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從此西東（七） 白玉苦希望，有一份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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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從此西東（七） 白玉苦希望，有一份仁……
白玉苦豢養的部曲沖進了玄武門, 闖入了那座甕城。
他們幾乎等同於賣命的死士，因為喪失了土地，沒有錢財傍身，便為了家人和生計, 將自己典貼給了豪強地主。
一經典貼, 便為私家所有, 是一畝隨主人耕種的田地。
他們卻無怨無悔。
不到萬不得已誰又會去賣身？將自己的位子貶得比良人還要低下, 橫豎都過得太苦了。
除了那些面孔熟稔的中原部曲之外, 還有許多西域胡人。
他們先是以假冒的過所混入莫高, 再借著山靜運送貨物之由，逐步來到長安各處。
有的被安置在平康坊的點紅樓裏，有的落腳在山靜在長安置辦的宅院裏。其中, 也有一些人因為在長安找到了生計, 從此脫身而去。
白玉苦從不強求他們。
他們的身上尚穿著甲胄, 但那身甲胄不同於睢園密室裏的鐵甲。
它們應是直接在長安打造, 遂為了避開官府的監管，索性用樹皮紙捶打成三寸厚, 再釘合成堅硬的甲片。
它們並非是金屬鑄成的, 但玄武門上的羽箭飛下來時，尚能抵住它們的勁矢。
而白玉苦只是一身烏衣。
嘶鳴聲、金戈聲、戰鼓聲、烈火聲, 殺上去, 殺上去。
黑壓壓的北軍從禁苑和內廷湧過來，他們不同於這些出身寒微、披甲草率的流民。他們號稱精兵, 是聖人親衛, 自少年起就在營裏練兵、騎射，受得是正統軍伍訓練，盔明甲亮, 配兵良器。
即便白玉苦的手中執著那把帶血的金刀，他踏進去的也不過是一道死門。
俗話說，得玄武門者得宮廷，得北軍者得天下。
北門六軍中，有精銳飛騎改制而來的羽林軍，有從近身親衛升格而來的龍武軍，還有跟隨高祖征戰四方、戰功赫赫的的神武軍。各軍年年補員，從不虛額，僅在編兵籍便近三萬人。
更遑論宿衛長安的十六衛，戎甲齊整，列營環城，用不著點燃烽燧，玄武門上的火光便足以讓他們迅速趕來。
白玉苦前無生路，後無退兵，已經陷入鐵騎之中。
雨霧彌漫，白玉苦卻仿佛看見了玄武門以內，那重重疊疊的、血紅的樓檐。
樓檐仿佛也變成了一攤血。
——他生於章武帝登極的第一個年號，天狩二年。同年，與他一起出生的還有二皇子。
雖是同年生，他們的命運卻涇渭分明。
二皇子和太子一樣，章武帝重幸他，所以允許侍君左右，章武帝有時候親自教他讀書，漸漸的，他的風頭甚至壓過了太子。
他可真幸運。白玉苦在那時候想，讓他好生羨慕。
你看，雖是同年生，一個姓李，名正言順入玉牒；一個被賜姓為白，就算是入玉牒，還要對章武帝三叩九拜地感恩。
人人都說，聖上仁慈。
白玉苦希望，真的有一份仁慈是獨屬於他的。
所以他在崇文館夜讀，務必要得上等；在射堂騎馬操弓，場場都要拔冠；在隨駕秋獵的競技場上，也只想讓章武帝多看他一眼。
他果然被看見了。
他射中頭名，從芙蓉園隨駕回宮，傍晚時分，便被召進了承香殿裏。
