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從此西東（九） 吾身已汙，心猶存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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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從此西東（九） 吾身已汙，心猶存赤。……
東宮的顯德殿裏, 李霈要火燒文華宮。
“殿下，這可使不得。”
尚書左仆射呂猷說道：“文華宮已修至第三載，自昭寧十六年起，就有內侍省、工部和將作監領工督率, 每旬送材, 自益州調漆, 自淮南運磚, 金陵匠人、蜀中木工、太原石工日夜不停。三載下來, 已用銀三十萬緡, 金六千兩。宮中舊藏珊瑚、琉璃、青田石都已經入文華宮作飾。”
他俯身作揖，勸說道：“殿下，文華宮原是先帝求仙問道之所, 再加之太極宮地勢低窪, 溽熱難當, 先帝惡潮濕已久, 想著移居文華宮養病。如今先帝已去，你即將登極, 文華宮的修造耗費了國庫巨財, 若此時焚毀，恐落人詬病, 傳為笑柄啊, 殿下。”
李霈白麻冕旒，身著素紗袍, 面容依舊生得俊逸, 但與往常不同。他聽聞呂猷的話，旋即大發雷霆，昔日的風雅已然消失殆盡。
“薛韌山, 你來說！你平時披著那身皮在他的跟前點頭哈腰，如今他崩了，你也要跳出來教我怎麽做事嗎？難道我連讓你們擬一道詔書，讓你們燒一座宮殿的資格都沒有了嗎？你們究竟恭維誰？”他擡手一掃，書案上的奏抄、筆墨盡數傾覆於地，摔得粉碎。
好在殿內都是自家人，不是他的眷仆，就是襲諍的親信和心膂。
章武帝一去，承天門的招魂無用，薛韌山在為章武帝更衣、覆面的時候，哭臨哭得最狠，每哭十五聲，便是一跪拜。
李霈明明勃然大怒，他還是強撐著憔悴的身子，朝李霈勸道：“回殿下，舊制不能改啊，天下人會罵殿下不孝，舊制改不得啊。”
李霈雖然在章武帝的靈床前也痛哭了一夜，但他哭得更多是襲練秋。
襲練秋死了，他的阿娘死了。
且還死得這麽蹊蹺，這麽突然。
章武帝打心眼裏嫌棄他，嫌棄他是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可他是襲練秋唯一的兒，襲練秋也是他唯一的母親。
為了母親，太子妃死算什麽？
孩子是天生依偎父母的，何況在這世上，母親是唯一珍愛他之人。
可章武帝竟然、他竟然……
李霈哭了，卻又發狠地說道：“你們都不願給我擬詔，都不願燒文華宮？”
他那雙凜然的眼睛睨下來了，在火焰跳動間，望了一眼立在三省宰執之末的謝臨恩。
“臣等可以理解殿下的悲慟，還請殿下三思而後行，”呂猷低頭，咬咬牙狠下心說道，“莫要辜負了中宮的苦心，天下有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文華宮實在是燒不得。”
——嘭！
李霈掀翻了桌案：“去召舅父來！”
“你們一個個的，他在的時候，你們便不將我放在眼裏，現在他走了，你們依舊不把我放在眼裏，去召舅父來，讓他來同你們說！”
說著，李霈拔出劍架上的儀刀，去驅趕候在殿兩側的內侍：“若你們不燒文華宮，我便親自去燒，去召舅父過來，我要見舅父！”
文華宮是章武帝所修，是他生前心心念念的再造天闕，他偏要將他的心血都給毀了。
內侍在那鋒刃的逼迫下，躬身快步退了出去，三省宰執也伏身跪地。
李霈真是瘋了。
那銀光揮過來，謝臨恩不躲不避，同樣安靜地跪在黑磚地上，身上還有洗不幹凈的焦糊肉味、血腥味。
一時之間，寬靜的殿內就只剩下了姚思話一人在站著。
“文華宮自開工以來，工部、將作監和諸司連同大匠反覆勘圖，光是改定規制便有六次。自龍首渠引入水池來通嶺南運送的木材，穿地三丈、彎渠百尺，役夫死者無數。文華宮可以停建，可以閉鎖，可以另作他用，但不可一炬焚毀，”姚思話的身形清瘦，此時堅決地說道，“若殿下執意要焚毀，便請先從臣的屍首上踏過去。”
