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玉樓赴召（九） 非根骨清白、素履端方……

謝臨恩的奏抄急遞入京的時候, 已經入夏，天氣悶熱，街巷兩側的槐樹開得正盛。

章武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因是架不住厚重的袍服, 走幾段路來就氣喘籲籲, 所以每日穿得也愈簡便, 其中也多是薛韌山代他辦事。

這次是章武帝選舉邊疆官吏, 所以投送給禮部的家狀多是熟悉西北局勢的隴右、河西士人, 不乏有具備實戰經驗的低級武將和武官。

考試內容囊括有馬射、步射、軍謀策論, 同時，還重於考察時務。章武帝親自出題，增設邊疆經濟、安邊良策、河西屯田等策論, 選拔德才兼備者。且這些德才兼備者必須要答應“質子制度”, 即候選人的親屬必須要留京為質。

事後, 章武帝親閱考卷。

但這考卷還沒有由禮部張榜出來, 幼瑛就聽見了有關於謝臨恩的風言風語。

裴希定那位賦閑在家的小兒子被李霈帶回京後，就入東宮的內率府, 擔任了一個千牛備身的清要武職。

風聲最早即出於他口。他以“孝子”之名為幌, 首提質疑裴希定死因不明。

一個出身行伍的人，怎麽可能被山中猛獸咬死, 還是全軍覆沒。

接連引發了眾多奏疏上達章武帝案前。這些奏疏表面文章講究祖宗成憲、法度不可廢馳, 實則另有傾向。除卻對裴希定之死諱莫如深，更多的筆墨落在了謝臨恩的身上。

有說他出身低微, 原本就是樂籍, 卻成飛班之流的；也有說他德行不修，素有貪墨之名，家中墻壁裏藏有銀帛萬兩的。

更有甚者, 質問朝廷如何敢將如此身世、如此劣跡之人，委以一州重任，掌兵屯田，治理沙州。

“沙州者，邊陲重地，西通諸藩，民多雜胡，兵事尤繁。非根骨清白、素履端方者不可治之。謝臨恩既無寒窗之學，又無行伍之功，今日委以方鎮，實屬豺狼守門，非社稷之福。”

其辭犀利，直指謝臨恩執法無據、為人不正，不配統領邊地的半壁江山。

其後，這些朝堂上的爭端就飛也似得飄到了市井。

“嘖，你們還信他清廉嗎？我家親戚就在金陵縣衙門口討過賑糧，那年水災鬧得多大，多少人家破人亡。後來怎麽著？在他家墻壁翻出來的錢有那麽十幾箱，真是天災碩鼠！”

“他娘可是個老實人。可自打他當年被編進樂籍，活生生被羞得上吊了。一個做娘的，情願死也不願認他這樣的兒子。你再看看他妹，前些年還過來長安在廟會幫人燒香吧。如今人影子都沒了，有人說，是被他帶到沙州去了，沒一年就失蹤了。你說一個姑娘家，在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應是被謝臨恩賣了吧……”

“某去年跟著商隊走西域，途徑沙州，嗳喲，說了你們都不信。某等在樂坊看見一個舞姬，乍一看倒像個男子，一細瞧，竟真是謝臨恩，真叫人寒顫。謝家把他的名字從族譜裏劃了就對了。——寧為乞兒，不為逆子哪。”

幼瑛斯時還在修塔，聽聞這些事的時候，卻覺得這些奏疏飛得太猛了，一看便是有意為之，要拿裴希定那小兒子擋槍。

他們只字不提裴希定的死因，只是把謝臨恩釘在恥辱柱上，用意太過於明顯。

名聲對於官吏很重要，不論是常舉、制舉，還是升遷、考課，身言書判永遠都是仕進之階。不獨皇帝會通過風聞奏事；朝中同列也看得緊——一士讒謗，則眾口鑠金，所以市井謠言往往成為散布陰事的工具。

更有史筆之後，千秋照影。

幼瑛又想到那本書冊上的名諱。

上半卷的人已死，下半卷的人還身在局中，自詡為公。

這場鬧劇沒有過多久，禮部便放榜了。

新任河西節度使是一位出身軍伍的舊人，當年曾是衛蟠將軍麾下的校尉。後入禁軍，官至金吾衛中郎將。他的胞妹是當朝五皇子的生母。

其後還有一應被留用的官吏。

章武帝此舉很明顯，他在為他的身後事考慮，要拔擢新戚。

幾乎與此同時，朱雀大街坊市兩側的布告欄上張貼出了裴希定貪腐案的公示文書。文書列出數條經由禦史臺和京師衙門與沙州刺史府聯名查核的罪證，囊括有冒支和虛丁文書。那些奏疏的聲音息下去了。