他本以為會得到誇獎，哪怕只是一句輕飄飄的“不錯”。
可他一直跪，跪到薛韌山扇了幾記他的耳光。
跪到薛韌山用那條敲鐘傳令的竹鞭笞打他，一鞭子下去，輕飄飄地帶出了血痕。
跪到章武帝用銅盉砸破了他的頭。
那一日，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下了拔舌地獄的死囚，痛不欲生。
直到白羚河病得更嚴重，他和白羚河一起被請出了太極宮，送進了南郊的易安別院。
它明面上是章武帝為皇子時的故宅，可他待在那兒淒風苦雨，餓極了，痛極了。
庖廚裏的那些人還要把他從慈恩寺討來的飯菜踢翻。
他忍了很久——從深宮到別院，從滿懷期望到生不如死。
可那一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偷來燈油，潑進竈間，放火燒死了他們。
——“你為什麽不學學宮裏的其他小孩，你去爭寵，你去哭求，你是他的骨肉。你就該求他多看我們一眼！你就該求他放過我！”
——“你知道我為你忍了多少？你可知如若沒有你，我便不會過這樣的苦日子。你可知你父親為何會死，不……你可知他為何厭惡你？都是因為你，你生了這麽一張臉，生了這麽一雙眼，你讓他害怕了，這都歸咎於你不爭氣。”
——“你怎麽那麽沒用！你是他的孩子啊，你跪下就完了。你本該是我的福星，你怎麽就成了我的災星！我一輩子都毀在你身上了，你還不如沒有出生。”
“我真後悔，我真後悔。鬼奴，我真後悔。”
白羚河是這麽同他說的。
若說他之前是生活在拔舌地獄裏，直到看見章武帝極盡寵愛的二皇子被逼謀反、被斬首於市曹。
呵，可真諷刺。
原來人人都活在拔舌地獄裏。
他對於章武帝再也不抱期望。
雨夜下，玄武門上的火燒盡了，彌漫出一股焦煙。
白玉苦的烏衣已經成了血衣，在那座狹仄的甕城拼殺起來卻不顧生死。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所以越戰越孤。
他身邊的部曲被箭矢射穿了，他也被一支短弩刺穿了左肩。
那支短弩是從左上方射來的，白玉苦暫且無暇顧及，揮起金刀擋住面前縱馬而來的神武軍中郎將。
那明亮的明光鎧、那狹長的直刃刀，白玉苦將全身的氣力都灌註在肩膀和手臂上，一力擋住如山似鐵般壓來的中郎將，將手上的金刀橫削向馬腿。
戰馬長嘶一聲，驚起，卻未頹然倒下。
雨珠霹靂，中郎將的雙腿一夾馬腹，舉刀劈向白玉苦的肩背。
與此同時，羽林軍還在墩臺上架弓未松，似乎是要等他們倆的一個破綻。
白玉苦即便是死，也要在死前將宮城裏的這些人殺得人仰馬翻。
他和那二皇子同年生，雖是一個天上月，一個地上泥，可誰又能說，這命數不是殊途同歸？到頭來還不都是亂臣賊子，盡歸叛黨之列。
白玉苦笑了。他仿佛力透千鈞，登時攥住了馬韁。
天上的雨裹著血汩汩直流，白玉苦整個人都幾乎被戰馬拖行，卻咬牙不松，低身滾向馬腹下方，將那匹高頭大馬拉轉了半圈，硬生生地斜引進玄武門的門道下。
斯時，他身上的傷都已然崩裂開來。
中郎將的刀鋒猛地反轉，他在這個生死一線的關頭，飛快地撲上馬背，迎著那把近在咫尺的橫刀，將手中利器刺向中郎將的腰肋。
中郎將的身軀一震，那具橫刀也已經擦過白玉苦的脖頸，留下蜿蜒的痕跡。
