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玉樓赴召（十） “依律捉拿，押去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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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玉樓赴召（十） “依律捉拿，押去推事……
莫高縣外, 百姓早就在田畔聚攏，遠遠圍觀著那些官吏們丈量田地的情形。只見他們手執步弓、繩索、標尺，輔以手稿、毛筆和墨汁，依照一步約五尺的尺度, 在田壟上沿著界樁步步丈量。
每伍官吏由鄉正、裏正和書吏組成, 時而還有禦史、內侍過去抽查, 隨行著刺史府的牙兵、神策軍。
從鄉到裏, 逐一上報。
“郎君, 我記住了。我從今往後就是這一段宜秋渠的渠長, 東至都鄉渠，西到牛大郎家的田埂上。”
“每年八月至正月開鬥，要是誰私開鬥門, 誰盜水, 我就去告給縣衙, 要是縣衙不聽, 我就在井渠邊上找穿烏衣，戴烏紗帽的。這些我都記住了, 我生下來就是在這一片吃用的, 怕的是那些官不管。”
莫高的天又高遠又遼闊，不同於長安, 它的藍比長安更要深邃, 更要濃烈。
太陽還沒有落下，月亮就已經上來了。
井渠的源頭處立了一塊巨石, 謝臨恩用木槌輕敲, 繼而縱力一鑿，將《水部式》的綱要刻在石面上。
上游田疇每節水量占總渠水的三成，中段田疇四成, 下游三成。
灌溉時序分為三期：每年二月立春後首輪灌溉，澆透春耕，至五月夏至前再行第二次，以促穩苗長；至八月立秋初，逐段小量續灌，以防秋末幹枯。
刻文又明定：若逾期不輪，或暗中截渠侵占，按每畝罰課谷二石。
若假托他人報數，私增田畝，官府可沒收當年所有灌溉額，並處傜役。
每月旬末，由鄉裏覆核灌水簿，縣衙逐級上報刺史府署，禦史與監水利史偶爾巡檢，一經發現遺漏斷灌，即令重灌並連坐罰款。
沙州幹旱少雨，百裏地的萬頃良田都要依賴為數不多的水維系，所以水律的制法要嚴。
斯時，他聽著身側大娘的話語，微微笑了笑：“對。大娘還有哪些可信賴的人？可以一並喊來做渠長和鬥門長。若是做得好，能免雜傜，也能升鄉裏，進縣衙。”
大娘聽了很高興：“我能認識郎君和阿還娘子，真是也屬能才了。就是可惜了長楸娘子……幸而，她們回來了，你和阿還娘子也無事，就是不知何時能再見到她。我啊，定是會好好戴著這符牌的，也是娘子的心意了。”
謝臨恩還是笑著，鑿在石面上的字很深峻。
直到大娘走遠了，武思為才過來。
“我聽說你傷得不輕，身子怎麽樣了？”他身穿窄袖圓領袍衫，衣擺上也因為下田淌了濕泥。他雙手負在身後，瘦削的臉微不可聞的繃在一起，像是藏著什麽話。
謝臨恩攥著木槌刻字的手清瘦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或許是太久太用力了，所以指骨上微微泛紅。
“已經無礙了。”他回道，側眸看向武思為，聲音很溫和。
天色漸深，戈壁蒼茫，他的面容在這樣的背景下格外淡，似乎隨後能夠被風沙和暮色吞沒。但他的身姿如竹，根骨挺拔，凝著厚重端放的精氣神。
“你將那些聚眾鬧事的放了嗎。”武思為繼而問道。
謝臨恩點頭：“查過籍賬，他們原先是良民，年年無田無糧，被編作了隸屬。其中那位地客家的兒子要娶妻，主戶攔了，索要布帛禮數。他們未犯大惡，能管的管了，該放的放了，地也分了。”
他想到那位持短刀刺他的老翁，並不想追究太多。
“那你為何將程訓殺了。”武思為慢慢問道，直到點出他的心思。
