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從此西東（三） 千年萬歲，乃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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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從此西東（三） 千年萬歲，乃覆會。……
“夷白心儀裴希定的小兒子, 要我說，那小兒子平素花言巧語的，腦子也不靈光，真以為能用言官要挾聖上松口。”
“聖上的心狠起來, 比石頭還要硬, 敲打了幾句雲沛, 雲沛同我說明後, 我便作主殺了他。如今, 夷白整日在府中鬧著, 不願嫁給姚思話。兄長，聖上聖躬抱恙，若不是你和謝臨恩回來, 他可撐不住他的身子再上早朝了。事已定, 你還打算讓夷白和姚思話成婚嗎？”
襲諍因為長途奔波, 本就病入膏肓的腿疾又紅腫不堪, 病痛到屈伸不得。
襲練秋坐在他的榻邊，用艾絨裹著銀針點燃, 給他針灸穴位, 減緩苦痛。
“夷白也到了成婚的年歲，長安那些世家的門戶已成, 養出來的郎君不屑竭智盡心地去爭恩寵。不求他們懷治世之志, 只要不悖治道、不反其道，就已難得。姚思話不同, 與夷白最是相宜。”
襲諍說道, 任襲練秋給他溫針加艾，看著她的目光有一瞬間柔和，隨後, 就又被冷漠所取代。
“柔嘉也是你殺的吧？”他問道。
襲練秋的面色很坦然：“在宮中不得寵，殺便殺了。這條路上，死幾個人不算什麽大事。我如今只是一眼也看不得他如意順遂。”
襲諍從旁邊的方幾上拿起那只革制小袋。
他過去沙州前，襲練秋便托人送來給他，裏頭裝著章武帝平時服用的丹藥，鮮紅如血，帶有一股淡淡的鐵腥氣。
沙州路途迢迢，到那兒也要狠心清理自己的學生與門戶。只消一眼，襲諍便看懂了。
襲練秋的殺心太重。
“母親臨走前，千叮萬囑要我多照拂你。你自幼性子倔，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母親希望你能嫁去宮闈之外，你偏是要那份尊寵。好，你成了中宮，也誕下龍子，為何還不知收斂脾性？若是我錯了，你大可以大義滅親，斬了我，貶了我，我心甘情願。可若你錯了，會有多少人同你一起陪葬，你擔得起嗎？”襲諍也老了。
此去沙州一趟，讓他意識到，他再也不似以前那麽年輕了。以往沙州路上的雄心壯志，再也尋不見了。才行了短短幾日，他便已經氣力不濟，腿腳沈重，夜裏一趟下便渾身酸痛。
昔年隨他縱馬出塞的兵將，如今不是病沒了、老死了，就是早早戰死沙場。
他的身邊換了一撥又一撥人，他送走了自己的堂侄、自己的學生，所以他害怕了。
他也老了，還能撐到什麽時候？
襲練秋給他針灸的動作不止：“已經走到這一程了，還能回得了頭嗎？”
“雲沛一出生，便是儲君，多少人盯著他？早年還有二皇子，好在，他沒有鬥過去，衛蟠死了，他和他的母親也一並死了，雲沛的路才算幹凈了些。但暗處呢？還潛著多少雙眼？他若不是儲君，不是他被廢，就是他得死，到時候倒下的是我們這一族，那時，人人都能踩在我們頭上。我這一生，就是為雲沛、為咱們家活著的。只要目的達成，死多少人——我從不放在心上。”她說道。
“但不該由你親自動手，”襲諍說道，“我可以承擔錯，但你不能犯錯。不是因為你是中宮，而是因為你是我妹妹。”
“兄長。”
襲練秋低下眉，銀針刺入他膝下的動作柔了柔：“我情願你有時待我也不講情面，好讓我助你，一同擋風擋雨。”
她看著襲諍那雙腿，膝部腫大，腿部卻肌肉萎縮，活脫脫像是鶴的腿。
長期以往，會致使潰膿、骨髓壞死。
襲諍微微笑了笑，什麽也沒有說，倒是擡起手來，不經意地去拂了拂褲腿，遮住腿上的枯細。