白玉苦欺身直進，猛力一壓金刀的刀柄，刀身破甲穿骨，再又一寸地釘進中郎將的腰腹，最後將他整個人都釘在鞍橋上。
金刀也鋒利地劃破了他的掌心，他攪得中郎將五臟俱裂，擡膝一頂，將他摔下馬鞍。
——門道裏的雨聲消停了，只剩下密不透風的羽箭。
白玉苦奪過中郎將的圓盾也無濟於事，箭從他的肩後穿入，直透前胸。
可這並沒有刺穿他的仇恨。
他仍舊勒馬沖向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北軍。
直到，玄武門又殺進來一伍家兵。
山靜來了。
“走——走——！”
承天門上的喪鐘響了，幾乎淹滅了山靜的低喊。
山靜被兄長割斷了舌頭，毒啞了喉嚨，此時一身青衣的朝他過來。
他沖進陣中，來到白玉苦的身邊。
“我護你……走。”
他的聲音低啞至極，仿佛要撕破喉嚨才能勉強吐出一字。
“……不忠心，薩珊洛無話可說。”
有的時候，也模糊至極，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紫電劈亮了半片夜空，承天門上的鐘響了三百聲。
另一伍人馬從內廷過來了。
馬蹄聲瞬間如奔雷。
——“大行皇帝晏駕，大行皇帝晏駕！”
“奉謝相鈞旨，長安馳禁，解甲者生，持械者死。”
“玄武門下，止戈免戮。”
但他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天上的雷比刀光還要明亮，絲毫不留情面地滾滾間，夾雜著立政殿的哭聲。
“阿娘，阿娘——”
齊得宜冒著雨，疾步趕去的時候，便看見平素錦衣玉食的李霈，撲在了立政殿前的月臺上。
“昊天！你為何要奪我阿娘，你不如將我一起帶走！你不如也降下你的雷來劈在我身上！”
“阿娘——”
雨水砸在他的身上，那些眷仆也一個個的跟著他跪地，跟著他痛哭。
齊得宜持著紫檀拐杖疾步過來，便是因為送山靜到玄武門時，得知北軍洶湧間，是要去殺白玉苦。
於是，她便冒李霈的命令，讓山靜從東宮的玄德門出去。
山靜此次過來長安送貨，自是帶著家兵過來，定能撐上一段時間。
不過也只是一時而已。
李霈仍舊在月臺痛哭著，質問上天為何不將他一起帶走。
齊得宜無法，也只能同他一起跪，一起哭，只能哀哀欲絕地抱住他。
“殿下，今夜風雨淒厲，恰似我等此刻的悲慟，”她哭著說道，在他面前哭得越痛越好，痛到極致，也要隱忍到極致，“殿下不必顧及風雨的嘈雜，妾會在這片苦寒裏和殿下一起回味母親多年來，對於皇室的關懷。”
李霈也回抱住了她，在她的懷裏像個無助的稚童。
“這世上，唯有阿娘最疼我，從今往後，我的身邊還能有誰？”他說道。
齊得宜哽咽說道：“殿下，妾聽見了承天門的鐘聲，聖上也大行了。母親的身子一直康健，今日同聖上走得蹊蹺，妾還希望殿下珍重自身，你的肩上從此負起了天下蒼生。”
“阿娘，阿娘……”他只為阿娘而哀痛，哭得脖子上青筋乍現。
齊得宜憐惜地撫摸他的頭。
驚雷炸天，雨幕直下，她想到了山靜，想到了玄武門的火光，有些話她不得不說，她必須要說。
“殿下，妾看你和趙王的關系情比金堅，”她似乎真的流下了眼淚，眼淚隨著雨水越來越多，“聖上在玄武門伏殺趙王，妾實在不願看殿下的身旁再無親友傍身，趙王將死了。”
“轟！”
喪鐘在承天門敲響時，似乎整個長安城都能聽見。
