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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玉樓赴召(十五) 謝臨恩將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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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玉樓赴召(十五) 謝臨恩將要回京了……

雨珠劈裏啪啦地落下, 推事院的鐵房子恍若海上孤舟。

王鳳書和孔瑜被停了職,幼瑛和宓草的案子移交臺院和大理寺,所以在審清之前,也依舊關押在推事院裏。

風裹挾雨珠, 撞擊鐵門。

衛律中明確記載了, 囚犯在獄中也可給醫藥救治, 但往往有名無實。

譬如此時。

推事院裏已然沒有了獄卒, 幼瑛敲門不應, 便只能就地取材給宓草包紮。

這一時期的棰具多是粗重的竹板, 約三尺五寸,重兩斤,連續擊打會致使皮膚皸裂、肌肉撕裂、雙腿骨斷筋折。

若是棰具經過灌膠、夾金, 則傷害更甚, 莫說是八十杖, 就連二三十杖也足以致殘, 輕則骨骼畸形、終身殘疾;重則內重外輕,杖擊的沖擊力通過腿部傳至腹腔, 從而慢性死亡。

此時此刻, 推事院裏只有泥灰和茅草。

幼瑛知曉,用這兩樣敷創, 很大概率會使傷口感染, 從而引發一系列並發癥,創潰而亡。

但是, 宓草的雙腿血肉模糊, 又被反覆拖行,自承天門到太極殿,再由太極殿到皇城推事院。

尋常人走著也要半個時辰, 他如何能撐?

雨珠打落在四四方方的推事院裏,四遭都黑黢黢的,唯有那座嵌有鐵門的鐵房子,從鐵門的縫隙下隱隱透出一些微弱的火光。

幸而,前兩日薛韌山過來的時候,讓獄卒提來了水壺,裏頭還剩了一些水。

幼瑛用刑具上的鐵鉤拆了方桌,將桌腳綁成燒水的提架,水壺架在上面加熱。

她在撕開衣襟內側的布條,讓水煮沸。

“嘟嘟嘟”的水聲漸起,幾乎淹沒了屋外的風雨,好似只剩下了她們這一片世界。

宓草背對著她,蜷臥在茅草上,雙目緊閉,偶爾有一兩聲咳嗽,帶著痛楚和血腥味。

幼瑛不得不加緊了手上動作,趁著水還沒有煮沸,便拾來一堆幹燥的茅草,分三股編成兩尺長的草辮。

火光映著她的臉,不斷的映出滑落的汗珠,她身上也有傷,手上動作仍舊既穩又快。

水終於沸了。

幼瑛捧去鐵門那邊,透過縫隙,風不斷地鼓動進來,吹過熱水。

褐衣的價錢低廉,粗麻織就,苧麻縫合,斯時卻可以用作篩網的工具。

寒風凜冽,陶壺中騰起的熱氣在風中散盡。幼瑛只等了片刻,便撈起滾燙的衣布,開始抽線條。

最後熄滅了火盆,鐵房子裏只剩下了一盞油燈。

屋內登時變得模糊不堪。

幼瑛用線條編織成細密的篩網,再捧起被火成灰燼的草木灰,放在篩網上。來回抖動時,就能盡其所能地篩出細灰,從而將感染之虞降到最低。

宵禁之後,已不知現下是何時。

幼瑛已經將草木灰撚搓得沒有顆粒感,才一捧捧地包在茅草裏,端著這些粗陋卻幾乎是她現在唯一能用的敷料,走去宓草的身邊。

宓草痛苦地睜開了眼睛。

油燈擱在幼瑛的身側,照亮了她半張臉。但宓草蜷躺在茅草堆上,光照不見他,他整個人都隱沒在陰影裏。

幼瑛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來不及細看。只是強硬又溫和地去扯開他那條早已被拖磨得破碎不堪的褲腿。

隨著布料的撕裂,他那雙腿也被徹底暴露在昏燈之下。

血肉模糊、皮開肉綻,有的地方淤青深至發黑;有的地方筋膜錯亂,血水仍在慢慢滲出。

他這雙腿像是被人用刀一點點削過,又被車輪碾過,最後被拖進泥水中浸泡了許久。

幼瑛喉頭發緊,深知自己無法改變他腿殘的命運。

他也是個短命之人。

他將來會掌刑章,斷大獄,拜中書門下三品,入主政事堂,卻雙足廢壞,終身跛行,病況加重之時,連拐杖都無法支撐他行走,需要人擡行。時人不僅笑他是平康坊宰執,也譏諷他為濕褲丞相。