襲練秋繼而說道：“二皇子死了，太極宮裏起了一座思子臺，曾經那貴妃也是極受寵的，不過是年老色衰了。兄長，裴希定死了，王鳳書也沒能救得回來，若是往後再有什麽差池，你可要護好自己的雙腿，不然等哪天夷白出嫁了，誰還會守在你的床榻旁？”
說著，襲練秋忍住了頭暈。
她近日總是頭暈，嗡嗡嗡地，讓人仿佛不知在何時、在何地。
“兄長，還有……雲沛是個好孩子。”她說道。
李霈，表字雲沛，她在念她的兒。
月亮已經西斜至窗前，照到無眠之人的身上。
人一旦牽涉進名利場，想脫身就不易了。
多少金鐺玉印，昨日還是榮寵之物，今日便碎作塵泥；多少世家門第，一夕之間便家破人亡，徒留廢宅空名。
襲諍見慣了。
——千年萬歲宜子孫、子子孫孫永寶用。
人這一生，費盡心思，不就是為了家族的興盛、子孫的安穩？
可做得越多，背負的越重，便越不能出錯。
將近了。
謝臨恩可以借章武帝的勢，風光一時。可等到章武帝賓天，一切都將結束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長安城總是很熱鬧。
三公以下的朝臣照例要向皇帝進獻寶鏡和盛露囊。獻鏡即是獻上雕工精巧的明鏡，與聖上互贈，雕刻桂樹、玉兔、嫦娥；盛露囊則是用細絲帛縫制成袋，在清晨采集庭前秋露。
可謂千秋萬歲，流雲納祥；承天白露，壽延無疆。
賞月、宴飲、備下瓜果月餅。
照故帝舊律，中秋當日與民同樂，不設宵禁，夜裏長安坊門盡開。章武帝即位數十年來，未曾更改此制，百官百姓都默守舊規。
大戶張燈結彩，小兒提燈穿巷。
慈恩寺裏亦是來來往往的香客，今日是個吉祥日子，她們笑口常開。
幼瑛找了一圈，才在燈火如晝的舍利塔下尋見宓草。
——“宓草，你在這兒。”
“咚、咚、咚。”
花前月下，香客多聚在大雄寶殿前的亭子裏燃香、撞鐘、祭月。
靜靜地、凈凈地，如畫如夢，宓草回首看她。
幼瑛難得到點下工，出了昭信塔，就直直回來慈恩寺。
但是，她竟然在隔壁的偏房裏沒有見著宓草。
他自從雙腿受傷、脫了賤籍，便一直被幼瑛照料在慈恩寺裏，寡悔住持是個好說話、好相與的，往往還會接濟進京省考的舉人。
那間偏房空蕩蕩的，兩個月以來，只被幼瑛一點點填滿，盡是各色花草，綠得亮眼，粉得鮮嫩、紅得奔放。幼瑛一回來，沒有見著他，以為他獨自走了，或者一時想不開。
幸而，他在舍利塔下。
他在裊裊煙火裏，身形瘦削，扶著素色的拐杖。
那拐杖還是幼瑛親手做的。
幼瑛特地做了分段式的榫卯拐杖，不但便於攜帶，還能承重持久，若有局部損壞，只需更換構件便能繼續使用。
更巧的是，拐杖手柄下還藏著一個暗格。
她事先在暗格裏放了安神香料。她知道他腿傷纏身，夜裏多半睡不好，便想給他靜一靜心神。雖然不能治本，但聊勝於無，放了也安心。
除了安神香，她還備了一些急用藥膏，止血的、止痛的、活血消炎的——凡是他可能用到的，她都想到了。
不是為表心意，只是希望他日後能方便一些行事。總歸是物盡其用，用到極致。
“你今日怎麽一人過來這兒了？是不是寺廟裏很熱鬧？”幼瑛問道，在秋風徐徐中跑動了好一會兒，額上的細汗是心緒緊張中，焦灼出來的。
但宓草不是。
他撐著拐杖繞塔行走，披在身後的布衣已經被印上了淡淡的汗跡。
他走得慢，筋骨微顫，慣常不聲不響地忍耐著。
一如在推事院裏的十日。
他被病痛折磨的昏迷不醒，期間是幼瑛寸步不離地照料著他。
他不僅在她面前發了燒、抽了搐、說了胡話，甚至連起身如廁都無法自主。最狼狽的事發生了，而她卻沒有一點閃躲退避的神色。
她節省著陶壺裏的水，給他擦身、換洗衣物、清理汙穢。
他當時只覺得自己更羞慚了，不願她再靠近半步。
她沒說“我不介意”，也沒說“你別放在心上”，她說“
謝天謝地，謝我謝你，你醒了，可要願賭服輸”。
那應是他——不像人，卻又最像人的時候。
“今日是中秋節。”他張了張唇，說道。
