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玉樓赴召（六） 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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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玉樓赴召（六） 人之常情
“小師父, 寡悔住持在何處？”
幼瑛在傍晚擊鼓後，就回到了慈恩寺，沙彌正從禪房過來，去寶殿裏課誦。
“寡悔住持？”沙彌左右看了看, “檀越未曾在寶殿裏看見住持嗎？”
“未曾看見。”幼瑛回道。
“那或許是在禪房裏抄經, 亦或是去了西市布粥, 更或是……”沙彌相視一笑, 雙手合十, 行了一禮, “佛廟不大，檀越可以四處尋尋，總會尋見住持的。”
幼瑛又在廟裏找了一遍, 最後是在自己偏房的石榴樹上見到的寡悔住持。
石榴樹的葉片珠圓玉潤, 濃綠得仿佛能冒出油來, 而果實紅得似火。寡悔住持的袈裟一片赤黃, 正躺在樹上吃酒。
“寡悔住持，你……”幼瑛有些楞怔住了。
在衛朝收錄的詔令中, 僧尼不得飲酒, 違者還俗，而慈恩寺的歷史上還有一位聲名顯赫的得道高僧, 他認為僧眾飲酒敗壞風氣, 對於戒酒一事極其重視。
此時此刻，一向清心寡欲的寡悔就在她的眼前酣飲。
寡悔醒過神, 半擡起身子看了幼瑛一眼：“原來是施主, 你今日怎麽回來了？”
這處院子偏，平素也不會有人來，正適他躲在此處飲酒。
幼瑛隨即笑了笑, 搬來一旁的杌凳，踩著它上樹，和寡悔面對面而坐：“我買了油煎豆腐、炙烤蕈菇和梅醬漬菜，正好給你當下酒菜了。”幼瑛說道，提了提手中用草繩絡子包裹在一起的幹荷葉。
寡悔聞到了芝麻油和野菜的香味，笑著拿過來，深聞了幾口：“酒能療病，貧僧喝得是藥酒。”
幼瑛心裏默想，這酒味未免太濃了，聞著還有一股高梁、糯米的香氣，更像是劍南燒春。
緊接著，寡悔便將酒壺遞來幼瑛的面前：“喝得快活快意的便當屬藥酒，施主，你可要陪貧僧飲一杯？”
幼瑛的酒量一向淺，半杯一杯下肚，便容易酩酊，更別提明日還要翻檐上屋，做得都是消耗體力的活兒。她不願節外生枝，便想著推拒了：“住持，我如今有役在身，不宜貪杯，今日回來是想向你打聽些事。”
“這酒烈，我來替她飲吧。”
一道溫婉的聲音，微微帶著笑，幼瑛轉眸看去，黑漆漆的偏房裏出來一人。
他穿一襲漆黑色襦裙，腰束得極細，身形纖窈如削，衣擺隨步履輕曳。那頂帷帽遮住了他的臉，只隱約可見其面容輪廓，卻偏偏擋不住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似笑非笑，愈走近，便愈含笑凝視幼瑛。
最後，在她的眼前摘下帷帽，露出清絕的面龐，眼尾斜斜上挑間，眼波流轉。
“柳兒，我還以為你今日不會回來了，”他說著，長身玉立，站在幼瑛身側，一手隨意地支在樹枝上，姿態從容，“我來向住持討杯酒喝。”
幼瑛覺得自己大概是醉了，不是醉在酒裏，而是醉在這有些荒誕的夜色裏。
寡悔笑著向白玉苦拋去一壺酒，與他同飲。
白玉苦身披釵裙卻毫無羞澀之意，打開壺蓋便有酒香溢出。
幼瑛想他這副打扮或許是忌憚章武帝，想要掩人耳目。他的身側應當有章武帝的探子。
或許這樣，他出入寺廟也極方便。
