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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從此西東(八) 他應當抱住她,再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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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從此西東(八) 他應當抱住她,再好好……

“丹陛猶溫, 鐘鼓未歇;萬民俯首,待君臨朝。”

——“四海同悲,涕泗橫流。魂兮歸來,皇帝覆哉!”

下了一夜的雨, 天將白未白, 太常寺的官吏捧著章武帝生前的冕服登上承天門的門樓, 面向著幽陰之方的北面為章武帝招魂。

玄武門的屍身被拖去了渭河的灘塗焚燒掩埋, 遂是天仿佛霧蒙蒙的, 映著那焦黑的玄武門門樓, 仿佛聚著一股妖災之氣。

風吹幡動,平時的宮燈、朱雀大街的彩燈,斯時都已換上了貼著黑色“奠” 字的白纻紗燈, 百官和百姓也都已粗麻覆肩, 全國舉哀。

謝臨恩就是在這一片素白之間, 出宮之後前往慈恩寺, 卻沒有尋到想要見的幼瑛。

“郎君,你今日怎麽來這麽早, 我夜裏頭聽見鐘聲, 聖上昨日晏駕了嗎?”

薛泠說:“至於李廬月……她昨晚回來之後,又急匆匆出去了。我沒有喊住她, 在院裏等了一會兒, 見她還沒有回來,我想著她是不是偷偷跑走了……本要在城裏找她, 城裏下鑰了。郎君, 昨天的雨那麽大,她一晚上都沒有回來嗎?”

薛泠想著是郎君帶她外出的,且看她的樣子不像是要逃跑, 所以在夜雨裏早早歇下了。

但幼瑛急匆匆地出去,卻遲遲沒有回來。

章武帝大行,按照律例,群臣都應當根據職權等次,身披麻服,在帝的榻前哭臨。謝臨恩斯時以宰執的身份入主政事堂,穿得也是最重的斬衰麻服,灰白色,衣襟、袖口、衣擺處都留有粗糲的毛邊。

所以烏雲密布,壓得天黑漆漆的、霧蒙蒙的,也壓得寒涼的天氣長在了人的頭上、生在了人的身上,讓人看上去毫無色彩。

謝臨恩先在慈恩寺找了個遍,又沿著街巷去了昭信塔。

他找了塔室,又找了棚屋,想要急切地見到幼瑛。

但四下沒有她的身影。

塔室裏還剩下沒有修繕好的壁畫,棚屋裏只有幾張草席、一疊黃白麻紙,還有一只被留在枕邊的珠佩。

是謝臨恩當初贈送給幼瑛的辟邪玉。

黑色的樹枝被雨水打得濕亮,薛泠在晉昌坊找了一圈圈,回來了:“郎君,坊內也沒有找到,她是不是真的逃走了?按理說,她現在應當已經過來這邊,準備上工了。”

若她真的逃走了,那可得上報刑部和大理寺。

薛泠剛要踏進棚屋,便聽見謝臨恩在裏頭說:“別進來。”

薛泠的腳步頓了頓,停下了,那聲音太熟悉了。

他從莫高動身往東走,在江州走長江水道,將雀歌送去金陵後,便是這樣的聲音。

那是哭過的聲音。

謝臨恩說:“昨日是我要同女郎外出,若她回不來,此事不怪你,能否勞煩你這段時日替我多打聽打聽昨天夜裏,城裏發生了何事?”

“好。”薛泠站在棚屋外,自是應下了。

屋內,謝臨恩可以想到,昨天夜裏,白玉苦從玄武門破開鐵圍後,沿著朱雀大街向北逃,此時已經不知藏身到何處了。

他親手殺死了章武帝,只不過是想要為白玉苦開一條生路。

但幼瑛在昨天早早就回去了慈恩寺,卻又急匆匆地再次出門。

她是知曉昨夜將會發生什麽嗎?

那她將會怎麽看待他?