百姓對於貪官汙吏總是忍無可忍。

罪狀貼出，定案既成。章武帝終於把這些證據拿出來了，他不僅以貪墨為由，還以結黨專權為名，細細敲打了李霈。

李霈處死了那位為首的小兒子。

章武帝確然樂於坐觀官吏兩派爭鬥，自己穩居其中，拿捏分寸。

昭信塔的工棚裏，將作監丞和工部侍郎過來了。

“這個刻期一年，但文華宮那邊也很焦灼，精進的畫匠、泥塑匠都在那邊了，這壁畫一時半會兒也完不成，可如何是好？”將作監丞嘆道。

姚思話一身幹凈的布衣，細長眼瞥向昭信塔上的宓草。日頭正烈，他身著赭紅色囚衣，腰上纏著麻繩，赤腳攀在竹架上去用木槌一點點敲掉塔身上開裂的琉璃磚。

碎渣簌簌地落進草窠。

“他呢？先前昭信塔的壁畫有他一份吧。”姚思話問道。

“他？”將作監丞兩手揣袖，嗤了一聲，“沒出那等事之前，他或許還使得。但是出了那等事，豈不是給王公難堪？再說了，佛塔是何等尊貴之物，他那般臟汙，平時也不過是給人身上描花刺畫的，怎麽能叫他來畫佛？佛菩薩看了也會不高興啊。”

姚思話只覺得，什麽時候拜佛也分高低貴賤了？

但他只是笑了笑，眼神還是很平淡，在狹仄的工棚裏喝了口溫茶：“倘若文華宮那邊抽不出人，不如往外調請。山西、河西一帶也有不少人擅丹青，雖然不及京師裏的名頭響亮，但落筆穩重，按照舊稿臨摹也妥當得很。”

“那怎麽一樣？”將作監丞說，“不說腳程，就說是佛法規制，他們要是畫出來不合法儀，又要返工！”

姚思話仍舊不動聲色，茶碗中冒出的霧氣慢慢氤氳他的面容：“監公這是有中意的人選了吧？”他直接問道。

“從沙州回來的那位，如何？”將作監丞嘴角一挑，似笑非笑，“要是一年刻期過了，她的腦袋第一個不保。不是聽說她在沙州的時候修過那什麽石像嗎？正好，讓她來想法子。”

“你這會兒就不怕返工了？”姚思話語氣平平地反問道。

他的話音剛落，工棚外就過來一人。

幼瑛來了。

她懷中抱著一疊紙，大大落落地過來工棚。

“監公，郎君，我聽說現下昭信塔缺畫匠，少泥塑匠。這是我這段日子裏回想河西那邊沙梁子畫的畫稿，不過少顏料，我就只用炭條勾了底，”幼瑛將麻紙放在方桌上，一張張攤開，“工部衙門裏應該還存著昭信塔舊年的壁畫稿本吧？我想象力不如那些匠作，但臨摹是我最最拿手的。我性子也沈，坐得住，站得動，要不這修繕壁畫的活兒，就讓我來擔著吧？”

她最後望著姚思話問道。

姚思話朝她相視一笑。

灰塵彌漫，有不少刑徒、民夫被嗆得咳嗽著，從竹架子上踩空摔下來的也不在少數，有的崴了腿，有的砸了頭，但還要繼續幹活，太樓分著他們一伍一伍的幹活。其中，夾雜著獄卒的鞭打聲。

日頭落下去，像是在天上潑了一灘血。

沙州那邊，確然有世家退還了部分田產。一是因為襲諍，二是可以讓子弟入國子監。

世家和士族終歸是不同的。

士族多出文人，帶有書香門第的味道，譬如舊時王謝堂前燕；但世家往往是靠商業和武力崛起，手段雖有力，卻難免帶有幾分粗俗，容易被人輕視，譬如渤海高昂馬上槊。

此時退田，不僅可以讓子弟去國子監積累人脈，還能避免被朝廷清查和強征。

但這一舉措，妥也不妥。退田換入學，實際上也是用贓物來買官。

“奪我口糧，肥其子孫。”

“看來刺史也是刑場上的劊子手，用來割民肉，補養給豪紳。”

——這些話就被打在了謝臨恩的身上。這回是真民眾在壓抑著不滿，而非是賀員外授意。

很快，血就染到了沙州大地上。

謝臨恩以供狀和賀員外賣兇為由，押他們族屬入獄，同時清丈了田產。

按照衛律規制，丁男永業田二十畝，口分田八十畝。其中沙州地廣，但一畝荒田就要墾個八年十載的成熟田，所以每丁的田產遠遠不如肥地標準。

除卻賀員外飛灑、詭寄這些，他名下來不及轉移的達到了萬畝。

一畝笞十，十畝加一等，謝臨恩將賀員外杖決了。

一並進行的，還有他兒子的案子。

奴婢雖然是財產，但主人確實不得隨意殺害。若奴婢無過錯而被殺，主人需杖一百；若奴婢有罪而擅殺，除以徒刑一年。

若殺奴婢無數且手段殘暴，杖一百，徒二年。

謝臨恩還是去讓那兒子去服勞役了。但是沒過多久，那兒子就又被神策軍押解回來了。

原因無他，據說他是不知悔改，一如既往地用錢去賄賂隴巒山的監工。

謝臨恩連帶著徹查了那邊的監工。

這一回，那兒子就沒有再活著出去過府獄，謝臨恩吩咐獄卒將其打死。

活生生打了一夜，他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與此同時，沙州的很多官吏就都過來府上候著了。

