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從此西東(四) 但願年年,常見秋月,……

關燈
第107章 從此西東(四) 但願年年,常見秋月,……

“奉貞郎君, 你可還記得當年你在這兒溫讀考課的時候嗎?”

一輪明月,滿庭芳香,寡悔身穿青衫,一面暢飲劍南燒春, 一面說道。

偏院幽深, 大雄寶殿的梵唱聲傳不進來, 但是隱隱的, 偶爾卷來幾縷檀香, 還有寥寥腳步聲、撞鐘回響聲。

謝臨恩坐在寡悔的身側, 自是記得他那年上京科舉的事。

他家窮,和大多數舉人一樣,行路不敢坐舟車, 盡量以步行為主, 先經江淮平原的和州路, 再至連接中原的廬光道, 最後自襄州,至秦嶺東麓, 走武關道。

隆冬時節, 一路上寒林素枝、蕭蕭寒雨,也碰上了不少晨夜追程的官吏驛使、肩挑貨擔的商旅百姓。

以及還有北風卷雪中, 登高鑿階的冰夫。

他們的月俸微薄, 多是災年流民,被雇傭著在嚴寒下鑿建棧道, 一旦病弱就會遭到解雇。

所以一路上, 多有衣衫單薄的凍死骨。

長安很繁華,謝臨恩抵達長安後,身上還剩下了不少錢兩, 那是他無論如何都要返回金陵的錢。

“記得,”謝臨恩微微笑著,回道,“多虧了住持收留我,我才能入廟歇息,不至於再多走上幾段路。”

寡悔面色愉快,暢快地笑了幾聲:“我哪,皇家的貴人少不了要來慈恩寺禮佛,所以寺廟裏得幹幹凈凈的。我就是看眼緣,看見合心意的,便收容下,既不擾貴人的眼,也當是做了佛門善事。那年你衣著簡單,身上凍得都是瘡,教我如何不收下?奉貞郎君,你倒也沒有讓貧僧失望,及第了,又回來長安了。要不要再陪貧僧喝一壺?”

他手執酒壺,朝謝臨恩遞來。

謝臨恩想到了自己的病況,幼瑛叮囑過他,少飲酒。

何況,他待會兒還要同幼瑛去朱雀大街過節。

謝臨恩輕輕拂去了寡悔遞來的酒壺:“今日是家中女郎的生辰,過會兒她便回來了,不能飲了。改日吧,我請住持吃酒。”

寡悔因為喝了酒,瘦削的頰面上浮著微紅。他聽謝臨恩這麽說,便不強求,笑呵呵地收回酒壺,一雙眼睛看得很通透。

“你初入京還好,只曉得在廂房裏讀文章、寫文章,修塔那陣子,你真是比貧僧還能喝,真是個耽酒的酒徒。現在倒也好了,那位女郎也是個有巧思的能人,你不陪貧僧喝,貧僧樂得痛快獨飲。”

“只是……”他喝了一口,酒液順喉,笑著沈思,“你拿出錢兩,賠還那些犧牲了的神策軍家屬,又捐燈供香,將他們的舊戎置在昭忠祀裏超度。如今時移勢易,他們多半出身富貴,一旦……你可知那些遺屬中未必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將來少不得給你添麻煩。”

謝臨恩捐燈供香的是那伍在隴右道上,被裴希定扮作山匪圍剿的神策軍。

他當初從長安啟程,既是為了防備半路伏殺,也是想要掩人耳目,盡快趕去獨登山。

所以他便讓一伍神策軍假作是他,每日正常行事,依舊不走官道,不住驛舍,但敵不過地方州府那門熱切的心思,他們打聽他、探詢他,有的直接擺下酒席、遣人張羅,從而“他”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若是真遇伏了,他們能擋便擋;若不能……他也有預想過,其實不抱期望。

“我也是求一個心安。”謝臨恩說道。

寡悔嘆道:“可你看看,往往薄情寡恩、嘴臉世故之人,才能在官場立於不敗之地。忠厚仁義、心地坦蕩,只能算作是廟堂上的奇人異士,反倒不得善終。”

