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玉樓赴召（七） 他聽見潮水回響，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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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玉樓赴召（七） 他聽見潮水回響，決定……
張大, 法號釋覺明，長安土門村興臺裏人，家有薄田十五畝。昭寧十三年，田地為孔瑜兼並, 債務難償。攜妻子投奔慈恩寺, 剃度為私度僧。
武子, 法號釋慧章, 洛州伊闕縣佃戶, 因朝廷連年籌措軍費, 賦稅地租力不從心，攜家眷投奔慈恩寺，剃度為僧。
陳景, 法號釋空寂, 長安萬年縣人, 因昭寧十四年官府征調兵器拖欠工錢, 田宅被抵債，攜幼弟投奔慈恩寺, 剃度為僧。
王四郎, 法號凈塵，河南鄭州滎陽縣人, 家有桑田二十畝, 因昭寧五年黃河決堤，農田被淹, 顆粒無收, 無力繳納賦稅，田產被官府沒收，攜母親投奔慈恩寺, 剃度為僧。
月色像是洪水，充溢整個九州。幼瑛在太樓那裏登記了兩根蠟燭，此刻正點著一盞小油燈，坐在棚屋門口翻看從慈恩寺帶出來的書冊。
說是書冊，也不是。因為他這是先用麻紙手寫，再用一根根細繩編綴好的。只不過是一本簡單的記錄。
燈火搖曳，幼瑛想要的琉璃塔真相卻在上面。
其上記載了一百零九人的名字，不僅記了他們的俗名，還記了他們剃度之後的法號。
他們或是因為土地兼並，或是因為無力償還賦稅地租，所以決意將微薄的田產當作佛供，進入寺廟當寺戶、佃戶，亦或是無法購買度牒，所以用便宜的價錢偽造文書，剃度為僧。
慈恩寺的田賬上，田畝數已經積累到了千萬頃。
幼瑛不僅看見了這些寒門之人的名字，也看見了不少權貴富戶的僧籍。
因是衛律規定，佛廟田產可以免除賦役。
於是，便給了豪強士紳一個有機可乘的機會。他們直接用錢財購買度牒，以“空名僧”的身份將名下田產掛靠在慈恩寺的名下。如此一來，佛門便成了他們逃避賦稅的保護傘。
冊尾另有一卷，便用朱筆記滿了這些空名僧籍，來自六部九寺的高官之家。
崔道玄、襲招、文鹓、孔瑜、薛韌山……
薛韌山……
薛韌山？
幼瑛再往下看，便是長安、洛陽諸縣的縣丞、主簿、豪族士紳，名字一一排列，換得萬頃田賬庇護之名。
幼瑛只覺得驚心動魄。
昭信塔前的黃土地上，月光將其照得一片銀白。幼瑛卻仿佛可以看見了那年那日的血。
洪水毀堤一般的血。
他有將這本書冊呈給章武帝嗎？
若是拿給了章武帝，那這本書冊也不會一直存放在那麽幽僻的偏房裏了吧。
所以他應是沒有交給章武帝。
他自顧自地查，隨後在章武帝的無情之中，生出了自毀之念，從而將章武帝視為功德的昭信塔毀於一旦。
應是他覺得他不配擁有這份圓滿的功德。
而章武帝卻在塔毀之後，獨獨留他性命，特意在他眼前拎出一百零九名護塔僧問罪。
幼瑛想，因為他將一切都看在眼裏，所以心知肚明嗎？
幼瑛只覺得可怕。
這事太大了。至少現在不是查的時候。
幼瑛感覺到了黃沙沒頂，堵住喉腔和心口的痛苦。像是謝臨恩的痛苦，她至少是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怪不得他之後試圖效仿前朝摧塔毀佛，最後反遭街衢詬罵，群起而攻。
這是他的第二樁罪。
等到更多的人因為不堪壓迫離開土地，那麽留下來的人不僅要承擔原有的生產負擔，還要分攤那一部分已然逃離者的賦役與支出。她們既要耕田，又要供養，她們的雙肩之上不只是鋤頭的重量，還有王朝的體面、官府的開銷，甚至於是佛寺的香火。