謝臨恩停下了手上動作，當然明白他為何而來。
他能夠上京，是武思為動用了自己的職權，給他冒名偽造了過所文書。那個時候，他向武思為許諾過，若是自己上位略穩，會還給他一個交代。
他在無權無勢的時候，就推舉武思為權攝兩縣，如今他成了封疆刺史，如何不能提拔他到更高的位子？
想要膺懲奸詐又無能的君王，不僅要錢，不僅要人，還要有方便之門。那就是權勢地位。
但是，謝臨恩有他自己的思量。
“朝廷那邊來音信了，新任的河西節度使曾經和你是同僚，他的為人如何？”謝臨恩覺得此時不宜讓武思為任上要職。
“趙綸啊，趙綸這人弓箭手出身，看上去喜歡坐在關口看來往的商旅打發時間，但固執、死板。得虧十年那年沒有出征打赤降，不然憑他那份驢勁，這會兒已經成地下冤魂了，”武思為挺直了些身，說道，“難道這不是你舉薦的結果？他能到河西來，怕靠的不是你那幾句話，更多還是因為他是五皇子的舅舅罷。皇權日下，聖上要用另一波外戚了。”
因是和謝臨恩早就攤開在明面上說了，所以武思為也不再裝出那副笑瞇瞇的樣子。他心知肚明，程訓能擔下襲招的惡名死在府獄裏，其中定是有謝臨恩的手筆。
他讓神策軍輪流值守，神策軍也是眼瞎不成？
謝臨恩這人，只要有利有益，殺人的時候也不會眨眼。
“我不會害你，”謝臨恩啟聲說道，“你如今是想要留在縣衙，還是想去州府上任？”
“州府。”武思為好聲說道。
謝臨恩沒有立刻反駁，他依舊溫和：“依我之見，你留在縣衙更好。”
高山潛流處，風吹沙動，井渠綿延，他說道：“你若是去州府，除卻都督府和刺史府，便只剩下軍防和監察。一是受節度使統轄，你少不了和趙綸照面，那便是歸了趙綸和五皇子的麾下；二是監察雖顯，卻無實權，反不如縣令一職，能掌實事。”
“都督府和刺史府更不用說了，都督府是襲諍和太子一脈，外人插不得手。刺史府如今成了眾矢之的，等四旬一到，刺史的位子空懸，看似是個好位子，實則燙手得很。”
“外戚換一個名目，不過是聖上身邊親近的家奴。舊家奴不受用了，便提拔新家奴。但說到底，還要看下一個登極的是誰。五皇子年弱，趙綸因為性子的緣由，在官場上屢受打壓，處境不見得好。短期內，儲嫡的位子不會改變，你眼下還是留在縣衙為宜，至少避開風頭，不必冒險出頭。你覺得如何？”謝臨恩詢問道。
“你這倒不像是和我商量，你已經替我決定了，”武思為斂了斂嘴角方才上揚的弧度，“那我也實話和你說了。我先前之所以信你，便是因為你對我有舉薦之恩，現在……你讓我拿捏不準。我得要看明你的態度。”
他想到了什麽，眼光閃爍間，看著謝臨恩蒼白的面色，繼而說道：“我不在乎民生，也不在乎這個王朝是好是壞，我只想取兩個人的頭顱，一個是襲諍，一個是李霈。現下沙州有很多人恨你，要你的命簡直是輕而易舉，我還能不能信你？”
程訓是謝臨恩不得不殺。這是他和襲諍達成的交易。
章武帝命不久矣，但襲黨仍如烈烈朝暉，沙州只是一個開端。
一旦太子的位子穩了，他們的反撲是必然的。
謝臨恩不能讓武思為有太多實權，但是，又必須要為他鋪路，以備將來所用。
“這回清丈，仍會有不少官吏頂風作案，你在莫高查仔細了，清出那些人。空出來的位子，我會安排你信得過的人。只要考功合格，來日可往諸縣任職。你信得過哪些人？胡人，漢人，都無妨。”謝臨恩說道，並不忌憚武思為威脅他。
武思為沈默了會兒，覆問道：“胡人，漢人，任何人？”
他正有一群從西域來的胡人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安身。那還是薩珊洛前兩年裏帶來的。
謝臨恩點頭：“只要手續得當，任何人。”
殘陽西垂，天上浸染暗紅色，地上流動金光，乍隱乍現，在薄暮之間。
