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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玉樓赴召(十三) “奴婢含汙忍垢,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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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玉樓赴召(十三) “奴婢含汙忍垢,願……

“我們就是睡在李廬月隔壁的刑徒, 她整晚都不歇息,總往用料區鉆。常聽見那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重得很,不像是翻料子的動靜, 倒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挖什麽。有好幾回, 都被羽林軍當場喝止了, 她這才灰溜溜地回來。”

“不是普通的響動, 只有用鐵鍬猛地鏟土才會發出那樣的聲音。我心裏正奇怪著呢, 白天我們服役的時候, 我就覺得料子看上去少了,想來是李廬月偷的,用來摻銅鐵進顏料了。”

“還是她主動向將作監丞請纓, 自己修繕壁畫。她自從接了這差事, 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不準我們靠近。誰知曉她在做什麽?原來是做這等事。我有好幾次起夜, 看見塔室裏還亮著油燈,黑燈瞎火的, 這也能看清畫?”

“那個都料匠不好相處, 在工地兇得很,偏偏和李廬月走得近, 還總是和她出現在工棚裏。凡事他看得最緊了, 就準許李廬月在他眼皮底下毀塔,誰知她們是不是早有一腿?”

太極殿裏, 昭信塔的刑徒和勞役得到三司的應準, 上堂呈供。

青玉燈依舊明亮著,章武帝依舊高坐金臺。

“確有此事?”他啟聲,朝羽林衛的錄事參軍質詢。

兩月未見, 他的面色更蒼黃了,正如長安城中開始入秋的樹葉,面龐浮腫,嘴唇泛白。

怕是命不久矣。

“回聖上,臣查過值守文冊,所言不虛。李氏確實多在夜裏過去用料區,屢見不鮮。”錄事參軍趨前半步,上呈羽林衛的值守文冊。

薛韌山步下側階,俯身作揖地呈給章武帝。

王鳳書身穿紫袍,瘦削的身子坐在黑漆條案的一側,約莫七尺左右的玉龍燈就在他身後。他面上有笑,但忽明忽暗的,一暗下來就顯得格外陰仄薄涼。

柔嘉公主能自絕,也多是虧了襲皇後。

可惜了襲皇後,偏生是女兒身。就憑她這番沈狠果敢的手段,若是男子,登到襲諍的位子易如反掌。襲諍有時候還要多多猶疑一番,而她一旦起意,雷霆萬鈞,易如反掌。

柔嘉向來不得寵,生前低微,死後反倒成了一把火,將坊間的猜忌與議論燒得更旺。

他本來沒有那麽急的,但是淑妃的胞兄新任河西節度使,她的膝下有年幼的五皇子。

若是忽然讓五皇子登極了,他們這些攀附李霈的老臣將落得何等下場,大家心知肚明。帝王總是要培植自己人,去清洗舊勢,好讓他們在握柄之時有安全感。

再加之,五皇子年幼,少不了托孤,少不了攝政。

所以王鳳書不得不多為襲諍、多為太子著想。他要借這股東風,給謝臨恩釘上罪名,為太子清除一切障礙。

“聖上,當初修建昭信塔,一是為了給太後祈福,而是為了給我朝江山積德納祥。如今一波三折,究竟是誰膽敢斷我朝福運?依臣之見,此舉無異於是在鳳凰心口處剜血,天龍脊骨上斷脈,”王鳳書出聲道,將話擡到了一個高度,再睨向跪在草席上的幼瑛,“人證物證俱在,李氏卻拒不承認,臣迫於無奈才對她施以刑責,以免旁人借題發揮,還請聖上明鑒。”

幼瑛跪在草席上,聽著殿上的一言一語,目光落在面前的物證上——一塊布帛和一件木匣。

原本布帛是用繩子系好,再加蓋封泥。如今,它被解開,攤開在幼瑛和章武帝的眼前,上面包裹著翻擾過的褐色硬土,與地下的舊土層理分明,形成明顯對照。

木匣裏放著鐵絲銅箔和切割下的轉輪法王壁畫。

壁畫的顏料層下,細密的鐵扭曲著,像是一道道淚痕。

“罪女在長安無親無故,何來這麽多的鐵絲銅箔。尚書公是要罪女如何承認?”幼瑛擡眼看向王鳳書,神色平靜。

“聖上,以往是你仁慈,是你心懷著天下蒼生,認為天有好生之德,你適才饒過謝臨恩性命。但如今,他和李氏顯然不知悔改,此事你不能再瞞了,”王鳳書快步繞過長案,伏跪禦前,“昭寧十五年那晚雷雨夜,聖上當即就命臣和大理寺徹查。這塔本就毀有異象,聖上萬萬不能再瞞了。塔毀若無意,尚可計過從輕;若為有意,便是蔑視皇權、踐踏國法,況且一犯再犯,已非私怨可解。”

章武帝未回,幼瑛便先回道:“那罪女是如何得來的這些鐵絲?從哪條道,經哪些人,如何避過羽林衛盤查,如何被送進昭信塔,罪女如何在眾人耳目之下包藏私心毀塔?”

