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玉樓赴召（十一） 有人在保她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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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玉樓赴召（十一） 有人在保她不死。……
幼瑛被押去了皇城尚書省旁的推事院裏。
推事院是故帝在位的時候, 任命酷吏所建，直接繞開刑部和大理寺，由聖上親自主導，專審“欽犯”和“異志之徒”。
當年, 故帝主政艱難, 不得不拔擢酷吏立朝, 遂挑選心腹猛吏主掌此院, 準許他們不拘手段, 只求結果。
院中私牢森然, 密室重重，拷問之法極盡殘酷，一旦踏入, 縱有鐵骨鋼筋, 也十之九血染刑臺。
時過百餘年, 輪到章武帝登極, 世局已然安穩，推事院表面上被裁汰苛酷之風, 寬緩刑責, 宣稱不再“濫施酷刑”。
可到底根子未除，這地方終究不是講理的地方, 尤其針對那些觸動朝政、牽涉權謀的要案, 刑部、大理寺、內侍省輪用此院。
許多案子，不見公堂、不存案牘, 只在這裏悄然了結。
前有弘文館大學士楊馥, 在此不堪受辱自絕；後有宰臣時期的謝臨恩，上元四年，在此留下遺書命終, 時逢三十二歲。
“昭信塔上上下下的勞役、刑徒，全都咬定是你一人全權負責修繕壁畫。不許旁人過問，不許他人插手，從顏料的調制，到圖樣的勾描，都是你親自動手，一筆一劃，都是你自己來的。”
推事院裏，王鳳書仍是一臉溫和。他用竹刀從昭信塔的壁畫上刮下了顏料，放在火爐裏灼燒，那些顏料炸開一下，很快便被燒成不尋常的青綠色，虬成細微的顆粒狀。
這也印證了幼瑛心中的猜測，昭信塔一開始被毀的時候，只要京師衙門的人過去覆核，便能發現這是人為。
所以章武帝從一開始就全都知情。
謝臨恩讓她呈上的佛塔圖樣，不過是在為她爭取一線生機，是他親自叩求章武帝的寬宥。
章武帝對此很滿意。
“李娘子，你雖是被褫奪了封號，但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某還是要敬你一分。你看看，那些獄卒多不懂事，怎麽能對你施這麽重的刑？只要你好好交代，某可以上達聖上，給你留一條活路。”
刑架上，幼瑛的四肢被綁縛，因被獄卒鞭笞，所以褐衣上縱橫血痕。
不只是鞭笞，她被關押在推事院裏已有兩天，這期間只要她一闔眼，鞭子就又落了下來。
不僅疼，精神也備受煎熬，渾身上下，囊括胸腔肺腑，都在一抽一抽地疼痛著。
幼瑛擡著眼皮看他，身上黏膩，鼻腔間充斥血腥味。
他的目光銳利，聲音卻極盡溫和：“你看看，是不是謝臨恩讓你這麽幹的？”
“前有話本子影射乘輿，後又接到你這等舉告，一人舉告便罷了，修昭信塔的那些人都這般說。十五年，佛塔便毀得詭異，聖上不說，是有好生之德。你呢？你便是這般報答聖上的嗎？”
“李娘子，”王鳳書踅回著，從袖筒裏抽出一張狀紙，“你只要松松口，在這上頭畫押了，就不用再吃這許多苦頭了，是不是？褻瀆宗廟、意圖謀逆，可不是小事。你何必要給謝臨恩擋風擋雨，莫要真把自己的命給弄丟了。”他說到最後，不乏提點和警告。