“我知曉，”幼瑛點頭，此時沒有燈光的擾攘，天本身就很空明，“所以我在攤肆上買了團圓餅，店家說是剛出爐的，面脆油香，不僅有芝麻、糖蜜餡的，還有胡桃餡。今日就不繞塔慢走了，我們去和菩薩討碗糖水喝，然後一起吃團圓餅。”
宓草一時之間沒有說話了。
幼瑛看著眼前人，史官評他幽冷颯沓、悚人毛骨。
或許是因為他雙腿殘疾，步履艱難；又過往不堪，心中久病，所以整個人太瘦、太冷，看上去鬼氣太重，活不長久。
或許是因為他性情幽僻，極少與人交往，又不珍重自身，每看一樁案，像是剜自己一寸心肺。舊案未了，新案疊至，他從不肯休養。
或許又是因為，他病得越來越嚴重的時候，也極喜愛在慈恩寺聽鐘，一聽就是一整天，期間看人燒紙，看人祭拜死人。
但是眼前的人，身形清瘦，沈默如舊，鬢影如鴉間，是一張很濃麗的臉。
尚存餘溫的臉。
“怎麽了？你是有什麽物件想給我嗎？”幼瑛望向他的袖袋，裏頭好似鼓鼓囊囊的，幼瑛便向他湊了湊，立在他的肩頭，“拿出來吧，我看見了。”
宓草微微屏住了呼吸，隨後放緩：“我今日便打算走了。”
他說道：“我幾乎將這一生的不體面都活盡了，有的時候即便穿著衣裳，也恍若赤膚膚地任憑人看，所以我身上沒有什麽光鮮的物件。”
“今日是中秋節，供過菩薩的團圓餅總歸是幹凈的，我敬過香，繞過塔，想將菩薩用來施福贈禮的團圓餅送給你。”他說道，從袖袋取出那捧被清水清洗過的荷葉，包裹著兩塊印著雲紋的棗泥月團。
“你為何今天便要走？”幼瑛有些不放心，目光落在他的腳上。
他此時穿著一雙布履，只是這腿還沒有好全。
再加之……幼瑛知曉他日後會越來越嚴重，直到一觸即發，奪去他的性命。
“今天月亮明，我想讓你記得今日的我。”他啟聲說道，終於擡起頭望了眼天宇，月色洗凈萬象。
“我走之後，你總還會賞月。這月亮千百年來照過許多人，照過她們分別、重逢，照過她們活著、死去。今夜照我，來日也會照你。”
他又將那包著團圓餅的荷葉輕輕遞出：“我帶不走什麽，也沒什麽值得人記得的好模樣。若你日後在什麽節令，看見月正圓、天正晴，就當今日的我，還站在你的身旁。今夜的月亮，送給你。”他說道。
——禪房位於慈恩寺的東南處，其後再是偏僻的幽院。
“郎君，你看看她，她一碰見那人，笑得和池子裏的荷花一樣，她們還親密無間地在推事院待了整整十日！郎君，你們二人是不是早就絕婚了？”
薛泠從舍利塔那邊回來，看見謝臨恩坐在廊下的臺階上，快步過去說道。
“何止是推事院十天，她們修塔的時候還整日睡在一起。郎君，你說說，兩個青年人，整天睡在一起豈不是幹柴碰烈火？郎君，你別看她……為你說了些好話、做了些好事，那都是她應該的！倒是她，她竟然還給那男人脫了奴籍，你瞧瞧你瞧瞧，她什麽時候這麽真心真意地待過一人，肯定是本性不改。”
薛泠的語氣雖然忿忿不平，但說得時候擡擡眉、挑挑眼，看上去勉為其難、滿不在乎。
謝臨恩笑了笑，招手讓他坐在自己的身側。
“以往在金陵，給你做得鞋履都不經穿。你喜歡虎頭鞋，這樣的虎頭鞋總應當結實了。可還喜歡？”月色下，謝臨恩溫聲問他，將一條虎頭形的銀鎖送到他的面前。
那是長命鎖，銀光和月光一樣晃。只是眼前的是威風八面的虎的形狀，還是兩頭虎，鎖尾綴有小銀鈴、桃木珠、平安扣。
——千年萬歲，乃覆會。
這是謝臨恩鏨在鎖面上的辭文。
千年萬歲，乃覆會。
故人常說，人死後，便魂歸地府，自此人鬼殊途，千秋萬歲，終生不得再見。
而今，卻是萬歲之後，方得覆會。
薛泠一時之間眼眶泛紅，哽住了所有話。
謝臨恩笑著，解開鎖扣，微微傾身給他戴上。
“回來的路上趕得急。你以往總羨慕雀歌的長命鎖，怪我，耽擱了這麽多年，如今才補償給你，就祝你像這雙虎頭，虎頭虎腦，無病無災。”他說道。
他的手冰涼的，薛泠心生顫粟間，忽然覺得他在隱隱向他告別。
旁人的長命鎖都是寄托百歲安康、富貴榮達的願望，他卻說千秋萬載之後，方得覆會。