月光灑在他的肩頭，石榴樹的綠葉被風吹落，一片正好輕巧地飄落在他的發間。他未曾拂去，一切都是新鮮的。
他現在不過二十出頭，遠遠不是那位長眠於棺槨中的滄暮皇帝。
即使是現在，章武帝還沒有直露地對他痛下殺手。
但也快了。
幼瑛忽然有些好奇，他如今到底是怎麽想的？僅僅是心中有恨嗎？
白玉苦見她久久不語，偏首看她：“這般打扮，進廟方便些，不習慣嗎？”
“你傷好些了嗎？”幼瑛坐在樹椏上，還是看著他問道。
因是樹椏終究是高一些的，幼瑛坐在那兒，便比他高出了一個頭。白玉苦微微擡目看她，笑著回：“好多了。回去我便敷了草藥，要說還是柳兒的藥最管用，既能救人，也能殺人。”
他玩笑著說，幼瑛從他的語氣和玩笑中都未見那日的怨懟，反而是探究，碧綠色的眼睛在探究地看著她。
“那我還以為，你會任由自己傷口裂開，血流而亡。”幼瑛依舊是不客氣地回道。
白玉苦笑了笑，膚如凝脂，唇紅如血：“你要向住持打聽什麽事？”
幼瑛若有所思，轉眸望向寡悔。寡悔正津津有味地吃著她買回來的油煎豆腐，似乎對於白玉苦的出現毫不意外，只笑瞇瞇地等待著她的開口。
“住持，因是我在修繕昭信塔，聽說了百餘名僧眾被斬首的事，所以每日夢魘，夢見他們跟在我的身邊。我倒現在還覺得四周陰涼涼的，”幼瑛說得煞有其事，“再加之，他們的死也和我郎君有關。我想知曉，那晚他們發生了什麽事，讓他們每天都要來我的夢裏？”
看著幼瑛的模樣，似乎是真的害怕他們死不瞑目，過來索魂了。
寡悔沈吟，半晌後執著酒壺說：“施主，他們……應是不會找你。”
“那為何還要入我的夢？莫非他們的死真有隱情嗎？”幼瑛擔心的問。
風將前院的香火吹到了這裏來，寡悔仍舊是笑吟吟的，上了年紀的臉上很慈愛。
但他一面喝酒，一面又不正經，坐起身後離幼瑛稍近了些許：“你和謝施主是什麽關系？可否告訴貧僧一句實情？”
幼瑛沒有去看白玉苦盯著她的眼神，坦然說道：“我和他是夫妻，如今成婚已經五年了，雖說前兩年有怨有恨，但恨久了也習慣了。若是那些僧眾真的有冤情，我願意準備一份心意去告慰他們的家人。我並不是想借此撇清幹系，只是想他們也會牽掛自己的家人。我既希望他們得以安心，不再執念；也是不願我與郎君的日子，受這份因果牽絆。”
幼瑛又是借著鬼神之說的幌子，道出自己的心思，同時，也想借此探尋她想知的真相。
數百名僧眾，這對於章武帝而言，很難說不是濫殺和暴政。
章武帝那麽虛偽的一個人，又怎麽會容許自己的聲名被諫官和禦史激烈彈劾。
寡悔的笑意更深了，但是，他像是被定格了一般，許久才揮揮手，又疲憊著躺回到了樹枝上：“他們是善人，不會找施主的麻煩。若是施主真的擔心，那就多給貧僧抄幾分經卷、捐幾分香油，誠心來拜拜佛菩薩便好了。”
“可我想不明白，當時他們並不在塔內，刑部又將其定為天雷，最後為何是他們喪命。”幼瑛再次問道。
上至皇權，下至人命，青簡中未曾記載這次失事，湯湯史海中無處可尋。
寡悔笑了笑：“施主，你真的想知道嗎？”
幼瑛點頭。
最初的最初，後世只能憑借文字去研究歷史，但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不過四千年。三代時期的文字寥寥，覆蓋人類百萬年文明史的石器時代更是無跡可尋。
其後，便湧來許多聲音去質疑、去嘲諷、去汙蔑。考古學應運而生，成了印證文字的實物證據。
用著手鏟一點一點的去刮，哪怕是土壤中的炭屑也囊括萬千信息。它們在那裏，便是對於歷史內容和邊緣的豐富。
