臨恩。

這時的謝臨恩不同於方才的謝臨恩。

方才的謝臨恩雖然五官明艷,沈郁冷清,但是眉眼間尚且青澀,此時的更顯得成熟內斂。

“是阿還嗎?”

他看見了她,也啟聲問她,聲音聽上去有幾分沙啞。

幼瑛明知道這是夢,卻還是上前抱住他,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

“我很想你,想回到你的身邊。”這一路的顛簸,再加上方才的所見所聞,以及身上的疼痛、心頭的疲憊和不安,全都傾巢而出,迫使她情不自禁地哭下來。

謝臨恩抽了抽眉,也抱緊了她,將臉埋在她頸窩一會兒後,又擡起來,開始安撫起懷抱裏的她。

“阿還,我在你的身邊,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我牽掛著你,你帶走了我的一部分。”他說道。

幼瑛還是抱著他,淚流不止。

月光透過破舊的紙窗,窗沿邊上還泛著斑駁的血跡。

謝臨恩的面容愈發清晰——疲憊、蒼白,眼下有淡青的陰影,身上帶著風雪中的冷氣。

一切都這麽真實。

他不說話,用指腹輕輕擦拭幼瑛的淚。

月光好似在天邊勾勒出了一條遙遠的路,他依舊低眉看著她,一雙眼睛像是平靜的湖面,裏頭盛著淚水,卻不曾溢出來。

“阿還,你在哪兒?”他開口問道。

像是抱著什麽希望。

幼瑛依舊在自己的夢境裏說:“我同白玉苦過來了西域,我在赤降所在的金砂城裏……”說著,她想到了洛神珠。

她走得是洛神珠的軌跡嗎?洛神珠會和謝臨恩名正言順,情投意合嗎?

可她來自另一個世界,實在不該這麽想。

徒增酸澀。

“赤降人很尊敬李廬月,所以我現在很好,很平安,也很康健。”她說道。

“你在金砂城。”謝臨恩恍惚了會兒,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看見她擦揩眼淚的手上除了先前的燒傷外,還有新鮮的擦破傷。

她去了金砂城,那離長安有三千多裏,其中要費盡多少周折。

她總是輕描淡寫,謝臨恩壓下了心頭的心思,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輕輕裹在掌心。

“那便好。”他讓自己輕聲說道,一直看著她。

沒有源頭,也沒有終點,堅定又好似忠貞。

幼瑛也不再哭了,擡面說道:“謝奉貞,我倒情願這只是夢,可我看你過得很苦,便覺得心痛,一抽一抽地疼痛,以前很少有過。”

謝臨恩輕輕撫了撫她的額頭,撫了撫她的鬢發,似乎這一刻,他一點也不疲憊,一點也不疼痛。

“可我現在已很知足了,你不用為我心痛。我如今不覺得苦,也不覺得累,我覺得萬分值得。”他說道,聲音很輕,卻很清晰,眉目間隱隱有笑,也隱隱有些淚光。

“如若是另一個人,或許你的日子會好過上很多。”幼瑛忽然說道。

謝臨恩搖了搖頭:“那是因為你心地好,不願看見我受苦,可我的苦不是因為你而來。若沒有你,我或許已經帶著雀歌死在莫高了嗎?我以往為了阿娘活,為了雀歌活,可如今,我明白人死了,便再也看不見生前掛念的人。你對我而言,來得珍貴,我想多看你一眼。”

在這樣陋室裏,他的眼裏仿佛藏著許多未竟之語,可窗牖外卻被覆掃上了一層烏青的薄光。

天亮了。

幼瑛仰頸吻上了他的眼睛,幹燥的唇瓣碰上了他流下的濕意。

幼瑛想,這終究是個夢。

那就盡情一些。

“上回在塔室,你從沙州回來那晚,我看見你抱著我,瞞著我哭了。不要再因為我哭了,我在金砂城很好。”她說道。

他的手緊了緊,似乎抱緊了些幼瑛。

可天光大亮,恍若黃粱一夢。

幼瑛在氈房的床榻上醒來,耳邊還似乎回響著謝臨恩的低低切切。

“山河遙遠,善自珍重。”

何情不念,何情不訴。

幼瑛的唇瓣還是濕潤的,枕頭也已潮濕了,心緒仍未平覆。

可若不是夢,她又怎麽能在那一霎間,去動情地吻向謝臨恩?

“可汗,今日各部首領會過來牙帳舉行大會,總督吩咐我過來給你洗漱。”紮戴藍色頭巾的阿古麗端著素面銀盆過來說道。

幼瑛從矮床上起身:“這邊的水要去哪裏打?”

她用布巾浸水擦臉,溫熱的溫度一下子就讓她清明不少,可腦子裏還是殘留方才的種種,殘留謝臨恩眼淚的溫度、眼睛的溫度。

“牙帳這邊有從小海淌過來的仙娥河、獨洛河、渾河,我們都是牽著馬,帶著人,提著桶,鑿開冰,去那邊挑水。”阿古麗回道。

幼瑛繼續和她客套著:“部落的那些首領都有誰,好應付嗎?”

阿古麗皮膚黢黑的,眼睛卻又圓又明亮:“她們與洛神珠可汗的關系交好,都是好不容易翻過藥殺水過來的,如今洛神珠可汗不在了,但還有毗伽奴總督,有海天霞小可汗,首領們不會為難可汗你的。”

“你也是跟隨我們走過那條路嗎?”幼瑛問道。

阿古麗點頭:“那時候我才十二歲,那些事跡倒是點明了我的記憶,但洛神珠可汗一點也不怨她們,也教我們不要怨,我姐姐還是蠻婆軍呢。”說到最後,她有些驕傲地笑了笑。

幼瑛故作模樣地說:“那同我一起來的中原人在何處?若是沒有他們,我恐怕也跟隨阿姐一起走了。他們是我難得的友人,毗伽奴卻不願意告訴我,其中有人受了重傷,我實在擔心得很。阿古麗,這裏也曾經是我的故鄉,我倒是連一個知心人都沒有了。”

阿古麗想了想,嘆了口氣:“他們在角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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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吧……碼字已經成了習慣,一天不碼字就渾身難受,一天沒有寫完就心裏刺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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