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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玉樓赴召(五) 這塔是怎麽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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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玉樓赴召(五) 這塔是怎麽毀的……

樹影婆娑, 蟬鳴不止。

幼瑛還是去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昭信塔的外壁自從十二層開始才逐漸有淚痕和鐵線蛇紋的痕跡,幼瑛可以斷定,全是陶土制作的磚瓦是不會留下這樣金屬流痕的。

除非它們摻雜了鐵片銅箔。若是將鐵片銅箔磨成粉,摻到石灰砂漿裏, 琉璃磚的斷裂面就會有紅褐色銹渣;若是蜷縮成絲, 嵌入到墻縫裏, 就又可以堪稱為引雷之線, 形成扭曲的青綠色流痕。

金火相激, 天雷下凡。

昭信塔的第一樓入口處就有一尊巨大的泥塑佛像, 她保存完好,施有彩繪,貼有金箔, 豐腴端莊, 很是引人註目。

幼瑛卻沒有耽誤多久, 擡步上樓。除了塔外, 她還想看看塔內有沒有這類痕跡。

塔內是有壁畫的。

幼瑛走到第九層時,墻垣上就逐漸有了煙熏的痕跡。

飛檐上的風鐸一聲一聲的, 簡直比蟬鳴還要刺耳。薛泠坐在昭信塔的臺階上等她。

半晌, 才見她出來。

“你去塔裏做什麽?”薛泠看著她勞作了一天,渾身灰撲撲的, 手上似乎還拿著一塊舊布。

幼瑛與他並肩坐下:“薛泠, 我問你,這塔究竟是怎麽毀的?”

薛泠楞了楞:“當然是風雪天裏又是打雷, 又是下雨, 塔裏誦經的僧侶曠職僨事,好端端的不守在塔裏頭。最後任風吹翻了火燭,先是一場火, 再又是天雷。這塔自然就毀了。”

幼瑛的神色依舊很平靜,涓涓細流一樣的月光也映照得她有幾分柔和:“那你便告訴我,這塔失火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薛泠卻覺得她的目光很亮,比那晚的閃電還要亮。

薛泠情不自禁地想到謝臨恩在塔毀之後伏闕上疏,將罪責一力攬下,章武帝聞之大怒。

但那一次與往前有所不同。他沒有反抗,也沒有惶然和悔恨,他的身上有一種近乎輕松的平靜,甚至於是解脫。

想到此,薛泠被看得心底發毛,不懂為何幼瑛要追問這件事。

“大火還能是什麽樣子?自然是火紅火紅的一片火,不只是縣府的官吏,南北衛軍也都趕來了救火。”薛泠說道。

幼瑛攤開了手中的舊布:“這是我在壁畫裏發現的粉末。”

“我在書中見過這種引雷方法,先將青銅等金屬器物捶打成薄片,再用石臼研磨成粉末。其中做彩繪的時候,加入一點朱砂就能掩蓋成普通的青綠顏料。當這些粉末覆蓋上整幅壁畫,就差不多形成了一張引雷網,它們被火燒後,就成了這種青綠色的金屬顆粒。薛泠,你要不要我做一遍給你看看?”

其實薛泠在邊地這麽多年,心裏也隱隱猜到了。

“所以呢?”但是他旋即兇了起來,語氣不善。

幼瑛攏上舊布:“所以這塔起火的一瞬間,應該是炸開一般的青藍色,不應該是火紅色。事發之後,衙門的人過來調查了嗎?”

這明明是很輕易就能看出來的,如同魏凈慈的屍身,仵作可以輕而易舉驗出其並非女子。所以章武帝不可能不會知曉——塔毀是人為。

薛泠的眼睛又黑黢黢的像貓,他懷疑這李廬月是不是想去舉告這件事。

蟬鳴聒噪,似是要把人逼瘋。薛泠繃直了脊背,聲音冷冷地說道:“李廬月,你莫要再這麽高高在上的,此一時彼一時,我現在可不怕你。我雖是盼望著郎君可以回來長安,但絕非是因為你回來長安。你休要再像以往那樣伏在他的身上吸血,從前榨他的銀錢,如今是不是又想踩著他往上爬。”