李霈停下了步子，轉眸看他。
青玉燈盤上的火燭照不全他的臉，在半片陰影下，留下他陰翳的眼神。
“你甘願以死來勸我？”他手提著儀刀，算是冷靜地問。
“臣寧願留清名，也不要做小人。”姚思話回道。
今日本是宰相議事，但因文華宮的興建涉及工部事務，姚思話身為實幹的工部侍郎理應過來。更何況，他本就是李霈的侍讀，雖在東宮不過掛個虛名，平素卻受到了中宮的諸多囑托，算得上是自家人。
李霈還未登極，卻已有了伴君如伴虎的威嚴。他聞言，驟然揮刀斬落燈盤上的火燭。
火光應聲而滅，殿內登時黑了下去。
窗外烏雲壓頂，風聲怒號，還有白幡的影子在飄動。
“你還真以為你是我的老師了？”李霈輕飄飄地問他。
——隨後，他便提刀直指著他的臉，和擂門的風聲一樣大吼大叫：“你既然想留一世英名，那我成全你！就在這殿前，就在此時此刻，扒去你這身衣冠，八十重杖，八十殺威棒，待你死了我便剝下你的皮，看看你這幅死皮能不能留下千百年的英名！”
他的咆哮極盡淒厲，極盡猙獰，姚思話無動於衷，任憑東宮禁軍進來，押著他的雙臂去殿外。
很快，殿外便清晰地傳來行刑的聲音。
“呯——！”的一聲挨著一聲，重杖落肉，沈重而鈍，輕易便能皮開肉綻、壓斷骨頭。
姚思話沒有慘叫，沒有求饒，倒是殿內響起了一股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是薛韌山跪伏在那兒哭了。
大勢已定，還哭什麽呢？
“殿下，姚侍郎將要和襲小娘子成親了。”呂猷為他求情道，乞求李霈的寬恕。
李霈的怒氣難以消下，他想要殺人！
在那片陰影中，他斜睨了一眼一味哭泣的薛韌山，而後瞥向端坐在矮凳上的嫻雅女子。
是遲遲沒有啟聲的李縈。
她可是章武帝的胞妹。
“姑姑，你也入主了政事堂，阿耶遺詔上說，凡政務，都要先過政事堂，你究竟允不允許侄兒這麽做？”他問道，慢慢踱步到李縈的面前。
為了修造文華宮，數萬工匠晝夜趕工，有的寒冬凍斃，有的高空墮死，有的因營建之事牽連九族。
為了修造文華宮，朝堂之內數次減俸，朝堂之外加征關內道十五州稅賦，舉全國之力支撐朱瓦金甍、丹漆雲母。
為了修造文華宮，終南山上千人伐木，渭水漕運被強行改道，溺死者屍橫水底。
上下一道，只為趕工如命，刻期而成。
即便已經這麽急迫了，章武帝還是死早了。
殿內，李縈尚未回話，謝臨恩出聲了：“君有美善，順而行之；君有過惡，正而止之。故帝的齋醮、修宮等項已不只是勞命傷財之舉，若殿下想順匡救為忠，臣願擬召在先，效力在後，聽憑殿下差遣。”
他不怕李霈遷怒於他，於是這麽說道。
姚思話要留清名，他願做小人。
李縈的目光越過李霈，投到他的身上，其實一團黑，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見那粗麻覆肩的輪廓，蒼白的一點色彩都沒有。
他應是還不知曉，幼瑛已經跟隨白玉苦，遠離了長安城。
白玉苦在晝夜趕路。
幼瑛起不了身，只能感覺到外頭的風在貼著車廂呼嘯而過。
而她幾乎是背靠著車廂而臥，所以這風聲也像是貼在她的耳邊，闖進她的腦子裏。
她感覺到身上忽冷忽熱，在這兒迷迷朦朦間，不知謝臨恩如何了？
廂內黑漆漆的，白玉苦就枕在她的旁邊，她咬牙讓自己撐住，讓自己鎮定下來。
按照史書，白玉苦將要揮師東進。
他的大部分人馬也都在西域，幼瑛不得不想，他這是要帶著自己往西域趕。
可西域那麽大，他要去哪一邊呢？
且他今日才毀了眼睛。
幼瑛不知他傷得有多重，但哪有瞎子當皇帝的？幼瑛心裏明白，他碧綠色眼睛太過於惹眼，若是途中撞上軍將盤查，亦或是遇見滿街張貼的海捕文書，他這雙眼睛盯是逃不過去的。
他索性毀了，毀得連眼都睜不開。
幼瑛想到了那汩汩直流的血淚，只覺得他下手太狠了。
或許他身上的那些傷不是旁人給的，而是他自己有意割傷的。
頭好痛，痛得四肢百骸都在發痛。
幼瑛側枕著，可枕不了多久，身上的高溫就逼迫得她骨頭發脹。她只得不斷換姿勢，可每一處挪動都在讓她隱隱作痛，讓她怎麽都睡不安穩。
