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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從此西東(十一) “我想見一眼金陵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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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從此西東(十一) “我想見一眼金陵時……

幼瑛看著眼前兩人, 一個是毗伽奴,一個是毗伽奴的妹妹海天霞。

至如海天霞,在李廬月的記憶中,她曾經是她父親的姬妾, 不僅才剛及笄, 還青春可愛, 整日穿著最為嬌貴的羅帛輕紗, 幾乎是整個赤降最為馴順的女子。

李廬月曾因為父親對於李縈的殘暴, 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海天霞, 縱馬朝她開弓是常有之事,不過也只是嚇嚇她,看著她躲在勇士的身後尋求庇護, 便嘲笑她是懶婦、惰女、無根草。

而毗伽奴也不過是赤降效仿中原, 納刑餘之人為侍的中官。

只是此時此刻, 帳內的侍從不僅喚毗伽奴為總督, 還稱海天霞為小可汗。

幼瑛望著海天霞,她已經換下了羅帛輕紗, 外披皮甲, 身穿一襲胡衣胡褲,身形健壯有力。

她應是剛從外趕回來, 鬢發和黑色皮甲上落了一層雪, 這樣的冷風習習,還是遮不住她長久奔襲而來的汗腥味。

“胞姐死了, 你還在這邊楞神?”她跪在長筵前, 瞥向站著的幼瑛。

幼瑛看向靈床上的臉,收回了覆雜的心緒,驅動累贅的身子, 跪在海天霞的身側。

大帳內沒有取暖的炭盆,只有那用來祭祀的火爐,爐內燒得是被宰殺馬匹的白鬃毛,遂是除了劈剝聲之外,還凝滯著一股毛發的焦味。

“你是她的姊妹,離她近點,跪到她的靈床前。”海天霞斜睨了她一眼,仿佛她是在中原兵屠族前,一起把劍刃對準她們的叛徒。

幼瑛聞言,起身照做了。

海天霞這才收回審視的目光,伏低身子,額頭抵在冷冰冰的毯面上,沈沈地行了三次稽顙禮。

帳外傳來了男男女女的哭祭聲。

“我想知道和我同行的人去了何處,他們在這裏嗎?”幼瑛最終問道。

她有些擔心白玉苦,這種擔心或許是緣於遠在長安的謝臨恩。

他獨自留在了長安,留在了京師的官場。

幼瑛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了白玉苦身上。

史書上說,他在玄武門伏誅時逃遁,最後自西域揮師東進。

前半段話已經印證了。

“他們是中原人。”毗伽奴長身直立在她的身後,話語簡短又了然。

是了,那毗伽奴找到她的時候,白玉苦定是在她身邊的。

“若是沒有他們,我已經死在流沙河了,他們在哪裏?”海天霞點燃了艾草熏帳,煙氣纏繞在幼瑛的身邊,幼瑛啟聲再問道。

毗伽奴卻忽然快步上前,攥緊了幼瑛的衣襟,幾乎是拎也般地,將她拖拽出大帳,一把將她丟在雪地上。

這邊海拔高,且位於寒潮通道的缺口處,不僅春夏有雪,就連冬季也要比莫高漫長上很多,長達六個月以上。

所以她們通常在夏季轉場去阿爾泰山的西段,冬季退守回向陽的河谷,利用山體來阻擋北風。

“我看你的心是被中原的金銀軟化了,若不是他們,我們何至於像是喪家犬般的西逃,連牙帳都不能回,退來這一片輪轉場裏?”毗伽奴問道,“你現在就心疼起他們了?”

四周有薩滿引著親信貴族繞帳呼號的聲音、有侍從拿著鐵鍬鏟雪的聲音、還有遠遠地,似乎有赤降的百姓在遠遠地跪地哭號。

她們在說,——不能沒有洛神珠可汗。

幼瑛被一把摔進雪地裏,腿上剛愈合的箭傷仿佛要再次撕裂,冷氣趁隙侵入,像細針般紮進骨縫裏。

“可我不會打仗。”幼瑛說道。

突騎是何等人?