若此時，那些身居高位者仍然只知威福自專，不體察民生沈痼，那麽這個王朝將在空洞的繁榮中走向滅亡。
即便他們察覺了危局，試圖以治安之名、以賑濟之名，擴大財政支出——那也不過是將幸存者拖入更深的泥淖，使她們在茍延殘喘中耗盡氣力與希望。
這是歷史的大勢所趨，無人能逆。政失其道，民失其業，便如堤決江崩，一瀉千裏。
其中早就有人聽見了潮水的回響。他沒有等到這個王朝被徹底淹沒，便決定先行死去。
幼瑛看著冊尾上薛韌山的名字，金宮裏的章武帝永遠是以鷹隼般的眼神，維持著把玩者的姿態。
幼瑛仰頭望著那座被燒毀的琉璃塔，心中悲憫。
“咚——咚——”更夫打鑼了，又消失了。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到二更天了，你為什麽還不歇息？”
或許是因為冷，或許是因為這聲音太突如其來了，幼瑛翻閱書冊的手一哆嗦。
“你醒了？”她微微回身，望向起來的薛泠。
薛泠起身，坐在她的身側：“你在翻郎君的東西。”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膝蓋上，落到那本書冊上，看見了那些朱筆黑字。
幼瑛還是看了看身後草席，宓草似乎還在安睡。
“你同我過來，我還想知道關於他的更多事。”
幼瑛的世界靜了。這次是真的安靜的以眼前人身份，平等地詢問，不帶有一絲雜念。
火燭搖動，幼瑛與薛泠坐到了刑徒營柵的柵欄外，如此向北來看，隱隱約約可見猶如火龍一般的高原。
火龍漂浮，薛泠本就睡得不安穩，醒來時也覺得心悸得很，但他看幼瑛翻了一整天的書冊，也不好發作什麽。所以他像平常一樣，神色冷清：“你又要問些什麽？”
幼瑛其實很感激薛泠願意信任她一點，她大抵理清了昭信塔的來龍去脈，如今也想明白金陵榜首的貪汙案。
“因為當時我在揚州，鮮少出門。薛泠，我想知曉為何會在他的家中發現萬兩金銀，當時是誰發現的，又是怎麽發現的。”
“那些金銀是不是他的？”幼瑛接連問道。
薛泠聽了很生氣：“郎君每月不過薄俸幾錢，悉數寄回了家中，他吃穿住行都在公廨，平素連酒樓都鮮少踏足一步。你說他會貪萬兩金銀？那大娘和雀歌為何還要過得那麽苦？”
幼瑛鎮定地問：“是誰發現的，又是怎麽發現的？”
薛泠低下了臉：“我……我只記得那人姓孔，是當時的金陵縣令。金陵的水災平息不久，郎君住的蒼臺巷就起了火災，縣令和裏正等人安頓了大娘她們去別處暫住，巷子修繕完畢，大抵是一兩個月，便在家中的墻壁裏發現了那些金銀。”
“郎君身邊的庶仆口口聲聲說，是郎君托他寄送的，就連驛站也有人證。那個庶仆真該死，也死在刑部大堂了。”
“郎君連同科舉和貪墨案，一並入獄，財產充公。”薛泠回想著說道。
彼時金陵方遭水災，適逢於榜首家中搜出巨額金銀，恰是激起民怨的良機。
“怎麽死的？”幼瑛問道。
“當然是自殺。用衣帶自殺，自己勒死自己。”薛泠極其冷靜的回道。
“那時候的刑部是誰主事？”幼瑛看向書冊上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地問，“王鳳書嗎？”
“是他。那個時候他還是刑部侍郎，起初還來過公廨給郎君送禮，郎君當時心領了。後來我能感覺到，他變了，他恨不能郎君死了。”薛泠的心思敏感，說這段話時，似乎也將王鳳書恨到了骨子裏。
“王鳳書平時同誰交好，身邊有沒有那位姓孔的縣令？”
幼瑛想到了衛書上的只言片語，心中有了一些猜測，“長安有沒有姓孔的官吏？”
“應是有，長安的官看上去比人還要多。”薛泠說道。
幼瑛將書冊拿到他的面前，在冊尾指了一個名字：“你想想，是不是他？他是昭寧多少年來的長安，你和郎君過去邊地的時候，他可有過來長安值守？”