帝晏駕了，九州上下要為此禁絕宴樂、禁絕婚嫁。城內的道觀、寺廟聞聲，普天同哀，緊挨著承天門鳴鐘。
朱雀大街的幼瑛聽見了周遭的鐘聲。
因是宵禁得很突然，許多人都來不及趕回家，不是被鎖在了坊裏，就是無奈得躲在橋洞下、躲在籮筐裏、躲在墻根處，只為能熬過金吾衛的巡夜搜查。
但還是有不少人被發現了。
金吾衛的箭還沒有射過來，幼瑛便先一步地護著她們奔逃在朱雀大街上，最後獨留她攔住那群金吾衛。
她未戴金釵銀簪，只用了一根舊布條束發，連耳畔都沒有半枚珠翠，身上穿得也不過是一襲黃白色的麻葛襦裙，衣料粗糙，縫邊處還可見褪色的針線。
早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身上，顯出柴米氣十足的輪廓。
唯有項上系著的金制寶鏡很顯貴。
“昨日中秋，聖上賜了臣下寶鏡。看她的面貌，一身布衣又滿臉胡相，應是被貶了的庶人。那脖子上掛著的寶鏡怕是謝臨恩贈的吧。”金吾衛與幼瑛相隔兩丈，為首那人收了弓，目光掠過她頸上掛著的鏡墜，轉而詢問左右。
“承天門鳴鐘，聖上大行了，至於她和謝臨恩，浮萍斷岸，時移勢易了。”
幼瑛聽見那群金吾衛輕蔑地笑了。
笑音剛落，為首那人就又張弓，極快地對向幼瑛，拉弦、放箭。
“庶人也配戴金銀？你今日犯夜，給你機會逃一程，莫要讓我們抓住了。”
朱雀大街上的黔首已經沒有了蹤影，幼瑛這才開始她的奔逃。
可兩側的坊門都閉了，使得朱雀大街像是一條被鎖住的河道，逼得她只能順著這條熱鬧過後的空曠大道，一路向北的狂奔。
身後，是金吾衛的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一刻，幼瑛覺得他們在放逐一條誤入墻圍的野犬，而她不得不用盡全力地跑。
風雨敲打在她的脊背上，她看著龍首原上黑壓壓的雲和煙，想到了莫高的種種。
她甚至想到了被溺斃於南海池的太子妃，想到了被無辜犧牲了的柔嘉公主。
她沒有見過太子妃，更沒有見過柔嘉公主。
但她們的死，除了幾封奏章和幾聲哭喊，很快就可以被人遺忘。尤其是柔嘉公主，她先是被許配給崔道玄家的郎君，而後又要被許配給謝臨恩，最後也是因為這段許配而死。
街頭巷尾傳她是忠貞自絕。
這條朱雀大街繼往開來、光華千年，或許真的更容易記住一個“貞烈”的死命，而非其中的掙紮，其中的平凡。
那箭太快，幼瑛被箭射中了。
鮮血順著左腿流下來，幼瑛踉蹌了幾步，撲倒在了水地裏。
身後的蹄聲止住了。
“犯夜，戴禁物，理應送司刑寺。但你是謝相的舊識，某等也不能不照看一二，”他們說，特特咬重了謝相二字，身上騎著的馬匹在幼瑛周身踏出水坑，其中一只靴尖踩到她身上，挑起了她脖子上的寶鏡，“先驗明身份，可別冒領了禦賜之物。”
說著，便有人下馬，伸出戴著皮甲的手，力度極狠地扯上幼瑛的衣襟。
旁側坊裏的寺廟又敲響了一聲鐘，緊接著，便是重重疊疊的鐘聲。
幼瑛抽出了袖袋裏兜著的刻刀，一刀刺進去，不知傷到了誰，殺死了誰。
血液噴濺在了她的臉上。
幼瑛的心裏已經沒有了第一次傷人的畏怕，相反的，她此時此刻能依靠的，唯有手裏這一把本用來刻字鑿畫的短刀。
那群金吾衛見到了血，圍攏過來的瞬間，幼瑛聽見有疾勁的馬蹄奔過來，一支帶血的羽箭射進了面前人的胸膛裏。