可是，薛泠轉而就覺得是自己多想了。此時此刻，郎君就在他的眼前，像曾經無數個日夜一樣，安然無恙。
也罷，是他從小以乞討為生，慣了這般敏銳多疑。
薛泠對於這只虎頭形的長命鎖愛不釋手：“金陵門下的小兒，總是喜愛用虎頭鞋踩我，說我無父無母，沒有人疼愛，幸而，我有郎君。郎君太忙了，長命鎖嘛，也不過是身外之物，只要郎君在我的身邊便好。”
“只是……”說著，他想起了幼瑛，便接著道，“你也親手給那廢郡主做過。郎君，你如今是不是很心儀她？”
他還在莫高的時候，見過謝臨恩雕刻雙卯玉佩。其後，他不僅看見在幼瑛的身上看見了那對玉佩，還看見了謝臨恩的錢袋子。
銀白色的，素面的。
謝臨恩的身上其實沒有多少錢了，他從莫高回來，錢都給了金陵的叔嬸，請她們照料雀歌。
可是，他統統給了幼瑛。
風吹石榴樹，紅艷艷的，謝臨恩撫摸著長命鎖，指腹劃過那段辭語。
“她同你一樣，好不容易來這兒世上一趟，受了很多苦。她在推事院撐了很久吧？那些舊案連我都不曾有心力關心了，我該賠給她的。”
昭寧十六年，遇聖人，去腐回春。
“薛泠，你也做得極好。”他笑了笑，輕聲說道，是指他替幼瑛在坊間布散流言開始。
若不是將流言添油加醋，也吸引不了熙來攮往的人群關註。隨後推出更罪惡的幕後推手，三人成虎，十口為碑，一句傳一句，相傳千裏。
薛泠抿了抿唇，心中看出了謝臨恩對於幼瑛的感情。所幸，幼瑛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樣壞了。
——那就盡量不再說她的壞話吧。
慈恩寺的舍利塔旁有一圈銀杏林，樹冠如蓋，滿枝金葉。
其中有一扇，落到了宓草捧著的荷葉上。
幼瑛拾起來，沒有丟開，反而看了看它，葉扇上長了兩片葉子。
葉子離枝，終將枯朽。幼瑛當著宓草的面，自己收下了。
“你看，天都應允了，降下了這片葉子。那我就收下你送給我的中秋月了，我往後會記得你，也會想起你的，”她說道，將荷葉上的團圓餅分成兩半，一半遞到宓草的嘴邊，“吃了這塊月餅，你再走。”
宓草接過，看著幼瑛咬下一口，他再咬下一口。
棗泥很細，吃在口中很甜。幼瑛與他立在舍利塔前，終於問道：“你要如何走，你要去往何處？”
“渝州塗山，”他說道，“母親葬在那邊，我已請寡悔住持送我一程，那邊清幽，佛教興盛，有法師譯經講經，寡悔住持允我在那邊抄寫經文，整理典籍，往後寄回長安。我知寡悔住持心善，不過是想贈我一份薄面。”
幼瑛點點頭，稍微放心了。
夜風如水，馬車已等在後門暗巷。宓草不願幼瑛再送，她們便分別在了舍利塔下。
幼瑛望著他的身影，那條路銀白如練，但漸行漸暗。
幼瑛想到了他身在的樂坊，那家樂坊除卻他，還有許多個同康姜、懷遠等人一樣的樂戶。
在命冊上，她們沒有“良人”之名；在律法下，她們難以婚嫁、難以為官，終身不得轉戶。
除了極少數熬出頭的名樂，多數人名不見經傳，生死皆是浮塵。她們的一生可以一眼望到頭，脫籍難如登天。
可宓草在將來，因為這一份脫籍文書，登廟堂、入仕途，堂堂正正擁有了“人”的身份。
幼瑛想，若這世間能為其他樂戶也打開一道縫隙，給她們一個機會，她們未必不能更好，未必不能出頭。
她們並非不配，只是從未被允許。
——“宓草。”
幼瑛還是站在塔下，沒有跟著他一道去。她喊道：“我沒有看見你擊登聞鼓的樣子，但是我聽人說了。無論你當時是什麽樣子，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最颯爽、最英勇的。你這腿傷還沒有好全，為了不落下病根，你可得上點心。哪怕只是一點點不舒服，也要去醫館看看，看看是不是骨傷，是不是筋絡不適。”
“你將今夜的月亮送給我，那我送你團圓餅，送你祝福，我希望你……與月亮對影同在，長長久久。”