幼瑛在推事院裏受盡刑罰,又日夜不許闔目睡覺,猶如熬鷹般折磨至身心俱疲,身上的血都好似沖在了褐衣上,以致面上毫無血色。但仍舊同一個問題的追問王鳳書。

王鳳書轉面望向幼瑛時,似乎痛心疾首,於是說道:“李氏,便是因為你拒不承認,某才不得不動用刑罰。可人人都生著一雙眼,長著一雙耳,即便他們有所誤見漏聞,謝臨恩毀塔的事跡卻在某與諸位同僚的心中很明了。如今再現鐵絲銅箔,不是你們一黨所為,還能是誰?”

“謝臨恩遠在沙州,就憑罪女一人嗎?”幼瑛張弛有序地問道,皮緊貼骨,幹脆利落,“其中是工部、將作監,還是禦史、羽林,亦或是都料匠?”

“工部、將作監、禦史、羽林同心輔政,皆為聖上的左膀右臂,你能有今日的推事,也是多虧姚侍郎上奏徹查。十四年年初開工修塔,罪犯太樓時任都料匠,掌控工料之事,無人可越其權,鐵絲銅箔混入磚墻,即便你們不是同謀,也逃不了失察之責。”

王鳳書卻想要一碗水端平,滴水不漏地答:“某傳他問話,他寧肯咬舌自殘,血湧滿口,硬是一個字不吐。此等悍匠,能死不招,可見其背後藏著何等隱情、何等主使。若非心虛至極,何至於此?李氏,前朝故帝禍我超綱,你有膽量繪她自比的佛教聖王,卻假裝不知,死不認罪。你是忘了你河西話本子的事?”

幼瑛聽見太樓的消息,眉心抽動。

禦榻上的章武帝始終不語,他斜倚在乘雲繡的軟墊上,一手支頤,神情憔悴。

雖同樣氣色不佳,卻與滿身是傷的幼瑛截然不同。

幼瑛事血色盡失,蒼白如雪;章武帝時浮著一層病態的黃意,隱隱泛紫。

——嚓嚓。西南角的屬吏依舊揮筆記錄。

幼瑛的嘴角動了動,心下為太樓緊了緊,隨後啟聲說話,雙手攥在腿側:“都料匠出身匠人之家,太極宮便是由他的祖輩主持興建,六坡地氣,藏風聚氣,曲水環抱,厚德載物。都料匠也參與過諸多宮殿園林修造,歷年恪盡職守,從無貪墨、偷工減料之嫌,聲名清白,匠心有據。刑部尚書王公是不是專靠判決冤假錯案上位?”

王鳳書卻冷笑一聲,再次向章武帝作揖:“承天門前有人擊響了登聞鼓,偏偏是個身負刑籍的罪徒。所幸他告得是謀逆大罪,寧死不退,受了八十杖扔咬牙堅持。聖上,臣已將其召入宮門,懇請準其入殿作證。”

“準。”章武帝收回落在幼瑛身上的目光,闔眸應道。

掖門外傳來盔甲響動的聲音。

日頭高懸,鴟尾熠熠生輝,先是有兩道精壯的身影從外透進來了。

他們身後還拖拽著一人,腳步聲中夾雜著響亮的瑯珰聲。

那人一直被拖到幼瑛的身側,才被重重擲下。幼瑛這才看清——來人是宓草。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裹革杖只是對於宗室貴族所施行的體面懲罰,因為裹上厚厚的皮革,所以不會打出太多的血跡。如若下手重點,那便會傷及筋骨和臟腑。

可若換作棰具實打實地打,不僅非死即傷,還會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譬如眼前。

幼瑛的視線下移,停在了宓草的雙腿上。因是一路拖行,所以寬大的囚褲翻卷著堆在膝處,血痕密布,鮮紅刺眼,也在身後留下了一道道殷紅的痕跡。

他連體面都不存。

“奴婢宓草,俯仰刑部尚書作主,奉召作證。”