謝臨恩仍是身著銀朱色的袍衫，鵠立在宜秋渠的暗渠邊，身側立著那塊天然的長方形巨石。
他一直目送著武思為離開，才轉身想要繼續敲鑿明文。
但他望見有一抹身影在遠遠過來，不緊不慢。
她頭戴草帽，身穿皂衣，身形清瘦不已，從而眉弓突出，鼻子高挺，更像是魏凈慈。
謝臨恩在那日見到串著雲母片的平安繩後，便去庖廚見了那位大夫。
大夫名為抱廈，身側跟隨著她。
謝臨恩想到了幼瑛，想到魁星閣被燒毀的那天，她在大雨中的哭泣，想到她在睢園的沈悶與愧疚。
原來死得是魏凈慈。
從此之後，幼瑛對於外頭的事充耳不聞，是因為魏凈慈的命不該如此？
可她和魏凈慈真的相像。
謝臨恩望著遠處那人，獨自想道。
“咳，咳……”
風吹衣擺，他一咳嗽，便扯動了身上的傷，竟也止不住。胸口發悶，氣息逼仄，如此一來，咳得反而面上有了血色，甚至於鮮紅的血微微落到了掩唇的手上。
“天色暗了，沙梁子的飯菜煮好了。若是阿還在這兒，定是要攔著你了，就在你身後不遠，還有阿還當初搭得暖棚呢。那暖棚已經有越來越多人去種了，就像是阿還在看著。”阿泥一面笑，一面說，已然走到了謝臨恩的眼前。
阿還……
謝臨恩擦拭幹凈嘴角的血跡，擡眼看向阿泥，唇邊含笑：“我的身子確實乏了些，但今日還有數十畝田地沒有巡察，你可願意代我走一趟？”
日頭落下去了，沙州的寒氣就上來了。
一連過了兩月，長安的蟬鳴已經從聒噪轉至平靜，到了石榴樹上的果實裂開嘴大笑的初秋時節。
幼瑛白天裏在昭信塔，晚上就窩在棚屋裏，時而在麻紙上寫字，時而在畫布上臨摹塔室的畫。
她享受得很。
第十層塔室的金屬粉末都清理幹凈後，她便加固了地仗層，用石膏混合著骨料補缺、找平。
一面等待地基穩固，一面搭上畫架、畫布，按照工部留存的舊稿從局部到整幅，從形似到神似的臨摹。
直到心境放松，她可以感受到天神的肌膚與呼吸時，才敢在壁面上勾畫。
“你在紙上寫什麽？”薛泠想越過草簾去看，但被幼瑛擋住了。
“神神秘秘。”他最後說道。
草簾垂落，幼瑛輕輕一笑，低眉朝宓草那頭看去。
他睡得靠近簾子，卻將身子微微蜷著，既避開了薛泠，又留出一段簾下的空隙。
幼瑛看得出來，他一日又一日地拘著自己——不喜與人親近，更不喜與人有過多觸碰。
有時候她不經意碰上他，他也會輕微地顫粟一下，幾乎察覺不到，卻又分外明顯。
宓草。
幼瑛寫完最後一行話，便將紙張疊好擱到一旁，吹滅了油燈。
“明日給你們每人都加一升口糧，歇息了。”
長安的夜裏起了霧，尤其是後半夜的時候，寒氣刺骨。
幼瑛是被那股冷氣生生驚醒的。
朦朧中，她聽見了更夫的打鑼聲。
四更天了。
幼瑛攏緊身上的衣服和棉被，卻再也睡不著了。
擡眼看去，那狹仄的門外，霧氣彌漫，隱隱可見昏黃的火把。
幼瑛定眼看去，昭信塔的塔室裏也有燈火。
直到天光露出來，幼瑛也沒有睡著。
草房子裏忽然有了輕輕的腳步聲，窸窸窣窣了一會兒，幼瑛背身躺著，便又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冷氣。
那股冷氣在她身側不遠躺下了。
許是因為他回來了，幼瑛才安下了神思，慢慢睡著。
但不久，就到了卯時上工的時辰。
“李娘子，某接到了兩份舉告，一份是說你在修塔期間暗摻違律的金屬器物，意圖毀塔；另一份是稱你在壁畫上私擅雙身像和轉輪法王。他們狀告你褻瀆宗廟，諷喻當今。”
刑部尚書王鳳書過來的時候，幼瑛正執筆佇立在那面轉輪法王身前。
整幅壁畫都是以青綠為底，色澤冷沈，異常醒目。那轉輪法王被繪在東南角落，半隱於眾生群像之中，若非細看，幾乎難以辨識。
前朝故帝為了穩固政權，常用轉輪法王自比，稱自己是佛授天命。而今此畫再現舊制，諱莫如深，令人生疑。
