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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從此西東(二) 珍視這片刻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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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從此西東(二) 珍視這片刻良宵。……

謝臨恩說——

阿泥從西域回來了。

謝臨恩說——

阿泥脫離賤籍了。

謝臨恩說——

阿泥冒名魏凈慈, 出任屯田使。

沙州地處河西,如今正值清丈、開墾和修渠的關鍵時期。雖說屯田使的品階不高,肩上擔子也重,平素既要墾荒種地, 又要備戰守邊。

但這個位子很重要, 只要水利成了, 屯田使的考績便無虞。

升遷合乎情理。

可謝臨恩為什麽要特意同她說這一句話?

她欣喜於阿泥平安無事, 欣喜於阿泥身在熟悉的沙州, 可是——她冒名魏凈慈, 那史書中的魏凈慈又究竟是誰呢?

幼瑛忽而有些茫然。

謝臨恩似乎看明了了她的茫然,繼而啟聲說道:“抱廈大夫同我說,魏凈慈生前肺蟲致病, 命不久矣。”

他略去了抱廈之後的話。

關於魏凈慈如何在藥肆的布簾後哀求, 哀求她莫要告訴幼瑛;關於肺癆的痛苦, 關於他全身衰竭、咳血而亡的結局。

魏凈慈是他的學生。

也是她的友人。

他想要為幼瑛求得一份輕松, 同時,願她少受一些痛苦。

幼瑛卻過於聰敏, 過於敏銳。

她該早些明白, 魏凈慈一日覆一日地身在隴巒山采礦,一日覆一日地消瘦, 一日覆一日地咳嗽不止。

他不只采他一人的十斤礦, 還采旁人的十斤礦。

他每日要采上四五十斤礦。

他怎麽吃得消?

幼瑛卻相信史書中的他壽數綿長,相信他是那萬裏挑一的大江大河。

——親鑄法度, 福蔭萬民, 流芳百世。

微粟歸海,星辰向空。

原來魏凈慈本人早就死了。

若是放在後世,幼瑛只會因為這一研究被抽絲剝繭地發現而動容。斯時, 她只覺得無力。

“那阿泥和抱廈,她們還好嗎?”幼瑛支著頭,側臉望向謝臨恩,目光落在那輪皎潔的明月上,溫聲問道。

月光照不出她臉上的悲傷。謝臨恩微微抽了抽眉,隨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他忽然想——若有一日輪到他死去,也希望她能少一些掛念。

就這樣命中註定,就這樣生死尋常。

“她們好,也關照你好。”謝臨恩回應道。

幼瑛笑了笑,繼續說道:“抱廈師父的事情,待到以後有機會,我想親口和她道歉。我將她們帶去了藥肆,或許就是這樣害得大夫被冤枉了,總歸是對不住的。”

她想到了莫高縣裏議論過的,玉門坊的老大夫因為瞽姬的事被舉告了,最後被以冒犯禁醫令的罪名斬殺在市曹。

接著,她又問道:“她們為何從西域回來了?阿泥想要在莫高當差嗎?”

她總是一如既往的很心細。

看似無意地問,卻一次次切中要害。

謝臨恩也不打算隱瞞她:“阿泥對太子妃的薨謝起疑。”

阿泥的母親早逝,父親不顧家宅,唯有長姐如母如父地撫養她成人。

長姐用脊梁撐起了她年少的世界,撐起了這個家,遂是冷靜過來後,不信她會自絕。

“阿還,”謝臨恩總是溫和又慎重地喚她的小名,他說,“賀員外已經被處決了,他的兒子和隴巒山的監工也已經被問罪了,兒子死在了獄中,監工照律絞殺。他們名下的田地和財產,已按簿歸還給原戶。你所恨的,所怨的,他們死有餘辜外,我也有私心私念。只願你少些傷懷,只做此時此刻的眼前人,可好?”

