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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玉樓赴召(二) 當時我有多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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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玉樓赴召(二) 當時我有多恨你……

“佛門清凈地, 這是發生了何事?”

“就是這婦人,起初一進寶殿,便是跪在蒲團上和佛菩薩們絮絮叨叨,聲量愈來愈大。直到最後, 應是有幾位郎君脾氣不好, 催促了她幾聲, 她便大聲罵了起來, 最後還要動手打他們。”

慈恩寺的大雄寶殿前, 過來禮拜的香客不明就裏地向裏張望:“她同佛菩薩絮叨些什麽?”

“她說——菩薩, 你金身端坐在那兒,冷冷清清的,可知她這一生是怎麽熬過來的?十四歲就嫁了人, 丈夫死後又嫁了他兒子, 福氣半點沒有享著, 就被獻來這鬼地方做牛做馬, 生下一個兒子卻是丈夫心中的眼中釘、肉中刺,是丈夫眼裏的怪物。她說——你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嗎?不是最憐憫苦難眾生嗎?她這條命是不是菩薩也不管。”

“可憐見的, 絮叨到最後就罵起菩薩來了, 說保不了人,何必還要坐在廟裏享受香火。得虧她的兒子趕來了, 諾!現在就在殿裏挨打呢。”

幼瑛從昭信塔回來時, 天已薄暮,廟的前院正熱鬧著。她一過去看, 便看見了寶殿裏的白玉苦。

燈架上的燈火有的被打翻在地, 有的還在烈烈燃燒著,白玉苦身著紗羅制的烏黑袍衫,跪在那兒安撫懷裏的婦人。

婦人的情緒漸漸平覆, 才停下又打又掐又指摘的動作。

幼瑛想,那應該是他的母親了。

她們二人的感情應當很好,他才會甘願不合禮制,在幾乎是萬民可葬的桐柏原上薄葬,與她共用一座陵園。

白羚河——他鐫刻的母親名諱。

“她們這是西胡長相,那兒子的眼睛是一雙碧綠色。我聽聞當朝趙王也是這樣的眼睛,聖上從羅剎國得來的女人不是也瘋瘋癲癲的嗎?被冷落在了南郊。”

“生了這樣好的皮囊,卻被折磨瘋了,也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還是宮裏的勾心鬥角太厲害,聽說她剛入宮那會兒,聖上還曾經賦詩誇她,對於趙王的出生也抱有極大的期待。畢竟……聖上的子嗣單薄。未曾想,趙王竟然……不足月就生了下來,還生錯了一張臉。真是應了那句話,身在宮城裏只有好皮囊,沒有好家世,那就等著被碾碎吧!”

“即便是這樣,聖上也給她的兒子封了親王,還是聖上仁慈哪。”

幼瑛方要走,就在殿外碰上了白玉苦的視線。

天上有疏星朗月,地上有高聳的樓閣,密沈的屋檐,點起來的燈火。

白玉苦用烏木簪束著的長發散亂著,素白的臉上有顯眼的紅痕,他扶著白羚河起身,往外走出來,與幼瑛的目光交匯。

幼瑛其實不太願意和白玉苦碰面,因是李廬月和他卷得太深,應對起來總是麻煩。且他現在陰晴不定,心計確是深不可測。

上回大計的時候,他跟隨李霈過來睢園,她以為自己找了諸多說辭去說服他,其實他一直在等著她開口。

什麽李霈不過是一座冷竈,什麽要是把這座冷竈燒起來了,他就不用單單憑靠西域的勢力。

幼瑛斯時才明白,史官罵他的那些話是對的。在他的眼裏,哪怕是涵括帝王之位的萬象江山,都不過是一場虛夢幻影。

幼瑛想起了刑罰室密室底下的一堆貨物。

那天她只顧著阿泥,所以忽略了很多。

地下密室的四周堆疊滿了黑色的鐵箱,除此之外,還有一排高大的武器架。

武器架是由堅固的鐵木制成,上方整齊排列著各式兵刃——長刀、陌刀、環首刀、戈矛、弩機。一一陳列其中,每一件都被仔細養護,最下方的架層上還擺放著數排制式鐵甲,鱗片狀的護片,甲胄上綴著銀釘。

