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從此西東（六） 他無緣做一個人，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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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從此西東（六） 他無緣做一個人，直到……
今天東宮來了位貴人。
聽說是太子良娣的舊識, 與太子也有舊交，彼此之間情誼頗深。
只是雨聲淅瀝，天色擦黑，太子連披風都沒有來得及披, 便匆匆跟隨中宮身邊的內侍去了立政殿。
傳言是皇後忽然病重, 白天裏還好好的, 忽而就昏倒了。未等太醫趕到, 皇後先是嘔血, 再鼻、耳、口、目都止不住的有血絲滲出來。
從來沒有聽過七竅流血的人還能活的,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呵。
所以東宮的承恩殿便只剩下了太子良娣和那位故人。
那位故人什麽都好，只可惜是個啞巴，說不了話。
“你在東宮, 日子難過嗎？”
瓷燈像是凝脂一樣, 照著百寶嵌成的雲母屏風。齊得宜看著山靜打出的手勢, 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
自從她過來長安, 她就鮮少再見到山靜，上回見到山靜還是在長公主府, 他給她送來了披帛和婚服。
她即將成為太子良娣, 要與太子結為一雙人，婚服的事自然輪不著他操心。
但那身青綠色的禮衣質地素雅, 款式簡潔, 顯然是出自他手。他慣會做衣服，只是一如既往的, 將心意縫進一針一線裏。
幸而, 李縈看見了那身禮衣，什麽話都沒有說。
“宮裏人多嘴雜，往後若是沒有郎君召你, 沒有我喚你，你行事便小心些，少來這兒。”她說道。
山靜的手裏拿著一條軟尺，垂眼俯身，從齊得宜的鞋跟處，緩緩量到她的髻頂，指腹碰上她的發絲時，動作也很輕柔。
他一絲不茍地量完了，才將這些早就銘記於心的尺寸記到黃紙上。
“睢園那批貨已經運到點紅樓了，等給你量完身，我再過去見郎君。”他打著手勢說道。
“你要成婚了？”齊得宜擡了擡眼，終於問道。
山靜正給她量肩寬，聞聲微頓，隨後搖了搖頭。
“是有一位女子，與她性情不合。我沒有父母在堂，也沒有族屬親鄰，成不成婚並不緊要，”他手指輕動，緩緩比著，“倒是上月過去莫高，收養了一位樂女，她年紀小，性子倔，和你生得相像。”
燭臺上的火旗搖晃，“啪！”的一聲，齊得宜打了他一耳光。
“你少說這些惡心話，”她眉梢細長的，此時更顯得冷酷無情，“我看你巴不得我這雙腿永遠好不了吧？這樣我就能一輩子困在睢園，仰仗你的施舍。你喜歡那種感覺，是不是？瘸子和啞巴，是不是在你的心裏很般配？更別說，我還是個樂戶，還是個軍伎。”
這一回，山靜沒有再同她爭吵。
她曾經兩次從邊軍的軍營裏逃脫，但都被擒了回去，猶如蠻夷口中的兩腳羊。最後一次，軍營裏的人直接打斷了她的腿。
她原先是擅舞的樂人。
山靜從未看過她起舞，但他想，只要她還活著，便是另一種美。
他賞識這樣倔強的人。
當他將深藏的愛意和她全盤托出時，她就再未曾對他好過了。相反的，她開始厭惡他。
他這才知道，原來她有心上人。她在等待著她的心上人從漠北凱旋，來為她脫籍，為她披上嫁衣，名正言順地迎她入門。
曾經的她，大抵並不是如今這般尖銳。
“我從未想過困你，你如今是太子良娣，你身在東宮，你將如願了。”山靜一一回道。
“若不是因為郎君，你我可以相忘於天涯，當作從未認識過。”齊得宜說道。
她還是看著他，看著他臉上落下的紅痕，然後故意擡手去掐住他的下顎，尖銳的指甲按在紅痕上。
山靜是啞巴，不知啞巴會不會叫痛。
亦或許他無法言說自己的痛，卻總能看見她的痛。