“只消六年，我等你。”他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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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白心儀裴希定的小兒子, 要我說，那小兒子平素花言巧語的，腦子也不靈光，真以為能用言官要挾聖上松口。”
“聖上的心狠起來, 比石頭還要硬, 敲打了幾句雲沛, 雲沛同我說明後, 我便作主殺了他。如今, 夷白整日在府中鬧著, 不願嫁給姚思話。兄長，聖上聖躬抱恙，若不是你和謝臨恩回來, 他可撐不住他的身子再上早朝了。事已定, 你還打算讓夷白和姚思話成婚嗎？”
襲諍因為長途奔波, 本就病入膏肓的腿疾又紅腫不堪, 病痛到屈伸不得。
襲練秋坐在他的榻邊，用艾絨裹著銀針點燃, 給他針灸穴位, 減緩苦痛。
“夷白也到了成婚的年歲，長安那些世家的門戶已成, 養出來的郎君不屑竭智盡心地去爭恩寵。不求他們懷治世之志, 只要不悖治道、不反其道，就已難得。姚思話不同, 與夷白最是相宜。”
襲諍說道, 任襲練秋給他溫針加艾，看著她的目光有一瞬間柔和，隨後, 就又被冷漠所取代。
“柔嘉也是你殺的吧？”他問道。
襲練秋的面色很坦然：“在宮中不得寵，殺便殺了。這條路上，死幾個人不算什麽大事。我如今只是一眼也看不得他如意順遂。”
襲諍從旁邊的方幾上拿起那只革制小袋。
他過去沙州前，襲練秋便托人送來給他，裏頭裝著章武帝平時服用的丹藥，鮮紅如血，帶有一股淡淡的鐵腥氣。
沙州路途迢迢，到那兒也要狠心清理自己的學生與門戶。只消一眼，襲諍便看懂了。
襲練秋的殺心太重。
“母親臨走前，千叮萬囑要我多照拂你。你自幼性子倔，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母親希望你能嫁去宮闈之外，你偏是要那份尊寵。好，你成了中宮，也誕下龍子，為何還不知收斂脾性？若是我錯了，你大可以大義滅親，斬了我，貶了我，我心甘情願。可若你錯了，會有多少人同你一起陪葬，你擔得起嗎？”襲諍也老了。
此去沙州一趟，讓他意識到，他再也不似以前那麽年輕了。以往沙州路上的雄心壯志，再也尋不見了。才行了短短幾日，他便已經氣力不濟，腿腳沈重，夜裏一趟下便渾身酸痛。
昔年隨他縱馬出塞的兵將，如今不是病沒了、老死了，就是早早戰死沙場。
他的身邊換了一撥又一撥人，他送走了自己的堂侄、自己的學生，所以他害怕了。
他也老了，還能撐到什麽時候？
襲練秋給他針灸的動作不止：“已經走到這一程了，還能回得了頭嗎？”
“雲沛一出生，便是儲君，多少人盯著他？早年還有二皇子，好在，他沒有鬥過去，衛蟠死了，他和他的母親也一並死了，雲沛的路才算幹凈了些。但暗處呢？還潛著多少雙眼？他若不是儲君，不是他被廢，就是他得死，到時候倒下的是我們這一族，那時，人人都能踩在我們頭上。我這一生，就是為雲沛、為咱們家活著的。只要目的達成，死多少人——我從不放在心上。”她說道。
“但不該由你親自動手，”襲諍說道，“我可以承擔錯，但你不能犯錯。不是因為你是中宮，而是因為你是我妹妹。”
“兄長。”
襲練秋低下眉，銀針刺入他膝下的動作柔了柔：“我情願你有時待我也不講情面，好讓我助你，一同擋風擋雨。”
她看著襲諍那雙腿，膝部腫大，腿部卻肌肉萎縮，活脫脫像是鶴的腿。
長期以往，會致使潰膿、骨髓壞死。
襲諍微微笑了笑，什麽也沒有說，倒是擡起手來，不經意地去拂了拂褲腿，遮住腿上的枯細。
襲練秋繼而說道：“二皇子死了，太極宮裏起了一座思子臺，曾經那貴妃也是極受寵的，不過是年老色衰了。兄長，裴希定死了，王鳳書也沒能救得回來，若是往後再有什麽差池，你可要護好自己的雙腿，不然等哪天夷白出嫁了，誰還會守在你的床榻旁？”