“李娘子，依律捉拿，先押去推事院問審。”王鳳書掃過壁畫，看向幼瑛，溫和又謙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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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縣外, 百姓早就在田畔聚攏，遠遠圍觀著那些官吏們丈量田地的情形。只見他們手執步弓、繩索、標尺，輔以手稿、毛筆和墨汁，依照一步約五尺的尺度, 在田壟上沿著界樁步步丈量。
每伍官吏由鄉正、裏正和書吏組成, 時而還有禦史、內侍過去抽查, 隨行著刺史府的牙兵、神策軍。
從鄉到裏, 逐一上報。
“郎君, 我記住了。我從今往後就是這一段宜秋渠的渠長, 東至都鄉渠，西到牛大郎家的田埂上。”
“每年八月至正月開鬥，要是誰私開鬥門, 誰盜水, 我就去告給縣衙, 要是縣衙不聽, 我就在井渠邊上找穿烏衣，戴烏紗帽的。這些我都記住了, 我生下來就是在這一片吃用的, 怕的是那些官不管。”
莫高的天又高遠又遼闊，不同於長安, 它的藍比長安更要深邃, 更要濃烈。
太陽還沒有落下，月亮就已經上來了。
井渠的源頭處立了一塊巨石, 謝臨恩用木槌輕敲, 繼而縱力一鑿，將《水部式》的綱要刻在石面上。
上游田疇每節水量占總渠水的三成，中段田疇四成, 下游三成。
灌溉時序分為三期：每年二月立春後首輪灌溉，澆透春耕，至五月夏至前再行第二次，以促穩苗長；至八月立秋初，逐段小量續灌，以防秋末幹枯。
刻文又明定：若逾期不輪，或暗中截渠侵占，按每畝罰課谷二石。
若假托他人報數，私增田畝，官府可沒收當年所有灌溉額，並處傜役。
每月旬末，由鄉裏覆核灌水簿，縣衙逐級上報刺史府署，禦史與監水利史偶爾巡檢，一經發現遺漏斷灌，即令重灌並連坐罰款。
沙州幹旱少雨，百裏地的萬頃良田都要依賴為數不多的水維系，所以水律的制法要嚴。
斯時，他聽著身側大娘的話語，微微笑了笑：“對。大娘還有哪些可信賴的人？可以一並喊來做渠長和鬥門長。若是做得好，能免雜傜，也能升鄉裏，進縣衙。”
大娘聽了很高興：“我能認識郎君和阿還娘子，真是也屬能才了。就是可惜了長楸娘子……幸而，她們回來了，你和阿還娘子也無事，就是不知何時能再見到她。我啊，定是會好好戴著這符牌的，也是娘子的心意了。”
謝臨恩還是笑著，鑿在石面上的字很深峻。
直到大娘走遠了，武思為才過來。
“我聽說你傷得不輕，身子怎麽樣了？”他身穿窄袖圓領袍衫，衣擺上也因為下田淌了濕泥。他雙手負在身後，瘦削的臉微不可聞的繃在一起，像是藏著什麽話。
謝臨恩攥著木槌刻字的手清瘦修長，骨節分明，此刻或許是太久太用力了，所以指骨上微微泛紅。
“已經無礙了。”他回道，側眸看向武思為，聲音很溫和。
天色漸深，戈壁蒼茫，他的面容在這樣的背景下格外淡，似乎隨後能夠被風沙和暮色吞沒。但他的身姿如竹，根骨挺拔，凝著厚重端放的精氣神。
“你將那些聚眾鬧事的放了嗎。”武思為繼而問道。
謝臨恩點頭：“查過籍賬，他們原先是良民，年年無田無糧，被編作了隸屬。其中那位地客家的兒子要娶妻，主戶攔了，索要布帛禮數。他們未犯大惡，能管的管了，該放的放了，地也分了。”
他想到那位持短刀刺他的老翁，並不想追究太多。
“那你為何將程訓殺了。”武思為慢慢問道，直到點出他的心思。
謝臨恩停下了手上動作，當然明白他為何而來。
他能夠上京，是武思為動用了自己的職權，給他冒名偽造了過所文書。那個時候，他向武思為許諾過，若是自己上位略穩，會還給他一個交代。