“你受傷了，怎麽受得傷？”他還是擡著他那雙手，用手比劃著問。
那襦裙的寬袖下，露出了她那截手腕，腕上一片青、一片紫，看得山靜微微抽了抽眉。
“太子殿下愛看《踏搖娘》，裏頭有掄拳打妻的一段。我定要打得真了，才能稱得上傳神，得到他的喜愛。”齊得宜遮住了腕上的傷，輕飄飄地答道。
山靜下意識地看向她那雙腿，尤其是右腿，她有腿傷，如何能跳舞？
“若沒有他的倚仗，就憑皇後壓上一頭，我如何能在宮裏立足？”
山靜看著她，她笑了笑，眉眼裏有幾分譏誚。
“宮中有女官專門為我做衣裳，婚服是最後一回，你莫要為我縫衣了，我也不需要。娶一個合心意的娘子，早點成家吧，我會為你們備上厚禮。”她拿過了案上的黃紙，執筆在記錄她身形的尺寸上勾畫。
山靜看見她將那些尺寸都塗抹黑了，他禁不住再問道：“你真那麽心儀他嗎？”
即便他已經死了很多年。
“我和他是兩小無猜，他說過要娶我為妻。”齊得宜不思索地回，一如既往，“他死了，我也不想活。”
雨勢小了，但太極宮地勢低窪，斯時水汽都往這邊聚攏，從而又溽熱，又潮濕，霧氣漸濃。
山靜是洛陽有名的絲綢商人，自從家中親眷被白玉苦殺了後，他就順理成章地接手了家裏的生意。即便是現在，他也不過二十出頭。——富貴孤身、錢緞盈倉，上有官府巧取豪奪，下有地痞賊匪窺伺不休。
然而，白玉苦身在宮中，便靠迎合李霈來換取一方庇護，同樣的，他也“引薦”山靜結識了李霈。
李霈自詡風雅，卻對身外之物尤為貪戀，貪戀得他自己似乎也不知情，自以為風流相尚。他們在洛陽最負盛名的董家酒樓裏對飲縱情，也在權臣共宴的燒尾宴上把酒言歡。
如此一來，山靜便得了官場照拂，其後，獲禦準私織織錦，每年除卻給朝廷上貢一千匹外，其餘均可入市售賣。
他這回是被李霈請來制衣的。
宮裏下關，齊得宜送他從玄武門出去。
路過周回四十裏的南海池、西海池、北海池，在石鯨石虎的鳴吼聲間，花木招搖，宮殿林立。
緊接著，她們越臨近玄武門，便越能清晰看見薄霧下洶湧翻騰的火光。火星映紅了半邊天，在雨夜裏燒出了一股黏膩的血腥味。
隱隱約約的，有馬匹的嘶鳴，鐵器的撞擊，還有翻滾著的喊殺聲。
一聲接著一聲，縱使再遲鈍的人也知道玄武門出事了。
西內苑的衛軍往那邊去了，禁苑的衛軍也往那邊去了，玄武門的甕城中，羽林軍營的兵也紛紛從陰影裏湧出來。
芳林門起火後，玄武門的城樓上便立即潑灑起密如驟雨的箭矢。
章武帝原本的打算，是先讓白玉苦入宮，再順理成章地以謀反罪名伏殺。
但似乎讓白玉苦發覺了。
他原先只帶著幾個親隨前來，但在芳林門燃起火光的瞬間，那三道城門就被一齊破開了嗎？
——黑壓壓的隊伍如潮水般蜂擁而入，沖過夾城，沖過崇樓飛閣，直往玄武門而來。
簡直像極了昭寧十年，二皇子的那場叛變。
那年加上私兵、加上叛軍、加上民夫，共有兩萬餘人。南北兩軍與他們激戰了三日，長安城裏血流成河。
此時此刻，羽林軍的羽箭射過去時，他們往城樓上投擲了火團一樣的陶罐，裏面灌滿了高奴縣的石漆，遇到水後反而燒得更加猛烈。
白玉苦是要像二皇子一樣，把謀反的罪名徹底坐實。
可即便有石漆，他的人馬連一萬都達不到。
他沒有兵。
也沒有民心。
白玉苦跟隨著那個監門衛校尉到門樓下，隨著那道側畔小門被打開一半，他的衣衫被雨水打得透濕，烏衣貼在身上，既無甲胄，也無刀槍，仿佛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他卻孤絕地抽出了校尉腰間佩著的金刀。
金刀是章武帝賞賜的，他用它割斷了校尉的脖子。
血如泉湧。他身後的親隨也聞風而動，上前按住那些監門衛。
自他得知白羚河被章武帝召進禁中，而後又有章武帝身邊的內侍召他入宮接人時，他便不抱有生的希望。
他到底還是章武帝的孩子，孩子在得不到父母回應的情況下，往往會生出異常敏銳的心思。
他察覺得到，章武帝對於他早已經不是厭惡那麽簡單了。
章武帝從未愛過他，自然也談不上恨。