隨後，那馬蹄聲近了，金刀乍現，自上而下地奔著要害而去，斬透金吾衛的喉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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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苦豢養的部曲沖進了玄武門, 闖入了那座甕城。
他們幾乎等同於賣命的死士，因為喪失了土地，沒有錢財傍身，便為了家人和生計, 將自己典貼給了豪強地主。
一經典貼, 便為私家所有, 是一畝隨主人耕種的田地。
他們卻無怨無悔。
不到萬不得已誰又會去賣身？將自己的位子貶得比良人還要低下, 橫豎都過得太苦了。
除了那些面孔熟稔的中原部曲之外, 還有許多西域胡人。
他們先是以假冒的過所混入莫高, 再借著山靜運送貨物之由，逐步來到長安各處。
有的被安置在平康坊的點紅樓裏，有的落腳在山靜在長安置辦的宅院裏。其中, 也有一些人因為在長安找到了生計, 從此脫身而去。
白玉苦從不強求他們。
他們的身上尚穿著甲胄, 但那身甲胄不同於睢園密室裏的鐵甲。
它們應是直接在長安打造, 遂為了避開官府的監管，索性用樹皮紙捶打成三寸厚, 再釘合成堅硬的甲片。
它們並非是金屬鑄成的, 但玄武門上的羽箭飛下來時，尚能抵住它們的勁矢。
而白玉苦只是一身烏衣。
嘶鳴聲、金戈聲、戰鼓聲、烈火聲, 殺上去, 殺上去。
黑壓壓的北軍從禁苑和內廷湧過來，他們不同於這些出身寒微、披甲草率的流民。他們號稱精兵, 是聖人親衛, 自少年起就在營裏練兵、騎射，受得是正統軍伍訓練，盔明甲亮, 配兵良器。
即便白玉苦的手中執著那把帶血的金刀，他踏進去的也不過是一道死門。
俗話說，得玄武門者得宮廷，得北軍者得天下。
北門六軍中，有精銳飛騎改制而來的羽林軍，有從近身親衛升格而來的龍武軍，還有跟隨高祖征戰四方、戰功赫赫的的神武軍。各軍年年補員，從不虛額，僅在編兵籍便近三萬人。
更遑論宿衛長安的十六衛，戎甲齊整，列營環城，用不著點燃烽燧，玄武門上的火光便足以讓他們迅速趕來。
白玉苦前無生路，後無退兵，已經陷入鐵騎之中。
雨霧彌漫，白玉苦卻仿佛看見了玄武門以內，那重重疊疊的、血紅的樓檐。
樓檐仿佛也變成了一攤血。
——他生於章武帝登極的第一個年號，天狩二年。同年，與他一起出生的還有二皇子。
雖是同年生，他們的命運卻涇渭分明。
二皇子和太子一樣，章武帝重幸他，所以允許侍君左右，章武帝有時候親自教他讀書，漸漸的，他的風頭甚至壓過了太子。
他可真幸運。白玉苦在那時候想，讓他好生羨慕。
你看，雖是同年生，一個姓李，名正言順入玉牒；一個被賜姓為白，就算是入玉牒，還要對章武帝三叩九拜地感恩。
人人都說，聖上仁慈。
白玉苦希望，真的有一份仁慈是獨屬於他的。
所以他在崇文館夜讀，務必要得上等；在射堂騎馬操弓，場場都要拔冠；在隨駕秋獵的競技場上，也只想讓章武帝多看他一眼。
他果然被看見了。
他射中頭名，從芙蓉園隨駕回宮，傍晚時分，便被召進了承香殿裏。
他本以為會得到誇獎，哪怕只是一句輕飄飄的“不錯”。
可他一直跪，跪到薛韌山扇了幾記他的耳光。
跪到薛韌山用那條敲鐘傳令的竹鞭笞打他，一鞭子下去，輕飄飄地帶出了血痕。