嚓嚓沙沙的，羽林軍持著火把過來巡邏了。
幼瑛合上了冊子，同薛泠回去棚屋歇息，影子在黃土地上重重疊疊的，天邊逐漸露出了魚肚白。幼瑛摩挲著手中的玉雙卯，一夜無眠。
因是這一閉眼，她就真能看見那一百零九位護塔僧。
書冊的溫度像火，幾近於滾燙，因為上面的人大多已經死了，而地獄還空蕩蕩的。士族豪紳的賦稅本就微乎其微，卻仍百般規避；在既得高位之後，又百般算計，只為奪下更多的土地，吞下更多的財富。
欲壑難填。
幼瑛不知謝臨恩有沒有夢見過死去的護塔僧。
·
天亮了。
沙州將要下雨了，天灰蒙蒙的。
“醒了，醒了——還真讓他醒過來了。”
“我們先說好，新的刺史來了得要上禮。但是沙州已經有四五年沒有刺史了，荀庸那等人過來的時候，我出的是四兩。謝臨恩不同，他是暫懾，且情形特殊，這次又受了傷。你們出多少錢？”
“他會收嗎？”禮曹那雙三角眼撇了撇臥房，好奇地問。
“他收不收是一回事兒，我們送不送是另一回事兒。再說，有的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難保不會記恨你。”法曹說道。
“那便出五兩吧。面子裏子都不虧，若他真把事處理好了，回去長安也會記一份我們的好，若是他在沙州折戟了……我們見機行事便好。”禮曹聳聳肩說道。
“軟骨頭，還不知他能不能在沙州待得住。”法曹說道。
遠處的中堂裏，襲諍正能看見六曹官吏的身後隨著一應庶仆進去臥房了。
烏雲翻滾，他依舊坐著不動。
在謝臨恩被編入樂戶的那一日，他就試想過很多次與他重逢的情形。他相信他會從邊關回來。
一如既往的，依舊要架著他，讓他難堪。
襲諍卻不急，身穿黑色袍子坐在高椅上，看上去十分的穩當。
臥房的門被推開了，六曹官吏越過屏風，覆又看見了那位樂籍刺史。
他們其實見過他很多次，那時候他們尚在都督府出直，見過他每逢四五月就跟隨牙兵過來。只是沒有想到，此一時彼一時了。
因是那把短刀險些刺中他的心口，大夫從中端出去的水一片殷紅，還有血衣血布，所以他的面色很慘白，顯然是剛從鬼門關走回來。
“去查清他們家眷的底細，一並帶回，關進府獄。若實在問不出什麽，便拷上一回，莫要傷到他們性命。”謝臨恩靠坐在床榻上，對神策軍校尉低聲吩咐。
“他們這些人哪是難民，在獄裏也叫囂了一夜，死有餘辜。”校尉說道。
“你且去吧。”謝臨恩啟聲。
校尉頷首，未曾正眼看待六曹便舉步出去了。
屋外留下了禁軍，屋內剩下了他們。
法曹一改之前，先上前兩步，在謝臨恩面前垂首躬身，笑著說：“刺史郎君，這是檢房這幾日收到的百姓投狀，某按你的吩咐，將關於人命、強盜、貪腐之類的，都分別整理好了。”
轉而，他對身後庶仆道：“還不快將銅匣放下。”
庶仆點頭，將銅匣一一放在珠簾後的案幾上。
謝臨恩擡手，披上了雪青色袍衫：“誰送來的？”他看了一眼炕桌上的銅盒，問道。
那銅盒上鑲著瑪瑙、寶石，一看便知道價錢不菲，什麽東西能用這般貴重的器物盛裝？
除卻百寶盒外，還有綾羅綢緞、珍饈酒釀。
法曹道：“幾個員外送來的，某都記在了名單上。當時刺史尚未過來，某也不知如何是好，便暫且收下了。全等刺史作主。”
謝臨恩伸手，去拿來百寶盒上的彩箋禮單。
彩箋很香，還點綴有金砂，謝臨恩一眼看去，名字都很熟識。
斯時，禮曹見他看得那麽認真，也從袖筒中摸出錢袋，堆如山的銀錢響動了幾聲，足抵他一年的俸祿了。
“按照規制，即使是縣令上任，上至縣丞，下至吏胥，乃至於牢頭、驛丞都要上禮，何況是刺史郎君。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擇日還要請刺史吃洗塵宴，為刺史賀喜。”
“洗塵宴是從哪邊出錢？”謝臨恩擡眼問道，平淡如水。