章武帝是在忌憚他。
他越是鋒芒畢露、風華出眾，章武帝便越加忌憚。
如今，他已經在用白羚河威脅他。
——“你們可脫籍，家人可安康。”
火光箭雨之下，血濕的烏衣貼在他的身骨上，將是一層將死的皮。
他不回頭，一字一句如刀劈石骨。
反正他在章武帝的掌中也活不了，不能活。
“你們從今往後不用再背田地的債，不必再受官兵的打。殺，隨我殺得越多越好。你們今天便將這裏攪得天翻地覆，把這些年的恨、這些年的屈辱，全都發洩在他們的身上。”
玄武門離承香殿極近，僅隔一座花苑，尚餘三百步。
齊得宜轉身回來了，途徑承香殿，徑直往中宮居住的立政殿走。
雨勢嘩啦，從仙人走獸般蹲伏在屋脊上的的鴟尾上傾瀉而下，順著飛檐猛砸在青磚石階上，發出密集如鼓的響聲。
玄武門那頭，金戈交擊之聲愈發激烈，連承香殿裏都能聽見。
章武帝還是倚靠在曲木憑幾上，看著面容姣好的謝臨恩：“憶當年，我年輕那會兒，也是想要馳騁沙場，報效家國。沒有野心的將領，稱不上好將領，沒有野心的帝王，也算不上真帝王。偌大九州，誰不想往高處走？”
寢閣裏，爐火正盛，燒得屋內暖意炙人。章武帝那張枯瘦的臉上也被烘得滲出了熱汗。
“我娶了襲家的娘子，娶了襲練秋，我寵幸誰，她便殺誰，我不止一雙眼睛，自然也看得見，”他說著，語氣裏混著回憶和厭倦，緩緩向方枕半躺下去，“現如今，她也該死了。要怪，就怪襲黨太盛，李霈太蠢……她的野心太重。”
“要怪，就怪她壞了我的主意。我的王朝不能毀在她的手上。”他說道。
床尾上擺了一張書案，上面還堆著奏抄和筆墨，案底裝有可以轉動的鱗爪，方便章武帝隨時移到身側批閱。
謝臨恩方才吸凈了膿血，面上無恙，只是感覺到喉間泛出一股腥熱。
他靜靜聽著章武帝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回憶他一生的舊夢。
謝臨恩的神色不變，只隨章武帝那種怡然自得的語氣，緩緩將身姿斂得更加柔婉。
他擡擡手，取過書案上的絹帕，跪身挪移到章武帝近前，替他擦拭額頭上的熱汗。
“聖上今日要殺趙王殿下，還要殺中宮。”他說得輕，在寬靜的寢閣裏卻很清晰。
“中宮會是突發疾病暴斃，老二會是謀反被伏，她們必須得死，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章武帝嘆道，隨後望向給他擦汗的謝臨恩。
他高潔、端正，斯時因為給他吸出膿血，唇色分外鮮明。他總是這般溫順，溫順的即便死了母親也依舊承平安定，看上去沒有任何怨懟。
他捧著儒家經典而來，是寒門出身的典型。章武帝從未在任何一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徹底的掌控感與滿足。
“臣明白。”謝臨恩回道，只是想到了幼瑛，想到了幼瑛說過的話。
——她信任白玉苦。
章武帝安心了：“昭信塔的那尊佛像，你可還記得？”他問道。
謝臨恩平靜地回答：“記得，是禪宗祖師的真身佛像。”
“那裏頭有東西，是我專門留給你的，”章武帝繼而說道，“必要時，你去拿出來，隨你如何用。”
謝臨恩垂首應下，有意避開關於那佛像前曾發生過的羞辱和折磨。他知道，章武帝不會忘了那些事，他也忘不了。
“陛下還有何事要吩咐？”他的神色依舊很平和。
雨珠在殿外落下，留下空靈的聲音，像是一滴一滴的落在瓦缸上。
“沒有了。”章武帝還是仰躺在那兒，看著他。
謝臨恩知道他在看什麽。
他在他的面前沒有資格做一個臣，更無緣做一個人，他只是一條庭前守犬。
他曾經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是他的錯。
——直到遇見了幼瑛。
他才意識到，他確然是做錯了一件事。
外頭風雨大作，卻依舊將玄武門的那股血腥氣凝滯在一起。
它們飄，一直飄到承香殿附近。
承香殿似乎被那股血紅的雲給籠罩住了。
忽而——紫光劈開了半空，天雷貫耳。