他仿佛是被丟在肉案上的肉,血汙斑斑,卻仍強撐著掙紮起身了。

史書上記得話印證了。幼瑛默默想,如今親眼所見,心中竟湧出幾分同情和刺澀的情緒。

朱雀門外,人頭攢動。

身穿烏衣的薛泠也在其中。

這一切都是幼瑛在承下修繕壁畫日子裏,早就交代他做的。

——朝堂動三分,百姓自憂七分。

他不懂這些話的背後藏著怎樣的意思,但是,謝臨恩在臨走前托付過他,若是幼瑛有事請他幫襯,他能幫的,便盡力幫襯。

薛泠記住了,也當真了,所以按照幼瑛的話去做——將關於謝臨恩的流言添油加醋,從宮門內傳至城門外,從官道傳至市井,從權貴耳中傳到百姓碗邊。

那些人說的話愈發粗鄙難聽,什麽天災碩鼠,什麽不清不白,什麽金佛皮下藏著蛇蠍心腸。

薛泠聽了很生氣,對幼瑛心生猶疑與責備。

但她在推事院五天了,受了五天的刑。

薛泠既氣,又憂。

憂幼瑛的同時,更憂謝臨恩,從而惴惴不安,開始懷疑幼瑛意欲何為。

太極殿內,東西兩側的青玉燈一直燃著,燈煙全部進到玉龍的體腔中,所以寬靜的殿宇中只沈滯著那股肉沫味。

幼瑛靜靜地望著他。

其實他的到來,一點都沒有擾亂她的計劃。

對於她而言,目下洗清自己的罪名並不是最緊要的。

但是,幼瑛看向宓草時,眼神還是不可抑制的很覆雜,因是她知道他的來路,也清楚他的去處。

他卻如此狼狽。

幼瑛想到了塔室裏一直亮到後半夜的燈。

他是來舉告她的嗎?

也好,他本就受得王鳳書的意吧。

下一瞬,幼瑛便見他低頭伏身。

——“奴婢並非前來指證李氏,奴婢要揭發刑部尚書王鳳書。”

他的聲音格外平靜,沒有激憤,沒有哭嚎,只是落在了幼瑛的心上。

“自奴婢被編入樂籍,尚書公屢次以供奉為名,每旬三次,將奴婢召入私室,命人鎖門,不許外出。若是聽話,便只叫兩人,不聽話,便叫六人、十人……聽話為止。”

他的話尚未說完,王鳳書便上前踹了他一腳。他本就傷了雙腿,因此輕而易舉地五體投地,身子歪倒在一旁。

“啟稟聖上,他原先是平康坊的樂戶,臣偶爾路過,見他用身作畫十分奇妙,便入內觀之,”王鳳書微不可聞地咬了咬牙,恨意不顯,仍舊緩聲說道,“臣鬥膽請聖上寬恕,那會兒臣入京不久,鬼迷心竅了。也就是在那日,臣被這奴婢傷了,幸而天恩未絕,臣念及陛下以仁德為本,惜命惜人,所以只治他五年刑獄。未曾想……”

“臣今日讓他入殿作證,真是識人不清,愚鈍無知,愧對天恩。”他慚愧道。

他之所以還很從容,便是因為宓草出身低賤。

或許是,在以往的日子裏,宓草都對他言聽計從,甚至於任其擺布,在他面前從無還手之力。

他便如把玩一件文玩般,把宓草當作供他賞玩的器物。

他早已習慣了那種將他掌於股掌之間的感覺。

宓草很快蠕動著上半身,爬起來跪著,在眾目睽睽和金臺殿宇之中,忍痛續語。

“是,尚書公總是極幸運的。”

他伏首說道:“尚書公教奴婢說愛他,教奴婢如何取悅他,教奴婢如何在殿上撒謊。他教得極細,樣樣不落,甚至於教奴婢度罪。何為度罪,便是讓奴婢在佛像前脫衣,供他及時行樂。佛看見奴婢的痛苦,即為度罪。”

在幼瑛看來,他非是狀告王鳳書,也非是狀告任何人。他看上去死去多時,已成行屍走肉。

官吏面上的異樣,王鳳書眼中的憤怒,章武帝那擡眸凝視的目光,皆和他沒有幹系。

他失望了,且失望透頂,所以悄然死去,平靜訴說。

“奴婢本就是給人赤身作畫的,任人點染塗抹,尚書公說,既能給人作畫,給佛作畫又有何妨?可李氏何辜。奴婢含汙忍垢,願粉身碎骨,死填溝壑,還李氏清白。”宓草最後說道,帶著血跡的雙手一寸寸平坦叩地。

或許也帶有一絲,撕開他們傷疤的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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