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玉樓赴召（八） 沙梁子的五彩斑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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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玉樓赴召（八） 沙梁子的五彩斑斕中，……
“灰漿這兩天兌了一半, 用去熟石灰五十斤、黃砂五石，糯米漿還剩二十斤。這邊的用料袋子、木桶都還在，空了。”
料棚裏，一排排柵欄分隔著灰漿、黃砂、木料、磚瓦。太樓查點了一番, 過來同幼瑛說道。
夜裏空明, 幼瑛正雙腿微屈的站在木料垛前, 用丈尺沿著直線丈量柏木。
尺子在木料上滑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一直量至尾端, 才捏起指間夾著的炭筆, 俯身在木頭的邊緣處做下一個小記號。
“六十尺整。太樓郎君，這邊也剛好，尺數、根數都對得上。昨日做了塔室的撐架和踏道, 我看工賬上記著的是用了五百二十尺。”幼瑛說道, 在自己的對料簿上劃了一橫。
風吹過她的發絲, 太樓在明亮輝煌的火光下看著她：“某這邊也沒有另記的料, 工部估摸著要過半個月才會運新料過來，你核清楚就好。天色不早了, 你可還有事？”他拍了拍那雙寬厚又沾滿灰塵的手說道。
“今日勞煩你同我一起核查了, 能不能把進料簿再給我過目一下？我這邊的用料簿光是我一人在記，心裏沒有底, ”幼瑛說道, “我就在你的面前看。”
“和某過來吧。”太樓打量她片刻，頷首, 進去工房裏。
竹架上掛著幾串算籌, 案上攤著幾本賬冊，太樓點好油燈，請她坐下。
燈焰一跳一跳地映在墻角, 紙張翻動聲在狹小的空間中輕輕響起，伴著隱隱的筆墨清香。
“你每天都這樣查，不覺得累嗎？”太樓直接在門口的黃土地上坐下，背對著她問道。
“這不算是累，這是求個踏實。如今還能安穩坐在工房裏查帳，已經是極好的。若真出了錯，那就不是熬幾個夜的問題了，到時候又要再進一趟牢房。所以現在這樣，其實還算好。”幼瑛在埋頭比對的間隙，還說話打趣道。
太樓聽罷輕輕笑了，沒說話，只用袖口擦了擦手，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東西，低頭放進嘴裏，慢慢咀嚼著。
靜靜地，月已上東天，照得工房頂角微微泛白，黑暗悄然淡了幾分。
太樓凝視著幼瑛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不知怎的，將她和舊人的影像重疊在一起了。
“算好了嗎？”過了一會兒，太樓問道。她終於闔上了賬本，將散落的算籌一枚枚掛回到竹架上。
“算清了，這幾項都對上了，沒出入。”幼瑛直起身，語氣平靜，手卻在不經意間輕輕一松，卸下了一整晚的緊張。
但是，賬面越清爽，她反倒隱隱生出不安。
如今謝臨恩在沙州，而長安與沙州之間盤根錯節，幼瑛不覺得修葺之初的刑徒鬧事只是一個巧合。
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下馬威。
賬面不容易出錯，那其他地方呢？
若是謝臨恩出事，她不見得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反之也是一樣。
幼瑛想到此，熄滅了屋裏的油燈，一時之間只剩下了清澈的月光在流淌。
她路過太樓的身邊，瞥見了他手心的綠葉：“這是柳芽嗎？”
隱隱地，還有一絲青綠的香氣，帶著些澀意。
“嗯，快要入伏了，柳樹上抽了新芽，嫩得很。街道旁的槐葉、槐花也能吃了。反正在這長安城裏，詠花詠葉，賞景也能食景，平時幹粗活的時候往嘴巴裏一送，吃得爽快。”太樓大大方方地說道。