謝臨恩一直溫順著、溫順著給章武帝擦揩熱汗，直到那方絹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帝登時從昏昏沈沈中睜開了眼。
隔著那層薄薄的絹帕，是謝臨恩那只清瘦又冰涼的手在死死壓著他的口鼻。
爐火像是燒出來了，章武帝瞪大了眼睛，極盡掙紮。
暴雨如註，聲震九霄。
可謝臨恩的心中沒有一絲波瀾。他不覺得快慰，不覺得酣暢，也不覺得悲憤或是沈郁。他情緒幽微，只剩下平靜。
章武帝起初用兩手掙紮，隨後四肢並用，掙紮到最激烈的時候，他就慢慢弱下去了，直到完全停歇。
他到了了還在睜著一雙眼，緊盯謝臨恩。
謝臨恩低下頭，輕輕的，替他合上了眼。
他其實不願讓章武帝死得這般早，可他別無他法。
朝廷的勢力還沒有薄弱到拿不下白玉苦的地步，不只是玄武門，還有整個長安城，處處都是天子威嚴的延伸。
城中防衛嚴密，南衙北軍不必多言。長安之外，關中諸郡的鎮軍尚在，節度使也尚握兵權，只需要一道聖旨，鐵甲列陣不過是在一夕之間。
而在九州四方都有官健和子弟兵，白玉苦勢單力薄，孤舟難渡。
風雨飄搖，槅扇門被擂得悶響。
薛韌山終於看見謝臨恩解開玉扃，從昏黃的寢閣裏走出來了。
“薛監公，聖人已經龍馭賓天，還請監公與我共速行事，即刻弛禁，傳八百裏飛騎，將訃告昭告六合。請三省宰執入宮，擬定遺詔，籌定新君登基事宜。”他說得很溫和，但是手中拿著那份章武帝早早擬下的遺囑。
千騎精銳中，有四百騎歸他，且他刑部尚書，加中書門下平章事。
他說得並不縮頭縮頸，相反的，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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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六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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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是太子良娣的舊識, 與太子也有舊交，彼此之間情誼頗深。
只是雨聲淅瀝，天色擦黑，太子連披風都沒有來得及披, 便匆匆跟隨中宮身邊的內侍去了立政殿。
傳言是皇後忽然病重, 白天裏還好好的, 忽而就昏倒了。未等太醫趕到, 皇後先是嘔血, 再鼻、耳、口、目都止不住的有血絲滲出來。
從來沒有聽過七竅流血的人還能活的,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呵。
所以東宮的承恩殿便只剩下了太子良娣和那位故人。
那位故人什麽都好，只可惜是個啞巴，說不了話。
“你在東宮, 日子難過嗎？”
瓷燈像是凝脂一樣, 照著百寶嵌成的雲母屏風。齊得宜看著山靜打出的手勢, 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
自從她過來長安, 她就鮮少再見到山靜，上回見到山靜還是在長公主府, 他給她送來了披帛和婚服。
她即將成為太子良娣, 要與太子結為一雙人，婚服的事自然輪不著他操心。
但那身青綠色的禮衣質地素雅, 款式簡潔, 顯然是出自他手。他慣會做衣服，只是一如既往的, 將心意縫進一針一線裏。
幸而, 李縈看見了那身禮衣，什麽話都沒有說。
“宮裏人多嘴雜，往後若是沒有郎君召你, 沒有我喚你，你行事便小心些，少來這兒。”她說道。
山靜的手裏拿著一條軟尺，垂眼俯身，從齊得宜的鞋跟處，緩緩量到她的髻頂，指腹碰上她的發絲時，動作也很輕柔。
他一絲不茍地量完了，才將這些早就銘記於心的尺寸記到黃紙上。
