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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玉樓赴召(三) 世間很難再找到像他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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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玉樓赴召(三) 世間很難再找到像他這……

六月初六, 天貺良辰,太子李霈親迎齊得宜入東宮。

時值變局之際,百姓也會因話本子的事而有不快,所以用度排場一切從簡, 唯禮制隆重, 不似太子妃卻勝似太子妃。

齊得宜身穿深青色的鞠衣, 乘裝飾雉羽的翟車, 自布政坊出發。左右監門衛沿街驅散, 儀隊自太極宮東側的安化門大街北行, 途徑含光門、安福門,再至東宮的正南門重明門,李霈身穿常服, 在前門親迎。

一路上, 雖然有禁軍在禮儀隊的前後肅清街巷, 但還是有不少膽大的青年鉆過戟陣縫隙, 去拾取他們拋灑下來的銅錢。

正值今日是天貺節,長安城裏的民眾紛紛暴曬衣物、吃羊肉、喝羊湯, 去往寺廟祈福。

幼瑛在腳手架上拆除被燒焦的碎琉璃時, 正好看見了這一幕熱鬧。

據說李霈因為領銜的事,在太極殿前負荊跪了一個月, 日覆一日的一直跪到六月初六這天。

仕宦人家、內廷大珰都心知肚明, 卻無人敢直接為李霈說話。他們不直諫,只旁引古訓, 字裏行間暗讚其剛正不屈, 稱“烈日灼膚而不改其志,寒夜露宿而不移其忠。”

李霈因為太子妃薨逝就直接從沙州回來了,再也沒有去過, 期間寫的三十餘首悼念詩反倒成了他情誼有嘉的證言。

今日他納齊得宜入東宮,齊得宜賜名為李含山,當晚,她卻過來了慈恩寺祈福。

幼瑛從昭信塔回來,便看見她坐在偏房裏。

“郡主。”齊得宜見到她的時候,還是持著紫檀拐杖起身,微微福身喚道。

那一瞬間,幼瑛以為自己回到了莫高,只因眼前的人是從莫高而來,令她心中喜悅。然而周身的疲憊在提醒她,她此刻身處的仍舊是長安。

“阿姐,你如今是郡主,又是太子良娣,若要稱呼,便喚我一聲姊妹吧,你正是我的阿姐。”

矮屋外守著侍女和侍衛,幼瑛關攏上了柴門,忍住了自己以往喚管事的習慣。

“嘩嘩嘩——”齊得宜提壺倒水:“你若是被押解上京的時候,將我供出來,怕是也不至於如此。”

在幼瑛的記憶裏,齊得宜在莫高的時候,多是穿深藍色的上衣下裙。如今她梳高髻,簪步搖,身穿紫色的高腰襦裙,將她的面容映照得更明艷了,像是寺廟裏每開及五六百朵的牡丹。

幼瑛端碗喝了幾口茶,面向齊得宜時,齊得宜的面上並無半分愧色,還是微微瞇著一雙笑眼,溫和看她。

“你便是我的阿姐,我心中認下你了。除卻皇後,朝堂上也沒有多少人會真心盼望我嫁給太子。現下事情已經定了,今日是天貺節,你是過來祈福的嗎?”幼瑛說道。

“太子行完冊禮後,便又去了太極殿前跪著,他說得要跪到聖上消氣,跪到百姓消氣,”齊得宜說著,扯了扯唇角,顯然在笑,“我當時在莫高冒你的名,代你前往迎鸞所,你真就不想知道緣由嗎?”

“我明白你是為了衛蟠衛將軍。”幼瑛想她過來的目的或許也是為了這個,看一看她,來示自己姊妹情深;再探一探她,以保沒有後顧之憂。

衛蟠因為冒進被就地正法在取國門外,隨之,他的家眷也被流放或充樂籍。覆宗斷脈,如塵如灰。

同年,章武帝膝下的二皇子也被人彈劾謀逆。宮中大亂,禁軍移調,聖命之下,詔使搜查二皇子的府邸。那位素來溫和沈靜的皇子果然的起兵於夜。

彼時,襲諍還在接替著衛蟠的功虧一簣,在西陲征戰赤降。

皇子與衛蟠是表兄弟,他調動了家兵和部分百姓,與南北二軍激戰了三日,最後數萬人橫屍街頭,他被斬首於西市。

謀反,實錘。

幼瑛看過了李廬月的記憶,所以知曉齊得宜的來歷,她曾經是衛蟠府上的一位樂人,衛蟠的族屬被抄後,她流兩千裏,充入軍營。

“得人心的皇子殿下都落得如此下場,何況是白玉苦。他一人半在半不在的,行事太慢,我的看法和他無異,他也很讚成你吧。因為你聰敏,有謀略,耐得住心思,他很信任你,”幼瑛猜道,“如今謝臨恩任了刺史,若他此次可以平安回來,我會同他暗通心意。”