他在無權無勢的時候，就推舉武思為權攝兩縣，如今他成了封疆刺史，如何不能提拔他到更高的位子？
想要膺懲奸詐又無能的君王，不僅要錢，不僅要人，還要有方便之門。那就是權勢地位。
但是，謝臨恩有他自己的思量。
“朝廷那邊來音信了，新任的河西節度使曾經和你是同僚，他的為人如何？”謝臨恩覺得此時不宜讓武思為任上要職。
“趙綸啊，趙綸這人弓箭手出身，看上去喜歡坐在關口看來往的商旅打發時間，但固執、死板。得虧十年那年沒有出征打赤降，不然憑他那份驢勁，這會兒已經成地下冤魂了，”武思為挺直了些身，說道，“難道這不是你舉薦的結果？他能到河西來，怕靠的不是你那幾句話，更多還是因為他是五皇子的舅舅罷。皇權日下，聖上要用另一波外戚了。”
因是和謝臨恩早就攤開在明面上說了，所以武思為也不再裝出那副笑瞇瞇的樣子。他心知肚明，程訓能擔下襲招的惡名死在府獄裏，其中定是有謝臨恩的手筆。
他讓神策軍輪流值守，神策軍也是眼瞎不成？
謝臨恩這人，只要有利有益，殺人的時候也不會眨眼。
“我不會害你，”謝臨恩啟聲說道，“你如今是想要留在縣衙，還是想去州府上任？”
“州府。”武思為好聲說道。
謝臨恩沒有立刻反駁，他依舊溫和：“依我之見，你留在縣衙更好。”
高山潛流處，風吹沙動，井渠綿延，他說道：“你若是去州府，除卻都督府和刺史府，便只剩下軍防和監察。一是受節度使統轄，你少不了和趙綸照面，那便是歸了趙綸和五皇子的麾下；二是監察雖顯，卻無實權，反不如縣令一職，能掌實事。”
“都督府和刺史府更不用說了，都督府是襲諍和太子一脈，外人插不得手。刺史府如今成了眾矢之的，等四旬一到，刺史的位子空懸，看似是個好位子，實則燙手得很。”
“外戚換一個名目，不過是聖上身邊親近的家奴。舊家奴不受用了，便提拔新家奴。但說到底，還要看下一個登極的是誰。五皇子年弱，趙綸因為性子的緣由，在官場上屢受打壓，處境不見得好。短期內，儲嫡的位子不會改變，你眼下還是留在縣衙為宜，至少避開風頭，不必冒險出頭。你覺得如何？”謝臨恩詢問道。
“你這倒不像是和我商量，你已經替我決定了，”武思為斂了斂嘴角方才上揚的弧度，“那我也實話和你說了。我先前之所以信你，便是因為你對我有舉薦之恩，現在……你讓我拿捏不準。我得要看明你的態度。”
他想到了什麽，眼光閃爍間，看著謝臨恩蒼白的面色，繼而說道：“我不在乎民生，也不在乎這個王朝是好是壞，我只想取兩個人的頭顱，一個是襲諍，一個是李霈。現下沙州有很多人恨你，要你的命簡直是輕而易舉，我還能不能信你？”
程訓是謝臨恩不得不殺。這是他和襲諍達成的交易。
章武帝命不久矣，但襲黨仍如烈烈朝暉，沙州只是一個開端。
一旦太子的位子穩了，他們的反撲是必然的。
謝臨恩不能讓武思為有太多實權，但是，又必須要為他鋪路，以備將來所用。
“這回清丈，仍會有不少官吏頂風作案，你在莫高查仔細了，清出那些人。空出來的位子，我會安排你信得過的人。只要考功合格，來日可往諸縣任職。你信得過哪些人？胡人，漢人，都無妨。”謝臨恩說道，並不忌憚武思為威脅他。
武思為沈默了會兒，覆問道：“胡人，漢人，任何人？”
他正有一群從西域來的胡人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安身。那還是薩珊洛前兩年裏帶來的。
謝臨恩點頭：“只要手續得當，任何人。”
殘陽西垂，天上浸染暗紅色，地上流動金光，乍隱乍現，在薄暮之間。
謝臨恩仍是身著銀朱色的袍衫，鵠立在宜秋渠的暗渠邊，身側立著那塊天然的長方形巨石。
他一直目送著武思為離開，才轉身想要繼續敲鑿明文。
但他望見有一抹身影在遠遠過來，不緊不慢。
