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從此西東（五） 可是，幼瑛不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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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從此西東（五） 可是，幼瑛不敢救。……
謝臨恩送幼瑛回來了慈恩寺。
月落西樓, 慈恩寺的香客已經散盡了。若不是香鼎裏的香灰，燈架上煙火裊裊的長明燈，仿佛方才的熱鬧也是一門錯覺。
想要救謝臨恩，其實並不難——不過是帶著他遠離此時此刻的長安；不過是勸他莫要入政事堂, 莫要典政；不過是讓他事事以自保為先, 及早尋一處安穩地, 安度餘生。
不過是在橋梁坍塌之前, 勸他不要走這段路。
可是, 幼瑛不敢救。
幼瑛又轉念一想, 如若是長楸呢？如若是康姜和懷遠呢？
青史上沒有她們的記載，如果她能提早知道她們的死期將至，她會不會對她們出手相救？
難道只因謝臨恩是個名人, 她便踟躕不前、瞻前顧後嗎？
他與她朝夕相處三年, 他照顧了她三年。她被困莫高, 他在；她被關大理寺獄, 他也在。
幼瑛知道，自己對於他的感情早已超脫紙面了。
可是——
幼瑛依舊不敢救他, 不只是因為他是名人。
這是他既定的路。若是她執意改變, 不僅辜負了她的工作，也辜負了他的決心。
不知是不是讓人恍惚的錯覺, 月亮越往西落, 越臨近人間，反而越黯淡了。
幼瑛看著躺在掌心的寶鏡。
每逢中秋和千秋節, 除卻臣子給聖上送禮外, 聖上也會贈送給臣屬寶鏡。
仿佛盈盈一握的寶鏡是八出葵花形，金制，中間為半圓形紐, 螺鈿有桂樹、玉兔、嫦娥、月宮，兩側金銀平托有口銜長綬的鸞鳥，比翼雙飛。
鏡緣處穿孔，系有可以佩掛在心口的鎏金銀鏈。
這應是章武帝贈送給謝臨恩的，謝臨恩繼而贈送給了幼瑛。
銀亮光潔的鏡背上鑄刻辭文——長相思，毋相忘。
幼瑛撫摸著，將寶鏡戴在項上。
她也是一介凡人，即便知道歷史走向，她也是一介凡人。
所以她沒有必要救他，亦或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她根本就救不了他。
她只需要助他。
她們二人的心意是相通的，所以她只需像承諾給他的一樣，鞠躬盡瘁，九死不悔。
這便足夠了。
不必拘泥於生死，因為對於她而言，他早已經是故去的先人；也無需一眼看盡將來，那樣反倒會忽略太多當下的美好。
只要此時此刻，只要親眼所見，只要心意不改。
幼瑛快步過去偏院，從屋子裏拿了這段時間以來，她獨自縫制著的護指和腕托。
因是謝臨恩臨去沙州前，給過她錢袋，她算過裏頭有多少錢，一共有兩百一十文錢，用紅繩緊緊地串在了一起。
心意贈心意，他的手受過重傷，往後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從容鋪陳。
所以，她便給他做了許多護指和腕托，如在莫高時一樣，想要讓他輕松些。
她忘記送給他了，斯時想要去送給他。
但——“咚！咚咚咚咚咚咚！”
承天門上打鼓了，此刻竟然宵禁了。
人流急散、車馬堵塞、孩童哭喊，各坊門、市門在金吾衛的驅趕下被強行關閉。
“閉門！”
“閉門！”
（1）方才燈火家家市，笙歌處處樓的熱鬧情形蕩然無存，幼瑛站在廣百步的朱雀大街上，天空飄下了一兩滴雨珠。
下雨了。
「昭寧十八年，九月，章武帝病逝於太極宮承香殿，享年五十六。」
這是章武帝的駕崩。而之後白玉苦登極，史官在衛書中記載了一場伏誅。
章武帝彌留之際，於玄武門誅殺白玉苦，羽林軍、龍武軍、神武軍三軍左右翼部署，勢必要他死去。