他死於三十九歲,死時神志尚清,痛苦難言。

史書中記載,他的性子陰沈孤僻,幾乎是衛朝史上的活死人。後世學者評議其早歿緣由,眾說紛紜,最具聲量的便是懷疑和他的雙腿殘疾有關。

因為史書中記載過他鞍區麻木,肌膚冷涼,曾經下元潰決,隨身攜帶棉巾。

所以有醫者推測,其病或為神經纖維的節段性碎裂,初由劇烈外傷引發,漸至感知混亂、肌肉萎縮,最後不可逆轉,直到全身衰竭。

但縱覽湯湯史海,尋不見他的病因,無人知曉他為何會染上這病,為何成了這副樣子。

原來是因為此事。

幼瑛在初次聽見他名字的時候,便認出了他。

宓草。

她每每看著他那雙赤著的腳,不只是想念魏凈慈,也是在憶有關於他的冷筆一行。

其實後世可以理解他。

今時的很多冤行,都可以在後世沈冤昭雪。

宓草只看了她一眼,便又別過了臉。

“塔室壁畫全是由我做的。”他慢聲說,說給幼瑛聽。

陶壺中的水慢慢變溫,幼瑛濡濕散了線的衣布,先給他擦拭血跡。

“那你為何不曾咬定是我做的?”燭火搖曳,她語氣溫和,“倘若我招供了,你可還會擊登聞鼓,還會在太極殿上為我翻供?”

縱使是溫和柔軟的水,縱使幼瑛的動作已經極盡輕細,觸碰到那雙受盡杖刑的雙腿上時,也幾乎是在施酷刑。

但他像是史冊中記載的那樣,疼痛入髓,至死未叫一聲。

“你心細,每日都在查帳本,”宓草卻像是微微笑了笑,聲音還很虛弱,中間時不時停頓片刻,才勉強續下去,“只要往顏料裏摻巨量的粉末,色便更深。我覆蓋在你畫上作畫,用筆習慣也不相同。你臨摹功夫深,知曉我在做什麽。”

這是她們相識兩月以來,幼瑛聽他對她說過的,最長一段話。

“你答應王鳳書,不過是想著在聖上面前翻供。如果今日他沒有被停職,沒有被徹查,你可知你的下場會是什麽?”幼瑛問道。

“其實那些郎君和貴人,也未曾說錯,我倚門賣笑、泥豬疥狗,”宓草似乎在看著她,那雙黑黢黢的眼睛中映上了油燈的影子,微不可聞,“我曾經同父親學畫。他畫壁障,畫四神,畫日月風雷,我跟著學,照他的筆法畫磚畫帛,描金描影。他後來有了心儀的娘子,嫌我不中用,便把我賣進了樂坊。我從磚帛上作畫,轉到在身上作畫。”

“客人多好奇,愛挑剔,不論是樂坊裏的我,還是樂坊裏的旁人,再好看的畫都經不起藤條、牙印、血痕的折騰。我原先以為,為聖上修塔便能憑畫藝脫籍。其實不然。”

“為昭信塔作畫,名氣更響了,他們便更愛折騰我了,我反倒成了尚書公的項臠。我承受不住,想殺他,或許我本就是那樣的命,沒能殺死。女郎,你可知曉,就在那光明磊落的公堂上,他也可盡情閉門折磨我,你又何必為我醫治?”他說道,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腿上。幼瑛給他塗抹著細灰,用茅草包紮,再用草辮環繞固定,看上去溫柔極了。

幼瑛在旁聽出來了,他說那麽多,不過是活不下去了。

她心中有許多安慰人的話,諸如人生下來就是奔著死去的,所以可以晚一點;也諸如告訴他,他的前途未蔔、前途無量。

可是,她並未切身感知過他的痛苦,所行所做的一切都將是輕飄飄的。

“你傷得很嚴重。”過了半晌,她只是這麽說道。

外面的雨勢更兇,兇到在鐵房子裏都清晰可聞。

宓草卻真切地笑了,笑到臉上默默地流下兩行眼淚。

“我想同你打一個賭。”幼瑛綁完一股草繩後,坐近他一些。

於是,兩人都身在陰影中,反倒將對方看得更仔細了。

幼瑛沒有去給他擦拭眼淚。她看著他,仿佛看見了康姜和懷遠,仿佛看見了長楸與那些瞽姬、官奴婢。

她們同樣是樂人,且大多已經死去。

痛苦又無奈地死去。

“你如今傷得很重,敷料卻只有泥灰和茅草。人人都說,對於命運而言,沒有公平公正可言。你不用硬撐,不用忍痛,剩下的都交由我,可好?”