她頭戴草帽，身穿皂衣，身形清瘦不已，從而眉弓突出，鼻子高挺，更像是魏凈慈。
謝臨恩在那日見到串著雲母片的平安繩後，便去庖廚見了那位大夫。
大夫名為抱廈，身側跟隨著她。
謝臨恩想到了幼瑛，想到魁星閣被燒毀的那天，她在大雨中的哭泣，想到她在睢園的沈悶與愧疚。
原來死得是魏凈慈。
從此之後，幼瑛對於外頭的事充耳不聞，是因為魏凈慈的命不該如此？
可她和魏凈慈真的相像。
謝臨恩望著遠處那人，獨自想道。
“咳，咳……”
風吹衣擺，他一咳嗽，便扯動了身上的傷，竟也止不住。胸口發悶，氣息逼仄，如此一來，咳得反而面上有了血色，甚至於鮮紅的血微微落到了掩唇的手上。
“天色暗了，沙梁子的飯菜煮好了。若是阿還在這兒，定是要攔著你了，就在你身後不遠，還有阿還當初搭得暖棚呢。那暖棚已經有越來越多人去種了，就像是阿還在看著。”阿泥一面笑，一面說，已然走到了謝臨恩的眼前。
阿還……
謝臨恩擦拭幹凈嘴角的血跡，擡眼看向阿泥，唇邊含笑：“我的身子確實乏了些，但今日還有數十畝田地沒有巡察，你可願意代我走一趟？”
日頭落下去了，沙州的寒氣就上來了。
一連過了兩月，長安的蟬鳴已經從聒噪轉至平靜，到了石榴樹上的果實裂開嘴大笑的初秋時節。
幼瑛白天裏在昭信塔，晚上就窩在棚屋裏，時而在麻紙上寫字，時而在畫布上臨摹塔室的畫。
她享受得很。
第十層塔室的金屬粉末都清理幹凈後，她便加固了地仗層，用石膏混合著骨料補缺、找平。
一面等待地基穩固，一面搭上畫架、畫布，按照工部留存的舊稿從局部到整幅，從形似到神似的臨摹。
直到心境放松，她可以感受到天神的肌膚與呼吸時，才敢在壁面上勾畫。
“你在紙上寫什麽？”薛泠想越過草簾去看，但被幼瑛擋住了。
“神神秘秘。”他最後說道。
草簾垂落，幼瑛輕輕一笑，低眉朝宓草那頭看去。
他睡得靠近簾子，卻將身子微微蜷著，既避開了薛泠，又留出一段簾下的空隙。
幼瑛看得出來，他一日又一日地拘著自己——不喜與人親近，更不喜與人有過多觸碰。
有時候她不經意碰上他，他也會輕微地顫粟一下，幾乎察覺不到，卻又分外明顯。
宓草。
幼瑛寫完最後一行話，便將紙張疊好擱到一旁，吹滅了油燈。
“明日給你們每人都加一升口糧，歇息了。”
長安的夜裏起了霧，尤其是後半夜的時候，寒氣刺骨。
幼瑛是被那股冷氣生生驚醒的。
朦朧中，她聽見了更夫的打鑼聲。
四更天了。
幼瑛攏緊身上的衣服和棉被，卻再也睡不著了。
擡眼看去，那狹仄的門外，霧氣彌漫，隱隱可見昏黃的火把。
幼瑛定眼看去，昭信塔的塔室裏也有燈火。
直到天光露出來，幼瑛也沒有睡著。
草房子裏忽然有了輕輕的腳步聲，窸窸窣窣了一會兒，幼瑛背身躺著，便又感受到了一股清晰的冷氣。
那股冷氣在她身側不遠躺下了。
許是因為他回來了，幼瑛才安下了神思，慢慢睡著。
但不久，就到了卯時上工的時辰。
“李娘子，某接到了兩份舉告，一份是說你在修塔期間暗摻違律的金屬器物，意圖毀塔；另一份是稱你在壁畫上私擅雙身像和轉輪法王。他們狀告你褻瀆宗廟，諷喻當今。”
刑部尚書王鳳書過來的時候，幼瑛正執筆佇立在那面轉輪法王身前。
整幅壁畫都是以青綠為底，色澤冷沈，異常醒目。那轉輪法王被繪在東南角落，半隱於眾生群像之中，若非細看，幾乎難以辨識。
前朝故帝為了穩固政權，常用轉輪法王自比，稱自己是佛授天命。而今此畫再現舊制，諱莫如深，令人生疑。
“李娘子，依律捉拿，先押去推事院問審。”王鳳書掃過壁畫，看向幼瑛，溫和又謙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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