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從此西東(一) 他更在意幼瑛莫要為他……

關燈
第104章 從此西東(一) 他更在意幼瑛莫要為他……

昭信塔更加緊了動作修繕。

六部衙門和欽天監來信, 說是當今聖上龍體欠安,若是佛塔能提前完工,也算是為聖上祈福,為國運添祥的一件好事。

縱使調來了文華宮那邊的匠人與畫工, 昭信塔也絕無可能在短短幾月內完全修繕好。

但大家也都不敢怠慢。

據說聖上的兩條腿都生滿了毒瘡, 就連丹藥也停吃了。萬一他真賓天了, 上頭怪罪下來如何是好?

好在, 在九月初的日子裏, 章武帝的病況竟然有些許好轉。

太醫說——真龍之體自能化毒為祥。

大家暫且松了一口氣。

薛泠還是坐在昭信塔門口, 望著第十層塔室裏點著燈火。

幼瑛在王鳳書和孔瑜被問斬後,就從推事院裏放了出來。

白天裏她修塔,晚上也在修塔。

除了修塔, 她還照料著重病的宓草和太樓。

太樓當初咬舌自殘的時候, 血淋淋的。幸而他出身匠人世家, 祖上跟隨宇文郎君修繕太極宮有功, 沒有遭受太多蹉跎,如今又覆原職了。

倒是宓草。

宓草在推事院裏關了十天, 縱使有天下最好的草藥覆創, 那雙腿也無力回天了。

更何況沒有。

幼瑛還是不肯放棄,不但給他做了榫卯拐杖, 還裁了柳樹樹皮, 給他固定雙腿,每日針灸、藥熨、熬湯煎膏一個不落, 事事親力親為。

待到宓草可以下榻行走了, 天晴時,她便帶著他在慈恩寺裏,繞塔行走;風雨天氣裏, 那就在觀音殿外一圈一圈地轉動經筒。兩個月以來,從不間斷。

薛泠看著她,在那萬千個瞬間,終於覺得她變了,再不是從前那個李廬月了。

那時的李廬月,對謝臨恩言語苛刻,動輒打罵不說,手段更是狠毒,淹刑、鉤刑、火烙、鞭笞不在話下;虎豹吟春、披重枷登梯無所不用其極。曾經只因為她心緒不佳,便在深冬時節,將謝臨恩鎖在廊外,讓那些客人用竹條抽打他的腳心,一夜之中,生生折斷了數枝。

想到這兒,薛泠就來氣。

但——

幼瑛給謝臨恩洗清了貪汙舊案。

世情真是玄妙,命運翻覆,教人難測。

那些從金陵過來的人,不論是當時言之鑿鑿的修繕匠人、縣衙屬官、驛丞驛卒,還是冷眼旁觀的左鄰右舍。前兩個月裏,他們在大理寺獄中聲淚俱下,交代了實情。

金陵水災的賑災銀一到,時任縣令的孔瑜便巧立名目,分批私吞,隨後再轉嫁給謝臨恩。如此一來,既能給他罪受,又能讓假賬上的款項順理成章。

可謂一石二鳥。

謝臨恩的聲名早就汙了,但是幼瑛還是在大殿之上,在註目之下,給他洗清了這敲肝吸髓的貪墨劣跡。

薛泠對於幼瑛有所改容了。

斯時夜深人靜,薛泠瞥見眼前來人了。

螢火明滅,晚風習習,薛泠看見了那抹熟悉的銀朱色身影,不由怔住一二。

“郎君,你回來了。”旋即,他才反應過來,起身喊道。

謝臨恩在邊地接到章武帝急召的時候,那邊的事務也步正軌。

先是莫高縣裏清丈和吏治,輿論波及四鄰,百姓聞風,鄰縣官吏也不得不加緊配合。

其中,各級衙門中,不乏貪墨之徒,甚至連名不正言不順的公門皂隸也心存僥幸,頂風違紀。

謝臨恩一並緝拿,押解回京,不僅依律嚴懲,還仿前朝例,剝皮抽筋,以儆效尤。

空出來的位子,並不缺人出任。

謝臨恩風塵仆仆地趕回,卯時入京,隨常參官赴兩儀殿朝會述職。

述完職後,便又跟隨章武帝入了承香殿。

待到宵禁方歸。

“佛祖保佑!”薛泠頓時喜不自勝,既為謝臨恩回來而欣慰,也為他平安無恙而心生感激。

但是,不過少頃,他那兩道濃眉就蹙在了一起:“郎君,我聽聞你在邊地受傷了?是真的嗎?你看起來瘦了許多……此番往沙州,定是受了不少苦吧?你不用說我也知曉……”