幼瑛睜著眼皮看那張供狀，起初還有重影在交疊，要盡量借著燭火盯那麽一會兒，才能視線清晰。
“你很希望是謝臨恩指使我這般做的嗎？”最後，她扯著嗓子，端看著王鳳書問。
王鳳書看著她這副模樣，悠悠笑著：“你若再是嘴硬，就不止皮肉苦這麽簡單了。你不是很會修繕石像，又極擅長丹青嗎？我看你這副身子未必吃得了斷骨的苦楚。”
他之所以敢這麽逼迫，無非是因為李廬月孤立無援。他的人在昭信塔盯了有兩個多月，且不說她此前不在長安，即便如今回來了，長公主從始至終都對她沒有任何表示。
甚至於，從未去見她一面。
傳言不假，長公主果然極厭這位女郎。
幼瑛也不爭辯，撐著精氣神思忖了會兒，朝他問道：“若我真的畫押了，只要我說是謝臨恩讓我這麽做的，你真能放了我嗎？”
“某會上達天聽，由聖上決斷。”王鳳書朝北邊宮城的方向拱拱手，回道。
“可我現在累了，”幼瑛轉而說道，一慣清明的眼神此時竟有些遲緩和混沌，“我需要松綁，吃飯，歇息，不然手上提不了力，我沒有辦法畫押。在這上頭畫了押，就是定了謝臨恩一個死罪，這麽大的事，我需要歇息。”
王鳳書看著幼瑛低頭示好，仍舊是彎著嘴角。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他面頰瘦削、眼窩深邃，竟像是一個溫和的骷髏頭。
這骷髏頭很快就擡起手，招呼身後的獄卒：“她需要休息。你們好好伺候著，可不能有絲毫怠慢。”
火旗的濁氣飄到密室外，天黑如墨，推事院裏響起一陣陣鞭打聲。
身在高位的人，很少要到發脾氣的時候，他們一呼百應，只需要勾勾手、動動腦，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王鳳書笑著走出密室，打開那扇門時，風湧進來。
——幼瑛看見門外站著薛韌山。
他和王鳳書彼此行了一禮。
“認罪了嗎？”他問道。
王鳳書搖頭：“進了推事院的人，哪有那麽容易開口。但也沒人杠得住院裏的十大枷。”
“到底還是長公主的女兒，聖上的侄女，念及宗室顏面，莫要傷了性命。”
他們二人慢慢走遠，鐵門隨即合上，餘下的話，幼瑛再也聽不清了。
許是王鳳書去昭信塔羈押幼瑛的時候，行事太明堂正道，而且從晉昌坊一路到朱雀門，行人紛紛。遂是幼瑛的消息又在城中傳開了。
且一旦關系民生，便傳得很激烈，像是有手在背後鼓動。
——“朱門高，金磚壘。
三更老鼠咬賬簿，滿箱契文變紙灰。
當年筆點狀元處，萬字如蠅吞絹帛。”
依舊是由這一曲歌謠起，長安中又憶起了當年金陵水災之後，在榜首家中搜出的萬兩金銀。
“昭信塔毀的時候，我在家中親眼瞧見的，那是湛藍湛藍的火光，原來真是有人借天災故技重施。當年金陵水災，不也正是有人趁亂發災難財，把朝廷的賑濟藏到自家的宅壁裏。”
“說到底，那金銀、那佛塔塔，都是我們老百姓的血汗。如今卻成了某些人藏汙納垢、遮掩惡跡的遮羞布。塔毀了，燒得豈止是磚石，還不是我們一口口的苦飯錢！”
“我還聽說，這回動手的，居然又牽扯上那個被廢的郡主，她和謝臨恩不是一直不對付嗎？可這塔又出事了，難不成是她早知刑部會來查，想先一步撇清自己？還是說兩人早有分工，一人做惡，一人脫身？”