雨珠滴答，敲在車簾上，像是有人一指一指地掀動它。
從宮城出來的馬車在勘驗過門籍後，駛進了玄武門的側畔小門。雨絲斜斜地落下來，從檐上翻飛，打濕車簾下緣。
玄武門坐落在龍首原的餘脈高坡之上，門道兩側設有高聳的墩臺，其上再建有重檐樓觀，於雨夜飄渺中，氣勢威嚴地俯瞰整片宮城。
門外是凜冽的廣場空地，門內是鎖著第二道重玄門的甕城，左右是羽林軍營，不遠處還有重兵屯駐的西內苑。馬車一駛進去，如覆掌將人合攏。
此時的馬道上沒有點燈，馬車直奔內廷的方向，鈍重的蹄聲和雨聲嘩啦啦地交雜在一起回蕩。
章武帝老了、病了，他原先也有在深夜召謝臨恩入內寢受朝的事跡，斯時謝臨恩也並不覺得意外。
只是，羽林軍應守東道，龍武軍控西道，神武軍駐北苑，理應巡邏、換崗、查車。今夜卻靜得出奇，連呼號都沒有，連同那勘驗門籍的監門衛也匆匆的、匆匆的，只迅速掃了那麽一眼，便低頭放行。
謝臨恩掀起被雨水打濕的簾子，看向光線昏暗的外頭。
馬車停在了內廷前的廣場上，此地已經是禁中重地，除了聖上的乘輿外，都須步行入內。
北風卷著雨珠砸過來，傘面搖晃不止，根本擋不住風雨的鋒銳。謝臨恩的衣袍早就濕了，捎上了濕漉漉的冷氣。夜雨迷濛間，他踏上石階，穿過內廷花園，看見了忽明忽暗的霧中燈火。
“奉貞相公，你總算是來了。聖上便是想見你，某這就去稟告聖上。”薛韌山說道。
承香殿前已經積了水窪，潮濕溽熱，謝臨恩站在廊下頷首，目送著薛韌山躬身進去東閣。
不消片刻，他便出來了，長公主李縈也跟著他出來了。
李縈的身形消瘦，看上去是有一段時間沒有放松過心神，清高的眉眼裏更添了幾分冷清和寂寥。
或許是因為同胞兄長纏綿病榻，兄長一去，此塵世就剩下了她一人；也或許是因為這座風雨飄搖的王朝。
她朝謝臨恩略一點頭，移步過去旁邊的暖閣。
“奉貞相公，想聖上是有要事同你交代。”薛韌山說道，雨珠也打濕了他的黑袍，想他在廊下等了很久，且心神不寧。
唯有謝臨恩看上去很鎮定。
承香殿的寢閣位於殿內的最深幽處，避白光、避人聲，朱漆槅扇門被輕輕擡起、又打開的一瞬間，冷風吹動絳紫色的帷幔，燭火搖晃。
章武帝正躺在床榻上，單薄的穿著白色裏衣，床榻旁的杌凳上放著一張銀盆，上面疊著一條方巾。
他的褲腿被人小心卷起，露出了他腿上的瘡。
“你來了。”他枕在布枕上，瞥見了謝臨恩的身影。
寢閣裏點著暖爐，溫暖如春。謝臨恩轉身關攏上槅扇門，下關玉扃，這才擡步接近，在床榻旁跪身。
“今日仲秋，臣過來遲了，靜聽聖人的吩咐。”他張了張唇，說道，似乎還對這樣的稱謂有幾分遲疑。
他既覺得生疏，又覺得熟悉，卻已經物是人非。
銀盆裏的黃酒輕輕的、嘩嘩的，手伸進去溫熱的，應是方煮好的溫酒。謝臨恩濡濕了方巾，給章武帝擦腿洗瘡。
“外頭下雨了。”章武帝支起身，倚在床榻上，看見謝臨恩鬢發潮濕，緋紅衣袍上染著雨痕。
“是，下雨了。”
謝臨恩仍舊是低眉低眼的，給他擦揩的動作不急不緩。
然——章武帝因為連日臥榻，面色枯黃不說，整張臉浮腫得像是一只將炸未炸的魚泡。
他仍以玉簪束發，仍能開口說話，仍有雙細長的鳳眼，可這一切，都抵不住他年老病衰。
他曾經讓天下江水向其奔流、讓謝臨恩甘願俯首在人群最低處。如今再也不是了，謝臨恩能看得見。
“你母親是在哪天死的？”章武帝忽然問道。
昏暗的燭光下，謝臨恩並沒有感受到他的憐憫。
“十五年末。”謝臨恩回道。
“當年那事，你也有不對之處。你怨我，恨我，可我坐在那把龍椅上，要權衡的利益太多，要安撫功臣，要籠絡宗親，還要顧及天下士人。我不是聖人，也做不得一個心慈手軟的聖人，”章武帝說道，因為黃酒的刺澀而擰了眉頭，隨後又坦然地坐在那兒看著謝臨恩，“如今沙州之事都依你所願了，王鳳書也死了，你的罪名也算洗去一半。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李廬月沒有那麽容易從推事院出去。我會讓翰林院草詔，追封你母親為郡夫人，你意下如何？”