跪到章武帝用銅盉砸破了他的頭。
那一日，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下了拔舌地獄的死囚，痛不欲生。
直到白羚河病得更嚴重，他和白羚河一起被請出了太極宮，送進了南郊的易安別院。
它明面上是章武帝為皇子時的故宅，可他待在那兒淒風苦雨，餓極了，痛極了。
庖廚裏的那些人還要把他從慈恩寺討來的飯菜踢翻。
他忍了很久——從深宮到別院，從滿懷期望到生不如死。
可那一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偷來燈油，潑進竈間，放火燒死了他們。
——“你為什麽不學學宮裏的其他小孩，你去爭寵，你去哭求，你是他的骨肉。你就該求他多看我們一眼！你就該求他放過我！”
——“你知道我為你忍了多少？你可知如若沒有你，我便不會過這樣的苦日子。你可知你父親為何會死，不……你可知他為何厭惡你？都是因為你，你生了這麽一張臉，生了這麽一雙眼，你讓他害怕了，這都歸咎於你不爭氣。”
——“你怎麽那麽沒用！你是他的孩子啊，你跪下就完了。你本該是我的福星，你怎麽就成了我的災星！我一輩子都毀在你身上了，你還不如沒有出生。”
“我真後悔，我真後悔。鬼奴，我真後悔。”
白羚河是這麽同他說的。
若說他之前是生活在拔舌地獄裏，直到看見章武帝極盡寵愛的二皇子被逼謀反、被斬首於市曹。
呵，可真諷刺。
原來人人都活在拔舌地獄裏。
他對於章武帝再也不抱期望。
雨夜下，玄武門上的火燒盡了，彌漫出一股焦煙。
白玉苦的烏衣已經成了血衣，在那座狹仄的甕城拼殺起來卻不顧生死。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所以越戰越孤。
他身邊的部曲被箭矢射穿了，他也被一支短弩刺穿了左肩。
那支短弩是從左上方射來的，白玉苦暫且無暇顧及，揮起金刀擋住面前縱馬而來的神武軍中郎將。
那明亮的明光鎧、那狹長的直刃刀，白玉苦將全身的氣力都灌註在肩膀和手臂上，一力擋住如山似鐵般壓來的中郎將，將手上的金刀橫削向馬腿。
戰馬長嘶一聲，驚起，卻未頹然倒下。
雨珠霹靂，中郎將的雙腿一夾馬腹，舉刀劈向白玉苦的肩背。
與此同時，羽林軍還在墩臺上架弓未松，似乎是要等他們倆的一個破綻。
白玉苦即便是死，也要在死前將宮城裏的這些人殺得人仰馬翻。
他和那二皇子同年生，雖是一個天上月，一個地上泥，可誰又能說，這命數不是殊途同歸？到頭來還不都是亂臣賊子，盡歸叛黨之列。
白玉苦笑了。他仿佛力透千鈞，登時攥住了馬韁。
天上的雨裹著血汩汩直流，白玉苦整個人都幾乎被戰馬拖行，卻咬牙不松，低身滾向馬腹下方，將那匹高頭大馬拉轉了半圈，硬生生地斜引進玄武門的門道下。
斯時，他身上的傷都已然崩裂開來。
中郎將的刀鋒猛地反轉，他在這個生死一線的關頭，飛快地撲上馬背，迎著那把近在咫尺的橫刀，將手中利器刺向中郎將的腰肋。
中郎將的身軀一震，那具橫刀也已經擦過白玉苦的脖頸，留下蜿蜒的痕跡。
白玉苦欺身直進，猛力一壓金刀的刀柄，刀身破甲穿骨，再又一寸地釘進中郎將的腰腹，最後將他整個人都釘在鞍橋上。
金刀也鋒利地劃破了他的掌心，他攪得中郎將五臟俱裂，擡膝一頂，將他摔下馬鞍。