“謝臨恩這人，金陵水災的舊賬還沒有翻清，居然能從樂籍升到刺史。說他迎合奉承，以曲法取容吧，真是不知使了什麽訕棄手段來贏得聖上青眼——你聽說沒有？聽說他才上任沒多久，就被人捅了。真是惡人之間利益不均，自相殘殺，天之報應。”
“這年頭哪還有什麽清官？百姓交了糧，捐了銀，盼來的又是什麽呢？他們一個個嘴上講仁義，心裏卻只裝著金銀，咱們種田的，一年到頭就是看人臉色吃飯的。”
“出了這等事，工部和將作監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是不是他們包庇在先？我看他們口口聲聲說著均貧富，實際上是貧者越貧，富者越富吧。姚思話的《治民疏》也是空談。”
——紅樓深處藏富貴，白屋門前堆債券。
茶樓酒肆的議論聲並不能湧進皇城之內的推事院。
幼瑛聽著曉鐘暮鼓，強繃著一根弦掐算日子。
她已經被關進來五天了。
這五天裏，王鳳書每天都過來。幼瑛可以看出來，他的心裏很急，於是將那些急躁發洩在了刑罰上。
他不親自動手，只關照獄卒打磨她的身骨。
幼瑛撐不過去，暈過一兩次。奇得是，每次醒來，都發現身上傷口被人用藥物細細處理過。
從而讓幼瑛更加清晰地明白一件事：有人在保她不死。
她不能死。
王鳳書不惜在她的身上施展各種刑具，不正是為了讓她畫押？
只要她一畫押，她和謝臨恩就脫不了任何幹系，昭寧十五年的那一場雷擊就會成為施壓在謝臨恩身上的罪狀。
所以王鳳書巴不得她死，那個人不會是他。
沙州整治不了謝臨恩，就要從留在長安的她身上著手。
幼瑛並不覺得意外，反而替謝臨恩松了一口氣，至少說明他此時是安全的。
剩下的，就交由她。
——嘎吱。
密室的鐵門打開了，四周的空氣就不再低壓壓的，好歹能透出來一些新鮮的、活躍的，讓她的精神得到一絲放松與清明。
來人是薛韌山。
是了。
章武帝正是需要謝臨恩的時候，怎麽會讓他腹背受敵？
“你這張嘴巴，倒也是硬得很。”薛韌山頭戴烏紗帽，身穿玄色衣袍，提著朱漆食盒進來。
鐵門又被關上了。
幼瑛在疲憊的間隙，聽聞薛韌山的話，擠出一點心思默默腹誹。若是她真的招供了，怕才會真真死得無知無覺，死無葬身之地。
“是監公屢次出手相救嗎？”她一說話，就好似扯動了喉腔間那抹不存在的細刀片，來回刮得聲音沙啞。
“這麽罰下去也不是事，松開她，先讓她用飯吧。”薛韌山對看守的獄卒說。
“是。”
幼瑛被解開繩索的一霎那，就瞬間跌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薛韌山的眼裏似乎頗為憐憫，朝她伸出了那雙寬厚的手，扶著她起來。他像是一個包容萬物的大家長，慈愛地看著自己的晚輩。
“你倒也聰明，就不想著真諉過於人？”他啟聲說道，面上幹凈白皙，無須，一雙眼睛像是魚游在水裏的形狀，很生動。
“水。”幼瑛吐出一個字。
薛韌山微微一笑，朝獄卒一擡手，獄卒心領神會，快步去了直房，不多時提來一壺水。
幼瑛想要捧壺喝，最終還是強忍著手抖，把水倒在陶碗裏。
水是冷的，入口並不刺骨，她反倒覺得剛剛好，一口下去，像是有一股涼泉從喉間湧入心底，讓她這具麻木疲憊的身軀活了過來，並且又生出了一點源頭。
她一連喝了好幾碗。
薛韌山不急不緩地打開隨身帶來的食盒，取出幾碟飯菜。都是些極清淡的食物，沒有濃重油味，也無辛辣之物。他顯然早已知曉，在這間密室中待久了，人的五感會逐漸遲鈍，嗅覺味覺一並變得麻木。