而那馬車還在行進，轆轆車輪碾過山道，在風聲中行進，在不見五指的山嶺裏一刻不停地行進。
良久，幼瑛感覺到有雙手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有人在摸索著給她擦拭額頭，擦拭耳後，再慢慢地擦拭頸側。
“白天睡了那麽久，晚上定是睡不著了，”他問，“很難受吧？”
是躺在身側的白玉苦。
他支起了身子，眼下的血痕早就被擦揩幹凈了，只是看不清、睜不開，他憑著雙手去觸碰物什，面向幼瑛。
他還是用他那滿是傷痕的身子照料著她。
“黑夜漫長，你以往喜歡聽曲，我便唱曲給你聽吧。”他說道。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從今以往，勿覆相思。
勿覆相思。
相思與君絕。”（2）
他的與君絕有所不同，在這生離死別的寂寥之間，幼瑛聽出了其中的淒淒之感。
幼瑛看不清他的神色，卻不忍住想，這究竟是什麽曲子。
可是，她依舊問不出口。
這樣的熟悉……仿佛讓她回到了溫暖如春的莫高，重新在沙梁子的南麓看見了那尊石像。
可這石像和她以往見到的不同。
似笑非笑，似看非看，仿佛一個有血有肉，有世俗感情的凡人。
她在溫柔又親切地凝望著幼瑛。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從今以往，勿覆相思，勿覆相思。
相思與君絕。”（2）
又有一道聲音響起來了，分明是女子在低聲吟唱。
幼瑛便慢慢地看見石像起了變化。
她在風沙與光影之間，化作了一張現實中的人臉。
好熟悉。
她看見了那張人臉在對著竄起的火苗許願。
“——不知阿娘和幼妹在長安可安好？若是天神憐憫，請讓我再見阿娘和幼妹一眼，無論是以什麽身份，無需她們知曉。”
“只求天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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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漢樂府民歌《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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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顯德殿裏, 李霈要火燒文華宮。
“殿下，這可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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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作揖，勸說道：“殿下，文華宮原是先帝求仙問道之所, 再加之太極宮地勢低窪, 溽熱難當, 先帝惡潮濕已久, 想著移居文華宮養病。如今先帝已去，你即將登極, 文華宮的修造耗費了國庫巨財, 若此時焚毀，恐落人詬病, 傳為笑柄啊, 殿下。”
李霈白麻冕旒，身著素紗袍, 面容依舊生得俊逸, 但與往常不同。他聽聞呂猷的話，旋即大發雷霆，昔日的風雅已然消失殆盡。
“薛韌山, 你來說！你平時披著那身皮在他的跟前點頭哈腰，如今他崩了，你也要跳出來教我怎麽做事嗎？難道我連讓你們擬一道詔書，讓你們燒一座宮殿的資格都沒有了嗎？你們究竟恭維誰？”他擡手一掃，書案上的奏抄、筆墨盡數傾覆於地，摔得粉碎。
好在殿內都是自家人，不是他的眷仆，就是襲諍的親信和心膂。
章武帝一去，承天門的招魂無用，薛韌山在為章武帝更衣、覆面的時候，哭臨哭得最狠，每哭十五聲，便是一跪拜。
李霈明明勃然大怒，他還是強撐著憔悴的身子，朝李霈勸道：“回殿下，舊制不能改啊，天下人會罵殿下不孝，舊制改不得啊。”