“虧郎君還關照我多幫襯你,我早就說過,倘若你又狼心狗肺,我粉身碎骨也要咬著你不放。”他說道。

幼瑛看著他,看著他這般氣勢洶洶又特別警敏的模樣,心中確實篤定這昭信塔不是旁人所毀的了。

一切都是他親力親為。

“薛泠,他不是因為我才上京的。”幼瑛作罷,終於溫聲反駁薛泠。

“那是因為誰?”薛泠的眉目很清秀,有著這個年紀應當有的熠熠生輝少年氣,但早年漂泊,又身在宮中,硬是收斂了一份稚澀。

除了在面向幼瑛的時候,他會忽然竄出不當有的脾氣。

“其實你與他相處的時間比我長久多了,起家寒素難登仕途之門,他求學多年,披星而行,難道就不能是為了自己嗎?”幼瑛笑著說,卻很正經,一雙眼睛裏找不到任何戲謔之態,“你也經常說他心中有真知,那真知,或許是為宴然二字,或許是為覺醒、崛起二字。總之,薛泠,你既是盼望他回來長安,如今他已歸,這便是好事,對吧?”

薛泠的面色緩和,竟是滿意她說自己與他相處的時間更久。

他和謝臨恩確實相識甚早。起家寒素難登仕途,郎君一邊躬身田畝,營生掙錢,一邊埋首經史,殘燈苦讀,住的地方不過是三間東倒西歪的土屋,窗洞透風,前後無門,遇雨便濕,遇雪便寒,炊事取暖皆靠自己動手,還有一個累贅父親。

為了糊口,他曾不得不踏入鄰舍教坊,不登大雅之堂。

中舉之後日子才好過很多。

薛泠想,謝臨恩最初科考不過是為了帶著母親和雀歌擺脫泥沼,其後才談性理抱負。

因是有了立足之地,他才希望薛泠也能潛心進益,有書屋為他遮風避雨。

蟬鳴聲少了一些,薛泠望著幼瑛,警覺問道:“你為何忽然問琉璃塔的事?”

“都走了這麽長一段路了,心知肚明對雙方都好,”幼瑛擺擺手,隨後問,“當時護塔僧不在塔裏嗎?”

“都不在,”薛泠回道,“明明先前都在的,偏是那日打雷,回了寺廟裏。”

“薛泠,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他們是哪座廟裏的?”幼瑛問道。

她只是覺得,追責數百名僧侶太過於誇張。因為無論如何看來,這座塔都與謝臨恩脫不了幹系,章武帝卻讓護塔僧付出了性命。

他釋道雙修,不會殺這麽多的僧人。

幼瑛想要理清琉璃塔的脈絡。

“慈恩寺。”薛泠回道。

西南角的營柵因是刑徒居住,所以都沒有下發蠟燭照明,全憑九州月光。

草房子裏也是。但宓草還沒有歇息,他抱膝坐在草房那狹仄低矮的門口,雙目不動,遠遠望著昭信塔兩側火光下的幼瑛與薛泠。

他的神色幽微難辨,仿佛藏著未吐盡的念頭,月光下的臉既不像男子,也不像女子,形貌整麗,有濯濯春柳之態。

直到她們起身過來了,他才縮回身子,去一旁的草席假寐。

隔著一層蘆葦草編織的簾子,就隔開了她們的距離。簾子以內的草席上放著一疊麻紙,紙上用炭筆寫著一行行規整的字跡,字形清峻,帶著隱隱的執拗。紙旁置著一只辟邪的珠佩,靜默如故。

幼瑛回去歇息時,便將雙卯放在了草枕下,仿佛夢回了沙州。

·

沙州的戈壁深處,縱橫著重重群山,蒼茫起伏,無窮無盡。

裴希定得知謝臨恩過去了莫高邊軍的駐地獨登山,就立即帶了一伍人馬趕過去。

這事終歸是他失算。虛報兵額是大罪,他還是怕一個小小的程訓頂不住,供出不該說的東西。

他握有河西七州的軍政要權,有專殺之令,且妻子出身沙州世家。謝臨恩方上任不久,就跑去了獨登山查他。

天黑黢黢的,歸義城門外便是通往獨登山的南北兩道,亂石嶙峋,蒼松密布。山風呼嘯間,馬蹄聲在空曠的山谷中急促回蕩。

忽然,裴希定捕捉到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動靜,從山崖深處傳過來,像是有人影在潛動。

“停下——”裴希定厲聲喝道。

他話音未落,左右兩側的山崖間竟登時沖出數十騎黑甲兵,前方的山道也立刻被人堵死,刀槍林立,竟然埋伏多時。

“敵襲,迎戰!”

裴希定身邊的將士拔刀應戰,霎時金鐵交鳴,火光四起。

他初時只覺得來者不明,出手卻極為利落狠辣,不似尋常地方軍,更不像西戎。

這種感覺,倒更像是……他殺謝臨恩那天的神策軍章法。

戰馬嘶鳴,兵刃碰撞。

一名黑甲兵揮戟逼來,裴希定翻身禦馬,揮刀格擋間順勢反擊,鬥到數招之後,臉色驟變。

竟然真的是神策軍!

