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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玉樓赴召(十四) 他不貪金銀,也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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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玉樓赴召(十四) 他不貪金銀,也不曾……

幼瑛完全沒有料到他會這麽說。

金殿上的諸位官吏顯然早有耳聞, 擡擡眉毛,神色間掠過一絲騷動,卻又很快歸於平靜,意味深長地看了王鳳書一眼, 紛紛默不作聲。

他們深知, 說多錯多, 何況自己的泥尾巴上也不幹凈。

若是此事為真, 不僅關乎官吏的私德, 還能扯出背後的舊案。

況且, 單就長安城而言,又有幾位清官未曾狎伎嬉游、未曾買賣樂戶?

但不好擺在明面上說,尤其是在這個關頭。

單單是三司推事的太極殿上, 官與官之間便盤根錯節, 有人暗喜, 有人生憂。

——“胡言亂語!”

刑部侍郎孔瑜上前來:“還請聖上明察, 大理寺和刑部還存有他的案卷。他自幼待在平康坊,伺候過的人不計其數, 那日尚書公不過是閉門賞畫, 他害怕了、畏懼了,生出了殺人的歹念。一個動輒以殺人來解決問題的奴婢, 其心性之黑, 可想而知。”孔瑜那雙炯炯有神的圓眼睛剜了宓草一眼,說道。

“笑語歸燕市, 昂然赴楚囚。提劍清風裏, 堪嘗壯志酬,”幼瑛護在宓草身前,目光越過孔瑜, 望向王鳳書念道,“這是王公在金陵做縣尉的時候寫下的詩,王公白天裏探案,夜裏頭寫詩,罪女也只記下了這一首,因是這首作得最有風骨。如今再看,王公身在長安,倒很少再有詩作了,是因為壯志已經徹底實現了嗎?”

王鳳書方額廣頤,看上去極有威嚴。他聽聞幼瑛的話,朝寶座上的章武帝再一次躬身:“回聖上,這首詩作確然是臣所作,當時臣初入仕途,便一心想著要將滿腹才學呈到聖上的面前,盡忠心於天下。”

隨後,他微微睨向幼瑛:“李氏,若你真的能看懂這首詩,便不會和這奴婢一伍,背棄聖上。聖上待你不薄,即便你不招供,某也會掘地三尺,一一查明。”

“但是罪女又聽過另外一句話,書生久浸宦海,便失本心。”幼瑛說道,這也是謝臨恩的遺囑中所寫,遂他看重考成,防範作奸,整頓科道,六部主事必須先任州縣親民官三年,通曉稼墻錢谷方能拔擢。

幼瑛繼而說道:“王公是刑部尚書,對於奴婢賤工用律極嚴,所以罪女也想要和王公論一論衛律。照律,三品官的年祿米三百石,月俸祿六千錢,再加上職分田和永業田,三品官可分九頃和二十五頃,與尋常人家相比,已經說是富貴無虞。在沙州六縣裏,不僅許多人家分不到最後的百畝田地,還要靠賣地為生。這樣來看,罪女竊以為朝廷待你們也不薄。”

王鳳書看了看章武帝的面色。

身為臣子,察言觀色是最為緊要的。

斯時,章武帝闔著一雙眼,劍一般的長眉卻很舒展,看上去並未受方才的言論影響。

他自從頭疾日重,臉上就再也藏不住事了。

想到此,王鳳書也稍感安心。他居高臨下地掃視過宓草,依舊溫言溫語:“李氏,你昭寧十年甫入京,聖上便讓禮部選美名,特封你為郡主,食實封三百,賞金帛、奴婢、宅邸。可你呢?你忠心別向,先直斥乘輿,又要為前朝舊帝翻案。某該說你愚蠢,還是說你別有所圖?”

王鳳書的話音剛落,一旁的孔瑜便拱手奏道:“聖上,此女冥頑不靈,依臣看,沒有任何可教化的必要了。”

“但罪女在慈恩寺的僧籍和寺產冊上看見了孔瑜孔侍郎的名姓,”幼瑛跪在宓草的身側,挺直脊背說道,“昭寧十三年,孔侍郎還在金陵任縣令一職,所以罪女百思不得其解,侍郎是如何在長安有田產,又如何憑借僧牒寄名於慈恩寺的,最後既然已經出家了,為何聞所未聞,還能在朝廷擔任要職?聖上知曉此事嗎?”