謝臨恩明白,他是在擔心他。

“官場上確是有許多混跡其間的人,”他回應道,“我卻竊以為,那些人之所以能活得久、走得遠,不全是因為心黑手狠,也因為他們一門心思地鉆營,懂得識人心、馭眾口,知道何時該讓步,何時該低頭,何時該落井下石。”

“官場無書生,那些忠厚仁義、心地坦蕩的人,不見得比他們傻。行正路,守清白,不過是換一方安寧。我心裏明白,多謝住持教誨。”他說道。

“真可惜你今日不能與我同飲酒,我真覺得落寞了。”寡悔半靠在廊柱上,謂嘆道。

樹影婆娑,有輕緩的腳步聲臨近了。

已至酉時八刻,月亮偏向東南,臨近著終南山,一時之間顯得更大更圓了,仿佛盈盈一捧,觸手可及。

幼瑛送完宓草離開後,便獨自在舍利塔下繞了三匝,撞了三聲鐘,沿著素白的月光回來偏院。

這是她第一回在這個朝代撞鐘。

她穿過月洞門,看見了身穿緋紅色襕衫的謝臨恩,也看見了言笑晏晏的寡悔住持。

——“寡悔住持,謝奉貞,仲秋快樂。”

她收斂住了心緒的覆雜,高聲祝道。

節慶便是用來給人放松,讓人懷抱無限熱情的。

廣百步的朱雀大街成了今夜通宵達旦的夜游長道,茂密的槐樹上懸掛著一盞盞的絹制月宮燈,玉兔搗藥、吳剛伐桂……風吹燈動,看得人目不暇接。

槐街中央,粟特藝人搭了一條高空繩索,萬眾仰首,只見他們手提著晶瑩剔透的玻璃蓮花燈,淩空翻越,光影如霞,底下人驚呼連連。

攤販叫賣、少年人踏歌而行。幻術籠煙,夢境流轉,槐街街頭還設有兩方擂臺,且歌且舞,熙攘不停。

今夕何夕,恍若天上宮闕。

幼瑛和謝臨恩從慈恩寺出來後,便沿著街巷一直往東走,穿過啟夏門大街,走過兩個坊,抵到槐街上的晝夜市。

小販們推著四輪餐車,五色餅、三勒漿、團油飯、二十四節氣餛飩……幼瑛找了一家稍顯幽僻的飲子行,點了兩份槐葉冷淘。

斯時已經過了盛夏,再加之今夜極其熱鬧,所以飲子行裏少了些喧囂。

槐葉冷淘是一份用槐枝染綠的冷面,澆上粗芹、芥辣、芝麻醬,吃進口中又酸又甜。幼瑛想吃,是因為它讓康姜和懷遠心心念了很久。

莫高沒有冷淘,但她們居住過的青城山下就有一爿冷淘面肆。

那邊的味道應是和這差不多吧?幼瑛想道。

“——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

水面上秤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

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見白頭。”(1)

朱雀大街以南,獨獨飄來一陣吟唱,仿佛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

兩側的月宮燈點綴,像是從人海中升起了無數個月亮,謝臨恩看著眼前人正在大口大口吃著冷淘,他微微笑了笑。

隨後,他啟聲問道:“趙王殿下是怎樣的人?”

幼瑛楞了一下,在想他是什麽意思。

且不說在朝中,他在長安也待了很久,昭寧十年就已然入仕。所以,他何必從她口中打探白玉苦的為人?

“聖上新建政事堂,長公主和薛監公都是他最信任之人,三省宰臣也有入堂議事。往後要先過政事堂,再至六部,或呈禦前。衛朝尚未有過這樣的使職,”謝臨恩繼而說道,“阿還,我知曉今日是你的生辰,不應和你議這些事,但聖上的病況未見好轉。你先前在莫高探水,探水圖是先交給趙王,再由他轉呈給太子嗎?”