幼瑛如今可以憑借五感去窺見隙缺，何其幸運。
寡悔擡手，指了指幼瑛暫住的偏房，黑沈沈的，唯有月光照得它很慘白。
“原先謝施主就住在那間屋子裏，善惡有報，佛塔出事之後，書櫥裏的東西一直被貧僧仔細收拾著，等著他哪一天回來看看。施主不妨去走上一遭？”
幼瑛目送著寡悔離去，又將目光落回到白玉苦的身上。
他神態自若，朝幼瑛微微笑著。
幼瑛知曉，她現在就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同時，他對她又懷有強烈的掌控欲，像是握住了一件不得不掌控的……東西。
幼瑛想了想，還是不遮掩地問他：“你可知曉他們為什麽會死？”
“人之常情。”他說道。
幼瑛念著這句話，記在心裏。她覺得世間萬物，最要緊的是一個人的態度。
那晚白玉苦喝了太多酒，又正值宵禁，便安安靜靜地在偏房歇下了。
·
月色瀠洄，清輝如水，這般闃靜的偏房，原是謝臨恩暫住過的居所。
謝臨恩趕了一整夜的路，才將要到郡裏。
這片沙漠，曾經有幼瑛跟隨商旅的隊伍，第一次騎馬過來找他。
那一次，他應是狼狽至極——指骨斷裂，雙足被熾熱的黃沙灼傷，渾身上下都是傷痕。
而這一回，他的身邊已沒有幼瑛相伴，只是押著程訓一路走來。
程訓坐在囚車裏，忽然看見為首的人緩緩停下身形，勒馬回首，朝他望來。
程訓的心微微顫粟了，不再像以往打他那樣。
但程訓還是強自鎮定著，他私以為像謝臨恩這樣的人，根本無力處置沙州之事——他壓不住朝堂的重臣，馭不了地方的豪紳，更憾不動根深蒂固、權勢滔天的襲家。
一個曲法徇私、貪墨成性的人，何德何能重披官袍？還是堂堂一郡之長。
然而，程訓又覺得，謝臨恩變了。
他依舊懷抱著赴死的決意，往昔是因為走投無路，是絕望之中的破罐破摔，骨頭都已經軟了的那種；如今是將所有力氣都抽絲剝繭地擰成一股，朝著前方生生撞去的力量——不動聲色，卻寸寸逼人。
程訓強自按下心頭的雜念，與謝臨恩相比，他更怕襲諍，更懼豪族，更畏重臣。
人都會怕的，這是人之常情。他總不能背叛了他們……那樣，他還有活路嗎？
謝臨恩策馬及近了他。
“你是何時升為軍使的。”他問道。
“今年二月初，”程訓答道，聲音低了一些，但還是保留著一絲不肯放下的自尊，“襲軍使死了，得趕緊有人頂上。”
“何時登記並上報的兵籍。”他又問。
程訓想，他已經把兵籍簿子翻看得那麽清楚了，朝廷那邊也有記錄——兵額一上報過去，兵部、戶部、度支司等諸司便會按籍點驗，劃錢撥糧。一名士兵，每月馬匹、糧草等足有二兩銀子。
空額士兵的銀兩便歸到了自己的囊中。
他竟然還問他。
“去年秋。”程訓還是答道。
“上報兵額的事可經過你的手？”謝臨恩依舊問道。
程訓明了了。
“我當時不過是散官，襲軍使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他答道。
遠處，練芳正看著他們。
程訓當時率人過去捉拿謝臨恩的時候，練芳便將查出來的賬扔在了他的臉上。
此時，他的眼神也如刀。
程訓看得哆嗦了一下，總歸是害怕練芳的。
“程訓，你不蠢，”謝臨恩啟聲了，“你知道賬在哪兒，也知道誰動了手，他們讓你頂位子，你照頂了。如今真出了事，查賬的、發兵的、核糧的，各衙門都會問你一人。”
謝臨恩隨著程訓的目光，看向練芳：“沙州的東西，早就遞上去了。現在是我來找你，不是別的衙門，不是按問廷杖，不是大理寺卿的獄。沙州如今一團亂麻，是用人之際，但若你願將話說清，未必不能留你一條活路。你想仔細了。”