——門道裏的雨聲消停了，只剩下密不透風的羽箭。
白玉苦奪過中郎將的圓盾也無濟於事，箭從他的肩後穿入，直透前胸。
可這並沒有刺穿他的仇恨。
他仍舊勒馬沖向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北軍。
直到，玄武門又殺進來一伍家兵。
山靜來了。
“走——走——！”
承天門上的喪鐘響了，幾乎淹滅了山靜的低喊。
山靜被兄長割斷了舌頭，毒啞了喉嚨，此時一身青衣的朝他過來。
他沖進陣中，來到白玉苦的身邊。
“我護你……走。”
他的聲音低啞至極，仿佛要撕破喉嚨才能勉強吐出一字。
“……不忠心，薩珊洛無話可說。”
有的時候，也模糊至極，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紫電劈亮了半片夜空，承天門上的鐘響了三百聲。
另一伍人馬從內廷過來了。
馬蹄聲瞬間如奔雷。
——“大行皇帝晏駕，大行皇帝晏駕！”
“奉謝相鈞旨，長安馳禁，解甲者生，持械者死。”
“玄武門下，止戈免戮。”
但他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天上的雷比刀光還要明亮，絲毫不留情面地滾滾間，夾雜著立政殿的哭聲。
“阿娘，阿娘——”
齊得宜冒著雨，疾步趕去的時候，便看見平素錦衣玉食的李霈，撲在了立政殿前的月臺上。
“昊天！你為何要奪我阿娘，你不如將我一起帶走！你不如也降下你的雷來劈在我身上！”
“阿娘——”
雨水砸在他的身上，那些眷仆也一個個的跟著他跪地，跟著他痛哭。
齊得宜持著紫檀拐杖疾步過來，便是因為送山靜到玄武門時，得知北軍洶湧間，是要去殺白玉苦。
於是，她便冒李霈的命令，讓山靜從東宮的玄德門出去。
山靜此次過來長安送貨，自是帶著家兵過來，定能撐上一段時間。
不過也只是一時而已。
李霈仍舊在月臺痛哭著，質問上天為何不將他一起帶走。
齊得宜無法，也只能同他一起跪，一起哭，只能哀哀欲絕地抱住他。
“殿下，今夜風雨淒厲，恰似我等此刻的悲慟，”她哭著說道，在他面前哭得越痛越好，痛到極致，也要隱忍到極致，“殿下不必顧及風雨的嘈雜，妾會在這片苦寒裏和殿下一起回味母親多年來，對於皇室的關懷。”
李霈也回抱住了她，在她的懷裏像個無助的稚童。
“這世上，唯有阿娘最疼我，從今往後，我的身邊還能有誰？”他說道。
齊得宜哽咽說道：“殿下，妾聽見了承天門的鐘聲，聖上也大行了。母親的身子一直康健，今日同聖上走得蹊蹺，妾還希望殿下珍重自身，你的肩上從此負起了天下蒼生。”
“阿娘，阿娘……”他只為阿娘而哀痛，哭得脖子上青筋乍現。
齊得宜憐惜地撫摸他的頭。
驚雷炸天，雨幕直下，她想到了山靜，想到了玄武門的火光，有些話她不得不說，她必須要說。
“殿下，妾看你和趙王的關系情比金堅，”她似乎真的流下了眼淚，眼淚隨著雨水越來越多，“聖上在玄武門伏殺趙王，妾實在不願看殿下的身旁再無親友傍身，趙王將死了。”
“轟！”
喪鐘在承天門敲響時，似乎整個長安城都能聽見。
帝晏駕了，九州上下要為此禁絕宴樂、禁絕婚嫁。城內的道觀、寺廟聞聲，普天同哀，緊挨著承天門鳴鐘。
朱雀大街的幼瑛聽見了周遭的鐘聲。