“自然是從禮房出錢。”禮曹答得幹脆。
謝臨恩應聲：“錢袋裏攏共有多少禮錢？”
“回刺史的話，”禮曹說道，“我們來得倉促，胥吏尚未將各處的禮金送來，目前賬中攏共三十兩。”
謝臨恩的神色依舊從容和雅，仿佛絲毫未覺身上傷痛，盡管那白色裏衣上已隱隱透出一抹血痕。
“便不必設洗塵宴了。盡數將三十兩銀子撥去給修過水利的傜役，郡裏先前欠下她們不少酬勞吧。按著賬面撥過去，再拿給我勾檢。”
謝臨恩明知故問：“倒是這邊的禁醫令於情於理，都不合規制。我問過了尚書省，那邊未曾有過備案和批覆，為何有這份禁醫令？”
法曹說話了：“那會兒某正在都督府值守，只謹聽長史公的吩咐。如今長史公故了，某真是罪該萬死。”
“你們來得及時，將這些銅盒擡到一邊，送回去，”謝臨恩放下禮單，說道，“你們在炕桌邊上起草牒文，自今日起，沙州各縣廢除禁醫令，若是樂戶患上沈屙，不得拒其入館就診；若遇疫疾，也當與良人同列，施以藥石，不得稍慢。禁醫令在州府沿襲日久，官吏多有懈怠，今後將此事列入年考簿，凡病前報備、病中得治、病後痊愈者，皆要如實記錄在案。”
六曹碰了碰目光：“這……”
他們也都習慣了。這個新官是一上任就要修改舊官的令。
還好舊官都死了，而且此刻情勢緊迫。
謝臨恩明白，他不止在睢園，在金陵、在長安也早已見慣。樂人平素吹奏奔波，多傷肺損聲，又時常在夜中寒濕之地演事，稍遇風寒便是一身重病。
何況，幼瑛救濟過很多樂人。
“對於拒不執行的官吏、大夫，依事態輕重，處以笞刑或杖責，”謝臨恩接著說，“將此令隨驛傳送，十日內遍告諸縣。”
“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定是要從的。
沙州陰沈沈的，像是要下雨了，所以烏雲翻滾間，一下子就沒有了天光。
襲諍等到六曹出來了，才緊緊揉捏了會兒膝蓋，朝謝臨恩的臥房走去。
雨花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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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 法號釋覺明，長安土門村興臺裏人，家有薄田十五畝。昭寧十三年，田地為孔瑜兼並, 債務難償。攜妻子投奔慈恩寺, 剃度為私度僧。
武子, 法號釋慧章, 洛州伊闕縣佃戶, 因朝廷連年籌措軍費, 賦稅地租力不從心，攜家眷投奔慈恩寺，剃度為僧。
陳景, 法號釋空寂, 長安萬年縣人, 因昭寧十四年官府征調兵器拖欠工錢, 田宅被抵債，攜幼弟投奔慈恩寺, 剃度為僧。
王四郎, 法號凈塵，河南鄭州滎陽縣人, 家有桑田二十畝, 因昭寧五年黃河決堤，農田被淹, 顆粒無收, 無力繳納賦稅，田產被官府沒收，攜母親投奔慈恩寺, 剃度為僧。
月色像是洪水，充溢整個九州。幼瑛在太樓那裏登記了兩根蠟燭，此刻正點著一盞小油燈，坐在棚屋門口翻看從慈恩寺帶出來的書冊。
說是書冊，也不是。因為他這是先用麻紙手寫，再用一根根細繩編綴好的。只不過是一本簡單的記錄。
燈火搖曳，幼瑛想要的琉璃塔真相卻在上面。
其上記載了一百零九人的名字，不僅記了他們的俗名，還記了他們剃度之後的法號。
他們或是因為土地兼並，或是因為無力償還賦稅地租，所以決意將微薄的田產當作佛供，進入寺廟當寺戶、佃戶，亦或是無法購買度牒，所以用便宜的價錢偽造文書，剃度為僧。
慈恩寺的田賬上，田畝數已經積累到了千萬頃。
幼瑛不僅看見了這些寒門之人的名字，也看見了不少權貴富戶的僧籍。
因是衛律規定，佛廟田產可以免除賦役。