毗伽奴口中的突騎應當是位於金山之陽的□□騎,南滅柔然,北並契骨,建立了統禦五六千裏的突騎汗國。

全民皆兵,前所未有之強。

以往的赤降或許能與他們抗衡一二,但如今左右翼盡失,只剩下了這一處王庭。

“那你就趁早滾出赤降,”毗伽奴的咬字冷厲得像是一把刀子,幾乎沒有一絲溫度,“凍死也好,餓死也罷,回去做你那中原人也好得很。總之,滾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

幼瑛看著眼前的青年,真是陌生。

不論是對於她,還是對於李廬月而言,似乎真的應了那句話,時移勢易了。

“我想看看你們的大帳群,看看你們的衛隊,還有……牧場,糧食。”

幼瑛幾乎是不抱希望地說。

若是這片地方真能有足夠的糧食,這些游牧民族也不至於一次次的南下劫掠。

風聲擦在耳邊嗡嗡作響,吹得冬雪越下越大,幼瑛踉蹌著起身,即便是穿著一身幹凈的皮襖,也抵不住這刺骨的寒冷。

她咬牙忍著身上的疼痛和腹腔裏的饑寒,跟在侍衛和勇士的身邊艱難行走。

幼瑛之所以這麽說,只不過是真的不想被趕出去。

正如毗伽奴所言,她現在從赤降大帳出去,只有死路一條。

她找不到白玉苦,也回不去中原,她只能待在赤降。也許是一種本能在驅使她,她必須要留在赤降。

翻過那片積雪沒膝的雪嶺,站在了王庭的至高點,寒風撲面,白雪亂眼。可就在那一刻,她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一頂頂氈帳沿著山坡盤旋而下,粗重的皮革和羊毛織成的帷幔在風中獵獵作響,頂端覆著厚雪,壓得帳篷微微塌陷。

最中間的一頂金帳最大,便是洛神珠停靈的氈房,平素應是用來議事或舉行儀式的,氈房前插著兩方黑底紅面的圖騰旌旗。

大帳的兩側,分別是近衛營和親貴帳篷。遠處的雪霧裏還有一圍軍棚,朦朧的,可以看見身披皮甲的兵將冒雪巡守,肅穆如山。

再遠一點,便是大帳群之外的圍柵,柵前聚集著數不清的人群,她們正跪地披麻,哭祭於風雪之中。有老有幼——老者瘦如鋼鐵,幼童身穿胡袍,一個個也披掛著簡陋簡便的護甲。

她們也都在行伍之列嗎?

幼瑛再往東走,越過層層疊疊的營帳,看見了蒼蒼莽莽的阿爾泰山。

她渾身都被雪打濕了,皮襖緊緊裹著身子仍止不住地打寒顫,但她看見了梯田狀的地塊,一道一道的,倚山而開。

地塊的低窪處,有幾百頭黑山羊在扒食雪下的幹草。

她還沒有來得及看清那片地到底是種什麽的,就聽到蹄聲撲簌,一列騎兵自山道飛馳歸來。

她們頭戴兜帽,身穿短甲皮靴,馬背上懸著彎弓、套索和劈砍用的橫刀。

全是女人。

“那是我們的蠻婆軍,不論是老的小的,死過一次的人,就什麽都不怕了。她們都是可汗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宿衛大帳的勇士。”海天霞見慣了風雪,身姿還是筆挺地朝幼瑛說道。

幼瑛聞言,卻莫名想到了睢園,想到了睢園的樂人。

那伍蠻婆軍或許是看見了海天霞,便齊聲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透著力氣,也透著默契。海天霞同樣神色輕快,向她們遙遙招手。

幼瑛回過神,再次望向那片梯田:“那邊種得是什麽?”

“黑麥。”毗伽奴淡淡地回道。

“可汗先引了吐蕃的青稞,又試種出抗霜凍的黑麥。”他說道,提到可汗時,似乎眼裏有了暫時的溫情,而因為這一切都是暫時的,所以更顯得悲傷。

他說道:“這塊地朝南向陽,入冬前撒下種子,地下地溫尚存,雪層反倒成了保溫的厚被,來年開春,便能發芽抽穗。土地原本不認人,是可汗一步一步種出來的,種得久了,土地就親了。”

幼瑛想到了那張一模一樣的臉。

“你們引了山脈下的暖河灌溉梯田。”她問道,心中有數了。

阿爾泰山脈下有熱源,有巖漿餘熱,所以雀鳥等多在此盤旋,冰雪也更易於融化,以至於到了後世,學者在南麓一段發現了數十處溫泉水,更深處的水溫達到百攝氏度。

“引了,”他如是答道,“可汗不會讓大家餓死,她總想著讓大家有飯吃、有衣穿,有活路可走。”

幼瑛望向了毗伽奴的眼睛,終於再一遍說道:“我看過了大帳群,看過了衛兵,看過了我想看的,但我還是不會用兵打仗。大帳寬敞,可以容納更多人,天氣冷,你將圍柵前哭祭的人請進去吧,讓她們都去送她最後一程。”

毗伽奴的神色依舊冷硬,眉間風雪未消:“為何還說自己不會打仗?是因為兵力不夠,還是缺錢缺糧?”