說著，襲練秋忍住了頭暈。
她近日總是頭暈，嗡嗡嗡地，讓人仿佛不知在何時、在何地。
“兄長，還有……雲沛是個好孩子。”她說道。
李霈，表字雲沛，她在念她的兒。
月亮已經西斜至窗前，照到無眠之人的身上。
人一旦牽涉進名利場，想脫身就不易了。
多少金鐺玉印，昨日還是榮寵之物，今日便碎作塵泥；多少世家門第，一夕之間便家破人亡，徒留廢宅空名。
襲諍見慣了。
——千年萬歲宜子孫、子子孫孫永寶用。
人這一生，費盡心思，不就是為了家族的興盛、子孫的安穩？
可做得越多，背負的越重，便越不能出錯。
將近了。
謝臨恩可以借章武帝的勢，風光一時。可等到章武帝賓天，一切都將結束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長安城總是很熱鬧。
三公以下的朝臣照例要向皇帝進獻寶鏡和盛露囊。獻鏡即是獻上雕工精巧的明鏡，與聖上互贈，雕刻桂樹、玉兔、嫦娥；盛露囊則是用細絲帛縫制成袋，在清晨采集庭前秋露。
可謂千秋萬歲，流雲納祥；承天白露，壽延無疆。
賞月、宴飲、備下瓜果月餅。
照故帝舊律，中秋當日與民同樂，不設宵禁，夜裏長安坊門盡開。章武帝即位數十年來，未曾更改此制，百官百姓都默守舊規。
大戶張燈結彩，小兒提燈穿巷。
慈恩寺裏亦是來來往往的香客，今日是個吉祥日子，她們笑口常開。
幼瑛找了一圈，才在燈火如晝的舍利塔下尋見宓草。
——“宓草，你在這兒。”
“咚、咚、咚。”
花前月下，香客多聚在大雄寶殿前的亭子裏燃香、撞鐘、祭月。
靜靜地、凈凈地，如畫如夢，宓草回首看她。
幼瑛難得到點下工，出了昭信塔，就直直回來慈恩寺。
但是，她竟然在隔壁的偏房裏沒有見著宓草。
他自從雙腿受傷、脫了賤籍，便一直被幼瑛照料在慈恩寺裏，寡悔住持是個好說話、好相與的，往往還會接濟進京省考的舉人。
那間偏房空蕩蕩的，兩個月以來，只被幼瑛一點點填滿，盡是各色花草，綠得亮眼，粉得鮮嫩、紅得奔放。幼瑛一回來，沒有見著他，以為他獨自走了，或者一時想不開。
幸而，他在舍利塔下。
他在裊裊煙火裏，身形瘦削，扶著素色的拐杖。
那拐杖還是幼瑛親手做的。
幼瑛特地做了分段式的榫卯拐杖，不但便於攜帶，還能承重持久，若有局部損壞，只需更換構件便能繼續使用。
更巧的是，拐杖手柄下還藏著一個暗格。
她事先在暗格裏放了安神香料。她知道他腿傷纏身，夜裏多半睡不好，便想給他靜一靜心神。雖然不能治本，但聊勝於無，放了也安心。
除了安神香，她還備了一些急用藥膏，止血的、止痛的、活血消炎的——凡是他可能用到的，她都想到了。
不是為表心意，只是希望他日後能方便一些行事。總歸是物盡其用，用到極致。
“你今日怎麽一人過來這兒了？是不是寺廟裏很熱鬧？”幼瑛問道，在秋風徐徐中跑動了好一會兒，額上的細汗是心緒緊張中，焦灼出來的。
但宓草不是。
他撐著拐杖繞塔行走，披在身後的布衣已經被印上了淡淡的汗跡。
他走得慢，筋骨微顫，慣常不聲不響地忍耐著。
一如在推事院裏的十日。
他被病痛折磨的昏迷不醒，期間是幼瑛寸步不離地照料著他。
他不僅在她面前發了燒、抽了搐、說了胡話，甚至連起身如廁都無法自主。最狼狽的事發生了，而她卻沒有一點閃躲退避的神色。
她節省著陶壺裏的水，給他擦身、換洗衣物、清理汙穢。
他當時只覺得自己更羞慚了，不願她再靠近半步。
她沒說“我不介意”，也沒說“你別放在心上”，她說“
謝天謝地，謝我謝你，你醒了，可要願賭服輸”。
那應是他——不像人，卻又最像人的時候。
“今日是中秋節。”他張了張唇，說道。
“我知曉，”幼瑛點頭，此時沒有燈光的擾攘，天本身就很空明，“所以我在攤肆上買了團圓餅，店家說是剛出爐的，面脆油香，不僅有芝麻、糖蜜餡的，還有胡桃餡。今日就不繞塔慢走了，我們去和菩薩討碗糖水喝，然後一起吃團圓餅。”