李霈雖然在章武帝的靈床前也痛哭了一夜，但他哭得更多是襲練秋。
襲練秋死了，他的阿娘死了。
且還死得這麽蹊蹺，這麽突然。
章武帝打心眼裏嫌棄他，嫌棄他是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可他是襲練秋唯一的兒，襲練秋也是他唯一的母親。
為了母親，太子妃死算什麽？
孩子是天生依偎父母的，何況在這世上，母親是唯一珍愛他之人。
可章武帝竟然、他竟然……
李霈哭了，卻又發狠地說道：“你們都不願給我擬詔，都不願燒文華宮？”
他那雙凜然的眼睛睨下來了，在火焰跳動間，望了一眼立在三省宰執之末的謝臨恩。
“臣等可以理解殿下的悲慟，還請殿下三思而後行，”呂猷低頭，咬咬牙狠下心說道，“莫要辜負了中宮的苦心，天下有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文華宮實在是燒不得。”
——嘭！
李霈掀翻了桌案：“去召舅父來！”
“你們一個個的，他在的時候，你們便不將我放在眼裏，現在他走了，你們依舊不把我放在眼裏，去召舅父來，讓他來同你們說！”
說著，李霈拔出劍架上的儀刀，去驅趕候在殿兩側的內侍：“若你們不燒文華宮，我便親自去燒，去召舅父過來，我要見舅父！”
文華宮是章武帝所修，是他生前心心念念的再造天闕，他偏要將他的心血都給毀了。
內侍在那鋒刃的逼迫下，躬身快步退了出去，三省宰執也伏身跪地。
李霈真是瘋了。
那銀光揮過來，謝臨恩不躲不避，同樣安靜地跪在黑磚地上，身上還有洗不幹凈的焦糊肉味、血腥味。
一時之間，寬靜的殿內就只剩下了姚思話一人在站著。
“文華宮自開工以來，工部、將作監和諸司連同大匠反覆勘圖，光是改定規制便有六次。自龍首渠引入水池來通嶺南運送的木材，穿地三丈、彎渠百尺，役夫死者無數。文華宮可以停建，可以閉鎖，可以另作他用，但不可一炬焚毀，”姚思話的身形清瘦，此時堅決地說道，“若殿下執意要焚毀，便請先從臣的屍首上踏過去。”
李霈停下了步子，轉眸看他。
青玉燈盤上的火燭照不全他的臉，在半片陰影下，留下他陰翳的眼神。
“你甘願以死來勸我？”他手提著儀刀，算是冷靜地問。
“臣寧願留清名，也不要做小人。”姚思話回道。
今日本是宰相議事，但因文華宮的興建涉及工部事務，姚思話身為實幹的工部侍郎理應過來。更何況，他本就是李霈的侍讀，雖在東宮不過掛個虛名，平素卻受到了中宮的諸多囑托，算得上是自家人。
李霈還未登極，卻已有了伴君如伴虎的威嚴。他聞言，驟然揮刀斬落燈盤上的火燭。
火光應聲而滅，殿內登時黑了下去。
窗外烏雲壓頂，風聲怒號，還有白幡的影子在飄動。
“你還真以為你是我的老師了？”李霈輕飄飄地問他。
——隨後，他便提刀直指著他的臉，和擂門的風聲一樣大吼大叫：“你既然想留一世英名，那我成全你！就在這殿前，就在此時此刻，扒去你這身衣冠，八十重杖，八十殺威棒，待你死了我便剝下你的皮，看看你這幅死皮能不能留下千百年的英名！”
他的咆哮極盡淒厲，極盡猙獰，姚思話無動於衷，任憑東宮禁軍進來，押著他的雙臂去殿外。
很快，殿外便清晰地傳來行刑的聲音。
“呯——！”的一聲挨著一聲，重杖落肉，沈重而鈍，輕易便能皮開肉綻、壓斷骨頭。
姚思話沒有慘叫，沒有求饒，倒是殿內響起了一股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是薛韌山跪伏在那兒哭了。
大勢已定，還哭什麽呢？
“殿下，姚侍郎將要和襲小娘子成親了。”呂猷為他求情道，乞求李霈的寬恕。
李霈的怒氣難以消下，他想要殺人！
在那片陰影中，他斜睨了一眼一味哭泣的薛韌山，而後瞥向端坐在矮凳上的嫻雅女子。
是遲遲沒有啟聲的李縈。
她可是章武帝的胞妹。
“姑姑，你也入主了政事堂，阿耶遺詔上說，凡政務，都要先過政事堂，你究竟允不允許侄兒這麽做？”他問道，慢慢踱步到李縈的面前。
為了修造文華宮，數萬工匠晝夜趕工，有的寒冬凍斃，有的高空墮死，有的因營建之事牽連九族。