幼瑛明白,他在安撫她。

可她還有最緊要的問題沒有問。

“你是不是早就知曉,死在魁星閣裏的人不是阿泥?”她問道。

謝臨恩低眉:“我在沙州見到阿泥,才真的知曉。”

闌幹後的塔室裏,月光被雲彩擋住後,赭紅色調的壁畫默默地陷入幽深的夜色裏。謝臨恩的聲音極其柔順地傳到幼瑛耳中:“睢園的刑罰室鮮少有動靜,每逢護衛從西域回來,那邊夜深才會有步跡走動,步子深,慢而重,我那會兒要照料郡主歇息,便聽見了。”

“魏凈慈的文章裏有正氣,他先前偷錢也是為了救瞽姬,他再盜礦,又能跑到何處去?再加上那天,你從刑罰室出來。”

下雨天裏,她哭得那麽愧疚。謝臨恩在陰影裏如是說。

“那你為何要讓阿泥冒名魏凈慈?明明有那麽多清白的身份,為什麽偏偏是魏凈慈?”幼瑛越問,語氣越輕,一雙眼睛看著他,靜聽他的回覆。

“她們生得相像,往後能省卻家狀上的麻煩。”謝臨恩說道。

“阿泥從未正經讀過書,她認得的那些字、懂得的那些道理,很多是她阿姐在閨閣裏教的。你信得過她嗎?”幼瑛再問道,像是在一點點確認,“你相信她能擔起屯田使的職分,甚至……更高的位置嗎?”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謝臨恩默默望著她,看著秋風吹拂她的臉。

她那雙眼睛真漂亮,想她以前無論如何,都是一個漂亮的人。

“信得過,”謝臨恩說道,“一是阿泥肯學,我先前在弘文館見過她,她稱我一聲老師,我自是信得過我的學生。”

謝臨恩為了讓幼瑛放心,一一說道:“二是阿泥肯幹。我應準了那些世家,只消歸還部分田產,子弟便能入國子監。我為他們開了恩寵之門。其中,小民田日減,大官田日增,幸而阿泥願在旁幫襯,覆核細審,幾無紕漏。我身邊缺人用,提攜阿泥已是我不可多得的法子。”

“若能給阿泥一個相對公允的機會,她往往能做得比多數人更好。阿還,你也在慈恩寺看見了那本田產簿子,既是飛班,便沒有嘗過民生之苦,既沒有嘗過民生之苦,又如何懂得民生多艱。我明白他們的不安。阿泥肯學、肯幹,且有天資才具,可為她謀一方清平之地,一展所長。”

謝臨恩說完後,幼瑛的臉上便出現了一絲輕松。

謝臨恩明白,這輕松是為何而來。

幼瑛在試探他,試探他是不是為了特意迎合她才這麽做的。

如此,聽見謝臨恩說得娓娓道來,幼瑛便打消了疑慮。

——大概是她多心了。

縱使謝臨恩再豁達明理,再洞察幽微,他也是身在此塵間的凡人,怎麽會知曉青簡上有關於魏凈慈的未來?

所以幼瑛又問,他信不信得過阿泥。

聽見謝臨恩的回覆,幼瑛就徹底松了一口氣。

這世間不缺有才華的人,不缺讀過書的人,缺的是那些肯俯身做實事的人。

高官厚祿——高官便有厚祿,所以這四字總是連在一處。帝王要保證臣下忠心,最簡便最有效的法子便是破格賜予、默許貪墨。

以不清廉,換取忠順。

青簡上的魏凈慈一生沒有子嗣,亦或是清風桃李滿天下,她收養了六尺之孤,興辦了梅花書院,供許許多多的幼童讀書,最後那些幼童也長成了一把把大傘,遮風擋雨。

如若歷史上的魏凈慈真的只是阿泥,那她的出現是否沒有改變任何歷史的走向?

她究竟是為何而來,如何能來?

這些是否都是歷史的一部分?

她如何能成為這一部分?

月亮從雲彩裏鉆出來了,壁畫上的陰影淡下去了,伎樂天神的臂彎間佩戴著珠飾釧鈴,這一刻仿佛響動起來了。

“阿還,你會作畫。”謝臨恩詢問道,平順地扯回了她的思緒。

幼瑛點點頭,珍視起和他只做眼前人的良宵。

“其實我是半路出家,不精通,”她終於又笑了,“先前讀書的時候,有一年暑天,我就整日待在石窟裏臨摹。顏料會褪,文字會散,臨摹就是想讓它們久些活著。但我年輕氣盛,根本坐不住,那時候只覺得枯燥。”

“每天都畫同一幅畫,有什麽好畫的?”她故意打趣著說,“後來恰逢紅霞晚照,我看見了壁畫上美輪美奐地變化,僅僅是那麽一瞬間,我好像聽見了原作的聲音。就像此時,伎樂天神和白天裏不一樣,遠觀和近看也不一樣,真是奇妙。每一根線條,每一個筆觸,都是當年畫工的良苦用心。”