“睢園那批貨已經運到點紅樓了，等給你量完身，我再過去見郎君。”他打著手勢說道。
“你要成婚了？”齊得宜擡了擡眼，終於問道。
山靜正給她量肩寬，聞聲微頓，隨後搖了搖頭。
“是有一位女子，與她性情不合。我沒有父母在堂，也沒有族屬親鄰，成不成婚並不緊要，”他手指輕動，緩緩比著，“倒是上月過去莫高，收養了一位樂女，她年紀小，性子倔，和你生得相像。”
燭臺上的火旗搖晃，“啪！”的一聲，齊得宜打了他一耳光。
“你少說這些惡心話，”她眉梢細長的，此時更顯得冷酷無情，“我看你巴不得我這雙腿永遠好不了吧？這樣我就能一輩子困在睢園，仰仗你的施舍。你喜歡那種感覺，是不是？瘸子和啞巴，是不是在你的心裏很般配？更別說，我還是個樂戶，還是個軍伎。”
這一回，山靜沒有再同她爭吵。
她曾經兩次從邊軍的軍營裏逃脫，但都被擒了回去，猶如蠻夷口中的兩腳羊。最後一次，軍營裏的人直接打斷了她的腿。
她原先是擅舞的樂人。
山靜從未看過她起舞，但他想，只要她還活著，便是另一種美。
他賞識這樣倔強的人。
當他將深藏的愛意和她全盤托出時，她就再未曾對他好過了。相反的，她開始厭惡他。
他這才知道，原來她有心上人。她在等待著她的心上人從漠北凱旋，來為她脫籍，為她披上嫁衣，名正言順地迎她入門。
曾經的她，大抵並不是如今這般尖銳。
“我從未想過困你，你如今是太子良娣，你身在東宮，你將如願了。”山靜一一回道。
“若不是因為郎君，你我可以相忘於天涯，當作從未認識過。”齊得宜說道。
她還是看著他，看著他臉上落下的紅痕，然後故意擡手去掐住他的下顎，尖銳的指甲按在紅痕上。
山靜是啞巴，不知啞巴會不會叫痛。
亦或許他無法言說自己的痛，卻總能看見她的痛。
“你受傷了，怎麽受得傷？”他還是擡著他那雙手，用手比劃著問。
那襦裙的寬袖下，露出了她那截手腕，腕上一片青、一片紫，看得山靜微微抽了抽眉。
“太子殿下愛看《踏搖娘》，裏頭有掄拳打妻的一段。我定要打得真了，才能稱得上傳神，得到他的喜愛。”齊得宜遮住了腕上的傷，輕飄飄地答道。
山靜下意識地看向她那雙腿，尤其是右腿，她有腿傷，如何能跳舞？
“若沒有他的倚仗，就憑皇後壓上一頭，我如何能在宮裏立足？”
山靜看著她，她笑了笑，眉眼裏有幾分譏誚。
“宮中有女官專門為我做衣裳，婚服是最後一回，你莫要為我縫衣了，我也不需要。娶一個合心意的娘子，早點成家吧，我會為你們備上厚禮。”她拿過了案上的黃紙，執筆在記錄她身形的尺寸上勾畫。
山靜看見她將那些尺寸都塗抹黑了，他禁不住再問道：“你真那麽心儀他嗎？”
即便他已經死了很多年。
“我和他是兩小無猜，他說過要娶我為妻。”齊得宜不思索地回，一如既往，“他死了，我也不想活。”
雨勢小了，但太極宮地勢低窪，斯時水汽都往這邊聚攏，從而又溽熱，又潮濕，霧氣漸濃。
山靜是洛陽有名的絲綢商人，自從家中親眷被白玉苦殺了後，他就順理成章地接手了家裏的生意。即便是現在，他也不過二十出頭。——富貴孤身、錢緞盈倉，上有官府巧取豪奪，下有地痞賊匪窺伺不休。
然而，白玉苦身在宮中，便靠迎合李霈來換取一方庇護，同樣的，他也“引薦”山靜結識了李霈。
李霈自詡風雅，卻對身外之物尤為貪戀，貪戀得他自己似乎也不知情，自以為風流相尚。他們在洛陽最負盛名的董家酒樓裏對飲縱情，也在權臣共宴的燒尾宴上把酒言歡。
如此一來，山靜便得了官場照拂，其後，獲禦準私織織錦，每年除卻給朝廷上貢一千匹外，其餘均可入市售賣。
他這回是被李霈請來制衣的。
宮裏下關，齊得宜送他從玄武門出去。
路過周回四十裏的南海池、西海池、北海池，在石鯨石虎的鳴吼聲間，花木招搖，宮殿林立。
緊接著，她們越臨近玄武門，便越能清晰看見薄霧下洶湧翻騰的火光。火星映紅了半邊天，在雨夜裏燒出了一股黏膩的血腥味。
隱隱約約的，有馬匹的嘶鳴，鐵器的撞擊，還有翻滾著的喊殺聲。
一聲接著一聲，縱使再遲鈍的人也知道玄武門出事了。