幼瑛登時想到了阿泥說過的話。
她說以往在家中，阿耶經常罰她不準吃飯。阿姐便給她做竹筍尖、做綠柳芽吃，先用鹽水泡，再焯去澀味，沾上醬醋後，吃在口裏就甜得很。
“我聽說過，但還未嘗過，可否也讓我嘗嘗？”幼瑛趕忙說，“明日我便去啟夏門大街給你采上一包袱的槐花槐葉。”
太樓因為自幼就跟隨父親做活，手掌和指腹上形成了厚厚的老繭，不乏割傷、燙傷、刺紮傷的痕跡。他聞言，就把手遞來：“不用采上一包袱，花葉要新鮮的才入味，你每日采上一點便是。”
幼瑛笑了笑，輕聲說道：“是我魯莽了，我記著了，多謝太樓郎君。”
她揀了兩三片柳芽吃著，起初澀意清苦，片刻後便慢慢泛起一絲甜。
月色如海，灑在工房的屋檐和黃土地上，仿佛將天地都沈入一片澄明之中。人在其中，不過是一葉輕舟。
太樓轉身，順手將工房的門攏上，木門“吱呀”一聲關合，夜風頓時輕了幾分。他的心頭縈繞著白天裏見到的場景，刑部尚書王鳳書和將作監丞的秘談。
他還是啟聲說道：“龍首原上的宮殿仍在趕工，所以這邊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真正精進的畫匠泥塑匠。但又是給衛朝修功德塔，不能怠慢。”他終究啟聲說道。
“你的工期在即，說實話，你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所以某才特特給你查賬。人手料子都在走數，你平素睡覺也不要睡太死，多長一雙眼。”
幼瑛覺得他在給她遞話。
“好，我知曉了，再和你告一聲謝。”幼瑛微微笑了笑，目光隨在太樓的身上，想他應該和謝臨恩熟識，所以才會三番兩次的出手幫襯。
不過，他看樣子在避諱著，那她也不會去戳破。
賬本和用料確然是最緊要的事。
·
風聲像是在下雨，淒淒厲厲，窸窸窣窣。
沙州被雨幕籠罩了。
火爐裏的寸長銀炭劈剝冒響，六曹官吏從臥房裏退出去後，謝臨恩才慢慢解開編織繩帶上的護身木牌，放到了枕頭邊上。他身形清瘦，卻不顯羸弱，擡手穿好那件雪青色袍衫，從床榻上起身。
屋內窒悶的反而讓人覺得疲乏，他掀起火爐上的鏤空蓋子，用鐵鉗撥出幾塊燒得正紅的炭，夾到一旁的石板上，隔著些許距離攤開。
熱氣才慢慢淡下去，香也變得冷淡了。
雨花打濕了窗紙，他撥開珠簾，坐到案邊。案上陳放著六只銅匣，匣中整齊疊放著他讓六曹理好的投狀。
他先挑出州府典田、典屋的案卷來處理。
謝臨恩知道，一是任憑百姓過來投告，二是六曹接狀也不挑身份，所以不論是書生陳詞、混混口供，只要有人投，他們就收。檢房裏每日人滿為患，狀紙堆積如山，泥沙俱下。
其中不乏用來掩人耳目的偽裝：有的故意混入無關人名，企圖擾亂追查方向；有的以辱罵他為名，掩飾狀中實情，賭他不會往下細看。還有些狀紙在表面上寫著家產紛爭，實則影射官紳私吞典田、拖欠傜賦。
謝臨恩在沙州待過，他熟知此地官場與鄉裏盤根錯節的脈絡，也熟知各大家族的虛實。有些名字他見得多了，哪怕狀紙上說得天花亂墜，他也知道那不過是某家豪紳私設佃戶、不納錢糧的遮羞布。
而有的微末言辭，字字顫抖，卻暗藏鄉民積怨——他能看出來。
雨點穿梭，風聲繞屋。
——咚咚咚。
進來的是一身黑袍的襲諍。
“你昨日才受得傷，就不必再和我講究這些規制了，”襲諍的肩袖上落了雨絲，“你這傷得倒不輕。正巧，我路上碰見了府署的仆役，庖廚那邊的大夫剛煎好藥，我順手給你端來了。”
他放下湯碗，撣撣衣袍，看似是笑著坐在了謝臨恩的對面。
謝臨恩還是放下筆墨，屈起雙腿，朝他垂首行禮。
“若是知曉國公尚在府中，某會即刻前往請安，不必勞煩國公多跑這一趟。”
襲諍的目光掠過了狀紙和銅匣，黑如濃墨的眼睛裏至始至終都藏著一份打量、一份沈意。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有傷在身，客套先行。