“我可不是在自誇,”幼瑛笑道,“我是在誇這世上所有用心的匠人。後來回去學校,我便專門學了書畫,我做得行當,離不開畫圖,我那師奶師爺就畫了一手好圖,我與她們相比,只是會臨摹而已。”

中秋前一夜,月亮格外的亮。謝臨恩的臉驀地清晰,傾聽著她說。

她的身上五彩斑斕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麽,整個人都被置在清輝裏,置在晶宮鮫室之中。

“謝奉貞,我師姐曾經和我說過很多趣事,我現在覺得有一樁很應景,我同你講講吧。”

她知曉謝臨恩的心境也是極其疲憊,所以不願再多說沈重的話題。

“好。”謝臨恩回應道。

“師姐說,我們這一輩子大概會遇上三段感情。第一段多半是不同專業的同學,聚少離多,總歸是不成熟的。拿我老師來說,他早年研究游牧,條件艱苦不說,那時候邊關才是他的家。而我們,不過還是一群沒有長大的年輕人,再怎麽動情,也被距離消磨幹凈了。”

“第二段會是一起共事的同僚,因是同僚,起初總覺得應當天長地久。但是兩個人不會一直搭班子,他去東南,我往西北;他駐疆外,我守中原,一年半載也見不了幾次面,再碰上實究分歧,一個也不服誰,結局也就那樣了。”

“至於第三段……”幼瑛眼波流轉,望向謝臨恩,“第三段便是和先賢了,教我斷代,教我認形,教我識字讀碑。我也會用日記和報告來回報他,不會辜負他。”

其實,若不是陰差陽錯,她不會發掘到謝臨恩的墓葬。

最開始大學畢業,她考入研究院的女子考古隊,以研究平民墓為主。墓中瓶瓶罐罐的——鹹菜罐子、酒罐子、糧食罐子,還有豬牛羊之類的小型陶塑、迷信或又是誠心祈願的買地券……都是曾經鮮活存在過的人,且這人生前還愛喝酒。

她覆原的是她們的生平。

她們是歷史的絕大部分,生前沒有辦法留下文字,死後卻可以留下遺物。用她們留下的遺物以小見大,見到那整個社會。

之後,因為讀研和老師的研究方向,再加之絲路項目啟動,她選調進秦漢部門,專攻秦漢方向。

所以,若沒有那場學術不端的風波,她不會如此親密地遇見謝臨恩。

正逢全國文物普查,院裏一是為了保護她,二是為了避風頭,讓她參與到了鹹陽原的實地考察中。

由此,那邊工地施工,發現了那座殘破的小墓。

“阿還,那麽你呢?”謝臨恩問道,“你遇見的郎君是什麽模樣?”

幼瑛認真想著:“我還在讀州縣學的時候,倒真碰見過一位特別的人。他也極擅舞曲,前途一片光明,只是可惜後來雙耳失聰,聽不見聲音了。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在屋子外面碰見他用手感受樂器,在跳舞。他那天穿得很簡單,倒是讓我記憶猶新,只是如今想不起來他的模樣了。他沒有念完縣學,就去了疆域之外的地方。”

“不過,我後來也有聽說過他的消息,他幫我們覆原了畫像磚上的舞蹈,做得極好。可惜那時候我不在長安,沒能見上他,他的耳朵還是聽不見。”

謝臨恩默默聽著她說,她的語氣在一遍又一遍的惋惜。

“至於之後的感情,都是聚少離多,好聚好散。”幼瑛說道,想到了推她入抄襲風波的推手,略過了。

“倒是……”月明星稀,幼瑛又轉而笑了笑,本就與謝臨恩並肩坐著,如今坐得更近了些,“我也真遇見你了,謝奉貞。”

“咚——咚!咚!”

三更了,子時了。

謝臨恩望著湊身過來的幼瑛,笑意就爬上了臉。

她的鬢發被吹亂了,他伸手給她理了理:“仲秋了,生辰到了,平安無虞,阿還。”

先賢走下講席,熄燈、合卷,步入靜夜;而後生提筆而來。

更夫的鑼鼓敲過昭信塔,敲過朱雀街,敲過崇仁坊。

崇仁坊臨近著皇城,住在那邊的官吏上早朝和應召,多是走一街之隔的安上門進去。

夜色正深,襲練秋以仲秋團圓和擔憂襲諍身子為由,得章武帝恩準,出宮看望。

府中,燈火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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