“昭信塔一事，是臣不知青天高、黃地厚，執意用官身意氣用事。聖上是蒼生父母，對臣有再生之恩，母親已經長逝，無與人索求恩典的道理。若真有所求，臣只求昭信塔修繕畢後，女郎可以得自由身，回到臣身邊。其餘的，臣只願聖上萬福無恙，治下四海安瀾。”謝臨恩說道，拂去了章武帝口中的追封，又續聲說出旁的所求所願。
他明白，章武帝希望臣下有所求。那種無欲無求的人，反倒讓他心中沒底，難以掌握。
章武帝聽在耳裏，確然意滿志得。
“若說人間帝王真是神仙所授，我也盼望著身邊可有忠心的六司、七元、八極之臣，”他啟聲說道，“衛軍中的千騎都是隴右健兒，善騎善射，慣於突襲奔襲。若我真有一日大行，依照遺詔，千騎更名為龍驍衛，你持虎符，可調四百人；和安、薛韌山分別持魚符和龜符，各調三百人。”
“政事堂初建，你也剛回朝，閥閱上多了一樁樂籍的罪名，日後立朝艱難。太子蠢鈍，易亡國，你可明白我的苦心？”他問道，火光搖曳下，那雙鳳眼已然渾濁發黃，卻慢慢悠悠的，仍舊透出一股壓人的氣勢。只是被姣好的藏住了，細細密密的。
謝臨恩依舊給他擦揩瘡痍，溫聲回道：“臣明白。聖上是為功臣計，為宗親計，為了衛朝的千秋萬載計，臣死而後已，不會辜負聖上的深意。”
不止政事堂多方制衡，就連這遺詔裏的龍驍衛也是多方制衡。但謝臨恩極其需要。
“又淌膿血了，”章武帝瞥了一眼自己浮腫的腿，說道，“膿血不凈，太醫不在，你便照從前那樣，吮瘡療毒。”
他這是丹毒，多半源於石疽，謝臨恩曾經被要求著吸毒療瘡，毒入喉舌，口腔潰爛。
但謝臨恩也明白，這一如既往的，是章武帝用來試探他忠誠的試金石。
他俯身照做了。
吮瘡療毒，將腥熱的膿血納在噦厥之中。
承香殿深窈著，聽不見雨聲，卻忽然闖進來一道道女子的大笑聲，應是就在寢閣的旁邊，在後室裏。
——“他要謀反！他這狼子野心，生得一雙嚇人的眼睛，聖上，他竟是要準備著謀反，殺了他，殺了他。”
“阿幹西，我心悲，阿幹欲歸馬不歸——”那人又忽而吟唱道，悠悠的，幽幽的，“阿幹身苦寒，辭我大棘住白蘭。我見落日不見阿幹，人生能有幾阿幹。”（2）
“阿幹西，我心悲。”
阿幹在西胡語中是阿哥的意思，謝臨恩聽著吟唱裏的瘋狂色彩，聽出來是白玉苦的生母，白羚河的聲音。
她早年得了瘋病，行事沒有顧忌，便以養病之名送到了長安南郊的易安別院裏安頓。
那還是章武帝為親王時候的居所。
只是此時，她竟在承香殿的後室裏，謝臨恩想到了玄武門的異樣。
——“聖上！請放過我兒吧，請放我歸家吧，我兒不是有意謀反的，絕不是。我告訴你實情，放我歸家，放我歸家。”她喊道。
寢閣內，章武帝的耳朵沒有聾，神色也沒有變。他坐在床榻上，端看著謝臨恩親自給他吸膿血。
謝臨恩擡直身子，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嘴唇紅艷艷的，這一回卻沒有將膿血納在皮革制的噦厥裏了。
他面色很平順，將像是淤泥一樣腥臭的膿血咽了下去。
“只要聖上不嫌棄臣褻瀆尊卑，便當是臣為聖上盡一份微薄之力了。”他說道，“賢妃在此處，可會擾了聖上的清凈？”
他將自己的態度放得更加謙卑，甚至於是卑微。
章武帝的身子往後靠了靠，靠在了曲木憑幾上。
“我到了三十二載，才有了第一個兒，他一生下來，我便揚眉吐氣了一陣，誰說我有疾不能生育的？我賜他名為霈。”章武帝回想道。
“可他偏不爭氣，襲黨勢力也越盛。我需要寵幸更多人，需要更多子嗣——聰敏的、有膽識的，更要忠心不二的。我對老二、老三的出生滿懷期望。老二早慧又刻苦，開蒙早，識文斷字不輸常童。老三呢……老三總想討我歡心，凡我看重的，他便更拼命去學，不只在崇文館背書到天黑，還在射堂的馬道上摔得手斷腳折，摔得三技九考總是上等。他太想讓我看見了，我都在看眼裏。”