程訓聽著他說。
朔風嘯嘯，烏雲蔽日。
進了西正門，就快到刺史府了，府署前的垂柳無風自搖，竟有一群人在披麻戴孝的哭喪。
——“樂籍登州府，青雀變鵬鵠。”
“朱門笑丹心，黃犬吠詩歌。”
“樂人都能當官，那麽魚蝦也能被舉薦了！”
吵吵嚷嚷的，聲音很尖利。
“他是青雀？俺倒覺得是臭鴉！飛也飛不遠，光知道叫！我朝什麽時候有樂籍做刺史的道理了，那真是天亡我也！”說罷，那壯漢便一把扯下頭上的白布，擡手扔向刺史府的門匾。
那三個楷書登時就被孝布蓋住了，引來一陣悶笑。
其中，在披麻戴孝的隊伍後面，還有幾個潑皮混混。他們手執馬勺，牽著兩匹馱糞老馬，悍然的將那堆馬糞卸下，潑出去。
“這是為謝刺史鋪得香路——他恐怕最愛這些肥政了，多給他鋪一些，算是咱們孝敬他的了！”
他們嘻嘻哈哈地跪拜三拜，極盡嘲弄。府門內的六曹官吏也正看熱鬧。
直到謝臨恩來了，他們才躲進門內，假裝清點文書。
蹄聲如鐵，銀甲鏗鏘，一起來的竟然還有襲諍。
——“將亂民清道，不得聚眾。”
襲諍平靜下令，牙兵便揮動橫刀，強行推擠前方百姓。他們雖然驚慌，但是不退，像是墻一樣死死堵在刺史府的門口。
“襲公哪！我們是你護在身後的民啊！你現在護的是誰？難不成護的是謝臨恩嗎？這等出身也配做沙州刺史？！”
一人疾呼完，另一人便呼：“樂籍也能封官，朝廷的律例如今是憑錢買、憑臉混的嗎？朝廷還有法度嗎？襲公，朝廷究竟想不想管我們了？為何派一個樂戶來做刺史？”
一聲高過一聲，像是傾湧的海浪。謝臨恩的視線緩緩掃過喧囂的人群，靜靜地打量他們。
他知曉饑餓的感覺，人一餓起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那幾個帶頭囔囔的壯漢，肩臂粗實，腰背挺直，分明是受過訓練的身骨，不是田裏彎腰種地的人；那些披麻戴孝的孝服，嶄新未皺，布邊工整，料子上甚至帶著藥香，像是從哪家鋪子裏連夜批發出來的。
他聞見那堆馬糞氣味刺鼻，混著豆粕和馬料，顯然不是城中常見的老馬所留。
襲諍整個人又冷又僵，不易察覺地咬了咬牙：“誰再不退，便按律殺了。”
剎那間人群嘩然，一老翁在混亂中被沖撞，腳下一滑，直接跌倒在謝臨恩的身後。
他的頭發已花白，臉上的皺紋縱橫，身上的孝服被踩得泥汙斑斑。
謝臨恩下馬，低身去扶。
那瞬間，老翁便不假思索地擡起頭，從懷裏抽出一把尖銳的短刀，猛地紮進謝臨恩的胸口。
“咯哧！”一聲悶響，刀尖入肉，他再扭轉刀柄，下手一點也不留情。那些血直接湧出來了，瞬間染紅了謝臨恩的袍襟。
“別殺他。”
神策軍的刀槍也登時抵上來了，謝臨恩及時說道。
老翁並不是一個心軟的人，他不顧謝臨恩的傷勢，抽回短刀的瞬間，鮮血汩汩直流，他立馬橫在自己的脖子上想要自絕了事。
但他那只手被謝臨恩緊緊擰住了。
謝臨恩的口角和胸口一齊淌出了很多血。
“將他和鬧事者一並押入府獄，一個也別放跑，”他在說話的同時，止不住地喘氣，喘得臉上蒼白如雪，手上力度卻一點不松，“馬糞也清幹凈，送去縣裏人家，賣錢、燒柴、取暖都好。”
神策軍應聲而動，襲諍望著謝臨恩仍舊強撐著的身子，翻身下馬：“去請大夫，多請幾個，備藥湯和金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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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父, 寡悔住持在何處？”