幼瑛想,她其實也感知過她們的痛苦,痛苦如浪潮,一層層的疊加,所以她可以理解宓草經歷了什麽。

幼瑛恍若對她們所有人說道。

宓草沒有回應。屋內的燭火一寸又一寸的,愈來愈暗,將要燒盡了。

幼瑛有耐心,有力氣。

她又坐回他的腿側,繼而給他包紮腿傷,一面包紮,一面說:“你拿半條性命去賭,王鳳書等人終於要受審了,何不再等一等?無論結果好壞,總要留下來親眼見證。地府很黑,到那兒便看不見了,所以你便聽我一言吧,到時候再決定。你起初只想吃飽飯,等到將來,不會再有人讓你餓肚子。”

幼瑛說謊了。

她深以為,人的本能是求生。向內求而不得時,人總會寄托於冥冥之中的神佛,靠著祈禱、靠著行善,去千遍萬遍地請求上帝憐憫。

“你以前見過我,你認識我嗎?”宓草卻平順地反問她。

從初見之時,每逢幼瑛看他,他都能察覺到幼瑛的眼神很覆雜。

她不似樂坊裏那些人。

也不似同情,不似憐憫。

——其中有懷念,有孺慕,甚至於又有悲憫。

與憐憫不同。

“我們同屋歇息了兩個多月,自然是相識的。在我那兒有句俗話:百年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若說緣分,或許我們幾世之前就已相識,說不定還能延續到來生呢,”幼瑛打趣地說著,隨即又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宓草。”

接著,她語氣一轉,認真說道:“官做錯了,是這些人為政不善。但這並不代表社稷不好,百姓不好,更不是你的錯。”

宓草望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學過相面。你讀過書,往後會高中,會做得比他們更好。”幼瑛繼而笑著說道。

油燈徹底熄滅了,鐵房子裏似乎還很明亮,透著一層薄薄的清光。

宓草在陰影中微微笑了笑:“女郎的相面可真不準。我即便沒有受過刑,也過不了身言書判一關。身,總是排在第一位。我終究是受過刑的賤工。”

他的語氣很平順,神色也波瀾不驚。

寒門子弟走科舉之路,總是幾番風雨,幾番波折,除了要應對束脩禮和競爭激烈的州縣兩級考試,他們的舉資也是一個大問題。雖然衛律規定,鄉貢舉人隨計入貢,但過路費、住宿費、書本費、行卷費等,都是從地方官吏的俸祿中扣除。

結果可想而知,大多數是讓他們貪了。舉子上京後,及第的尚好;落榜的則多滯留在了京師,或四海無歸,與窮為期,或徙倚門旁,投刺公相。

衛朝前期,及第者以官學子弟為多,逢到中後期,鄉貢舉人後來居上。

幼瑛不知宓草之後為何會選擇入仕,但是她既想給他一點希望,又想借此給謝臨恩鋪路。

莫高治水一事,早就說明了錢和人的重要性。

若不能吏治清明,再好的政策也不過是空文。

幼瑛想要給謝臨恩薦人。

“只消六年,你等等我。”她說道。

回應幼瑛的只有雨聲。

幼瑛理解,並且慶幸他沒有掙紮反抗。眼睛適應過黑暗後,便能慢慢看清楚些,她便一門心思地給宓草包紮傷口。

茅草捆著草木灰,鐵房子裏窸窸窣窣的。

血已經止住了。

但潮濕的雨氣透過磚縫,一點點滲透進來,再加之八十杖的酷刑折磨,到了後半夜,宓草開始發起高燒。

幼瑛不知他是不是已經虛弱得昏睡過去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清水浸潤衣布,輕輕為他擦拭額頭和身子。