襲諍的唇淡如水，微微笑了笑：“先把湯藥喝了吧。大夫說，傷勢雖未穿心，但已極險，稍偏些便要命。這些傷日後多會落下病根子，易驚悸、怔忡，呼吸間也時常不暢。這些都常見，你卻不能不當回事，多加留意才是。”
謝臨恩便當著他的面喝下了那碗溫熱著的湯藥。
雨水簌簌，水痕斑駁。藥苦未散，胸中尚有微澀。他面色溫和，並不覺得難熬。
“權攝有期，這些供狀有上千份，檢房裏還有不少百姓在候著。若是某不理清這些案卷，情願到時候死著回去。”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天光和他的面色一樣寡淡。
“你偏是要同我作對。”襲諍輕輕呢喃著，目光慢慢落在炕桌旁的禮盒上。
隨後，他低下眉，微微撫摸腰間系著的革制小袋。其中裝著一顆章武帝服用的丹藥，是他臨走前，中宮遣使臣送來給他的。
“你從長安啟程，未曾在任何驛站停留，反倒讓北軍和禦史扮成商旅模樣出了莫高，直抵獨登山。你偏又讓另一伍人走你應走的那條路，裴希定還以為你尚在半道，”襲諍說道，“你自己直奔獨登山，那軍使杠不住這麽大的事，必會派人先去通報。你料到了，便提前伏殺了趕過去的裴希定。”
“驛站雖對官吏有免費食宿、專人接待，但一路過去，自縣官至驛丞，都會候著隊伍過來打點、斡旋，要花費不少時辰。既要趕行程，繞開諸多牽絆也屬無奈，”謝臨恩面色不改，只擡眼看看他，語氣平和道，“國公除了看望某的傷勢，也是想以弒上罪名捉拿某嗎？”
幾年過去，襲諍也明顯老了。他笑了笑，開口說道：“謝奉貞，為官之道，你我心知肚明。沙州郡縣的佐貳人數，連同學官一並算上也不過兩千人。而一郡之下，人口卻有八九萬。讓一州一縣的正員帶著那三四個佐貳，就要把邢名、錢谷、征比等諸多事項樣樣管妥，豈不是癡人說夢？即便你有天大的本領，也難以周全。更不用說，這裏是西陲，要供養邊軍的地方。”
“所以各縣衙才不得不在佐貳之外延聘幕友，納士紳入局。他們出錢出力，官府則開方便之門。這等事，本也常見。就如地方官要在任上斂財，少不得賄通京官；而京官想借地方獲利，也得籠絡下層，彼此依附。謝奉貞，就憑你一人，不論是四個月、四年，還是四十年，都未必扭得動這盤棋。這些道理，即使你甫入仕途不懂，聖上和樂籍也該教會你了。”他靜靜說道，眼睛還是那般的洞察人心。
謝臨恩明白。
要想徹底貫通沙州，單靠皇帝的支持還遠遠不夠，僅憑握有實權的官吏也難以為繼。最根本的，還是要吏治清明，徹底整飭官僚體制。
吏風不正，再嚴厲的政令都是徒有其表。這絕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成就的事。
謝臨恩望著眼前的襲諍，他此番來，顯然不是和他針鋒相對的。
他先送湯藥，再說些關切的話，隨後直陳利弊，言辭坦率，步步遞進。看似平和，卻無不有試探之意。
謝臨恩低眉，翻了翻面前那一疊投告。
“這裏頭倒是有不少節度使族屬那邊的供狀，國公是為了此事過來的嗎？”他的面色略顯蒼白，額上出了些冷汗。
“山道上的痕跡清理不了那麽幹凈，京中的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我要你，保他們。”襲諍直言，語氣依然沈穩。
他的沈穩是來自於六部九寺、五監六院，來自於他在官場的深耕，來自於他在戰場的聲名。
而謝臨恩……
謝臨恩的身側並沒有多少齊心協力的人，這片土地上也沒有多少他的立足之地。供狀之上那些經過六曹整理後的言辭，依然留有斥罵他的話語。
若他做得太絕，不僅反其道而行，還會迎來反撲。
“保他們，可以，”於是，謝臨恩緩聲應道，“但這些供狀中，單是他們之言就不在少數。若他們肯主動退還一半田產，某可以上奏聖上，為其子弟開設入國子監之門。算是一個體面的開端，對接下來的事都好。同時，某對國公還有一樁不情之請。”
“說罷。”襲諍點了點頭，似乎在意料之中。
為官日久，就早就看得透透徹徹。少年時那種一腔熱血、拍案而起的激憤，早就被現實打磨成一層薄薄的沈靜。人若真有心做事，總要先認清局勢。