幼瑛在傍晚擊鼓後，就回到了慈恩寺，沙彌正從禪房過來，去寶殿裏課誦。
“寡悔住持？”沙彌左右看了看, “檀越未曾在寶殿裏看見住持嗎？”
“未曾看見。”幼瑛回道。
“那或許是在禪房裏抄經, 亦或是去了西市布粥, 更或是……”沙彌相視一笑, 雙手合十, 行了一禮, “佛廟不大，檀越可以四處尋尋，總會尋見住持的。”
幼瑛又在廟裏找了一遍, 最後是在自己偏房的石榴樹上見到的寡悔住持。
石榴樹的葉片珠圓玉潤, 濃綠得仿佛能冒出油來, 而果實紅得似火。寡悔住持的袈裟一片赤黃, 正躺在樹上吃酒。
“寡悔住持，你……”幼瑛有些楞怔住了。
在衛朝收錄的詔令中, 僧尼不得飲酒, 違者還俗，而慈恩寺的歷史上還有一位聲名顯赫的得道高僧, 他認為僧眾飲酒敗壞風氣, 對於戒酒一事極其重視。
此時此刻，一向清心寡欲的寡悔就在她的眼前酣飲。
寡悔醒過神, 半擡起身子看了幼瑛一眼：“原來是施主, 你今日怎麽回來了？”
這處院子偏，平素也不會有人來，正適他躲在此處飲酒。
幼瑛隨即笑了笑, 搬來一旁的杌凳，踩著它上樹，和寡悔面對面而坐：“我買了油煎豆腐、炙烤蕈菇和梅醬漬菜，正好給你當下酒菜了。”幼瑛說道，提了提手中用草繩絡子包裹在一起的幹荷葉。
寡悔聞到了芝麻油和野菜的香味，笑著拿過來，深聞了幾口：“酒能療病，貧僧喝得是藥酒。”
幼瑛心裏默想，這酒味未免太濃了，聞著還有一股高梁、糯米的香氣，更像是劍南燒春。
緊接著，寡悔便將酒壺遞來幼瑛的面前：“喝得快活快意的便當屬藥酒，施主，你可要陪貧僧飲一杯？”
幼瑛的酒量一向淺，半杯一杯下肚，便容易酩酊，更別提明日還要翻檐上屋，做得都是消耗體力的活兒。她不願節外生枝，便想著推拒了：“住持，我如今有役在身，不宜貪杯，今日回來是想向你打聽些事。”
“這酒烈，我來替她飲吧。”
一道溫婉的聲音，微微帶著笑，幼瑛轉眸看去，黑漆漆的偏房裏出來一人。
他穿一襲漆黑色襦裙，腰束得極細，身形纖窈如削，衣擺隨步履輕曳。那頂帷帽遮住了他的臉，只隱約可見其面容輪廓，卻偏偏擋不住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似笑非笑，愈走近，便愈含笑凝視幼瑛。
最後，在她的眼前摘下帷帽，露出清絕的面龐，眼尾斜斜上挑間，眼波流轉。
“柳兒，我還以為你今日不會回來了，”他說著，長身玉立，站在幼瑛身側，一手隨意地支在樹枝上，姿態從容，“我來向住持討杯酒喝。”
幼瑛覺得自己大概是醉了，不是醉在酒裏，而是醉在這有些荒誕的夜色裏。
寡悔笑著向白玉苦拋去一壺酒，與他同飲。
白玉苦身披釵裙卻毫無羞澀之意，打開壺蓋便有酒香溢出。
幼瑛想他這副打扮或許是忌憚章武帝，想要掩人耳目。他的身側應當有章武帝的探子。
或許這樣，他出入寺廟也極方便。
月光灑在他的肩頭，石榴樹的綠葉被風吹落，一片正好輕巧地飄落在他的發間。他未曾拂去，一切都是新鮮的。
他現在不過二十出頭，遠遠不是那位長眠於棺槨中的滄暮皇帝。
即使是現在，章武帝還沒有直露地對他痛下殺手。
但也快了。
幼瑛忽然有些好奇，他如今到底是怎麽想的？僅僅是心中有恨嗎？
白玉苦見她久久不語，偏首看她：“這般打扮，進廟方便些，不習慣嗎？”