“老二死了，老三非我親生的。愛極，恨極。他們聰敏、有膽識，但偏偏不忠心。”章武帝惋惜了會兒，隨後閉上了眼，沈穩地指敲床榻，“留他在世，必生禍亂。這天下，只能姓李。”
雨勢漸大，幾乎迷人眼睛。
章武帝病了，病得幾乎不見人了。
白玉苦今日原本是要過去慈恩寺和幼瑛一起度中秋。但他在大雄寶殿前，看見了幼瑛和一青年在一起。
她們不止送月亮、送團圓餅、送祝福，還“只消六年，我等你。”
他的心像是一只黑漆漆的木匣，從縫隙裏滲出幾分暗恨。
他知道李廬月變了，變得不再需要他了。
從推事院出來那天，從給所謂的謝臨恩洗脫罪名那天，從王鳳書被下獄那天，甚至於從她晝夜不分的修繕琉璃塔開始，白玉苦親眼所見，知道李廬月徹底變了。
他不喜歡這樣的李廬月。
因為這樣的李廬月，可以輕易地拋下他。
不論是誰，他打心底恐懼被人拋下。
——玄武門近了。
白玉苦似乎是獨身前來，只帶了幾個親隨，幾個庶仆。
“此時宵禁，趙王殿下夤夜叩闕，可有門籍和聖上敕令？”守在明哨的監門衛校尉上前問道。
玄武門前的廣場上立著雙闕臺和章武帝平定北疆的定功碑，北風在這之間呼嘯而過，使得雨水像是鞭子，打濕了白玉苦的烏衣。他騎在黑鬃白蹄的馬背上，窄衣窄袖，十分簡便，就連素日慣佩的環首刀也未隨身。
“母親今日入宮，聖上召我接她回去南郊別院。她病情不穩，莫要傷了聖上才好。這是門籍和魚符，若說敕令，你們遣人去問內侍省的人好。”白玉苦面色不變，在雨夜裏笑著說道。
監門衛校尉真就揮揮手，像是遣人去詢問內侍省了。
一切看上去都毫無問題。
白玉苦擡眉笑了笑，雨珠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他的臉上。他擡起那雙碧綠色的眼睛，望向黑壓壓的門樓和墩臺。
沒有不夜城一般的燈火，整片情形都被隱沒在濃稠的陰影裏。
少頃，監門衛校尉派去的人便回來了。
“趙王殿下，內侍監的人回了，聖上確是召你接賢妃出宮。宮中禁地，還請下馬解刃，步行入內，也有勞你的人在門外稍等片刻。”校尉說道。
白玉苦點頭，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伸展雙手，待校尉和兩個宿將趨前搜身。
一人蹲身檢查白玉苦的靴履縫隙，另一人探手入其袖底、腰間，連系帶之下都不曾放過。校尉親自上前，翻檢白玉苦的發髻、衣襟，時不時將目光瞥向他身後的親隨，恍若禦前按劍的鷹犬。
凜冽的寒風中，白玉苦看向校尉腰間佩戴著的金刀子，微微笑著，耐心等待他們搜完全身。
他已經許久沒有走過這座門了。
——“哢嗒”一聲，隨著儀軌被拖拽，玄武門內傳來鐵鏈絞盤轉動的聲音，寬三尺餘的側畔小門被提了起來。
“請趙王殿下獨自入內。”身披盔甲的校尉攔住了他的親隨。
門內是一道三十步長的甕城甬道，濕滑的青磚延伸進雨夜裏，第二重門影若隱若現。
白玉苦最後看了一眼飛檐翹角的朱紅門樓，低頭撫了撫馬兒頸下的鬃毛，雨水從他的指間滑落，落到鬃毛上不見蹤影。
他再看了眼同樣被雨淋濕的親隨，眉目慢慢沈下來，沈默著往側畔小門走。
走到了那門樓下，黑鬃白蹄的馬蹄忽而淒厲地嘶鳴了一聲，東面的芳林門登時火光沖天。
伴隨著墩臺上傾瀉過來的箭雨，門樓下噴濺出了一線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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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白居易《正月十五日夜月》——燈火家家市，笙歌處處樓。