於是，便給了豪強士紳一個有機可乘的機會。他們直接用錢財購買度牒，以“空名僧”的身份將名下田產掛靠在慈恩寺的名下。如此一來，佛門便成了他們逃避賦稅的保護傘。
冊尾另有一卷，便用朱筆記滿了這些空名僧籍，來自六部九寺的高官之家。
崔道玄、襲招、文鹓、孔瑜、薛韌山……
薛韌山……
薛韌山？
幼瑛再往下看，便是長安、洛陽諸縣的縣丞、主簿、豪族士紳，名字一一排列，換得萬頃田賬庇護之名。
幼瑛只覺得驚心動魄。
昭信塔前的黃土地上，月光將其照得一片銀白。幼瑛卻仿佛可以看見了那年那日的血。
洪水毀堤一般的血。
他有將這本書冊呈給章武帝嗎？
若是拿給了章武帝，那這本書冊也不會一直存放在那麽幽僻的偏房裏了吧。
所以他應是沒有交給章武帝。
他自顧自地查，隨後在章武帝的無情之中，生出了自毀之念，從而將章武帝視為功德的昭信塔毀於一旦。
應是他覺得他不配擁有這份圓滿的功德。
而章武帝卻在塔毀之後，獨獨留他性命，特意在他眼前拎出一百零九名護塔僧問罪。
幼瑛想，因為他將一切都看在眼裏，所以心知肚明嗎？
幼瑛只覺得可怕。
這事太大了。至少現在不是查的時候。
幼瑛感覺到了黃沙沒頂，堵住喉腔和心口的痛苦。像是謝臨恩的痛苦，她至少是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怪不得他之後試圖效仿前朝摧塔毀佛，最後反遭街衢詬罵，群起而攻。
這是他的第二樁罪。
等到更多的人因為不堪壓迫離開土地，那麽留下來的人不僅要承擔原有的生產負擔，還要分攤那一部分已然逃離者的賦役與支出。她們既要耕田，又要供養，她們的雙肩之上不只是鋤頭的重量，還有王朝的體面、官府的開銷，甚至於是佛寺的香火。
若此時，那些身居高位者仍然只知威福自專，不體察民生沈痼，那麽這個王朝將在空洞的繁榮中走向滅亡。
即便他們察覺了危局，試圖以治安之名、以賑濟之名，擴大財政支出——那也不過是將幸存者拖入更深的泥淖，使她們在茍延殘喘中耗盡氣力與希望。
這是歷史的大勢所趨，無人能逆。政失其道，民失其業，便如堤決江崩，一瀉千裏。
其中早就有人聽見了潮水的回響。他沒有等到這個王朝被徹底淹沒，便決定先行死去。
幼瑛看著冊尾上薛韌山的名字，金宮裏的章武帝永遠是以鷹隼般的眼神，維持著把玩者的姿態。
幼瑛仰頭望著那座被燒毀的琉璃塔，心中悲憫。
“咚——咚——”更夫打鑼了，又消失了。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到二更天了，你為什麽還不歇息？”
或許是因為冷，或許是因為這聲音太突如其來了，幼瑛翻閱書冊的手一哆嗦。
“你醒了？”她微微回身，望向起來的薛泠。
薛泠起身，坐在她的身側：“你在翻郎君的東西。”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膝蓋上，落到那本書冊上，看見了那些朱筆黑字。
幼瑛還是看了看身後草席，宓草似乎還在安睡。
“你同我過來，我還想知道關於他的更多事。”
幼瑛的世界靜了。這次是真的安靜的以眼前人身份，平等地詢問，不帶有一絲雜念。
火燭搖動，幼瑛與薛泠坐到了刑徒營柵的柵欄外，如此向北來看，隱隱約約可見猶如火龍一般的高原。
火龍漂浮，薛泠本就睡得不安穩，醒來時也覺得心悸得很，但他看幼瑛翻了一整天的書冊，也不好發作什麽。所以他像平常一樣，神色冷清：“你又要問些什麽？”
幼瑛其實很感激薛泠願意信任她一點，她大抵理清了昭信塔的來龍去脈，如今也想明白金陵榜首的貪汙案。
“因為當時我在揚州，鮮少出門。薛泠，我想知曉為何會在他的家中發現萬兩金銀，當時是誰發現的，又是怎麽發現的。”
“那些金銀是不是他的？”幼瑛接連問道。