“都先撤退!”他算是知曉了謝臨恩的用意。

謝臨恩有多清白?不過和他是一路人,借查案之名,行殺人之實。

冷箭破空而來,正中他身側一名親隨的胸膛,鮮血飛濺,他被死死釘在了馬背上。

“讓他們逃出去一個,明日就是我們死!將他們都殺盡了,正好為弟兄們報仇雪恨。”左軍校尉勒緊了韁繩,渾如入無人之境。

交戰不過一炷香光景,裴希定的親兵多為河西本地驍勇,雖悍勇抵抗,卻終究抵不過左軍的軍陣和箭雨。殘兵潰散,屍骸遍野。裴希定本人身中數箭,倒在了亂石堆裏。

校尉在確認無人生還後,擡手一揮,數十名士卒上前,逐一從屍體上拔出利箭,連同散落在地的兵刃、鎧甲、印章都統統收走,只留下焦土血泥和破碎衣甲。

“清理痕跡。”校尉終是吩咐道。

不多時,幾名衣著不同的隨軍漢子就從後方的山林裏牽出籠車。籠中鐵鏈嘩響,放出了幾頭猛獸。

——鬣狗、豺狼,還有一頭體型雄偉的黃斑虎。

這些都是雪翠嶺山腳下的獵戶,由謝臨恩請他們過來的。

次日午後,消息先在莫高傳開了。

“你聽說沒有?昨夜獨登山出猛獸,河西節度使全軍覆沒了!”以大娘為首,在菩提廟談論道。

“天哪?真的?那節度使不是自詡很能打?”

“打個屁用,那些猛獸不是尋常野狼,說還有大蟲……屍首都快讓啃光了,連人頭都剩不下幾個。”

“也算報應——我可是聽說他吃空餉吃得狠,把自己吃得滿腦肥腸的,誰來管管我們呢?”

緊接著,就隨著人的只言片語,風一般地飄到了沙州各縣,茶樓酒肆、城門巷口,無不驚嘆猛獸之兇,仿佛這些都是約定俗成的事。

與此同時,謝臨恩還在獨登山駐地,俯身勾檢軍籍和戶籍。

武思為的眉頭緊鎖,只覺得謝臨恩的行事太過於極端,鋒芒逼人,幾乎不留餘地。若昨日敗的不是裴希定,而是神策軍,怕是今日謝臨恩就已屍首分離,罪名一個“謀反圖逆”,就能將他打入死地。

裴希定手握調兵之權,在河西七州根深蒂固,朝中有襲諍,地方有親信,更兼家資殷實,妻族乃沙州豪門。如今橫死山野,絕不可能就此罷休。

武思為望著謝臨恩沈靜如水的背影,心頭愈發沈重。裴家會輕易吞下這口惡氣嗎?

“你昨日不讓我攔著他去通報節度使,便是為了半途……你真是不怕此事敗露了,還嫌樂戶不夠折騰人的嗎?”武思為說道。

謝臨恩伸展雙手,緩解關節的刺澀:“是聖上命我過來徹查,不絕吏患,我如何回去交代?”

“那也不至於調神策軍,直接將……”武思為咽下了後半句話。

謝臨恩笑了笑,他正是因為清楚章武帝的秉性,才出此下策。

他自知自己沒有擅殺的權力,但是章武帝總是左右搖擺,慣在暗處落井下石。他不願再相信章武帝,不願成為章武帝和襲諍雙方博弈的棋子。

不願章武帝讓他咬幾分,他就咬幾分。

“我已經寄了急遞回京,請聖上舉行制舉,從京官或邊臣中擇人接替節度使職位。我在奏抄中也提到了你,你在邊地伺候他伺候的得當,他不會降罪於你。你可安然再謀你的事。”

謝臨恩的語氣如常,低眉看向腰間的木牌時,卻覺得幼瑛在庇佑他。不論是雪翠嶺的獵戶,還是莫高的民眾,都是因為幼瑛的護念。

夯土屋外,程訓得知裴希定的死訊,就披甲執銳地率人過來了。

“謝刺史,昨日是我親眼看見神策軍出去的,就連那山路上都有清理不凈的箭痕,”他手一擡,想要先咬死他,“一個才權攝沙州刺史的樂籍,竟然敢伏殺節度使?我要將你交給都督處置,待查實後奏報朝廷,合該按照擅殺封疆大吏的罪名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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