“你傷好些了嗎？”幼瑛坐在樹椏上，還是看著他問道。
因是樹椏終究是高一些的，幼瑛坐在那兒，便比他高出了一個頭。白玉苦微微擡目看她，笑著回：“好多了。回去我便敷了草藥，要說還是柳兒的藥最管用，既能救人，也能殺人。”
他玩笑著說，幼瑛從他的語氣和玩笑中都未見那日的怨懟，反而是探究，碧綠色的眼睛在探究地看著她。
“那我還以為，你會任由自己傷口裂開，血流而亡。”幼瑛依舊是不客氣地回道。
白玉苦笑了笑，膚如凝脂，唇紅如血：“你要向住持打聽什麽事？”
幼瑛若有所思，轉眸望向寡悔。寡悔正津津有味地吃著她買回來的油煎豆腐，似乎對於白玉苦的出現毫不意外，只笑瞇瞇地等待著她的開口。
“住持，因是我在修繕昭信塔，聽說了百餘名僧眾被斬首的事，所以每日夢魘，夢見他們跟在我的身邊。我倒現在還覺得四周陰涼涼的，”幼瑛說得煞有其事，“再加之，他們的死也和我郎君有關。我想知曉，那晚他們發生了什麽事，讓他們每天都要來我的夢裏？”
看著幼瑛的模樣，似乎是真的害怕他們死不瞑目，過來索魂了。
寡悔沈吟，半晌後執著酒壺說：“施主，他們……應是不會找你。”
“那為何還要入我的夢？莫非他們的死真有隱情嗎？”幼瑛擔心的問。
風將前院的香火吹到了這裏來，寡悔仍舊是笑吟吟的，上了年紀的臉上很慈愛。
但他一面喝酒，一面又不正經，坐起身後離幼瑛稍近了些許：“你和謝施主是什麽關系？可否告訴貧僧一句實情？”
幼瑛沒有去看白玉苦盯著她的眼神，坦然說道：“我和他是夫妻，如今成婚已經五年了，雖說前兩年有怨有恨，但恨久了也習慣了。若是那些僧眾真的有冤情，我願意準備一份心意去告慰他們的家人。我並不是想借此撇清幹系，只是想他們也會牽掛自己的家人。我既希望他們得以安心，不再執念；也是不願我與郎君的日子，受這份因果牽絆。”
幼瑛又是借著鬼神之說的幌子，道出自己的心思，同時，也想借此探尋她想知的真相。
數百名僧眾，這對於章武帝而言，很難說不是濫殺和暴政。
章武帝那麽虛偽的一個人，又怎麽會容許自己的聲名被諫官和禦史激烈彈劾。
寡悔的笑意更深了，但是，他像是被定格了一般，許久才揮揮手，又疲憊著躺回到了樹枝上：“他們是善人，不會找施主的麻煩。若是施主真的擔心，那就多給貧僧抄幾分經卷、捐幾分香油，誠心來拜拜佛菩薩便好了。”
“可我想不明白，當時他們並不在塔內，刑部又將其定為天雷，最後為何是他們喪命。”幼瑛再次問道。
上至皇權，下至人命，青簡中未曾記載這次失事，湯湯史海中無處可尋。
寡悔笑了笑：“施主，你真的想知道嗎？”
幼瑛點頭。
最初的最初，後世只能憑借文字去研究歷史，但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不過四千年。三代時期的文字寥寥，覆蓋人類百萬年文明史的石器時代更是無跡可尋。
其後，便湧來許多聲音去質疑、去嘲諷、去汙蔑。考古學應運而生，成了印證文字的實物證據。
用著手鏟一點一點的去刮，哪怕是土壤中的炭屑也囊括萬千信息。它們在那裏，便是對於歷史內容和邊緣的豐富。
幼瑛如今可以憑借五感去窺見隙缺，何其幸運。
寡悔擡手，指了指幼瑛暫住的偏房，黑沈沈的，唯有月光照得它很慘白。
“原先謝施主就住在那間屋子裏，善惡有報，佛塔出事之後，書櫥裏的東西一直被貧僧仔細收拾著，等著他哪一天回來看看。施主不妨去走上一遭？”
幼瑛目送著寡悔離去，又將目光落回到白玉苦的身上。
他神態自若，朝幼瑛微微笑著。