謝臨恩知曉她是千百年後的後生,知曉她早就看盡了萬路歸途。

他希望她能在這兒有所得,有所獲;他希望她能在這兒平安康健,無病無憂。

他希望她世世平安。

謝臨恩明白,自己恐怕再難見到她了。

想到此,他便覺得喉頭腥甜,他越壓抑,反倒越覺得痛苦不堪,胸腹間的炭火越少越旺,燒得他耳鳴如潮,渾身僵冷抽搐,而後不得不前傾痙攣,嘔血如湧。

這些灰敗的血嘔出來後,他反倒清明了些。

其實他該後悔的。謝臨恩看著她留下的那疊黃白麻紙想,倘若他早點知曉今日將不會再見到她,那昨日就不應該躲開她伸出的擁抱。

他怕她猶豫,怕她不舍。

可即便她就站在他的眼前,他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她。

他應當去抱住她,再好好看看她。

冷颼颼的風刮過,棚屋裏有了動靜,薛泠看見他出來了。

他收拾好了屋裏的汙跡,也帶走了幼瑛留下的紙張與珠佩。

“趁還有些功夫,我去城門尋尋她,今日還要下雨,你便待在昭信塔,莫要外出了。若她回來,你便遣人捎個信給我。”他對薛泠說道,讓薛泠止住了步子。

朱雀大街兩側的坊門上都換上了素白的招子,天公不作美,天上仿佛被打上了一層蔫霜。謝臨恩說是去城門,其實是去了長安城北的渭河灘塗,在那堆巨坑和濃煙滾滾中,翻找堆疊如山的屍身。

渾濁的河水、盤旋的禿鷲、腥甜的腐敗氣,以及還有焦臭的肉味,幾乎讓在場的兵將退避三舍。

但謝臨恩不怕得疫病,不怕染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只怕在這裏見到幼瑛。

幸而,沒有。

她應是同白玉苦走了。

“謝相公,嗣皇帝召你,政事堂和三省的堂老都去了。”宮中的內侍攜著李霈的命令過來說道。

嗣皇帝便是李霈了,李霈將要登極了。

鹹陽原的風朔朔的,粗木裸樁的鹹陽橋東停著一輛樸素的榆木馬車。

那是李縈的馬車,她在目望著鹹陽橋上的另一輛車馬。

“殿下,若不放心女郎,不如將她留下。”守在一旁的古香低聲勸道。

自打幼瑛回京,李縈便一直讓古香留意她的動向,尤其是她在入推事院之後。

她起初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割舍對她的情愛。

其後,她便不想恨了。

有時候靠近她,便是靠近了痛苦;有時候遠離她,反倒又失去了最後一絲慰藉。

倒不如永遠別再回來,永遠不要再見她——永遠不要再聽見她的消息。

“新主的心還不知定在何處,她是謝臨恩的妻子,又是我的女兒,留在長安只會生出更多風波,她走得越遠越好。”李縈坐在馬車裏回道。

“可女郎……”古香遲疑了會兒,“女郎跟著趙王殿下走,總歸不妥。若趙王殿下對女郎生有異念,奴婢只怕殿下將來……傷情。”

“趙王既肯救她,一時半刻不會害她,其餘的,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總好過待在長安,到時候想走也走不了了。馬車行遠了,走吧。”