他帶來的飯，是為了讓她能吃得下。
其實，不論是哪樣，幼瑛多多少少都會吃一點，她知曉身體在餓。
“現下外面是不是很吵。”幼瑛喝了一口溫粥，拖著喉腔沙啞地問。
“吵？”薛韌山覆問了一遍。
“傳言。”幼瑛說道。
薛韌山這才笑了笑：“奴婢看你這曾經的貴人，雖然身陷推事院，耳目倒是比外頭的人還要通明。”
幼瑛默默吃著粥，對於她而言，薛韌山和章武帝是意料之外的事。
索性不是壞事，還可以利用章武帝的野心，變為好事。
“我能吃得住疼，但是我的身子吃不住，所以我再在推事院待下去，不是死，就是畫押，”幼瑛擡面說道，面色虛弱，眼神卻不傾頹，像是草一樣，恰到好處，“我不是不識進退之人，倘若聖上真有心，我願咬死幾個人，為聖上排憂解難。但請聖上召三司推事，為我開案親察。只要給我一場明面上的審訊，我便能替聖上殺得幹凈利落。”
薛韌山看著她，沈思。
章武帝的心，從來都是權衡在先。若是幼瑛此時真的招供了，章武帝會做得比誰都沈狠。
幸而，她沒有。
但與此同時，章武帝已經在為謝臨恩物色合適的宗室女。只要婚事一成，謝臨恩和她之間就再無瓜葛，她是死是活，就不再緊要了。
反倒她所推諉的一切，都能打上妒婦的罪名。
如今她是庶民，謝臨恩是貴籍了，姻緣本就不合規制。
“若是事與願違呢？”薛韌山問道。
幼瑛回道：“那我到時便和謝臨恩撇清幹系。”
薛韌山笑了笑。
——“監公，長公主過來了，要見罪犯。”
密室外，一道尖細的聲音溫溫響起，向薛韌山稟報。
薛韌山應下了幼瑛的話。
“奴婢會將貴人的意思如實稟報給聖上，”他說道，“不過，話說回來，貴人哪，奴婢於你而言，談不上出手相救，父母為子，計之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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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瑛被押去了皇城尚書省旁的推事院裏。
推事院是故帝在位的時候, 任命酷吏所建，直接繞開刑部和大理寺，由聖上親自主導，專審“欽犯”和“異志之徒”。
當年, 故帝主政艱難, 不得不拔擢酷吏立朝, 遂挑選心腹猛吏主掌此院, 準許他們不拘手段, 只求結果。
院中私牢森然, 密室重重，拷問之法極盡殘酷，一旦踏入, 縱有鐵骨鋼筋, 也十之九血染刑臺。
時過百餘年, 輪到章武帝登極, 世局已然安穩，推事院表面上被裁汰苛酷之風, 寬緩刑責, 宣稱不再“濫施酷刑”。
可到底根子未除，這地方終究不是講理的地方, 尤其針對那些觸動朝政、牽涉權謀的要案, 刑部、大理寺、內侍省輪用此院。
許多案子，不見公堂、不存案牘, 只在這裏悄然了結。
前有弘文館大學士楊馥, 在此不堪受辱自絕；後有宰臣時期的謝臨恩，上元四年，在此留下遺書命終, 時逢三十二歲。
“昭信塔上上下下的勞役、刑徒，全都咬定是你一人全權負責修繕壁畫。不許旁人過問，不許他人插手，從顏料的調制，到圖樣的勾描，都是你親自動手，一筆一劃，都是你自己來的。”
推事院裏，王鳳書仍是一臉溫和。他用竹刀從昭信塔的壁畫上刮下了顏料，放在火爐裏灼燒，那些顏料炸開一下，很快便被燒成不尋常的青綠色，虬成細微的顆粒狀。