（2）西晉，慕容鮮卑早期民歌《阿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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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恩送幼瑛回來了慈恩寺。
月落西樓, 慈恩寺的香客已經散盡了。若不是香鼎裏的香灰，燈架上煙火裊裊的長明燈，仿佛方才的熱鬧也是一門錯覺。
想要救謝臨恩，其實並不難——不過是帶著他遠離此時此刻的長安；不過是勸他莫要入政事堂, 莫要典政；不過是讓他事事以自保為先, 及早尋一處安穩地, 安度餘生。
不過是在橋梁坍塌之前, 勸他不要走這段路。
可是, 幼瑛不敢救。
幼瑛又轉念一想, 如若是長楸呢？如若是康姜和懷遠呢？
青史上沒有她們的記載，如果她能提早知道她們的死期將至，她會不會對她們出手相救？
難道只因謝臨恩是個名人, 她便踟躕不前、瞻前顧後嗎？
他與她朝夕相處三年, 他照顧了她三年。她被困莫高, 他在；她被關大理寺獄, 他也在。
幼瑛知道，自己對於他的感情早已超脫紙面了。
可是——
幼瑛依舊不敢救他, 不只是因為他是名人。
這是他既定的路。若是她執意改變, 不僅辜負了她的工作，也辜負了他的決心。
不知是不是讓人恍惚的錯覺, 月亮越往西落, 越臨近人間，反而越黯淡了。
幼瑛看著躺在掌心的寶鏡。
每逢中秋和千秋節, 除卻臣子給聖上送禮外, 聖上也會贈送給臣屬寶鏡。
仿佛盈盈一握的寶鏡是八出葵花形，金制，中間為半圓形紐, 螺鈿有桂樹、玉兔、嫦娥、月宮，兩側金銀平托有口銜長綬的鸞鳥，比翼雙飛。
鏡緣處穿孔，系有可以佩掛在心口的鎏金銀鏈。
這應是章武帝贈送給謝臨恩的，謝臨恩繼而贈送給了幼瑛。
銀亮光潔的鏡背上鑄刻辭文——長相思，毋相忘。
幼瑛撫摸著，將寶鏡戴在項上。
她也是一介凡人，即便知道歷史走向，她也是一介凡人。
所以她沒有必要救他，亦或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她根本就救不了他。
她只需要助他。
她們二人的心意是相通的，所以她只需像承諾給他的一樣，鞠躬盡瘁，九死不悔。
這便足夠了。
不必拘泥於生死，因為對於她而言，他早已經是故去的先人；也無需一眼看盡將來，那樣反倒會忽略太多當下的美好。
只要此時此刻，只要親眼所見，只要心意不改。
幼瑛快步過去偏院，從屋子裏拿了這段時間以來，她獨自縫制著的護指和腕托。
因是謝臨恩臨去沙州前，給過她錢袋，她算過裏頭有多少錢，一共有兩百一十文錢，用紅繩緊緊地串在了一起。
心意贈心意，他的手受過重傷，往後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從容鋪陳。
所以，她便給他做了許多護指和腕托，如在莫高時一樣，想要讓他輕松些。
她忘記送給他了，斯時想要去送給他。
但——“咚！咚咚咚咚咚咚！”
承天門上打鼓了，此刻竟然宵禁了。
人流急散、車馬堵塞、孩童哭喊，各坊門、市門在金吾衛的驅趕下被強行關閉。
“閉門！”
“閉門！”
（1）方才燈火家家市，笙歌處處樓的熱鬧情形蕩然無存，幼瑛站在廣百步的朱雀大街上，天空飄下了一兩滴雨珠。
下雨了。
「昭寧十八年，九月，章武帝病逝於太極宮承香殿，享年五十六。」
這是章武帝的駕崩。而之後白玉苦登極，史官在衛書中記載了一場伏誅。
章武帝彌留之際，於玄武門誅殺白玉苦，羽林軍、龍武軍、神武軍三軍左右翼部署，勢必要他死去。
雨珠滴答，敲在車簾上，像是有人一指一指地掀動它。
從宮城出來的馬車在勘驗過門籍後，駛進了玄武門的側畔小門。雨絲斜斜地落下來，從檐上翻飛，打濕車簾下緣。