因是宵禁得很突然，許多人都來不及趕回家，不是被鎖在了坊裏，就是無奈得躲在橋洞下、躲在籮筐裏、躲在墻根處，只為能熬過金吾衛的巡夜搜查。
但還是有不少人被發現了。
金吾衛的箭還沒有射過來，幼瑛便先一步地護著她們奔逃在朱雀大街上，最後獨留她攔住那群金吾衛。
她未戴金釵銀簪，只用了一根舊布條束發，連耳畔都沒有半枚珠翠，身上穿得也不過是一襲黃白色的麻葛襦裙，衣料粗糙，縫邊處還可見褪色的針線。
早被雨水打濕，緊貼在身上，顯出柴米氣十足的輪廓。
唯有項上系著的金制寶鏡很顯貴。
“昨日中秋，聖上賜了臣下寶鏡。看她的面貌，一身布衣又滿臉胡相，應是被貶了的庶人。那脖子上掛著的寶鏡怕是謝臨恩贈的吧。”金吾衛與幼瑛相隔兩丈，為首那人收了弓，目光掠過她頸上掛著的鏡墜，轉而詢問左右。
“承天門鳴鐘，聖上大行了，至於她和謝臨恩，浮萍斷岸，時移勢易了。”
幼瑛聽見那群金吾衛輕蔑地笑了。
笑音剛落，為首那人就又張弓，極快地對向幼瑛，拉弦、放箭。
“庶人也配戴金銀？你今日犯夜，給你機會逃一程，莫要讓我們抓住了。”
朱雀大街上的黔首已經沒有了蹤影，幼瑛這才開始她的奔逃。
可兩側的坊門都閉了，使得朱雀大街像是一條被鎖住的河道，逼得她只能順著這條熱鬧過後的空曠大道，一路向北的狂奔。
身後，是金吾衛的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那一刻，幼瑛覺得他們在放逐一條誤入墻圍的野犬，而她不得不用盡全力地跑。
風雨敲打在她的脊背上，她看著龍首原上黑壓壓的雲和煙，想到了莫高的種種。
她甚至想到了被溺斃於南海池的太子妃，想到了被無辜犧牲了的柔嘉公主。
她沒有見過太子妃，更沒有見過柔嘉公主。
但她們的死，除了幾封奏章和幾聲哭喊，很快就可以被人遺忘。尤其是柔嘉公主，她先是被許配給崔道玄家的郎君，而後又要被許配給謝臨恩，最後也是因為這段許配而死。
街頭巷尾傳她是忠貞自絕。
這條朱雀大街繼往開來、光華千年，或許真的更容易記住一個“貞烈”的死命，而非其中的掙紮，其中的平凡。
那箭太快，幼瑛被箭射中了。
鮮血順著左腿流下來，幼瑛踉蹌了幾步，撲倒在了水地裏。
身後的蹄聲止住了。
“犯夜，戴禁物，理應送司刑寺。但你是謝相的舊識，某等也不能不照看一二，”他們說，特特咬重了謝相二字，身上騎著的馬匹在幼瑛周身踏出水坑，其中一只靴尖踩到她身上，挑起了她脖子上的寶鏡，“先驗明身份，可別冒領了禦賜之物。”
說著，便有人下馬，伸出戴著皮甲的手，力度極狠地扯上幼瑛的衣襟。
旁側坊裏的寺廟又敲響了一聲鐘，緊接著，便是重重疊疊的鐘聲。
幼瑛抽出了袖袋裏兜著的刻刀，一刀刺進去，不知傷到了誰，殺死了誰。
血液噴濺在了她的臉上。
幼瑛的心裏已經沒有了第一次傷人的畏怕，相反的，她此時此刻能依靠的，唯有手裏這一把本用來刻字鑿畫的短刀。
那群金吾衛見到了血，圍攏過來的瞬間，幼瑛聽見有疾勁的馬蹄奔過來，一支帶血的羽箭射進了面前人的胸膛裏。
隨後，那馬蹄聲近了，金刀乍現，自上而下地奔著要害而去，斬透金吾衛的喉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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