這也印證了幼瑛心中的猜測，昭信塔一開始被毀的時候，只要京師衙門的人過去覆核，便能發現這是人為。
所以章武帝從一開始就全都知情。
謝臨恩讓她呈上的佛塔圖樣，不過是在為她爭取一線生機，是他親自叩求章武帝的寬宥。
章武帝對此很滿意。
“李娘子，你雖是被褫奪了封號，但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某還是要敬你一分。你看看，那些獄卒多不懂事，怎麽能對你施這麽重的刑？只要你好好交代，某可以上達聖上，給你留一條活路。”
刑架上，幼瑛的四肢被綁縛，因被獄卒鞭笞，所以褐衣上縱橫血痕。
不只是鞭笞，她被關押在推事院裏已有兩天，這期間只要她一闔眼，鞭子就又落了下來。
不僅疼，精神也備受煎熬，渾身上下，囊括胸腔肺腑，都在一抽一抽地疼痛著。
幼瑛擡著眼皮看他，身上黏膩，鼻腔間充斥血腥味。
他的目光銳利，聲音卻極盡溫和：“你看看，是不是謝臨恩讓你這麽幹的？”
“前有話本子影射乘輿，後又接到你這等舉告，一人舉告便罷了，修昭信塔的那些人都這般說。十五年，佛塔便毀得詭異，聖上不說，是有好生之德。你呢？你便是這般報答聖上的嗎？”
“李娘子，”王鳳書踅回著，從袖筒裏抽出一張狀紙，“你只要松松口，在這上頭畫押了，就不用再吃這許多苦頭了，是不是？褻瀆宗廟、意圖謀逆，可不是小事。你何必要給謝臨恩擋風擋雨，莫要真把自己的命給弄丟了。”他說到最後，不乏提點和警告。
幼瑛睜著眼皮看那張供狀，起初還有重影在交疊，要盡量借著燭火盯那麽一會兒，才能視線清晰。
“你很希望是謝臨恩指使我這般做的嗎？”最後，她扯著嗓子，端看著王鳳書問。
王鳳書看著她這副模樣，悠悠笑著：“你若再是嘴硬，就不止皮肉苦這麽簡單了。你不是很會修繕石像，又極擅長丹青嗎？我看你這副身子未必吃得了斷骨的苦楚。”
他之所以敢這麽逼迫，無非是因為李廬月孤立無援。他的人在昭信塔盯了有兩個多月，且不說她此前不在長安，即便如今回來了，長公主從始至終都對她沒有任何表示。
甚至於，從未去見她一面。
傳言不假，長公主果然極厭這位女郎。
幼瑛也不爭辯，撐著精氣神思忖了會兒，朝他問道：“若我真的畫押了，只要我說是謝臨恩讓我這麽做的，你真能放了我嗎？”
“某會上達天聽，由聖上決斷。”王鳳書朝北邊宮城的方向拱拱手，回道。
“可我現在累了，”幼瑛轉而說道，一慣清明的眼神此時竟有些遲緩和混沌，“我需要松綁，吃飯，歇息，不然手上提不了力，我沒有辦法畫押。在這上頭畫了押，就是定了謝臨恩一個死罪，這麽大的事，我需要歇息。”
王鳳書看著幼瑛低頭示好，仍舊是彎著嘴角。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他面頰瘦削、眼窩深邃，竟像是一個溫和的骷髏頭。
這骷髏頭很快就擡起手，招呼身後的獄卒：“她需要休息。你們好好伺候著，可不能有絲毫怠慢。”
火旗的濁氣飄到密室外，天黑如墨，推事院裏響起一陣陣鞭打聲。
身在高位的人，很少要到發脾氣的時候，他們一呼百應，只需要勾勾手、動動腦，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王鳳書笑著走出密室，打開那扇門時，風湧進來。
——幼瑛看見門外站著薛韌山。
他和王鳳書彼此行了一禮。