謝臨恩和去的時候一樣,星月兼程。

他想快些趕回,一是因為章武帝急召,他知聖上病情加劇,不容遲緩;二則是——私心使然。

他知曉薛泠會憂心掛念他。同樣的,還有幼瑛。

他想要早些見到幼瑛。

所以不知疲憊。

“我無事,”謝臨恩輕笑,終於開口,說出歸來後的第一句話,“以往與你同住金陵,街坊鄰居眼對眼也能傳錯話。沙州離長安遠,我未曾受傷,只是遇上了些周折。”

他一面說,一面撫了撫薛泠的頭:“讓你擔心了,你倒是長個頭了,看上去更挺拔了,是樁好事。”他指腹輕柔,最後撫過了薛泠的臉,滿眼笑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薛泠依依不舍,抱上了他的臂彎,像是金陵中那個不過堪堪幾歲的小孩,“我既想你,也想雀歌,郎君,我險些以為……”

他說著,喉嚨就發硬了。

謝臨恩感到一陣神志昏沈,卻包容一切,微微笑著,擡手輕撫他的背:“我回來了。”

他緩過那種促狹的鈍痛後,擡起眼,順著斑斕的琉璃塔,望向那間燈火續晝的高閣。

他知道,裏頭有幼瑛。他今早上過早朝,覲見過章武帝,衣著體面周正,不失禮儀。但即便如此,他也一路反覆整束自己,只因心中懼怕。

他懼怕幼瑛看見他的狼狽。

他想見幼瑛,不只是因為掛念,更是因為歉疚。

他從章武帝的口中,從薛韌山的言語裏,甚至於是在歸京的路途上,那些消息像是雨珠,像是冰錐,像是刀子。

——她身陷推事院,在太極殿上翻出他的舊案,找出證人證詞,直指幕後推手,請求章武帝為他徹查。

而她身陷推事院。

他其實不曾在意自己的名聲,比起名聲,他更在意幼瑛莫要為他受苦。

他知道推事院是什麽樣的地方,墻高門重,冷磚鐵鎖。

提攜過他的恩人在推事院自絕,從此以後,他在仕途中的故人便走得走、散得散,一腔熱血皆被現實打磨得心灰意冷。

酸楚翻湧,苦澀如潮。

謝臨恩寧願受審的、挨罰的、被誤解的是他自己,而非幼瑛。

編織繩帶上還系著幼瑛在臨行前贈送給他的護身符牌。

守元符、清瘴符、安和符、生陽符,已經不如那日簇新了,但他一直佩在身側。

這是她的心意。

一面是月光,一面是燈火。幼瑛在從推事院出來的兩月裏,清理了壁畫中的金屬物,極為耐心地重新描畫。

但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因是她知曉謝臨恩回來了。

如今已經宵禁了,估計他不會再有時間過來了。

幼瑛勾畫著慈眉善目的佛菩薩,想到他身上的枷鎖少了一道,便默默開心。

她不知自己何時會忽然回去,所以盡其所能地希望他日後走得路能更平穩一些。她知曉他不在乎這些身外名,但是她在乎。

背負種種惡名,不僅會讓惡人逍遙,還會致使民心向背。

只求眼前,不求將來,她不願意。

同時,她也希望這天下,不只為權貴所用,不只為利欲所塑。

她希望在世情裏多幾分公正,在人心裏多幾分憐惜。

畫案上的火旗搖動,鋪展在壁面上,勾勒出佛菩薩身上的光影交錯。幼瑛在與那雙盈盈眉目對視間,恍惚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小名。

——“阿還。”