玄武門坐落在龍首原的餘脈高坡之上，門道兩側設有高聳的墩臺，其上再建有重檐樓觀，於雨夜飄渺中，氣勢威嚴地俯瞰整片宮城。
門外是凜冽的廣場空地，門內是鎖著第二道重玄門的甕城，左右是羽林軍營，不遠處還有重兵屯駐的西內苑。馬車一駛進去，如覆掌將人合攏。
此時的馬道上沒有點燈，馬車直奔內廷的方向，鈍重的蹄聲和雨聲嘩啦啦地交雜在一起回蕩。
章武帝老了、病了，他原先也有在深夜召謝臨恩入內寢受朝的事跡，斯時謝臨恩也並不覺得意外。
只是，羽林軍應守東道，龍武軍控西道，神武軍駐北苑，理應巡邏、換崗、查車。今夜卻靜得出奇，連呼號都沒有，連同那勘驗門籍的監門衛也匆匆的、匆匆的，只迅速掃了那麽一眼，便低頭放行。
謝臨恩掀起被雨水打濕的簾子，看向光線昏暗的外頭。
馬車停在了內廷前的廣場上，此地已經是禁中重地，除了聖上的乘輿外，都須步行入內。
北風卷著雨珠砸過來，傘面搖晃不止，根本擋不住風雨的鋒銳。謝臨恩的衣袍早就濕了，捎上了濕漉漉的冷氣。夜雨迷濛間，他踏上石階，穿過內廷花園，看見了忽明忽暗的霧中燈火。
“奉貞相公，你總算是來了。聖上便是想見你，某這就去稟告聖上。”薛韌山說道。
承香殿前已經積了水窪，潮濕溽熱，謝臨恩站在廊下頷首，目送著薛韌山躬身進去東閣。
不消片刻，他便出來了，長公主李縈也跟著他出來了。
李縈的身形消瘦，看上去是有一段時間沒有放松過心神，清高的眉眼裏更添了幾分冷清和寂寥。
或許是因為同胞兄長纏綿病榻，兄長一去，此塵世就剩下了她一人；也或許是因為這座風雨飄搖的王朝。
她朝謝臨恩略一點頭，移步過去旁邊的暖閣。
“奉貞相公，想聖上是有要事同你交代。”薛韌山說道，雨珠也打濕了他的黑袍，想他在廊下等了很久，且心神不寧。
唯有謝臨恩看上去很鎮定。
承香殿的寢閣位於殿內的最深幽處，避白光、避人聲，朱漆槅扇門被輕輕擡起、又打開的一瞬間，冷風吹動絳紫色的帷幔，燭火搖晃。
章武帝正躺在床榻上，單薄的穿著白色裏衣，床榻旁的杌凳上放著一張銀盆，上面疊著一條方巾。
他的褲腿被人小心卷起，露出了他腿上的瘡。
“你來了。”他枕在布枕上，瞥見了謝臨恩的身影。
寢閣裏點著暖爐，溫暖如春。謝臨恩轉身關攏上槅扇門，下關玉扃，這才擡步接近，在床榻旁跪身。
“今日仲秋，臣過來遲了，靜聽聖人的吩咐。”他張了張唇，說道，似乎還對這樣的稱謂有幾分遲疑。
他既覺得生疏，又覺得熟悉，卻已經物是人非。
銀盆裏的黃酒輕輕的、嘩嘩的，手伸進去溫熱的，應是方煮好的溫酒。謝臨恩濡濕了方巾，給章武帝擦腿洗瘡。
“外頭下雨了。”章武帝支起身，倚在床榻上，看見謝臨恩鬢發潮濕，緋紅衣袍上染著雨痕。
“是，下雨了。”
謝臨恩仍舊是低眉低眼的，給他擦揩的動作不急不緩。
然——章武帝因為連日臥榻，面色枯黃不說，整張臉浮腫得像是一只將炸未炸的魚泡。
他仍以玉簪束發，仍能開口說話，仍有雙細長的鳳眼，可這一切，都抵不住他年老病衰。
他曾經讓天下江水向其奔流、讓謝臨恩甘願俯首在人群最低處。如今再也不是了，謝臨恩能看得見。
“你母親是在哪天死的？”章武帝忽然問道。
昏暗的燭光下，謝臨恩並沒有感受到他的憐憫。
“十五年末。”謝臨恩回道。
“當年那事，你也有不對之處。你怨我，恨我，可我坐在那把龍椅上，要權衡的利益太多，要安撫功臣，要籠絡宗親，還要顧及天下士人。我不是聖人，也做不得一個心慈手軟的聖人，”章武帝說道，因為黃酒的刺澀而擰了眉頭，隨後又坦然地坐在那兒看著謝臨恩，“如今沙州之事都依你所願了，王鳳書也死了，你的罪名也算洗去一半。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李廬月沒有那麽容易從推事院出去。我會讓翰林院草詔，追封你母親為郡夫人，你意下如何？”