西內苑的衛軍往那邊去了，禁苑的衛軍也往那邊去了，玄武門的甕城中，羽林軍營的兵也紛紛從陰影裏湧出來。
芳林門起火後，玄武門的城樓上便立即潑灑起密如驟雨的箭矢。
章武帝原本的打算，是先讓白玉苦入宮，再順理成章地以謀反罪名伏殺。
但似乎讓白玉苦發覺了。
他原先只帶著幾個親隨前來，但在芳林門燃起火光的瞬間，那三道城門就被一齊破開了嗎？
——黑壓壓的隊伍如潮水般蜂擁而入，沖過夾城，沖過崇樓飛閣，直往玄武門而來。
簡直像極了昭寧十年，二皇子的那場叛變。
那年加上私兵、加上叛軍、加上民夫，共有兩萬餘人。南北兩軍與他們激戰了三日，長安城裏血流成河。
此時此刻，羽林軍的羽箭射過去時，他們往城樓上投擲了火團一樣的陶罐，裏面灌滿了高奴縣的石漆，遇到水後反而燒得更加猛烈。
白玉苦是要像二皇子一樣，把謀反的罪名徹底坐實。
可即便有石漆，他的人馬連一萬都達不到。
他沒有兵。
也沒有民心。
白玉苦跟隨著那個監門衛校尉到門樓下，隨著那道側畔小門被打開一半，他的衣衫被雨水打得透濕，烏衣貼在身上，既無甲胄，也無刀槍，仿佛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他卻孤絕地抽出了校尉腰間佩著的金刀。
金刀是章武帝賞賜的，他用它割斷了校尉的脖子。
血如泉湧。他身後的親隨也聞風而動，上前按住那些監門衛。
自他得知白羚河被章武帝召進禁中，而後又有章武帝身邊的內侍召他入宮接人時，他便不抱有生的希望。
他到底還是章武帝的孩子，孩子在得不到父母回應的情況下，往往會生出異常敏銳的心思。
他察覺得到，章武帝對於他早已經不是厭惡那麽簡單了。
章武帝從未愛過他，自然也談不上恨。
章武帝是在忌憚他。
他越是鋒芒畢露、風華出眾，章武帝便越加忌憚。
如今，他已經在用白羚河威脅他。
——“你們可脫籍，家人可安康。”
火光箭雨之下，血濕的烏衣貼在他的身骨上，將是一層將死的皮。
他不回頭，一字一句如刀劈石骨。
反正他在章武帝的掌中也活不了，不能活。
“你們從今往後不用再背田地的債，不必再受官兵的打。殺，隨我殺得越多越好。你們今天便將這裏攪得天翻地覆，把這些年的恨、這些年的屈辱，全都發洩在他們的身上。”
玄武門離承香殿極近，僅隔一座花苑，尚餘三百步。
齊得宜轉身回來了，途徑承香殿，徑直往中宮居住的立政殿走。
雨勢嘩啦，從仙人走獸般蹲伏在屋脊上的的鴟尾上傾瀉而下，順著飛檐猛砸在青磚石階上，發出密集如鼓的響聲。
玄武門那頭，金戈交擊之聲愈發激烈，連承香殿裏都能聽見。
章武帝還是倚靠在曲木憑幾上，看著面容姣好的謝臨恩：“憶當年，我年輕那會兒，也是想要馳騁沙場，報效家國。沒有野心的將領，稱不上好將領，沒有野心的帝王，也算不上真帝王。偌大九州，誰不想往高處走？”
寢閣裏，爐火正盛，燒得屋內暖意炙人。章武帝那張枯瘦的臉上也被烘得滲出了熱汗。
“我娶了襲家的娘子，娶了襲練秋，我寵幸誰，她便殺誰，我不止一雙眼睛，自然也看得見，”他說著，語氣裏混著回憶和厭倦，緩緩向方枕半躺下去，“現如今，她也該死了。要怪，就怪襲黨太盛，李霈太蠢……她的野心太重。”
“要怪，就怪她壞了我的主意。我的王朝不能毀在她的手上。”他說道。
床尾上擺了一張書案，上面還堆著奏抄和筆墨，案底裝有可以轉動的鱗爪，方便章武帝隨時移到身側批閱。
謝臨恩方才吸凈了膿血，面上無恙，只是感覺到喉間泛出一股腥熱。
他靜靜聽著章武帝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回憶他一生的舊夢。
謝臨恩的神色不變，只隨章武帝那種怡然自得的語氣，緩緩將身姿斂得更加柔婉。
他擡擡手，取過書案上的絹帕，跪身挪移到章武帝近前，替他擦拭額頭上的熱汗。
“聖上今日要殺趙王殿下，還要殺中宮。”他說得輕，在寬靜的寢閣裏卻很清晰。