“你信得過他嗎?”謝臨恩問道。

他說得很含蓄,卻又很明了,幼瑛聽懂了。

李縈和薛韌山是章武帝的左膀右臂,而章武帝此時此刻,也不得不倚重謝臨恩,所以是特意為她們三人建了這座裁決政務的都堂。

但是,又於禮不合,所以在確保她們權責獨大的同時,不得不引三省宰執入堂。

凡政務,先過政事堂。

章武帝不信任李霈,所以設立了這麽一座都堂。只要章武帝一死,這座新立的都堂勢必兩方牽制,腥風血雨在所難免。

而謝臨恩剛從沙州回來,再加之王鳳書的事,寺廟田產的事,即便襲諍肯放過他,他的黨派也會設法將其斬草除根。

史書上記載得很明白——昭寧十八年,秋,章武帝駕崩,喪儀二十七日,太子李霈於梓宮前即位。圜丘祭天,方澤祭地,次年改元寶歷,山呼萬歲。

毫無疑問,新帝將是李霈,襲諍的外甥。

舊皇帝死了,就要有新皇帝登基,他的新政權也會隨之步入朝堂。

“信得過。”幼瑛最終說道。

短短的幾個字,謝臨恩的面色始終恬淡:“好。”

幼瑛看著他,他背光而坐,緋紅色的身影仿佛很朦朧。慢慢的,幼瑛的目光也變得很真摯,隨後笑了笑。

歷史是條順流而下的長河。

“我聽住持說,我現在住的屋子是你之前住過的。你溫讀在那邊,修塔也在那邊,所以我住的時候也感覺你在身邊,”幼瑛朗聲說道,“我還在書櫥裏翻到了兩本樂府雜錄,裏面有記載你的淩霜操。我發覺可以將裏頭的動作想象成一個一個象形字。”

“哪些動作?”謝臨恩也微笑著問道。

幼瑛放下了竹箸:“你在案上繪,我說給你聽。”說著,她便提壺倒了碗清水遞過去。

謝臨恩的指腹蘸上水,聽話地繪下了第一個動作。

遠處的終南山黑黢黢的,像是一團團烏沈的雲,明月繼續臨近了它,停在它的山崖上。

幼瑛似乎記下了所有的姿勢,一面看他繪,一面順溜地說:“你看這個雙手都捧在心口的位置,很像是願望的願哪。”

“這個就不一樣了,這個彎下身子,將自己蜷在這兒,像是自己的保護殼,就叫做我吧。”

謝臨恩笑著聽她說,手上動作慢了慢。

她一面支頭開玩笑,一面又說得極認真,像是真有這麽回事兒。

“這個動作像是招手,好像是讓你趕緊回家。謝奉貞,你來答,你覺得像什麽?”

槐樹旁,絹燈下,謝臨恩看著她,她依舊是一身麻衣,眉宇間依然洋溢著一股靈動的生氣,不知疲倦,不知寂寥。

“像阿還,對嗎?”他回應道。

幼瑛點下了頭,像是極滿意他答對了,所以與他相視而笑。

由南向北,在萬眾仰首之間,有擂臺花車過來了。

金吾馳禁,花車前後跟隨著一群人聯臂踏歌、唱和俚俗。——月神賜福,願明月常滿,親人常健。

鼓笛揚聲,銅鈴鏘然,花車上的男男女女便衣帶飛揚,左旋右轉不知疲憊。

幼瑛還是在這片火光月光燈光下,望著平和明凈的謝臨恩。

“這個呢……這個人的手裏拿著毛筆,但是身子旋轉,神情自在,像是竹林裏的風一樣。我當他是你好了,因為我想你隨性自在一些。”桌面上的水痕未幹,幼瑛說道,指尖停留在姿勢上。