為了修造文華宮，朝堂之內數次減俸，朝堂之外加征關內道十五州稅賦，舉全國之力支撐朱瓦金甍、丹漆雲母。
為了修造文華宮，終南山上千人伐木，渭水漕運被強行改道，溺死者屍橫水底。
上下一道，只為趕工如命，刻期而成。
即便已經這麽急迫了，章武帝還是死早了。
殿內，李縈尚未回話，謝臨恩出聲了：“君有美善，順而行之；君有過惡，正而止之。故帝的齋醮、修宮等項已不只是勞命傷財之舉，若殿下想順匡救為忠，臣願擬召在先，效力在後，聽憑殿下差遣。”
他不怕李霈遷怒於他，於是這麽說道。
姚思話要留清名，他願做小人。
李縈的目光越過李霈，投到他的身上，其實一團黑，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見那粗麻覆肩的輪廓，蒼白的一點色彩都沒有。
他應是還不知曉，幼瑛已經跟隨白玉苦，遠離了長安城。
白玉苦在晝夜趕路。
幼瑛起不了身，只能感覺到外頭的風在貼著車廂呼嘯而過。
而她幾乎是背靠著車廂而臥，所以這風聲也像是貼在她的耳邊，闖進她的腦子裏。
她感覺到身上忽冷忽熱，在這兒迷迷朦朦間，不知謝臨恩如何了？
廂內黑漆漆的，白玉苦就枕在她的旁邊，她咬牙讓自己撐住，讓自己鎮定下來。
按照史書，白玉苦將要揮師東進。
他的大部分人馬也都在西域，幼瑛不得不想，他這是要帶著自己往西域趕。
可西域那麽大，他要去哪一邊呢？
且他今日才毀了眼睛。
幼瑛不知他傷得有多重，但哪有瞎子當皇帝的？幼瑛心裏明白，他碧綠色眼睛太過於惹眼，若是途中撞上軍將盤查，亦或是遇見滿街張貼的海捕文書，他這雙眼睛盯是逃不過去的。
他索性毀了，毀得連眼都睜不開。
幼瑛想到了那汩汩直流的血淚，只覺得他下手太狠了。
或許他身上的那些傷不是旁人給的，而是他自己有意割傷的。
頭好痛，痛得四肢百骸都在發痛。
幼瑛側枕著，可枕不了多久，身上的高溫就逼迫得她骨頭發脹。她只得不斷換姿勢，可每一處挪動都在讓她隱隱作痛，讓她怎麽都睡不安穩。
而那馬車還在行進，轆轆車輪碾過山道，在風聲中行進，在不見五指的山嶺裏一刻不停地行進。
良久，幼瑛感覺到有雙手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有人在摸索著給她擦拭額頭，擦拭耳後，再慢慢地擦拭頸側。
“白天睡了那麽久，晚上定是睡不著了，”他問，“很難受吧？”
是躺在身側的白玉苦。
他支起了身子，眼下的血痕早就被擦揩幹凈了，只是看不清、睜不開，他憑著雙手去觸碰物什，面向幼瑛。
他還是用他那滿是傷痕的身子照料著她。
“黑夜漫長，你以往喜歡聽曲，我便唱曲給你聽吧。”他說道。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從今以往，勿覆相思。
勿覆相思。
相思與君絕。”（2）
他的與君絕有所不同，在這生離死別的寂寥之間，幼瑛聽出了其中的淒淒之感。
幼瑛看不清他的神色，卻不忍住想，這究竟是什麽曲子。
可是，她依舊問不出口。
這樣的熟悉……仿佛讓她回到了溫暖如春的莫高，重新在沙梁子的南麓看見了那尊石像。
可這石像和她以往見到的不同。
似笑非笑，似看非看，仿佛一個有血有肉，有世俗感情的凡人。
她在溫柔又親切地凝望著幼瑛。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從今以往，勿覆相思，勿覆相思。
相思與君絕。”（2）
又有一道聲音響起來了，分明是女子在低聲吟唱。
幼瑛便慢慢地看見石像起了變化。
她在風沙與光影之間，化作了一張現實中的人臉。
好熟悉。
她看見了那張人臉在對著竄起的火苗許願。
“——不知阿娘和幼妹在長安可安好？若是天神憐憫，請讓我再見阿娘和幼妹一眼，無論是以什麽身份，無需她們知曉。”
“只求天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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