薛泠聽了很生氣：“郎君每月不過薄俸幾錢，悉數寄回了家中，他吃穿住行都在公廨，平素連酒樓都鮮少踏足一步。你說他會貪萬兩金銀？那大娘和雀歌為何還要過得那麽苦？”
幼瑛鎮定地問：“是誰發現的，又是怎麽發現的？”
薛泠低下了臉：“我……我只記得那人姓孔，是當時的金陵縣令。金陵的水災平息不久，郎君住的蒼臺巷就起了火災，縣令和裏正等人安頓了大娘她們去別處暫住，巷子修繕完畢，大抵是一兩個月，便在家中的墻壁裏發現了那些金銀。”
“郎君身邊的庶仆口口聲聲說，是郎君托他寄送的，就連驛站也有人證。那個庶仆真該死，也死在刑部大堂了。”
“郎君連同科舉和貪墨案，一並入獄，財產充公。”薛泠回想著說道。
彼時金陵方遭水災，適逢於榜首家中搜出巨額金銀，恰是激起民怨的良機。
“怎麽死的？”幼瑛問道。
“當然是自殺。用衣帶自殺，自己勒死自己。”薛泠極其冷靜的回道。
“那時候的刑部是誰主事？”幼瑛看向書冊上的名字，一個接著一個地問，“王鳳書嗎？”
“是他。那個時候他還是刑部侍郎，起初還來過公廨給郎君送禮，郎君當時心領了。後來我能感覺到，他變了，他恨不能郎君死了。”薛泠的心思敏感，說這段話時，似乎也將王鳳書恨到了骨子裏。
“王鳳書平時同誰交好，身邊有沒有那位姓孔的縣令？”
幼瑛想到了衛書上的只言片語，心中有了一些猜測，“長安有沒有姓孔的官吏？”
“應是有，長安的官看上去比人還要多。”薛泠說道。
幼瑛將書冊拿到他的面前，在冊尾指了一個名字：“你想想，是不是他？他是昭寧多少年來的長安，你和郎君過去邊地的時候，他可有過來長安值守？”
嚓嚓沙沙的，羽林軍持著火把過來巡邏了。
幼瑛合上了冊子，同薛泠回去棚屋歇息，影子在黃土地上重重疊疊的，天邊逐漸露出了魚肚白。幼瑛摩挲著手中的玉雙卯，一夜無眠。
因是這一閉眼，她就真能看見那一百零九位護塔僧。
書冊的溫度像火，幾近於滾燙，因為上面的人大多已經死了，而地獄還空蕩蕩的。士族豪紳的賦稅本就微乎其微，卻仍百般規避；在既得高位之後，又百般算計，只為奪下更多的土地，吞下更多的財富。
欲壑難填。
幼瑛不知謝臨恩有沒有夢見過死去的護塔僧。
·
天亮了。
沙州將要下雨了，天灰蒙蒙的。
“醒了，醒了——還真讓他醒過來了。”
“我們先說好，新的刺史來了得要上禮。但是沙州已經有四五年沒有刺史了，荀庸那等人過來的時候，我出的是四兩。謝臨恩不同，他是暫懾，且情形特殊，這次又受了傷。你們出多少錢？”
“他會收嗎？”禮曹那雙三角眼撇了撇臥房，好奇地問。
“他收不收是一回事兒，我們送不送是另一回事兒。再說，有的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難保不會記恨你。”法曹說道。
“那便出五兩吧。面子裏子都不虧，若他真把事處理好了，回去長安也會記一份我們的好，若是他在沙州折戟了……我們見機行事便好。”禮曹聳聳肩說道。
“軟骨頭，還不知他能不能在沙州待得住。”法曹說道。
遠處的中堂裏，襲諍正能看見六曹官吏的身後隨著一應庶仆進去臥房了。
烏雲翻滾，他依舊坐著不動。
在謝臨恩被編入樂戶的那一日，他就試想過很多次與他重逢的情形。他相信他會從邊關回來。
一如既往的，依舊要架著他，讓他難堪。
襲諍卻不急，身穿黑色袍子坐在高椅上，看上去十分的穩當。
臥房的門被推開了，六曹官吏越過屏風，覆又看見了那位樂籍刺史。
他們其實見過他很多次，那時候他們尚在都督府出直，見過他每逢四五月就跟隨牙兵過來。只是沒有想到，此一時彼一時了。
因是那把短刀險些刺中他的心口，大夫從中端出去的水一片殷紅，還有血衣血布，所以他的面色很慘白，顯然是剛從鬼門關走回來。