最後,連身下的茅草也被濕氣泡得發軟,散發出一股潮腥味。

幼瑛和衣抱上他。

黑暗裏,宓草的細眉微微抖了抖。

他本能地想挪動身子,卻又想到了幼瑛在棚屋裏寫下的字句。

——字跡清晰,情意真切,是一份日漸完整的洗籍令。

他偷偷瞥見了。

宓草覺得幼瑛天真,同時,卻又無法忽視她身上的溫度。

幼瑛已經有五天沒有合眼,如今也徹夜守著他,仿佛不知疲憊。

她的動作輕柔而有分寸,怕碰疼了他,也怕哪一寸瘡口受寒。

宓草可以感受到,她輕輕地擡動他的雙腿,讓茅草墊在他的腿下。其後,宓草可以感受到,她溫熱的掌心在一遍一遍撫摸他滾燙的溫度。

與此同時,幼瑛的心底既在慶幸,又在祈禱。

慶幸是因為她是後人,她從史書中翻閱過他,知曉他的死期不是現在。

祈禱是因為——長命百歲的魏凈慈早早死在了莫高的魁星閣裏,所以她在為宓草祈禱。

其間,幼瑛也想到了王鳳書和孔瑜。

幸而,她也在史海中見過他們,知曉他們同年同日同樣的結局,所以才先試探地詢問薛泠,篤定他們因為同一樁事受牽連,二人原本為一伍。

雨還在下。

承天門上敲響了開市的曉鐘晨鼓。

王鳳書的案子尚未定性,又緣於是三品高官,所以朝廷給足了體面,停職待勘,居家候審。

今日,大理寺卿鐘伯玉領著一應屬吏過去審問。

“孔瑜那邊怎麽樣了?”

廂房裏,卻只有他們二人。王鳳書衣冠仍舊,去除革帶,坐在高椅上問道。

鐘伯玉翻著寄名於孔瑜名下的慈恩寺田冊:“他什麽都不說,只看你。”

王鳳書哂笑了一聲:“也算是他忠心。”

“現下時勢困難,襲公那邊還要一段時間方能回來,倒是皇後派人發話了,她讓你撐過去。”鐘伯玉說道。他個頭高,生了一張瘦長臉,細長眼,看上去很精明,平素卻寡言少語,兩回推事上都鮮少開口說話。

“撐?某怕自己多撐上一日,襲公門下就多危險一分,不如現在了事,幹脆。”王鳳書閉眼,在此時看得很明了了。

鐘伯玉默了半晌,停下翻看田冊的動作:“慈恩寺的心不實,文羽哪,你也真糊塗,將後背交由人,千不該萬不該的便是提攜孔瑜,讓他在金陵做一個替死鬼豈不是更好?”

“他畢竟辦了等大事。當初金陵那些人沒有撈著好處,現下就爬到你肩上來了,你看看,這便是人,”王鳳書說道,“某還請太子率頭先查,也算是再送襲公和太子一程了。”

鐘伯玉掩眸嘆息,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

“也好。”雨珠在窗外漣漪,他回道,天色灰得發白。

“倒是……”王鳳書回憶太極殿上幼瑛的神色,她那般篤定,讓她心中不安,“京城裏果真有人在幫襯那個廢郡主,非是聖上的人,也非是謝臨恩。德璋,你我共事多年,待襲公回來,你知會他一聲,某怕是見不到他了。某有預感,那人城府不簡單。”

“嗯。”鐘伯玉應聲。

他這次獨身過來,不宜久留,於是準備離開。王鳳書也跟著他起身了。

他舔舔唇,第一回面露為難色彩:“襲公賞了某功名利祿、富貴榮華。某走後,可否多照料一些某的家人?如此,某也算安心了。”

“這些功名利祿、富貴榮華是你自己掙來的,”鐘伯玉拱手說道,光明磊落,“文羽,若你仁厚,同僚們都會待你仁厚。”

此事已定。

王鳳書和孔瑜在十日之後的午時,西市問斬。朝廷從他們的家中抄出了兩萬兩金飾、百萬兩銀錢、千畝田地與山塘,另加有房屋、商鋪二十餘所。

沙州一年的賦稅也不過兩萬兩。

行刑場上,血流了一地,很快就止住了。

章武帝的病情忽然惡化,原本勉力披掛朝服,卻在半途中驟然吐血,自此臥床不起。三日後,他建政事堂設召,命謝臨恩與襲諍回京。

謝臨恩將要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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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明·佚名《增廣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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