“都不是。”

幼瑛憑著絲路考察的記憶,再加之眼前所見的一切:“這裏離金山突騎尚有千裏地,阿爾泰的脊梁擋在中間。這條山道狹窄而曲,東高西低,西來之敵必須要翻越三處埡口,轉過兩條峽谷,才能臨近金砂城。一路險絕,易守難攻。”

“這裏不是大草原,不是逐水草而遷的牧地,這是山,風能折旗,雪能埋馬。若是我們駐守,便能和以往一樣,養兵、養民、養鐵騎,若是急於出征,只會耗盡赤降的最後一口氣。”

“奉不奉我為可汗都不要緊,我不會打仗,但我知道不能讓人白死,赤降以前白死過。不如讓突騎和大邏、小邏先打,我們存兵力,有糧可吃、有地可種、有帳可棲,再待時而動。”幼瑛說道。

大雪下,毗伽奴那張清俊的面容終於緩和了。

“請薩滿擇良辰吉日,為居次舉行即位前的祭祀儀式。”他沒有再望向幼瑛,只朝一旁的勇士淡聲吩咐。

幼瑛賭對了。

一個想方設法搞農耕的民族,必然是想要安居樂業的民族,那位可汗不會願意顛沛流離、居無定所,更不會願意看見戰火綿延、生靈塗炭。

毗伽奴聽她的話,自然也會順她的意。

他一直在和海天霞試探幼瑛。

“那和我同來的人在何處?”幼瑛緊接著他的話尾追問道。

毗伽奴依舊對勇士說道:“送居次回營。”

話落,他便赤著腳踩雪下山。

此為跣足習俗,身體上的自損,再加上身份上的自貶,將自己置於卑賤之地,來達到絕對的臣服。

冰雪幾乎沒過了他的腳背。

幼瑛的思緒卻在這漫天風雪中,飄到了長安。

她能感覺到,她不告而別,謝臨恩會為她提心吊膽,正如解玉山上,正如大理寺獄中。

可是,大雪封山,鮮少會有隊伍過去中原,她沒有辦法傳遞書信,更沒有辦法見到他。

雪勢卻越來越大,幾乎迷亂人的眼睛和心緒,一直下到了祭祀那天。

——“蒼蒼天神,冥冥地母。

風來則順,雪至則清。

諸部聽命,九原同心。”

薩滿身披羽衣,頭戴鹿角冠,手中持著銅鈴在雪原中念誦辭語。

幼瑛這幾日在牙帳尋了個遍,依舊不見白玉苦的蹤跡。她只得轉向洛神珠停靈的大帳,準備再去好聲問遍毗伽奴。

可她剛走到帳外,就聽見裏頭傳來他的哭聲。

哭聲不停,哀慟難抑,一聲聲砸進了人的耳朵裏。

幼瑛不得不止住了步子。

祭祀是在大帳左右兩側的祖廟和祭壇裏。

祖廟中央供奉著一尊高達一丈的女神像,長眉細眼,人若站在她的腳下,必須仰頭而望,才能窺其全貌。

幼瑛頭戴金箔冠帽,身穿胡袍革靴,沿著熊熊燃燒的艾草堆在女神像面前繞行。

她想到了莫高的那尊女神像,她們如此的相像。

要說追究赤降的源頭,她們最開始是盤踞在沙州一帶,之後被中原兵打到了昆侖以北,如今又碾轉落腳到了蒙古高原。

或許這真是同一尊祖先也說不定。

大帳群中,一面在為失去舊可汗而心痛,一面又因為新可汗即位而不得不慶祝。這其中還有不少是李廬月的舊識。

如若她真是李廬月,會作何感想?

可她終究不是。

她見到了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洛神珠。

倘若真有前世今生的緣分,她是因為洛神珠才來到這兒的嗎?

歷史並未因她改變。可若沒有她來,那片空白是否就是洛神珠的缺席?她填補得是洛神珠的位子嗎?

不只在李廬月的記憶裏,就連毗伽奴也說,該過去中原的是洛神珠。

所以,和謝臨恩相遇相逢的也應當是她嗎?

幼瑛的心裏竟然有些無厘頭的失落了。

洛神珠整肅隊伍,擴充兵力;手刃叛徒,盡報仇怨。

洛神珠試種農耕,養兵護民;勞損至死,族人哭祭。

可見她是一個極好的人。

而幼瑛想,即便是相同的面貌,她也只是許幼瑛,只是阿還。

她非洛神珠,更非李廬月。

——“貞,如若還有機會再見謝臨恩一眼,我想告訴他,我現在平安健康。”

“如若再有機會,我想見一眼金陵時期的謝臨恩,我想見見他那時候的路。”

艾草的燃燒下,幼瑛撫摸袖袋裏的金鏡,向女神像許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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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節部分內容結束了,游牧背景參考了部分西漢和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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