宓草一時之間沒有說話了。
幼瑛看著眼前人，史官評他幽冷颯沓、悚人毛骨。
或許是因為他雙腿殘疾，步履艱難；又過往不堪，心中久病，所以整個人太瘦、太冷，看上去鬼氣太重，活不長久。
或許是因為他性情幽僻，極少與人交往，又不珍重自身，每看一樁案，像是剜自己一寸心肺。舊案未了，新案疊至，他從不肯休養。
或許又是因為，他病得越來越嚴重的時候，也極喜愛在慈恩寺聽鐘，一聽就是一整天，期間看人燒紙，看人祭拜死人。
但是眼前的人，身形清瘦，沈默如舊，鬢影如鴉間，是一張很濃麗的臉。
尚存餘溫的臉。
“怎麽了？你是有什麽物件想給我嗎？”幼瑛望向他的袖袋，裏頭好似鼓鼓囊囊的，幼瑛便向他湊了湊，立在他的肩頭，“拿出來吧，我看見了。”
宓草微微屏住了呼吸，隨後放緩：“我今日便打算走了。”
他說道：“我幾乎將這一生的不體面都活盡了，有的時候即便穿著衣裳，也恍若赤膚膚地任憑人看，所以我身上沒有什麽光鮮的物件。”
“今日是中秋節，供過菩薩的團圓餅總歸是幹凈的，我敬過香，繞過塔，想將菩薩用來施福贈禮的團圓餅送給你。”他說道，從袖袋取出那捧被清水清洗過的荷葉，包裹著兩塊印著雲紋的棗泥月團。
“你為何今天便要走？”幼瑛有些不放心，目光落在他的腳上。
他此時穿著一雙布履，只是這腿還沒有好全。
再加之……幼瑛知曉他日後會越來越嚴重，直到一觸即發，奪去他的性命。
“今天月亮明，我想讓你記得今日的我。”他啟聲說道，終於擡起頭望了眼天宇，月色洗凈萬象。
“我走之後，你總還會賞月。這月亮千百年來照過許多人，照過她們分別、重逢，照過她們活著、死去。今夜照我，來日也會照你。”
他又將那包著團圓餅的荷葉輕輕遞出：“我帶不走什麽，也沒什麽值得人記得的好模樣。若你日後在什麽節令，看見月正圓、天正晴，就當今日的我，還站在你的身旁。今夜的月亮，送給你。”他說道。
——禪房位於慈恩寺的東南處，其後再是偏僻的幽院。
“郎君，你看看她，她一碰見那人，笑得和池子裏的荷花一樣，她們還親密無間地在推事院待了整整十日！郎君，你們二人是不是早就絕婚了？”
薛泠從舍利塔那邊回來，看見謝臨恩坐在廊下的臺階上，快步過去說道。
“何止是推事院十天，她們修塔的時候還整日睡在一起。郎君，你說說，兩個青年人，整天睡在一起豈不是幹柴碰烈火？郎君，你別看她……為你說了些好話、做了些好事，那都是她應該的！倒是她，她竟然還給那男人脫了奴籍，你瞧瞧你瞧瞧，她什麽時候這麽真心真意地待過一人，肯定是本性不改。”
薛泠的語氣雖然忿忿不平，但說得時候擡擡眉、挑挑眼，看上去勉為其難、滿不在乎。
謝臨恩笑了笑，招手讓他坐在自己的身側。
“以往在金陵，給你做得鞋履都不經穿。你喜歡虎頭鞋，這樣的虎頭鞋總應當結實了。可還喜歡？”月色下，謝臨恩溫聲問他，將一條虎頭形的銀鎖送到他的面前。
那是長命鎖，銀光和月光一樣晃。只是眼前的是威風八面的虎的形狀，還是兩頭虎，鎖尾綴有小銀鈴、桃木珠、平安扣。
——千年萬歲，乃覆會。
這是謝臨恩鏨在鎖面上的辭文。
千年萬歲，乃覆會。
故人常說，人死後，便魂歸地府，自此人鬼殊途，千秋萬歲，終生不得再見。
而今，卻是萬歲之後，方得覆會。
薛泠一時之間眼眶泛紅，哽住了所有話。
謝臨恩笑著，解開鎖扣，微微傾身給他戴上。
“回來的路上趕得急。你以往總羨慕雀歌的長命鎖，怪我，耽擱了這麽多年，如今才補償給你，就祝你像這雙虎頭，虎頭虎腦，無病無災。”他說道。
他的手冰涼的，薛泠心生顫粟間，忽然覺得他在隱隱向他告別。
旁人的長命鎖都是寄托百歲安康、富貴榮達的願望，他卻說千秋萬載之後，方得覆會。
可是，薛泠轉而就覺得是自己多想了。此時此刻，郎君就在他的眼前，像曾經無數個日夜一樣，安然無恙。
也罷，是他從小以乞討為生，慣了這般敏銳多疑。