“制舉尚未舉行，武備卻久廢不整，某想請國公暫時出面，清查軍籍，裁撤虛額，以兵養兵，緩解民力。”謝臨恩微微抽了抽眉，頓了會兒說，“僅憑沙州百姓傜役開渠，不行。某想請國公將邊軍分為戰兵和屯兵，前者專司防務，後者按季節輪換墾荒。春播秋收之際，抽調三分之一的戍卒參與農耕，農時和戰備兩不誤。屯田所獲的糧食按官六兵四分成，士兵可以自留部分糧食或換取鹽帛。”
這一番話說得清楚明白，既然襲諍讓他做事，他也要襲諍有所作為。
襲諍聞言，始終像是一座山，坐得紮紮實實：“這事非小，你叫我憑什麽答應你？”
話落，謝臨恩便咳嗽了幾聲，他擡手掩唇，仍止不住唇角淌出的血意，點點血珠落在幾頁發白的供狀上。
“某會以程訓同節度使通謀虛報軍額的罪名，為襲招郎君洗去冤責，還他一份清白。”他說道，用指腹抹去唇角的殷紅。
“他是怎麽死的？”襲諍那張堅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淒風苦雨中，沙州的天徹底黑下來，火燭就顯得很明亮，但還是像一場虛夢巢窠。
謝臨恩感覺到冷，冷到麻痹了疼痛。
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見到幼瑛。沙梁子的五彩斑斕中，明亮的幼瑛。而後，那一幅幅色彩便被抹上了血色。
“國公只要親自去莫高一趟，問一問，便能知曉他是怎麽死的。死於誰手，死於何事。”他說道。
屋中靜了片刻，只餘夜雨落在窗欞上的細響。
襲諍走了。
謝臨恩的面色才更白了一寸。
“咚咚咚。”敲門聲之後，便響起了神策軍校尉的聲音，“地牢裏的人招了，受得是賀員外指使，榆靈縣那邊的人。他們嘴巴也真夠硬的，非得看見家人受苦才肯招。有一個險些咬舌自盡了，好在府署有大夫在。那大夫說你該換藥了，托我將草藥給你。”
謝臨恩起身過去，打開門，冷風便闖了進來。
草藥用麻紙包裹著，其上系著一根紅繩，細看是平安繩，穗子上扣著幾珠雲母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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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漿這兩天兌了一半, 用去熟石灰五十斤、黃砂五石，糯米漿還剩二十斤。這邊的用料袋子、木桶都還在，空了。”
料棚裏，一排排柵欄分隔著灰漿、黃砂、木料、磚瓦。太樓查點了一番, 過來同幼瑛說道。
夜裏空明, 幼瑛正雙腿微屈的站在木料垛前, 用丈尺沿著直線丈量柏木。
尺子在木料上滑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一直量至尾端, 才捏起指間夾著的炭筆, 俯身在木頭的邊緣處做下一個小記號。
“六十尺整。太樓郎君，這邊也剛好，尺數、根數都對得上。昨日做了塔室的撐架和踏道, 我看工賬上記著的是用了五百二十尺。”幼瑛說道, 在自己的對料簿上劃了一橫。
風吹過她的發絲, 太樓在明亮輝煌的火光下看著她：“某這邊也沒有另記的料, 工部估摸著要過半個月才會運新料過來，你核清楚就好。天色不早了, 你可還有事？”他拍了拍那雙寬厚又沾滿灰塵的手說道。
“今日勞煩你同我一起核查了, 能不能把進料簿再給我過目一下？我這邊的用料簿光是我一人在記，心裏沒有底, ”幼瑛說道, “我就在你的面前看。”
“和某過來吧。”太樓打量她片刻，頷首, 進去工房裏。
竹架上掛著幾串算籌, 案上攤著幾本賬冊，太樓點好油燈，請她坐下。
燈焰一跳一跳地映在墻角, 紙張翻動聲在狹小的空間中輕輕響起，伴著隱隱的筆墨清香。
“你每天都這樣查，不覺得累嗎？”太樓直接在門口的黃土地上坐下，背對著她問道。