幼瑛知曉，她現在就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同時，他對她又懷有強烈的掌控欲，像是握住了一件不得不掌控的……東西。
幼瑛想了想，還是不遮掩地問他：“你可知曉他們為什麽會死？”
“人之常情。”他說道。
幼瑛念著這句話，記在心裏。她覺得世間萬物，最要緊的是一個人的態度。
那晚白玉苦喝了太多酒，又正值宵禁，便安安靜靜地在偏房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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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瀠洄，清輝如水，這般闃靜的偏房，原是謝臨恩暫住過的居所。
謝臨恩趕了一整夜的路，才將要到郡裏。
這片沙漠，曾經有幼瑛跟隨商旅的隊伍，第一次騎馬過來找他。
那一次，他應是狼狽至極——指骨斷裂，雙足被熾熱的黃沙灼傷，渾身上下都是傷痕。
而這一回，他的身邊已沒有幼瑛相伴，只是押著程訓一路走來。
程訓坐在囚車裏，忽然看見為首的人緩緩停下身形，勒馬回首，朝他望來。
程訓的心微微顫粟了，不再像以往打他那樣。
但程訓還是強自鎮定著，他私以為像謝臨恩這樣的人，根本無力處置沙州之事——他壓不住朝堂的重臣，馭不了地方的豪紳，更憾不動根深蒂固、權勢滔天的襲家。
一個曲法徇私、貪墨成性的人，何德何能重披官袍？還是堂堂一郡之長。
然而，程訓又覺得，謝臨恩變了。
他依舊懷抱著赴死的決意，往昔是因為走投無路，是絕望之中的破罐破摔，骨頭都已經軟了的那種；如今是將所有力氣都抽絲剝繭地擰成一股，朝著前方生生撞去的力量——不動聲色，卻寸寸逼人。
程訓強自按下心頭的雜念，與謝臨恩相比，他更怕襲諍，更懼豪族，更畏重臣。
人都會怕的，這是人之常情。他總不能背叛了他們……那樣，他還有活路嗎？
謝臨恩策馬及近了他。
“你是何時升為軍使的。”他問道。
“今年二月初，”程訓答道，聲音低了一些，但還是保留著一絲不肯放下的自尊，“襲軍使死了，得趕緊有人頂上。”
“何時登記並上報的兵籍。”他又問。
程訓想，他已經把兵籍簿子翻看得那麽清楚了，朝廷那邊也有記錄——兵額一上報過去，兵部、戶部、度支司等諸司便會按籍點驗，劃錢撥糧。一名士兵，每月馬匹、糧草等足有二兩銀子。
空額士兵的銀兩便歸到了自己的囊中。
他竟然還問他。
“去年秋。”程訓還是答道。
“上報兵額的事可經過你的手？”謝臨恩依舊問道。
程訓明了了。
“我當時不過是散官，襲軍使讓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他答道。
遠處，練芳正看著他們。
程訓當時率人過去捉拿謝臨恩的時候，練芳便將查出來的賬扔在了他的臉上。
此時，他的眼神也如刀。
程訓看得哆嗦了一下，總歸是害怕練芳的。
“程訓，你不蠢，”謝臨恩啟聲了，“你知道賬在哪兒，也知道誰動了手，他們讓你頂位子，你照頂了。如今真出了事，查賬的、發兵的、核糧的，各衙門都會問你一人。”
謝臨恩隨著程訓的目光，看向練芳：“沙州的東西，早就遞上去了。現在是我來找你，不是別的衙門，不是按問廷杖，不是大理寺卿的獄。沙州如今一團亂麻，是用人之際，但若你願將話說清，未必不能留你一條活路。你想仔細了。”