薛泠對於這只虎頭形的長命鎖愛不釋手：“金陵門下的小兒，總是喜愛用虎頭鞋踩我，說我無父無母，沒有人疼愛，幸而，我有郎君。郎君太忙了，長命鎖嘛，也不過是身外之物，只要郎君在我的身邊便好。”
“只是……”說著，他想起了幼瑛，便接著道，“你也親手給那廢郡主做過。郎君，你如今是不是很心儀她？”
他還在莫高的時候，見過謝臨恩雕刻雙卯玉佩。其後，他不僅看見在幼瑛的身上看見了那對玉佩，還看見了謝臨恩的錢袋子。
銀白色的，素面的。
謝臨恩的身上其實沒有多少錢了，他從莫高回來，錢都給了金陵的叔嬸，請她們照料雀歌。
可是，他統統給了幼瑛。
風吹石榴樹，紅艷艷的，謝臨恩撫摸著長命鎖，指腹劃過那段辭語。
“她同你一樣，好不容易來這兒世上一趟，受了很多苦。她在推事院撐了很久吧？那些舊案連我都不曾有心力關心了，我該賠給她的。”
昭寧十六年，遇聖人，去腐回春。
“薛泠，你也做得極好。”他笑了笑，輕聲說道，是指他替幼瑛在坊間布散流言開始。
若不是將流言添油加醋，也吸引不了熙來攮往的人群關註。隨後推出更罪惡的幕後推手，三人成虎，十口為碑，一句傳一句，相傳千裏。
薛泠抿了抿唇，心中看出了謝臨恩對於幼瑛的感情。所幸，幼瑛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樣壞了。
——那就盡量不再說她的壞話吧。
慈恩寺的舍利塔旁有一圈銀杏林，樹冠如蓋，滿枝金葉。
其中有一扇，落到了宓草捧著的荷葉上。
幼瑛拾起來，沒有丟開，反而看了看它，葉扇上長了兩片葉子。
葉子離枝，終將枯朽。幼瑛當著宓草的面，自己收下了。
“你看，天都應允了，降下了這片葉子。那我就收下你送給我的中秋月了，我往後會記得你，也會想起你的，”她說道，將荷葉上的團圓餅分成兩半，一半遞到宓草的嘴邊，“吃了這塊月餅，你再走。”
宓草接過，看著幼瑛咬下一口，他再咬下一口。
棗泥很細，吃在口中很甜。幼瑛與他立在舍利塔前，終於問道：“你要如何走，你要去往何處？”
“渝州塗山，”他說道，“母親葬在那邊，我已請寡悔住持送我一程，那邊清幽，佛教興盛，有法師譯經講經，寡悔住持允我在那邊抄寫經文，整理典籍，往後寄回長安。我知寡悔住持心善，不過是想贈我一份薄面。”
幼瑛點點頭，稍微放心了。
夜風如水，馬車已等在後門暗巷。宓草不願幼瑛再送，她們便分別在了舍利塔下。
幼瑛望著他的身影，那條路銀白如練，但漸行漸暗。
幼瑛想到了他身在的樂坊，那家樂坊除卻他，還有許多個同康姜、懷遠等人一樣的樂戶。
在命冊上，她們沒有“良人”之名；在律法下，她們難以婚嫁、難以為官，終身不得轉戶。
除了極少數熬出頭的名樂，多數人名不見經傳，生死皆是浮塵。她們的一生可以一眼望到頭，脫籍難如登天。
可宓草在將來，因為這一份脫籍文書，登廟堂、入仕途，堂堂正正擁有了“人”的身份。
幼瑛想，若這世間能為其他樂戶也打開一道縫隙，給她們一個機會，她們未必不能更好，未必不能出頭。
她們並非不配，只是從未被允許。
——“宓草。”
幼瑛還是站在塔下，沒有跟著他一道去。她喊道：“我沒有看見你擊登聞鼓的樣子，但是我聽人說了。無論你當時是什麽樣子，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最颯爽、最英勇的。你這腿傷還沒有好全，為了不落下病根，你可得上點心。哪怕只是一點點不舒服，也要去醫館看看，看看是不是骨傷，是不是筋絡不適。”
“你將今夜的月亮送給我，那我送你團圓餅，送你祝福，我希望你……與月亮對影同在，長長久久。”
“只消六年，我等你。”他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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