衛律禁止私鑄兵器,而睢園的地下有一座完整的軍械庫。從始至終,他們就是先運絲綢過去西域售賣,再私下裏運著西胡鑄造好的兵器回來。這就是所謂的運貨送貨。

所以莫高的水利根本不會順利進行,因為每一個人都藏著自己的心思,尤其是長安的帝王想要殺雞取蛋。

李霈無能,白玉苦無情。其中,幼瑛在大理寺獄的時候,看見了李廬月的所有記憶。

這出鬧劇散場之後,慈恩寺裏也恢覆了往常模樣,高槐垂柳,蒹葭蒼蒼;佛光普照,風露洗心。

薛泠的心裏不安,便每晚都去觀音殿給謝臨恩祈福。幼瑛獨自回去偏房後,不多久就見到了白玉苦。

他的發束已經收整齊了,只有臉頰上還餘留鮮紅的巴掌印。

“一直沒有抽開身,今日正好見到你,想好好看看你。”他站在柴門邊,啟聲說道。

“你是來看我,還是想要殺我?”幼瑛楞了一下,反問道,手中還是執著炭筆一筆一劃地寫字。

白玉苦不答,徑直邁步進來了。他在幼瑛的對面坐下,自顧自地提起陶壺倒了一碗水。

“你在怪我嗎?”他問道,像是喝酒一樣的喝盡了。

火光搖曳,倒映在他的眼睛裏,幼瑛清楚地望見他那雙眼睛翻湧著的情緒,像是一觸即發,卻又被鎮定地壓抑著。

李廬月前腳被中原的兵屠族,後腳就被母親背叛、被母親拋棄,然後在揚州遇見了他。他陪伴她的同時,又引導著她。他既教她去殺人,又許諾她永遠不會離開。

如今發生了這麽多事,他是在因為脫離了對她的掌控而生氣嗎?

“你受傷了。”幼瑛思忖著他往後的路,不願與他鬧僵。她本就在長安寸步難行了,實在沒有必要再樹敵。

而且他今日登門相見,想來也不會真的在慈恩寺裏動手殺她吧?

白玉苦以為她是在說臉傷,所以淡淡笑了笑:“這也能算作受傷嗎?”

幼瑛指了指他的衣衫:“我是說……你身上受傷了。”

他那身漆黑的袍子本就顏色深沈,如今被血漬濡濕,竟更顯得沈重陰郁。幼瑛起初也不確定,但是若有若無地嗅到一絲血腥味。

白玉苦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去,像是才察覺似的,應和著說:“是啊,確是受傷了。”

說完後,他端看著昏昏火光下的幼瑛,帶了點揶揄:“謝臨恩受傷的時候,你會為他做什麽?”

幼瑛深深覺得他在笑裏藏刀,所以起身,端來一只陶盆,用陶壺倒了些水:“你是來和我吵架的吧?”

白玉苦任由她握過自己的手,卷起沾上血腥味的衣袖,露出皮肉外翻、鮮血淋漓的新傷舊傷。他這才真心真意地笑了起來。

“柳兒,你的心裏還有我嗎?”他微微側頭,頗為幽怨地問道。

許是方才他安撫白羚河的時候,無意間弄裂了傷口,幼瑛看見纏繞在他手臂上的這些傷時,震愕了一下。

她原以為只有謝臨恩那樣境地的人,才會有這麽多的傷,青青紫紫的纏繞在手臂上,猙獰無比。

他是怎麽受得傷?

白玉苦終於是等得不耐煩了:“我看你是忘了那位天可汗如何毀了你的家,殺了你的族人。你的族人被吊在槊尖之上,當作示威的血肉旌旗;你的友人被人從馬背上拽下,剝衣割喉。那時候你才多大?十四歲?他們披甲飲酒,在譏笑你們這群野民,一杯飲盡你家千人血。可你如今是怎麽對待我的?你的腦子是不是也被火燒壞了?”他一面說,一面恫嚇,唇角在微微上揚,但並非在笑,那雙眼睛冷冰冰的。

幼瑛握著的手落空了,他抽回了手,帶著血腥氣的衣袖一下子就拂了下來,重新遮住濕乎乎的傷。

“那你呢?”幼瑛覺得,他便是憑借這些說辭,才一步步地引導著李廬月走去更極端的地步,所以她這下子也不想示弱。

幼瑛覺得,她此時示弱反倒更帶上了幾分假情假意,於是不如說道:“睢園密室裏的那些武器,最後是紮在中原兵的身上,還是我的身上?你和那個叛徒合謀,不就是看中了我的命?你給薩珊洛傳得口信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在說這些話時,她分明感受到了獨屬於李廬月的憤怒。幼瑛在她的記憶中得知,在她機緣巧合占用她身體的那一天,她在高樓的那間廂房外聽見了薩珊洛在和另一個護衛起爭執。

薩珊洛覺得李廬月張揚,不如趁早殺了。那個護衛是從長安來的,他只讓薩珊洛看好她,盯緊她,刺激她。

以至於,李廬月的衣箱裏才會有一只收拾好的包袱。——她想要走。

“你不是早就知曉了嗎?我對你這條命動過心思,”白玉苦幽幽看她,語氣還是很溫和,幾近於柔語,“那你還讓我將探水圖呈給太子,你還戴著你那副偽善的面具,教著我怎麽去燒他那座冷竈。柳兒,你知不知曉當時我有多恨你,明明是他們踏碎了你的家門,你卻還要利用我來為他們著想。你不如趁著這次回來將我供出去,讓我也死在他的腳下,還是你要我來教你怎麽拿刀殺我?”