長安的白幡是為章武帝而掛,可同樣薨逝的還有中宮。

李縈深知李霈的習性,他平日最聽襲練秋的話。

章武帝暗中毒殺襲練秋,是忌憚她幹政,唯恐重蹈前朝太後擅權的覆轍。

章武帝伏殺白玉苦,是深覺他並非是李氏血脈,畏懼時移勢易,權柄會旁落到他的手上。

這兩人都與李霈極為親近,李霈跟隨百官在太極殿裏哭了一夜,然而李縈的心裏還在隱隱不安。

渭河的水太廣了,兩輛馬車漸行漸遠。

幼瑛淋了半夜的雨,又被羽箭射中左腿的膝蓋下方,昏昏沈沈了一夜,引得在推事院留下的舊傷覆發,以至於渾身都在密密匝匝的發痛,痛到高溫發熱,遲遲不退。

馬車在顛簸,顛得幼瑛更為難受,好似要吐出來。

可她最後也只是躺在坐席上,微微睜開眼睛。

她方才仿佛有感覺到有人在撫摸她的額頭,分明是女子的觸感,帶著她們特有的柔情,可此時睜開眼,她只看見了一旁的白玉苦。

幼瑛便慢慢回想到了昨天朱雀大街上的情形。

山靜死了。

當時白玉苦縱著馬,身後就是那血肉模糊的山靜,他像是寬闊的肉盾一般,背後中了數箭。

那群北軍要追著白玉苦過來,但千騎過來了,隨後太子的親衛也過來了。

各方人馬都持著各自的命令過來,擋住了那一片黑壓壓,又殺氣騰騰的北軍。

正值章武帝駕崩,長安被下令馳禁,百官紛紛自家宅急赴禁內,城中一片混亂。便是在那冷雨滂沱中,白玉苦帶著她沖出了明德門。

他的兵士已經不剩幾人了。

一切都在按照史書上的軌跡行走。

“你醒了?”

白玉苦看上去嗤嗤笑了一聲:“你在中原待久了,可真不禁風,這麽一點傷就教你昏睡了這些個時辰,放心吧,不會死的。”

說著,幼瑛就看見他伸手過來,在她的額頭上覆下一塊冷布。

“現下沒有那麽好的條件,要委屈你一陣了,等走遠些路,再帶你去藥肆,你便忍著些吧。”他說道。

這車廂很簡陋,一張坐席,一張案,連襲毯子都未鋪。

或許是走得倉促,或許是不為引人註目,是從山靜宅院裏換來的,同行的還有那些未死的兵士,恍若是拉貨運貨的樣子。

幼瑛動了動嗓,卻說不出話來,索性就不說了,只是看著他。

他還是那身烏衣,此時解開了衣帶,露出他那新舊傷交疊的身子。

有箭傷,有刀痕,還有玄武門下留下的燒傷。

皮肉外翻,鮮血淋漓,以往未愈合的傷也全然崩裂開來了。

定是很痛,他卻低著眉眼,用紗布擦拭起來不知輕重深淺。

他像是按,又像是碾,總歸是擦拭幹凈了,再從藥箱裏拿出一瓶藥膏,獨自塗抹在傷口上。

幼瑛下意識地動了動自己的左腿,登時有清晰又尖銳的痛感傳來,腿上的羽箭已經被拔了,遂是沒有阻礙感。

白玉苦似乎察覺了她的想法,微微扯了扯唇:“你覺得我也是這樣對待你的嗎?”

“是啊,我恨不能你死了。”他低著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

幼瑛理解他的疼痛。

章武帝要他死,他前後無路,退無可退,一度也真的動了死志,最後死去的人卻不是他。

功虧一簣。

幼瑛依舊說不出話,只能望著他,外面白茫茫的,冷汗濡濕了她的鬢發。

他繼續清理傷口,既不顧痛感,也不避開裂開的血肉,將潮濕的布巾敷在焦黑的傷口上片刻,用銀刀剝開結痂和汙血。

他手法熟練,已然不是第一回清理了,待所有傷口處理完畢後,他才換了一套幹凈的布衣,將那身染滿血跡的烏衣丟出車廂。

一時有冷風灌進來,他的目光也望了過來:“閉上眼。”

幼瑛沒有反駁,閉上眼睛。因為感官被遮蔽,她更能感受到馬車的行進和顛簸,感受到車輪碾過路面的每一下。

隨後,她便聽見了金銀器物落地的尖銳。

她睜開眼,看見那把銀刀的刀刃上滿是血跡,他舉刀及目,擦破眼瞼,劃傷了那雙碧綠色的眼睛。

血珠從他的眼角滲出來,赤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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