阿還。

幼瑛的筆尖頓了頓,離開壁畫,轉身望去。

風從闌幹穿進來,在斑斕熱烈的赭紅色調中,她看見了木梯口旁的謝臨恩。

他瘦了。

他在沙州過了一整個暑天,那樣熱的天氣,他的氣色依舊很蒼白。

昏黃又鮮紅的光影裏,幼瑛與他隔著憧憧燈火對望,他的眉目間有藏不住的疲憊,但是那雙眼睛始終盈盈的,像是懸掛在闌幹外的月亮。

風鐸撞了一聲,幼瑛將畫筆擱在筆洗裏,朝他走過去:“你趕了這麽久的路,本該歇息的。明天再見也來得及,不急於這一時。”她笑著說道。

謝臨恩端看著她,端看著她走到自己眼前。

塔室裏的色彩熱烈奔放,青銅燈架上的火旗也正盛,所以照得他的眼尾發紅。

“明日是仲秋節,是你的生辰,所以我想今日見到你。”他慢聲說,和柔溫雅,豁達明理。

幼瑛微微楞了楞。

以往在莫高的時候,她們度過一次中秋節,可是後來的兩年裏,一年比一年不愉快。

如今又到中秋了,她們將在長安度過。

但是,這又意味著什麽呢?

幼瑛沒有再往下想,擡手去環抱住了謝臨恩。

九重青闥,百尺碧樓,濃麗壁畫上的重重燈影,像是葉子在颯颯作響。

謝臨恩在幼瑛抱過來的同時,似乎接納了自己,於是也伸出手去抱住幼瑛。

他哭了。

悄無聲息地落下了淚。

幼瑛沒有察覺到這份久藏的沈默,只是拍拍他的背,知曉他在擔心什麽。

“那正好你來了。明日是我的生辰,自然是以我為大,我不能對你說些感激的話,不如今天提早和你說吧,”幼瑛語氣輕松,笑了笑,“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也看不了慈恩寺的田產,太樓也不會處處給我開方便之門。他和你很熟識嗎?他可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我在推事院其實沒什麽事,薛監公和……長公主常來看望我,她們給我帶吃食,也給我請大夫、敷藥材。若不是你,我也不可能這麽容易就進得了長安,所以啊,我幫你也是應當的。我心甘情願。鞠躬盡瘁、九死不悔,豈能有假?”

謝臨恩珍而重之地抱著幼瑛,聽聞她的話,微不可聞地抹去臉上淚痕,恬淡著看她。

“阿還,我願你好。”他說道,“往後山高水遠,還要善自珍重。其餘的,我明白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亦自愛,我亦自重。”

此時此刻,她們彼此都未曾詢問傷勢,未曾詢問近況。

因為總是輕描淡寫。

所以幼瑛總是默默觀察,默默安撫。

夜裏的秋風很涼快,塔室外的高臺與明月為鄰。

幼瑛和謝臨恩並肩而坐,風吹發絲,掠過衣擺。

“我聽聞聖上組建了政事堂,此次急召你回京,便是為了此事。你入政事堂了嗎?”她問道。

謝臨恩點頭:“練禦史性情剛直,能正色立朝,留在了沙州出任刺史。政事堂中除卻三省宰執議事,薛監公與長公主也將入主。”

章武帝這是在為身後事做準備了。

既然是專門用來給宰臣議事的,幼瑛望向身旁的謝臨恩。

謝臨恩還是微微笑著:“刑部尚書一職空缺,加中書門下平章事,一切從速。”

他對於飛班之流、速化之徒似乎是完全坦然了。

在其位,而謀其政。唯有執大權者,才能推大事。

非常之世,行非常之法;非常之政,必用非常之人。

目下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方向來發展。

“阿還,我還有一事要與你說,”謝臨恩說道,“我在沙州見到了阿泥,她與抱廈大夫一同從西域回來。諸縣清查出來不少屬官皂隸,她在其中幫襯不少。”

他略頓片刻,語氣微緩:“阿還,我已給她覆了良籍,冒名魏凈慈,出任屯田使一職,往後也好升遷。”

幼瑛反覆思索謝臨恩的話,很快就楞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