他說到最後,語氣忽地陡轉,有一種沈溺在恨意中的扭曲。

幼瑛擡手打了他一巴掌。

耳內嗡嗡嗡的,打完就一瞬間清靜了。她的心裏壓著一股莫高的氣,所以動手打他的時候很沈狠,狠到自己的手掌也在發麻發紅。

柴門外,一個身穿黑衣的青年過來,應是他身邊的親隨。

“郎君,有人朝這邊過來了,得要離開了。”

白玉苦卻平靜地接受她的打:“柳兒,我最喜歡你打我了,此番回來長安,將我供不供出去都隨你。但我會和你一起活,一起死,連同那只鷹犬也找個地方剖心剜骨了。”

他倒是擡起手指,冰涼的指腹抹在幼瑛的額間,給她稍稍擰去了幹巴的泥點子。

幼瑛知曉他是在說真的。縱使他死了,他身後還有薩珊洛,還有山靜,還有數不清的人。

他的身影消失了,薛泠也從觀音殿回來了。

“李廬月,郎君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眼看著就要抵達沙州上任了,你竟是一點也不擔心,一點也不著急的?”薛泠發問道。

長安的天黑下去的時候,沙州還亮堂著,但是西邊已經掛起了上弦月的影子。

自從襲諍抵達都督府,便以等刺史過來審理為緣由,將荀庸投入獄中。

荀庸沒有熬過一個晚上,就在獄裏用腰帶自縊了。

這還是獄卒過來點視的時候發現的,他一大早就背身坐在木柵前一動不動,無聲無息。獄卒覺得不對勁,打開牢門一看便發覺他已經上天了。

他將腰帶系在木柵上,勒得自己面目腫脹,指甲青紫,雙手死死地抓握在頸間。

獄卒雖然是見過不少的死人,但是像他這麽唏噓的還是頭一遭,昨天還身居高位,今天就成了地牢裏的一個死人。

獄卒深覺得他的死相很蹊蹺。但是他不敢多說,因為此時此刻,魏國公襲諍站在他的面前。

他可真威嚴,只消站在那兒就能給人嚇住了,不愧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軍士。

襲諍的神色無悲無喜,俯下身去,親手去解開那纏繞著木柵的結扣,將那具早已僵硬的屍身輕輕放平,繼而又伸出手,替他闔上那雙充血的眼睛。

“將他送去忤作那邊驗身。”最後,他從容地起身吩咐道。

聽著獄丞應答,獄卒才悄然松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簡直蠢透了,這種事怎麽能自己第一個沖上去?荀庸可是未審的重犯,還在關押期間,如今竟然死在府獄裏。

這不是明擺著說,他們這些獄卒都是吃幹飯的嗎?

好在襲諍沒有怪罪,踩著鐵靴走了。

“算著日子,刺史也該到了,州城驛那邊有他的消息了嗎?”襲諍詢問身後隨著的庶仆,眼裏的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捕獵水鳥的海東青,銳利中藏著一絲許久未見的玩味。

“回國公,州城驛、清泉驛的驛丞都尚未傳來他留住的傳票,某也沒有探尋到他的蹤跡。國公,你早他一步動身,再加之路途險峻,他一介文弱書生,沒有吃過行軍的苦,恐怕還要耽擱些日子,未必趕得上。”庶仆低頭應道。

“他未必真會落下日子,你去吩咐人,將他的刺史府收拾好,本該歸屬他的案卷,都交接給他的六曹。為了避嫌起見,這件事宜速不宜深,讓那些縣官留下籍賬便走吧,莫要多留,”襲諍淡淡說道,說得很清晰,“你再多囑托他們一句,能逃便逃,能避便避,世間風向,總是轉得極快。”

庶仆哪裏聽不出來,這最後一句話分明是兩個意思,明面上是在提點著長安城中還有一位儲君,讓他們寬心,往後自有恩蔭;背地裏卻要讓他們逃,這無疑是給他們打上待宰羔羊的標簽。人在驚懼慌亂的時候總會亂了分寸、慌不擇路。

沈舟莫救,及時止損。

“是,某記住了。”庶仆拱手說道。

“武思為帶回來了嗎?”襲諍問道。

“倘若不出意外,按照路程來算,最快也要到明日申時才能押回來。”庶仆說道。

彼時,沙州的天才黑下來。

河西節度使又過來了,正好在後院寂靜時分,燈影憧憧之間:“老師,沙州事了了。我領了一夥人扮作山匪,在峽谷山口那邊殺絕了謝臨恩一行人。”

“我是親眼看見謝臨恩怎麽摔進崖底的,應是已經死得徹底、死得粉身碎骨了。”

他說著,自己也受了傷,卻絲毫不覺得痛。殺人,永遠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

——長安已經隱隱有了蟬鳴,石榴樹上的花一簇一簇的,很艷紅。

幼瑛還是拿了一些草藥,追在白玉苦的身後。

她並沒有後悔方才打出去的巴掌,只是……眼前這個人終究會是中興肇基的開明天子。

她總不至於既得罪章武帝,又得罪他吧。他往後有大用處,開文風,舉賢良,重修律令,定百官制度,挽大廈將傾。

“白玉苦——你還不相信我嗎?要不將這藥帶上點吧。”她向他示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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