“認罪了嗎？”他問道。
王鳳書搖頭：“進了推事院的人，哪有那麽容易開口。但也沒人杠得住院裏的十大枷。”
“到底還是長公主的女兒，聖上的侄女，念及宗室顏面，莫要傷了性命。”
他們二人慢慢走遠，鐵門隨即合上，餘下的話，幼瑛再也聽不清了。
許是王鳳書去昭信塔羈押幼瑛的時候，行事太明堂正道，而且從晉昌坊一路到朱雀門，行人紛紛。遂是幼瑛的消息又在城中傳開了。
且一旦關系民生，便傳得很激烈，像是有手在背後鼓動。
——“朱門高，金磚壘。
三更老鼠咬賬簿，滿箱契文變紙灰。
當年筆點狀元處，萬字如蠅吞絹帛。”
依舊是由這一曲歌謠起，長安中又憶起了當年金陵水災之後，在榜首家中搜出的萬兩金銀。
“昭信塔毀的時候，我在家中親眼瞧見的，那是湛藍湛藍的火光，原來真是有人借天災故技重施。當年金陵水災，不也正是有人趁亂發災難財，把朝廷的賑濟藏到自家的宅壁裏。”
“說到底，那金銀、那佛塔塔，都是我們老百姓的血汗。如今卻成了某些人藏汙納垢、遮掩惡跡的遮羞布。塔毀了，燒得豈止是磚石，還不是我們一口口的苦飯錢！”
“我還聽說，這回動手的，居然又牽扯上那個被廢的郡主，她和謝臨恩不是一直不對付嗎？可這塔又出事了，難不成是她早知刑部會來查，想先一步撇清自己？還是說兩人早有分工，一人做惡，一人脫身？”
“謝臨恩這人，金陵水災的舊賬還沒有翻清，居然能從樂籍升到刺史。說他迎合奉承，以曲法取容吧，真是不知使了什麽訕棄手段來贏得聖上青眼——你聽說沒有？聽說他才上任沒多久，就被人捅了。真是惡人之間利益不均，自相殘殺，天之報應。”
“這年頭哪還有什麽清官？百姓交了糧，捐了銀，盼來的又是什麽呢？他們一個個嘴上講仁義，心裏卻只裝著金銀，咱們種田的，一年到頭就是看人臉色吃飯的。”
“出了這等事，工部和將作監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是不是他們包庇在先？我看他們口口聲聲說著均貧富，實際上是貧者越貧，富者越富吧。姚思話的《治民疏》也是空談。”
——紅樓深處藏富貴，白屋門前堆債券。
茶樓酒肆的議論聲並不能湧進皇城之內的推事院。
幼瑛聽著曉鐘暮鼓，強繃著一根弦掐算日子。
她已經被關進來五天了。
這五天裏，王鳳書每天都過來。幼瑛可以看出來，他的心裏很急，於是將那些急躁發洩在了刑罰上。
他不親自動手，只關照獄卒打磨她的身骨。
幼瑛撐不過去，暈過一兩次。奇得是，每次醒來，都發現身上傷口被人用藥物細細處理過。
從而讓幼瑛更加清晰地明白一件事：有人在保她不死。
她不能死。
王鳳書不惜在她的身上施展各種刑具，不正是為了讓她畫押？
只要她一畫押，她和謝臨恩就脫不了任何幹系，昭寧十五年的那一場雷擊就會成為施壓在謝臨恩身上的罪狀。
所以王鳳書巴不得她死，那個人不會是他。
沙州整治不了謝臨恩，就要從留在長安的她身上著手。
幼瑛並不覺得意外，反而替謝臨恩松了一口氣，至少說明他此時是安全的。
剩下的，就交由她。
——嘎吱。
密室的鐵門打開了，四周的空氣就不再低壓壓的，好歹能透出來一些新鮮的、活躍的，讓她的精神得到一絲放松與清明。
來人是薛韌山。
是了。
章武帝正是需要謝臨恩的時候，怎麽會讓他腹背受敵？
“你這張嘴巴，倒也是硬得很。”薛韌山頭戴烏紗帽，身穿玄色衣袍，提著朱漆食盒進來。