單論這些姿勢而言,謝臨恩目光低垂,隨她看過去,神色越加柔和。

“阿還,今日既是你的生辰,也是祭月賞月的日子,”他說道,有意忽視了這一刻的怔仲促狹,只是想要將她印在心底,“阿還,你在月宮上是什麽樣貌?”他問道。

幼瑛微微楞了楞,不是因為他的話語,而是因為他的溫和。

他生了一雙細挑眉,像是長弓一般幹脆銳利,一如第一眼見到他,讓人覺得他過於冷清。清高的眉骨下,眼睛是偏細長的,目光低垂下來的時候,像是菩薩像上那雙悲天憫人的眼睛。

那對眼角下的黑痣,初見時看似溫順,卻帶著一份荊棘、一份孤絕,決意身家性命都不顧,要同她一起死。此時此刻,幼瑛望著他,他很純粹。

隨之而來的,幼瑛感覺到心痛。

她不知為何而痛,但疼痛讓她有一瞬間呼吸不上來。

“若有可能,你會想見到我嗎?到時候,你會認出我嗎?”她笑了笑,問出口後,就有些後悔了。

槐樹上的月宮燈將她的眼尾照紅了。

——“這花車上是平康坊點紅樓的秦娘子。你們踏歌的、痛飲的、吟詩賦詩的,平日裏心頭憋悶不得暢快的,都可以登車一舞。只要秦娘子點頭稱賞,你們便能去花萼樓大快朵頤,盡享風流!”

花車及近,壯年高呼。

幼瑛沒有回答謝臨恩的話,也沒有聽見他的回應,便拉上他的手,直奔花車而去。

“——著帷初嫁日,羞見新人郎。

朝為陌路人,暮成心中傷。”

“別離今生定,緣淺莫思量。

願化江邊柳,隨風自飄揚。”

像是在沙州那會兒一樣,幼瑛在眾人之間,拉著謝臨恩登上花車,鼓動著他繼續教她跳《淩霜操》。

幼瑛一面學,一面默默地望著他。

花車上不只有她們,還有許多簪戴著鮮紅石榴花的少男少女。

瀟灑肆意的鼓笛聲間,她們的舞樂卻不盡相同、各跳各的。

身影交疊,衣擺觸動,幼瑛一步步踩在謝臨恩的腳跡上。方才在飲子行的時候,她分明看見了他眼裏的愧疚。

愧疚於問出這樣不切實際的話嗎?幼瑛不明白。

“花車上的少年人,今日真是一個吉祥如意的好時節。”那位壯年繼而說道。

“朝露易逝,不如趁良辰良夜。”

——“女向西面,婿向東面,青廬交拜,永結同心。”壯年說道。

蒼茫的雲海間,明月開始往西走。

幼瑛望進了謝臨恩的眼。

她不是唯心主義,也不是歷史虛無主義。

她知曉所謂的“魏凈慈”十之八九沒有死,她知曉歷史沒有被改變。

歷史是一輪宿命,不會因個人的意志而改變。

上元四年,江浙等地農民大批死亡,大批流散,大批離開故地而結成叛亂隊伍,江南東道陷入困蹶之地。謝臨恩被置於推事院,伏罪命終。

青簡上記,謝臨恩為政,急於一時,失於漸進,農民嫁妻賣子,苦不堪言。

這個世界並沒有因為她的到來而偏離原軌。

正因為魏凈慈沒有死,幼瑛的心裏遲疑了。

她救不了謝臨恩。

但是在那一刻,她想要同身邊的無數少男少女、老翁老媼一樣,去和他相擁,去感受他此時此刻的溫度。

謝臨恩卻松開了她的手。

他說道:“阿還,生辰快樂。你難得來這一趟,自有你的歷練,我盼你珍重之餘,好好享受這凡塵人世,好好自在地活。”

飲子行邊上,靜靜停著一輛馬車,車旁站立著數人,個個身著烏衣,頭戴烏紗。

那是章武帝召他入宮的馬車。

他說道:“正如你教給我的,笑看人間事,自在樂陶陶。阿還,你不必為我多費心思。不要後悔,不要掛念,不要舍不得這兒,不要走回頭路。”

“但願年年,常見秋月,常照故人,讓我先送你回去慈恩寺,我才好安心。”月華如練,松濤無聲,他望著幼瑛說道。

-----------------------

作者有話說:註(1):唐·佚名《菩薩蠻·枕前發盡千般願》,敦煌民間詞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