“去查清他們家眷的底細，一並帶回，關進府獄。若實在問不出什麽，便拷上一回，莫要傷到他們性命。”謝臨恩靠坐在床榻上，對神策軍校尉低聲吩咐。
“他們這些人哪是難民，在獄裏也叫囂了一夜，死有餘辜。”校尉說道。
“你且去吧。”謝臨恩啟聲。
校尉頷首，未曾正眼看待六曹便舉步出去了。
屋外留下了禁軍，屋內剩下了他們。
法曹一改之前，先上前兩步，在謝臨恩面前垂首躬身，笑著說：“刺史郎君，這是檢房這幾日收到的百姓投狀，某按你的吩咐，將關於人命、強盜、貪腐之類的，都分別整理好了。”
轉而，他對身後庶仆道：“還不快將銅匣放下。”
庶仆點頭，將銅匣一一放在珠簾後的案幾上。
謝臨恩擡手，披上了雪青色袍衫：“誰送來的？”他看了一眼炕桌上的銅盒，問道。
那銅盒上鑲著瑪瑙、寶石，一看便知道價錢不菲，什麽東西能用這般貴重的器物盛裝？
除卻百寶盒外，還有綾羅綢緞、珍饈酒釀。
法曹道：“幾個員外送來的，某都記在了名單上。當時刺史尚未過來，某也不知如何是好，便暫且收下了。全等刺史作主。”
謝臨恩伸手，去拿來百寶盒上的彩箋禮單。
彩箋很香，還點綴有金砂，謝臨恩一眼看去，名字都很熟識。
斯時，禮曹見他看得那麽認真，也從袖筒中摸出錢袋，堆如山的銀錢響動了幾聲，足抵他一年的俸祿了。
“按照規制，即使是縣令上任，上至縣丞，下至吏胥，乃至於牢頭、驛丞都要上禮，何況是刺史郎君。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擇日還要請刺史吃洗塵宴，為刺史賀喜。”
“洗塵宴是從哪邊出錢？”謝臨恩擡眼問道，平淡如水。
“自然是從禮房出錢。”禮曹答得幹脆。
謝臨恩應聲：“錢袋裏攏共有多少禮錢？”
“回刺史的話，”禮曹說道，“我們來得倉促，胥吏尚未將各處的禮金送來，目前賬中攏共三十兩。”
謝臨恩的神色依舊從容和雅，仿佛絲毫未覺身上傷痛，盡管那白色裏衣上已隱隱透出一抹血痕。
“便不必設洗塵宴了。盡數將三十兩銀子撥去給修過水利的傜役，郡裏先前欠下她們不少酬勞吧。按著賬面撥過去，再拿給我勾檢。”
謝臨恩明知故問：“倒是這邊的禁醫令於情於理，都不合規制。我問過了尚書省，那邊未曾有過備案和批覆，為何有這份禁醫令？”
法曹說話了：“那會兒某正在都督府值守，只謹聽長史公的吩咐。如今長史公故了，某真是罪該萬死。”
“你們來得及時，將這些銅盒擡到一邊，送回去，”謝臨恩放下禮單，說道，“你們在炕桌邊上起草牒文，自今日起，沙州各縣廢除禁醫令，若是樂戶患上沈屙，不得拒其入館就診；若遇疫疾，也當與良人同列，施以藥石，不得稍慢。禁醫令在州府沿襲日久，官吏多有懈怠，今後將此事列入年考簿，凡病前報備、病中得治、病後痊愈者，皆要如實記錄在案。”
六曹碰了碰目光：“這……”
他們也都習慣了。這個新官是一上任就要修改舊官的令。
還好舊官都死了，而且此刻情勢緊迫。
謝臨恩明白，他不止在睢園，在金陵、在長安也早已見慣。樂人平素吹奏奔波，多傷肺損聲，又時常在夜中寒濕之地演事，稍遇風寒便是一身重病。
何況，幼瑛救濟過很多樂人。
“對於拒不執行的官吏、大夫，依事態輕重，處以笞刑或杖責，”謝臨恩接著說，“將此令隨驛傳送，十日內遍告諸縣。”
“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們定是要從的。
沙州陰沈沈的，像是要下雨了，所以烏雲翻滾間，一下子就沒有了天光。
襲諍等到六曹出來了，才緊緊揉捏了會兒膝蓋，朝謝臨恩的臥房走去。
雨花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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