“中宮會是突發疾病暴斃，老二會是謀反被伏，她們必須得死，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章武帝嘆道，隨後望向給他擦汗的謝臨恩。
他高潔、端正，斯時因為給他吸出膿血，唇色分外鮮明。他總是這般溫順，溫順的即便死了母親也依舊承平安定，看上去沒有任何怨懟。
他捧著儒家經典而來，是寒門出身的典型。章武帝從未在任何一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徹底的掌控感與滿足。
“臣明白。”謝臨恩回道，只是想到了幼瑛，想到了幼瑛說過的話。
——她信任白玉苦。
章武帝安心了：“昭信塔的那尊佛像，你可還記得？”他問道。
謝臨恩平靜地回答：“記得，是禪宗祖師的真身佛像。”
“那裏頭有東西，是我專門留給你的，”章武帝繼而說道，“必要時，你去拿出來，隨你如何用。”
謝臨恩垂首應下，有意避開關於那佛像前曾發生過的羞辱和折磨。他知道，章武帝不會忘了那些事，他也忘不了。
“陛下還有何事要吩咐？”他的神色依舊很平和。
雨珠在殿外落下，留下空靈的聲音，像是一滴一滴的落在瓦缸上。
“沒有了。”章武帝還是仰躺在那兒，看著他。
謝臨恩知道他在看什麽。
他在他的面前沒有資格做一個臣，更無緣做一個人，他只是一條庭前守犬。
他曾經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是他的錯。
——直到遇見了幼瑛。
他才意識到，他確然是做錯了一件事。
外頭風雨大作，卻依舊將玄武門的那股血腥氣凝滯在一起。
它們飄，一直飄到承香殿附近。
承香殿似乎被那股血紅的雲給籠罩住了。
忽而——紫光劈開了半空，天雷貫耳。
謝臨恩一直溫順著、溫順著給章武帝擦揩熱汗，直到那方絹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帝登時從昏昏沈沈中睜開了眼。
隔著那層薄薄的絹帕，是謝臨恩那只清瘦又冰涼的手在死死壓著他的口鼻。
爐火像是燒出來了，章武帝瞪大了眼睛，極盡掙紮。
暴雨如註，聲震九霄。
可謝臨恩的心中沒有一絲波瀾。他不覺得快慰，不覺得酣暢，也不覺得悲憤或是沈郁。他情緒幽微，只剩下平靜。
章武帝起初用兩手掙紮，隨後四肢並用，掙紮到最激烈的時候，他就慢慢弱下去了，直到完全停歇。
他到了了還在睜著一雙眼，緊盯謝臨恩。
謝臨恩低下頭，輕輕的，替他合上了眼。
他其實不願讓章武帝死得這般早，可他別無他法。
朝廷的勢力還沒有薄弱到拿不下白玉苦的地步，不只是玄武門，還有整個長安城，處處都是天子威嚴的延伸。
城中防衛嚴密，南衙北軍不必多言。長安之外，關中諸郡的鎮軍尚在，節度使也尚握兵權，只需要一道聖旨，鐵甲列陣不過是在一夕之間。
而在九州四方都有官健和子弟兵，白玉苦勢單力薄，孤舟難渡。
風雨飄搖，槅扇門被擂得悶響。
薛韌山終於看見謝臨恩解開玉扃，從昏黃的寢閣裏走出來了。
“薛監公，聖人已經龍馭賓天，還請監公與我共速行事，即刻弛禁，傳八百裏飛騎，將訃告昭告六合。請三省宰執入宮，擬定遺詔，籌定新君登基事宜。”他說得很溫和，但是手中拿著那份章武帝早早擬下的遺囑。
千騎精銳中，有四百騎歸他，且他刑部尚書，加中書門下平章事。
他說得並不縮頭縮頸，相反的，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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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六月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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