“這不算是累，這是求個踏實。如今還能安穩坐在工房裏查帳，已經是極好的。若真出了錯，那就不是熬幾個夜的問題了，到時候又要再進一趟牢房。所以現在這樣，其實還算好。”幼瑛在埋頭比對的間隙，還說話打趣道。
太樓聽罷輕輕笑了，沒說話，只用袖口擦了擦手，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東西，低頭放進嘴裏，慢慢咀嚼著。
靜靜地，月已上東天，照得工房頂角微微泛白，黑暗悄然淡了幾分。
太樓凝視著幼瑛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不知怎的，將她和舊人的影像重疊在一起了。
“算好了嗎？”過了一會兒，太樓問道。她終於闔上了賬本，將散落的算籌一枚枚掛回到竹架上。
“算清了，這幾項都對上了，沒出入。”幼瑛直起身，語氣平靜，手卻在不經意間輕輕一松，卸下了一整晚的緊張。
但是，賬面越清爽，她反倒隱隱生出不安。
如今謝臨恩在沙州，而長安與沙州之間盤根錯節，幼瑛不覺得修葺之初的刑徒鬧事只是一個巧合。
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下馬威。
賬面不容易出錯，那其他地方呢？
若是謝臨恩出事，她不見得能安然無恙地活下去；反之也是一樣。
幼瑛想到此，熄滅了屋裏的油燈，一時之間只剩下了清澈的月光在流淌。
她路過太樓的身邊，瞥見了他手心的綠葉：“這是柳芽嗎？”
隱隱地，還有一絲青綠的香氣，帶著些澀意。
“嗯，快要入伏了，柳樹上抽了新芽，嫩得很。街道旁的槐葉、槐花也能吃了。反正在這長安城裏，詠花詠葉，賞景也能食景，平時幹粗活的時候往嘴巴裏一送，吃得爽快。”太樓大大方方地說道。
幼瑛登時想到了阿泥說過的話。
她說以往在家中，阿耶經常罰她不準吃飯。阿姐便給她做竹筍尖、做綠柳芽吃，先用鹽水泡，再焯去澀味，沾上醬醋後，吃在口裏就甜得很。
“我聽說過，但還未嘗過，可否也讓我嘗嘗？”幼瑛趕忙說，“明日我便去啟夏門大街給你采上一包袱的槐花槐葉。”
太樓因為自幼就跟隨父親做活，手掌和指腹上形成了厚厚的老繭，不乏割傷、燙傷、刺紮傷的痕跡。他聞言，就把手遞來：“不用采上一包袱，花葉要新鮮的才入味，你每日采上一點便是。”
幼瑛笑了笑，輕聲說道：“是我魯莽了，我記著了，多謝太樓郎君。”
她揀了兩三片柳芽吃著，起初澀意清苦，片刻後便慢慢泛起一絲甜。
月色如海，灑在工房的屋檐和黃土地上，仿佛將天地都沈入一片澄明之中。人在其中，不過是一葉輕舟。
太樓轉身，順手將工房的門攏上，木門“吱呀”一聲關合，夜風頓時輕了幾分。他的心頭縈繞著白天裏見到的場景，刑部尚書王鳳書和將作監丞的秘談。
他還是啟聲說道：“龍首原上的宮殿仍在趕工，所以這邊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真正精進的畫匠泥塑匠。但又是給衛朝修功德塔，不能怠慢。”他終究啟聲說道。
“你的工期在即，說實話，你肩上的擔子比誰都重，所以某才特特給你查賬。人手料子都在走數，你平素睡覺也不要睡太死，多長一雙眼。”
幼瑛覺得他在給她遞話。
“好，我知曉了，再和你告一聲謝。”幼瑛微微笑了笑，目光隨在太樓的身上，想他應該和謝臨恩熟識，所以才會三番兩次的出手幫襯。
不過，他看樣子在避諱著，那她也不會去戳破。
賬本和用料確然是最緊要的事。
·
風聲像是在下雨，淒淒厲厲，窸窸窣窣。
沙州被雨幕籠罩了。
火爐裏的寸長銀炭劈剝冒響，六曹官吏從臥房裏退出去後，謝臨恩才慢慢解開編織繩帶上的護身木牌，放到了枕頭邊上。他身形清瘦，卻不顯羸弱，擡手穿好那件雪青色袍衫，從床榻上起身。
屋內窒悶的反而讓人覺得疲乏，他掀起火爐上的鏤空蓋子，用鐵鉗撥出幾塊燒得正紅的炭，夾到一旁的石板上，隔著些許距離攤開。
熱氣才慢慢淡下去，香也變得冷淡了。