前陣子有一批官吏半路潛逃被神策軍押了回來，他們聽聞風向，決定先過來伏罪，以示寬待。

他們聽說過謝臨恩的用人之法——非貪嗔癡慢之徒，無須因為微小過失解職。

且現在是特殊時期，正是用人之際。

臥房裏，謝臨恩半個月來都未曾靜養，從郡裏轉到榆靈縣清丈，一路又馬不停蹄，事事親力親為，所以傷勢愈合得很慢，時常血腫作痛，滲出少量血水。

要不是有那大夫，只怕性命不保。

“那些官吏，要如何處置？”法曹參軍低著身子詢問案後的謝臨恩。

他方從南郊的田疇上回來，不僅躬身查了世家退還過來田產是否和田契、退契上的畝數、品級相符，還更為防範他們明退暗留，特特督促各家——標明灌溉水權，佃戶契約，宅地桑棗等細項。確證無訛後，他方才批下，讓戶曹去更新手實和計帳。

六曹參軍面面相覷。他們一度沒有想過，眼前這人還有這麽冷硬的一面，以前荀庸在的時候，他的骨頭倒很軟，動輒在牢獄裏跪地磕頭，低聲認錯。他們早已看慣那模樣了。

所以從一開始，就無人真正將他放在眼裏。

“郎君，以前某等在都督府做事，實屬迫不得已。某等人微言輕，荀庸是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冒，你若是要罰，某等也認了，終究是愧對這身官服。”法曹上前一步，語氣低伏。

“賀員外的案卷裏，你們一個篡改土地文書，一個徇私更改審理筆錄，還有一個虛報產出，掩蓋兼並。我給你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可好？”謝臨恩放下筆，眉目裏有些倦容。

“某等感激不盡，請郎君告知。”六曹參軍聽他說著以往收受賄賂的事，不得不拱手作揖。

謝臨恩看著他們，如今確是用人的時候。是自己的，非自己的，只要可用，盡可能爭取，不必將他們都趕走。

且，他知曉章武帝病重了，他已沒有太多時間可耗。

窗牗外的石榴樹火紅的，像是爆開來的那般紅，刺得人眼眶發燙。

如今賀員外死了，那兒子和監工也死了，若是幼瑛知曉了，是暢快多一些，還是又會想起康姜與懷遠？想起那個不知名的婢女，連帶著想起整個莫高？

謝臨恩移開眼，啟聲說道：“府署不是迎來了一應官吏等著？上回的大計不見成效，這回重新來過，你們與禦史臺練大夫一道，照著我擬的法條逐項推行。”

“郡城為望縣，榆靈為緊縣，其餘四縣皆為中下縣。望縣以治安、教化、賦稅三事為綱；緊縣以屯邊、民安、災防為主；中下縣以清田、息訟、匡役為要。按月稽查，逐項註銷。每季考功，每歲總稽，凡未完成者，記錄在案。一次不及，杖六十，三次不及，革職。”

“差科賦役若有違法徇私、傜不均平者，照律杖六十。若侵占軍糧、冒領救賑、掩蓋貪汙者，杖八十，重者施以絞刑，追捕家屬。百姓仍可用銅匣投告，不問身份，不論籍貫，若查屬實，獎以銀帛。”

臥房裏既有藥香，還有微弱又縈繞不散的血腥氣。他的語氣平穩，好似面色的青白只是假象：“這回考績不只考你們政事功績，還要看民情回報。百姓若指你冤，查無功可列者，從重治罪。四善者可舉薦，貪殘昏暴、擾民侵民者，一罪入冊，三罪革任，五罪論刑。”

那天天色暗了，六曹才謄完細項，從謝臨恩的臥房退了出來。

現下郡裏對於這個刺史郎君褒貶參半，若他做大的改動勢必不會順風順水。

六曹便聽見他說，考績是從今日開始，他先翻得是莫高那塊老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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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世家和士族的偏向含義主要是出自王仲犖老師的《魏晉南北朝史》

原文：士族二字驟看起來，好像帶有書香子弟的味道。東晉、南朝的瑯邪王羲之、王融，陳郡謝靈運、謝朓，南陽庾信，瑯邪顏之推，他們才華不世出，稱之為士族倒可以；至如北朝的趙郡李元忠、勃海高昂，這些帶有土豪氣息，沒有一點書香餘韻的，稱之為士族，真是不相稱。所以仍用世家來稱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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