鐵門又被關上了。
幼瑛在疲憊的間隙，聽聞薛韌山的話，擠出一點心思默默腹誹。若是她真的招供了，怕才會真真死得無知無覺，死無葬身之地。
“是監公屢次出手相救嗎？”她一說話，就好似扯動了喉腔間那抹不存在的細刀片，來回刮得聲音沙啞。
“這麽罰下去也不是事，松開她，先讓她用飯吧。”薛韌山對看守的獄卒說。
“是。”
幼瑛被解開繩索的一霎那，就瞬間跌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薛韌山的眼裏似乎頗為憐憫，朝她伸出了那雙寬厚的手，扶著她起來。他像是一個包容萬物的大家長，慈愛地看著自己的晚輩。
“你倒也聰明，就不想著真諉過於人？”他啟聲說道，面上幹凈白皙，無須，一雙眼睛像是魚游在水裏的形狀，很生動。
“水。”幼瑛吐出一個字。
薛韌山微微一笑，朝獄卒一擡手，獄卒心領神會，快步去了直房，不多時提來一壺水。
幼瑛想要捧壺喝，最終還是強忍著手抖，把水倒在陶碗裏。
水是冷的，入口並不刺骨，她反倒覺得剛剛好，一口下去，像是有一股涼泉從喉間湧入心底，讓她這具麻木疲憊的身軀活了過來，並且又生出了一點源頭。
她一連喝了好幾碗。
薛韌山不急不緩地打開隨身帶來的食盒，取出幾碟飯菜。都是些極清淡的食物，沒有濃重油味，也無辛辣之物。他顯然早已知曉，在這間密室中待久了，人的五感會逐漸遲鈍，嗅覺味覺一並變得麻木。
他帶來的飯，是為了讓她能吃得下。
其實，不論是哪樣，幼瑛多多少少都會吃一點，她知曉身體在餓。
“現下外面是不是很吵。”幼瑛喝了一口溫粥，拖著喉腔沙啞地問。
“吵？”薛韌山覆問了一遍。
“傳言。”幼瑛說道。
薛韌山這才笑了笑：“奴婢看你這曾經的貴人，雖然身陷推事院，耳目倒是比外頭的人還要通明。”
幼瑛默默吃著粥，對於她而言，薛韌山和章武帝是意料之外的事。
索性不是壞事，還可以利用章武帝的野心，變為好事。
“我能吃得住疼，但是我的身子吃不住，所以我再在推事院待下去，不是死，就是畫押，”幼瑛擡面說道，面色虛弱，眼神卻不傾頹，像是草一樣，恰到好處，“我不是不識進退之人，倘若聖上真有心，我願咬死幾個人，為聖上排憂解難。但請聖上召三司推事，為我開案親察。只要給我一場明面上的審訊，我便能替聖上殺得幹凈利落。”
薛韌山看著她，沈思。
章武帝的心，從來都是權衡在先。若是幼瑛此時真的招供了，章武帝會做得比誰都沈狠。
幸而，她沒有。
但與此同時，章武帝已經在為謝臨恩物色合適的宗室女。只要婚事一成，謝臨恩和她之間就再無瓜葛，她是死是活，就不再緊要了。
反倒她所推諉的一切，都能打上妒婦的罪名。
如今她是庶民，謝臨恩是貴籍了，姻緣本就不合規制。
“若是事與願違呢？”薛韌山問道。
幼瑛回道：“那我到時便和謝臨恩撇清幹系。”
薛韌山笑了笑。
——“監公，長公主過來了，要見罪犯。”
密室外，一道尖細的聲音溫溫響起，向薛韌山稟報。
薛韌山應下了幼瑛的話。
“奴婢會將貴人的意思如實稟報給聖上，”他說道，“不過，話說回來，貴人哪，奴婢於你而言，談不上出手相救，父母為子，計之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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