雨花打濕了窗紙，他撥開珠簾，坐到案邊。案上陳放著六只銅匣，匣中整齊疊放著他讓六曹理好的投狀。
他先挑出州府典田、典屋的案卷來處理。
謝臨恩知道，一是任憑百姓過來投告，二是六曹接狀也不挑身份，所以不論是書生陳詞、混混口供，只要有人投，他們就收。檢房裏每日人滿為患，狀紙堆積如山，泥沙俱下。
其中不乏用來掩人耳目的偽裝：有的故意混入無關人名，企圖擾亂追查方向；有的以辱罵他為名，掩飾狀中實情，賭他不會往下細看。還有些狀紙在表面上寫著家產紛爭，實則影射官紳私吞典田、拖欠傜賦。
謝臨恩在沙州待過，他熟知此地官場與鄉裏盤根錯節的脈絡，也熟知各大家族的虛實。有些名字他見得多了，哪怕狀紙上說得天花亂墜，他也知道那不過是某家豪紳私設佃戶、不納錢糧的遮羞布。
而有的微末言辭，字字顫抖，卻暗藏鄉民積怨——他能看出來。
雨點穿梭，風聲繞屋。
——咚咚咚。
進來的是一身黑袍的襲諍。
“你昨日才受得傷，就不必再和我講究這些規制了，”襲諍的肩袖上落了雨絲，“你這傷得倒不輕。正巧，我路上碰見了府署的仆役，庖廚那邊的大夫剛煎好藥，我順手給你端來了。”
他放下湯碗，撣撣衣袍，看似是笑著坐在了謝臨恩的對面。
謝臨恩還是放下筆墨，屈起雙腿，朝他垂首行禮。
“若是知曉國公尚在府中，某會即刻前往請安，不必勞煩國公多跑這一趟。”
襲諍的目光掠過了狀紙和銅匣，黑如濃墨的眼睛裏至始至終都藏著一份打量、一份沈意。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有傷在身，客套先行。
襲諍的唇淡如水，微微笑了笑：“先把湯藥喝了吧。大夫說，傷勢雖未穿心，但已極險，稍偏些便要命。這些傷日後多會落下病根子，易驚悸、怔忡，呼吸間也時常不暢。這些都常見，你卻不能不當回事，多加留意才是。”
謝臨恩便當著他的面喝下了那碗溫熱著的湯藥。
雨水簌簌，水痕斑駁。藥苦未散，胸中尚有微澀。他面色溫和，並不覺得難熬。
“權攝有期，這些供狀有上千份，檢房裏還有不少百姓在候著。若是某不理清這些案卷，情願到時候死著回去。”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天光和他的面色一樣寡淡。
“你偏是要同我作對。”襲諍輕輕呢喃著，目光慢慢落在炕桌旁的禮盒上。
隨後，他低下眉，微微撫摸腰間系著的革制小袋。其中裝著一顆章武帝服用的丹藥，是他臨走前，中宮遣使臣送來給他的。
“你從長安啟程，未曾在任何驛站停留，反倒讓北軍和禦史扮成商旅模樣出了莫高，直抵獨登山。你偏又讓另一伍人走你應走的那條路，裴希定還以為你尚在半道，”襲諍說道，“你自己直奔獨登山，那軍使杠不住這麽大的事，必會派人先去通報。你料到了，便提前伏殺了趕過去的裴希定。”
“驛站雖對官吏有免費食宿、專人接待，但一路過去，自縣官至驛丞，都會候著隊伍過來打點、斡旋，要花費不少時辰。既要趕行程，繞開諸多牽絆也屬無奈，”謝臨恩面色不改，只擡眼看看他，語氣平和道，“國公除了看望某的傷勢，也是想以弒上罪名捉拿某嗎？”
幾年過去，襲諍也明顯老了。他笑了笑，開口說道：“謝奉貞，為官之道，你我心知肚明。沙州郡縣的佐貳人數，連同學官一並算上也不過兩千人。而一郡之下，人口卻有八九萬。讓一州一縣的正員帶著那三四個佐貳，就要把邢名、錢谷、征比等諸多事項樣樣管妥，豈不是癡人說夢？即便你有天大的本領，也難以周全。更不用說，這裏是西陲，要供養邊軍的地方。”
“所以各縣衙才不得不在佐貳之外延聘幕友，納士紳入局。他們出錢出力，官府則開方便之門。這等事，本也常見。就如地方官要在任上斂財，少不得賄通京官；而京官想借地方獲利，也得籠絡下層，彼此依附。謝奉貞，就憑你一人，不論是四個月、四年，還是四十年，都未必扭得動這盤棋。這些道理，即使你甫入仕途不懂，聖上和樂籍也該教會你了。”他靜靜說道，眼睛還是那般的洞察人心。
謝臨恩明白。