她說得不緊不慢,且字句清晰。西南角的屬官擡眉看了看章武帝的面色,便繼續伏案記錄。

王鳳書的臉色白了,孔瑜有幾分紅了。

“啟稟聖上,臣不知曉此事,若不是李氏張口編造,便是有人偽造度牒,”孔瑜旋即反駁道,“我朝度牒制度嚴苛,一紙一印都在吏部有檔可查,誰又敢真的膽大包天去偽造?這分明是李氏在心虛之下轉移話題,臣請事後召慈恩寺住持入殿,還臣一個清白之身。”

幼瑛身上的血已經幹涸,她跪身在草席上分毫不讓,像是一株湛藍天色下的草。

“為了不至於冤枉侍郎,當然要查吏部的度牒存檔,查查慈恩寺上的田產賬目。”

“如若不查,現下長安城有那麽多人關註著這件事,那罪女還要告下去,”幼瑛說道,“罪女按照寺產冊上的舊帳與田產,親自去過土門村興臺裏。昭寧十三年的時候,孔侍郎名下的田產不過是百餘畝,到了如今已經是數百畝數百畝的疊加,已經擴展至上千畝。從東界柳林,到南坡水棣,每一塊田界石、每一處舊碑記,都與冊上寸土不差。”

“此田掛名於慈恩寺,既逃稅,又避查;以僧籍寄名,避庸役、免征調,僅此一項,所避糧食達到數萬石,足夠供養一支萬人軍隊半年。孔侍郎寄名的“延善”僧人是何人?若是冤枉了侍郎,侍郎查明了自可昭雪清明;若確有其名,入朝為官本就有蔭族庇護,平常賦稅與尋常百姓相比,征收得少之又少,甚至免課,所以應當依法而論。”

孔瑜想要說話,卻被王鳳書攔住了,幼瑛便一面察覺到王鳳書的目光;一面清晰地說。

起初,王鳳書覺得,幼瑛的職名實在是太小,沒有權,沒有利,查到的只是皮毛。

可越聽,他心頭越沈。

原來她在推事院那麽嘴硬,是要在此處等著他。

她不止步步緊逼,還將賬目、田界、租谷全數走查,言之鑿鑿。若非有實據,她怎麽敢在殿上直陳?最要命的——她用軍隊軍糧來比千頃良田逃得稅。

她是如何知曉寄名這件事的?又是如何有的實據,如何言之鑿鑿?

“啟稟聖上!李氏本就是胡虜出身,如今又牽扯進謀反重案,依臣之見,她先誣陷尚書,再誣指臣,所圖的是要挑撥君臣關系,”孔瑜咬字極重,聲震金殿,“更何況,她戴罪在身,如何去調寺賬,閱僧籍?這等事,非吏部、戶部和禦史臺不得查閱,就連他們衙門也要奉旨查調!她卻能隨意翻閱,這本身就大為可疑。臣鬥膽推測,此事或許另有亂黨相助,要借她一張嘴在殿上翻雲覆雨。陛下息怒,但請嚴查其背後之人,便知她這番言辭實為胡攪蠻纏,引陛下入局。”

孔瑜說完,王鳳書也仍舊不動聲色地觀看著章武帝的面色。

他依舊如常,看上去不喜不怒。

王鳳書明白了,心也沈下去了。

幼瑛心中篤定,不避分毫,繼續說道:“孔侍郎,昭寧十四年,秦淮沖擊平原,引發金陵水災,你在江寧縣升任縣令,可是由你先發現謝臨恩貪墨賑災銀,在家中藏金的?”

“正是。若真要查起來,你們這對夫妻,一個比一個不幹凈。”孔瑜回道。

這已然是板上釘釘的陳年舊事。

幼瑛不見得生氣,他們慣會的招數便是往人的身上抹黑,先毀聲譽,再毀前程,讓人深信她們本就根性卑劣。

這麽輕而易舉,幼瑛其實也會。

但她的話語權低,且先前也不見得可信,所以要在特定的人面前說。

如今章武帝就是那個特定的人。

“謝臨恩常年在長安任職,孔縣令是如何發現他在家中宅壁藏金的?”幼瑛便再問道。

“這可需要同你說明?”孔瑜反問一句。

“明明身在金陵,若真有金銀要藏,何不就地選一處地方處置,反而要遠送千裏,托付給並不親近的人藏去金陵?且錢帛藏在宅壁裏,謝家母女仍舊過著清苦日子,三間土屋穿風漏雨,多年未曾修補——這又說得通嗎?”幼瑛質詢道。

“你從東說到西,究竟意欲何為?”孔瑜不答,正眼看向幼瑛。

“因是在罪女心中,謝臨恩並非是豺狼虎豹,他不貪金銀,也不曾為富貴徇私。若是當年徹查也就罷了,可偏偏和科舉案並卷,從速定罪,倉促下獄。其中疑點雲雲,關於火災,關於如何運銀藏銀,你們甚至對他年邁病弱的母親用刑,她身子本就抱恙,如何受得住?”