“昭信塔一事，是臣不知青天高、黃地厚，執意用官身意氣用事。聖上是蒼生父母，對臣有再生之恩，母親已經長逝，無與人索求恩典的道理。若真有所求，臣只求昭信塔修繕畢後，女郎可以得自由身，回到臣身邊。其餘的，臣只願聖上萬福無恙，治下四海安瀾。”謝臨恩說道，拂去了章武帝口中的追封，又續聲說出旁的所求所願。
他明白，章武帝希望臣下有所求。那種無欲無求的人，反倒讓他心中沒底，難以掌握。
章武帝聽在耳裏，確然意滿志得。
“若說人間帝王真是神仙所授，我也盼望著身邊可有忠心的六司、七元、八極之臣，”他啟聲說道，“衛軍中的千騎都是隴右健兒，善騎善射，慣於突襲奔襲。若我真有一日大行，依照遺詔，千騎更名為龍驍衛，你持虎符，可調四百人；和安、薛韌山分別持魚符和龜符，各調三百人。”
“政事堂初建，你也剛回朝，閥閱上多了一樁樂籍的罪名，日後立朝艱難。太子蠢鈍，易亡國，你可明白我的苦心？”他問道，火光搖曳下，那雙鳳眼已然渾濁發黃，卻慢慢悠悠的，仍舊透出一股壓人的氣勢。只是被姣好的藏住了，細細密密的。
謝臨恩依舊給他擦揩瘡痍，溫聲回道：“臣明白。聖上是為功臣計，為宗親計，為了衛朝的千秋萬載計，臣死而後已，不會辜負聖上的深意。”
不止政事堂多方制衡，就連這遺詔裏的龍驍衛也是多方制衡。但謝臨恩極其需要。
“又淌膿血了，”章武帝瞥了一眼自己浮腫的腿，說道，“膿血不凈，太醫不在，你便照從前那樣，吮瘡療毒。”
他這是丹毒，多半源於石疽，謝臨恩曾經被要求著吸毒療瘡，毒入喉舌，口腔潰爛。
但謝臨恩也明白，這一如既往的，是章武帝用來試探他忠誠的試金石。
他俯身照做了。
吮瘡療毒，將腥熱的膿血納在噦厥之中。
承香殿深窈著，聽不見雨聲，卻忽然闖進來一道道女子的大笑聲，應是就在寢閣的旁邊，在後室裏。
——“他要謀反！他這狼子野心，生得一雙嚇人的眼睛，聖上，他竟是要準備著謀反，殺了他，殺了他。”
“阿幹西，我心悲，阿幹欲歸馬不歸——”那人又忽而吟唱道，悠悠的，幽幽的，“阿幹身苦寒，辭我大棘住白蘭。我見落日不見阿幹，人生能有幾阿幹。”（2）
“阿幹西，我心悲。”
阿幹在西胡語中是阿哥的意思，謝臨恩聽著吟唱裏的瘋狂色彩，聽出來是白玉苦的生母，白羚河的聲音。
她早年得了瘋病，行事沒有顧忌，便以養病之名送到了長安南郊的易安別院裏安頓。
那還是章武帝為親王時候的居所。
只是此時，她竟在承香殿的後室裏，謝臨恩想到了玄武門的異樣。
——“聖上！請放過我兒吧，請放我歸家吧，我兒不是有意謀反的，絕不是。我告訴你實情，放我歸家，放我歸家。”她喊道。
寢閣內，章武帝的耳朵沒有聾，神色也沒有變。他坐在床榻上，端看著謝臨恩親自給他吸膿血。
謝臨恩擡直身子，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嘴唇紅艷艷的，這一回卻沒有將膿血納在皮革制的噦厥裏了。
他面色很平順，將像是淤泥一樣腥臭的膿血咽了下去。
“只要聖上不嫌棄臣褻瀆尊卑，便當是臣為聖上盡一份微薄之力了。”他說道，“賢妃在此處，可會擾了聖上的清凈？”
他將自己的態度放得更加謙卑，甚至於是卑微。
章武帝的身子往後靠了靠，靠在了曲木憑幾上。
“我到了三十二載，才有了第一個兒，他一生下來，我便揚眉吐氣了一陣，誰說我有疾不能生育的？我賜他名為霈。”章武帝回想道。
“可他偏不爭氣，襲黨勢力也越盛。我需要寵幸更多人，需要更多子嗣——聰敏的、有膽識的，更要忠心不二的。我對老二、老三的出生滿懷期望。老二早慧又刻苦，開蒙早，識文斷字不輸常童。老三呢……老三總想討我歡心，凡我看重的，他便更拼命去學，不只在崇文館背書到天黑，還在射堂的馬道上摔得手斷腳折，摔得三技九考總是上等。他太想讓我看見了，我都在看眼裏。”
“老二死了，老三非我親生的。愛極，恨極。他們聰敏、有膽識，但偏偏不忠心。”章武帝惋惜了會兒，隨後閉上了眼，沈穩地指敲床榻，“留他在世，必生禍亂。這天下，只能姓李。”