要想徹底貫通沙州，單靠皇帝的支持還遠遠不夠，僅憑握有實權的官吏也難以為繼。最根本的，還是要吏治清明，徹底整飭官僚體制。
吏風不正，再嚴厲的政令都是徒有其表。這絕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成就的事。
謝臨恩望著眼前的襲諍，他此番來，顯然不是和他針鋒相對的。
他先送湯藥，再說些關切的話，隨後直陳利弊，言辭坦率，步步遞進。看似平和，卻無不有試探之意。
謝臨恩低眉，翻了翻面前那一疊投告。
“這裏頭倒是有不少節度使族屬那邊的供狀，國公是為了此事過來的嗎？”他的面色略顯蒼白，額上出了些冷汗。
“山道上的痕跡清理不了那麽幹凈，京中的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我要你，保他們。”襲諍直言，語氣依然沈穩。
他的沈穩是來自於六部九寺、五監六院，來自於他在官場的深耕，來自於他在戰場的聲名。
而謝臨恩……
謝臨恩的身側並沒有多少齊心協力的人，這片土地上也沒有多少他的立足之地。供狀之上那些經過六曹整理後的言辭，依然留有斥罵他的話語。
若他做得太絕，不僅反其道而行，還會迎來反撲。
“保他們，可以，”於是，謝臨恩緩聲應道，“但這些供狀中，單是他們之言就不在少數。若他們肯主動退還一半田產，某可以上奏聖上，為其子弟開設入國子監之門。算是一個體面的開端，對接下來的事都好。同時，某對國公還有一樁不情之請。”
“說罷。”襲諍點了點頭，似乎在意料之中。
為官日久，就早就看得透透徹徹。少年時那種一腔熱血、拍案而起的激憤，早就被現實打磨成一層薄薄的沈靜。人若真有心做事，總要先認清局勢。
“制舉尚未舉行，武備卻久廢不整，某想請國公暫時出面，清查軍籍，裁撤虛額，以兵養兵，緩解民力。”謝臨恩微微抽了抽眉，頓了會兒說，“僅憑沙州百姓傜役開渠，不行。某想請國公將邊軍分為戰兵和屯兵，前者專司防務，後者按季節輪換墾荒。春播秋收之際，抽調三分之一的戍卒參與農耕，農時和戰備兩不誤。屯田所獲的糧食按官六兵四分成，士兵可以自留部分糧食或換取鹽帛。”
這一番話說得清楚明白，既然襲諍讓他做事，他也要襲諍有所作為。
襲諍聞言，始終像是一座山，坐得紮紮實實：“這事非小，你叫我憑什麽答應你？”
話落，謝臨恩便咳嗽了幾聲，他擡手掩唇，仍止不住唇角淌出的血意，點點血珠落在幾頁發白的供狀上。
“某會以程訓同節度使通謀虛報軍額的罪名，為襲招郎君洗去冤責，還他一份清白。”他說道，用指腹抹去唇角的殷紅。
“他是怎麽死的？”襲諍那張堅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淒風苦雨中，沙州的天徹底黑下來，火燭就顯得很明亮，但還是像一場虛夢巢窠。
謝臨恩感覺到冷，冷到麻痹了疼痛。
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再見到幼瑛。沙梁子的五彩斑斕中，明亮的幼瑛。而後，那一幅幅色彩便被抹上了血色。
“國公只要親自去莫高一趟，問一問，便能知曉他是怎麽死的。死於誰手，死於何事。”他說道。
屋中靜了片刻，只餘夜雨落在窗欞上的細響。
襲諍走了。
謝臨恩的面色才更白了一寸。
“咚咚咚。”敲門聲之後，便響起了神策軍校尉的聲音，“地牢裏的人招了，受得是賀員外指使，榆靈縣那邊的人。他們嘴巴也真夠硬的，非得看見家人受苦才肯招。有一個險些咬舌自盡了，好在府署有大夫在。那大夫說你該換藥了，托我將草藥給你。”
謝臨恩起身過去，打開門，冷風便闖了進來。
草藥用麻紙包裹著，其上系著一根紅繩，細看是平安繩，穗子上扣著幾珠雲母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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