程訓聽著他說。
朔風嘯嘯，烏雲蔽日。
進了西正門，就快到刺史府了，府署前的垂柳無風自搖，竟有一群人在披麻戴孝的哭喪。
——“樂籍登州府，青雀變鵬鵠。”
“朱門笑丹心，黃犬吠詩歌。”
“樂人都能當官，那麽魚蝦也能被舉薦了！”
吵吵嚷嚷的，聲音很尖利。
“他是青雀？俺倒覺得是臭鴉！飛也飛不遠，光知道叫！我朝什麽時候有樂籍做刺史的道理了，那真是天亡我也！”說罷，那壯漢便一把扯下頭上的白布，擡手扔向刺史府的門匾。
那三個楷書登時就被孝布蓋住了，引來一陣悶笑。
其中，在披麻戴孝的隊伍後面，還有幾個潑皮混混。他們手執馬勺，牽著兩匹馱糞老馬，悍然的將那堆馬糞卸下，潑出去。
“這是為謝刺史鋪得香路——他恐怕最愛這些肥政了，多給他鋪一些，算是咱們孝敬他的了！”
他們嘻嘻哈哈地跪拜三拜，極盡嘲弄。府門內的六曹官吏也正看熱鬧。
直到謝臨恩來了，他們才躲進門內，假裝清點文書。
蹄聲如鐵，銀甲鏗鏘，一起來的竟然還有襲諍。
——“將亂民清道，不得聚眾。”
襲諍平靜下令，牙兵便揮動橫刀，強行推擠前方百姓。他們雖然驚慌，但是不退，像是墻一樣死死堵在刺史府的門口。
“襲公哪！我們是你護在身後的民啊！你現在護的是誰？難不成護的是謝臨恩嗎？這等出身也配做沙州刺史？！”
一人疾呼完，另一人便呼：“樂籍也能封官，朝廷的律例如今是憑錢買、憑臉混的嗎？朝廷還有法度嗎？襲公，朝廷究竟想不想管我們了？為何派一個樂戶來做刺史？”
一聲高過一聲，像是傾湧的海浪。謝臨恩的視線緩緩掃過喧囂的人群，靜靜地打量他們。
他知曉饑餓的感覺，人一餓起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那幾個帶頭囔囔的壯漢，肩臂粗實，腰背挺直，分明是受過訓練的身骨，不是田裏彎腰種地的人；那些披麻戴孝的孝服，嶄新未皺，布邊工整，料子上甚至帶著藥香，像是從哪家鋪子裏連夜批發出來的。
他聞見那堆馬糞氣味刺鼻，混著豆粕和馬料，顯然不是城中常見的老馬所留。
襲諍整個人又冷又僵，不易察覺地咬了咬牙：“誰再不退，便按律殺了。”
剎那間人群嘩然，一老翁在混亂中被沖撞，腳下一滑，直接跌倒在謝臨恩的身後。
他的頭發已花白，臉上的皺紋縱橫，身上的孝服被踩得泥汙斑斑。
謝臨恩下馬，低身去扶。
那瞬間，老翁便不假思索地擡起頭，從懷裏抽出一把尖銳的短刀，猛地紮進謝臨恩的胸口。
“咯哧！”一聲悶響，刀尖入肉，他再扭轉刀柄，下手一點也不留情。那些血直接湧出來了，瞬間染紅了謝臨恩的袍襟。
“別殺他。”
神策軍的刀槍也登時抵上來了，謝臨恩及時說道。
老翁並不是一個心軟的人，他不顧謝臨恩的傷勢，抽回短刀的瞬間，鮮血汩汩直流，他立馬橫在自己的脖子上想要自絕了事。
但他那只手被謝臨恩緊緊擰住了。
謝臨恩的口角和胸口一齊淌出了很多血。
“將他和鬧事者一並押入府獄，一個也別放跑，”他在說話的同時，止不住地喘氣，喘得臉上蒼白如雪，手上力度卻一點不松，“馬糞也清幹凈，送去縣裏人家，賣錢、燒柴、取暖都好。”
神策軍應聲而動，襲諍望著謝臨恩仍舊強撐著的身子，翻身下馬：“去請大夫，多請幾個，備藥湯和金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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