雨勢漸大，幾乎迷人眼睛。
章武帝病了，病得幾乎不見人了。
白玉苦今日原本是要過去慈恩寺和幼瑛一起度中秋。但他在大雄寶殿前，看見了幼瑛和一青年在一起。
她們不止送月亮、送團圓餅、送祝福，還“只消六年，我等你。”
他的心像是一只黑漆漆的木匣，從縫隙裏滲出幾分暗恨。
他知道李廬月變了，變得不再需要他了。
從推事院出來那天，從給所謂的謝臨恩洗脫罪名那天，從王鳳書被下獄那天，甚至於從她晝夜不分的修繕琉璃塔開始，白玉苦親眼所見，知道李廬月徹底變了。
他不喜歡這樣的李廬月。
因為這樣的李廬月，可以輕易地拋下他。
不論是誰，他打心底恐懼被人拋下。
——玄武門近了。
白玉苦似乎是獨身前來，只帶了幾個親隨，幾個庶仆。
“此時宵禁，趙王殿下夤夜叩闕，可有門籍和聖上敕令？”守在明哨的監門衛校尉上前問道。
玄武門前的廣場上立著雙闕臺和章武帝平定北疆的定功碑，北風在這之間呼嘯而過，使得雨水像是鞭子，打濕了白玉苦的烏衣。他騎在黑鬃白蹄的馬背上，窄衣窄袖，十分簡便，就連素日慣佩的環首刀也未隨身。
“母親今日入宮，聖上召我接她回去南郊別院。她病情不穩，莫要傷了聖上才好。這是門籍和魚符，若說敕令，你們遣人去問內侍省的人好。”白玉苦面色不變，在雨夜裏笑著說道。
監門衛校尉真就揮揮手，像是遣人去詢問內侍省了。
一切看上去都毫無問題。
白玉苦擡眉笑了笑，雨珠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他的臉上。他擡起那雙碧綠色的眼睛，望向黑壓壓的門樓和墩臺。
沒有不夜城一般的燈火，整片情形都被隱沒在濃稠的陰影裏。
少頃，監門衛校尉派去的人便回來了。
“趙王殿下，內侍監的人回了，聖上確是召你接賢妃出宮。宮中禁地，還請下馬解刃，步行入內，也有勞你的人在門外稍等片刻。”校尉說道。
白玉苦點頭，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伸展雙手，待校尉和兩個宿將趨前搜身。
一人蹲身檢查白玉苦的靴履縫隙，另一人探手入其袖底、腰間，連系帶之下都不曾放過。校尉親自上前，翻檢白玉苦的發髻、衣襟，時不時將目光瞥向他身後的親隨，恍若禦前按劍的鷹犬。
凜冽的寒風中，白玉苦看向校尉腰間佩戴著的金刀子，微微笑著，耐心等待他們搜完全身。
他已經許久沒有走過這座門了。
——“哢嗒”一聲，隨著儀軌被拖拽，玄武門內傳來鐵鏈絞盤轉動的聲音，寬三尺餘的側畔小門被提了起來。
“請趙王殿下獨自入內。”身披盔甲的校尉攔住了他的親隨。
門內是一道三十步長的甕城甬道，濕滑的青磚延伸進雨夜裏，第二重門影若隱若現。
白玉苦最後看了一眼飛檐翹角的朱紅門樓，低頭撫了撫馬兒頸下的鬃毛，雨水從他的指間滑落，落到鬃毛上不見蹤影。
他再看了眼同樣被雨淋濕的親隨，眉目慢慢沈下來，沈默著往側畔小門走。
走到了那門樓下，黑鬃白蹄的馬蹄忽而淒厲地嘶鳴了一聲，東面的芳林門登時火光沖天。
伴隨著墩臺上傾瀉過來的箭雨，門樓下噴濺出了一線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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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1）：唐·白居易《正月十五日夜月》——燈火家家市，笙歌處處樓。
（2）西晉，慕容鮮卑早期民歌《阿幹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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