幼瑛說道:“十幾箱銀錢的事要查,慈恩寺中孔侍郎寄名一事也要查。是不是確有此事,是不是冤枉入案,都應該一一查明。”

“所以,金陵水患之後謝家遭火,罪女不僅請來了當年負責修繕的匠人,案卷中接待運銀事宜的驛站驛丞,還請來了謝家的左鄰右舍、江寧縣中的胥吏獄卒。他們此時正在崇仁坊的客舍等候。罪女懇求聖上明察,是非曲直,都要還一份有頭有尾的真相,還一份實情和清白,罪女定當對聖上心服口服。”

話落,——咚、咚、咚。

東西隅的鐘鼓樓上,禁軍報時了。

已至午時,風過千裏,金輪當空。

掖門一側進來一位烏衣小宦,低頭邁步,雙手捧著一只金銀藥盒。

伺候在一旁的薛韌山從側階上下去,接來藥盒,打開銀蓋。

幼瑛看著章武帝吃下丹藥。

他吃完後,面容便很和雅,甚至微微挑了挑嘴角。

如今已經入秋了。

因為章武帝這麽一沈默,官吏都默想起如何走下一步的棋。

官場上有那麽一句話,沈船不救。

這還能救嗎?

氣氛登時凝滯在一起。

在鐘鼓的餘音之下,幼瑛望向身側的宓草。

她無法改寫他最終的命數,但或許,可以依循史書的筆墨,做他一程的拐杖。

“稟聖上,罪女還有一樁請求。”

想到此,幼瑛說道:“宓草與王公的言辭尚存出入,罪女願以微末之身給他擔保,與他一榮俱榮,共受後果。若他當真蒙冤,這五年牢獄便是天大的誤判。聖上曾說,聖治之下,不允有人平白蒙冤。到時,罪女懇求聖上為他脫籍。”

她想要幫襯他一次,助他遠走高飛。

且王鳳書是襲諍的左膀右臂,只要沙州進展順利,章武帝不會放棄徹查他的機會。

所以,等到他服用完朱紅的丹藥,頭疾漸緩。

天朗氣清,幼瑛依舊被押解著從太極殿出來,走出承天門,踏入皇城官署。

遠遠的,在那四角飛檐的小亭裏,幼瑛似乎看見了一身布衣的姚思話。

他似乎在等她,又似乎不是。目光掠來之時,依舊是朝她淡淡笑了笑。

幼瑛發覺,她對他的印象是一次比一次的加深。

第一回是在沙州,幼瑛以為他是個性情剛直、行事嚴明的循吏。

第二回是在長安,一次是在謝臨恩口中出乎意料地聽見他的名字;一次是她親自登門去見他。

若是沒有他,她是請不動金陵那邊的人過來的。

他以他的職權,以他的能力,在背後出了最大的力。

那天晚上,太樓提醒她,不僅要留意賬面,更要看清用料。

其實她明白。謝臨恩在臨走之前,也早已提醒過她。

壁畫沒有人修繕,她便先去修繕。

塔室裏的夜裏頭點燈,她也睜只眼閉只眼,絕不打草驚蛇。

她以過去少府察看琉璃磚為由,前往光德坊尋找姚思話。

起初,姚思話還詢問她,為何要信她,為何要助她。

那個時候,幼瑛在心中認定,他既敢私下遞與章武帝空印文書,便絕非襲諍一流。

他深藏不露,重視清名。更重要的是,幼瑛察覺到,他似乎對於襲諍心存宿怨,虎視眈眈,像是藏著一樁不便明說的大仇。

——誘之以利,動之以誠,勵之以譽。

至此,幼瑛的心裏已經有些明了了。

幼瑛又被押回到了推事院,與她一起的,還有血跡斑斑的宓草。

隨著天色暗下來的,還有暴雨如劈。

淒風苦雨中,宓草看上去有一種瀕臨解脫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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