緊接著,幼瑛想到白玉苦對於謝臨恩的敵意,便隱晦說道,半真半假,將自己的態度攤明白了給齊得宜看。

換作從前,若是李廬月聽了這些,早已火起,一點就炸,真做得出同歸於盡的事來。

她真的變了。

齊得宜聽見她的答覆,真心也好,安撫也罷,她的心中有一刻說不出的放松。

“你如今對謝臨恩,很上心嗎?”她問出心中所想。

幼瑛適時低眉:“以往是我糊塗了,做了太多惡事。阿姐,實不相瞞,縱使真的讓我嫁,我也不願意嫁給李霈,因是李霈不會像謝郎這般包容我,世間很難再找到像他這樣的一個人。”

末了,她又補了一句:“你可千萬不要將這些話告訴白玉苦。”

齊得宜聽聞最後一段話,也微微笑了笑。她常年伺候於風月場所,後來雖然脫離了塌腰逢迎的日子,但是睢園裏形形色色的人已經夠多了。她看著眼前的幼瑛——她接連兩三個月顛簸奔波,颯然的眉目間一點也不見疲憊與頹色,連一絲怨懟和虛偽都無。

也是,她早該看出來的,她與兩年前的樣子全然不同了。

“這是康姜身邊的婢女送來的玉牌,當時沒有及時給你,你可要留著?”她啟聲問道,從袖袋裏取出青玉玉牌。

幼瑛心中一動,楞了楞,隨後道:“舊物還是交給宗正寺銷毀吧,省得惹麻煩。”

齊得宜應聲,將食盒遞過來,打趣道:“這些是我帶來的糕點,李霈身邊的廚官百裏挑一,不吃白不吃了。”

今日有法會,所以慈恩寺裏梵音高奏,鐘鼓喧天,映照著天邊的殘陽西垂。

齊得宜打開柴門出去時,望見了等候在廊下一側的李縈,她是和李縈一起過來寺廟祈福的。

“阿姐。”

幼瑛想到太子妃之死,於是喊住她:“我未曾和中宮相處過,所以不了解她的性情,唯一能做的,就是拜托你凡事多加小心。長公主定是能護你周全的。”

“祝你和長公主都身體康健、安然無恙。”

幼瑛說著,齊得宜微微側眸看了她一眼,眉目含笑點點頭,拄著拐杖踏出門檻。

書櫥旁邊架著的銅鏡上,恰好映出她們二人並肩走遠的模糊身影。

幼瑛這才收回眸光,品嘗起食盒裏的透花糍,糯米皮裏包裹著滿滿的豆沙餡,所以吃進嘴裏很甜。

明明很甜,幼瑛卻神色黯然。

謝臨恩走前關照過她,長公主的聲勢依舊會給她倚重,所以應當像是在莫高那會兒一樣,繼續討好她。

身在長安,她勢單力薄。

但……

寺廟裏鐘敲了一百零八聲後,天色擦黑。幼瑛用火折子點燈,照亮了滿櫥書冊。

這顯然是之前住在這邊的人留下來的。

不知謝臨恩那邊如何了。

·

沙州以東的隴右道上,有一處雪嶺是戍守中原的最後一道關口,周遭驛站密集,分布著清泉驛、階亭驛。河西節度使裴希定就是在這邊扮作山匪,圍剿了謝臨恩和一伍神策軍。

神策軍不愧是朝廷的野戰部隊!也來勢洶洶的,裴希定險些不敵。

好在他以勢取勝,眼睜睜看著謝臨恩的車架直直摔落下山崖。

但是,他再聽著襲諍吩咐,派人去沿著雪嶺搜查時,只有一輛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馬車。

襲諍無驚無喜,只問他是誰給他出的這個主意。

裴希定當即聽出襲諍的話中深意,拉身邊的主簿頂罪。

申時早就過了,襲諍派去押解武思為的牙兵還沒有回來。

主簿身穿皂衣,跪在襲諍的面前瑟縮如秋蟬:“仆也是想給國公排憂解難,請國公恕罪……請國公饒命……”他不敢辯,不敢否,只能磕頭如搗蒜。

襲諍的神色還是淡淡的,但是忽而伸出了他那雙寬厚如鐵的手,猛地揪住了主簿的衣襟。

他將他從前院值房一路拽到都督府署的階梯下。

石階一道道,沈沈地刻進主簿的身上,他滾翻著、掙紮著,卻無力反抗。

“呲——”

裴希定一路跟過去,正見襲諍拔刀出鞘,登時血如泉湧,不止濺出一地,還灑了他一身。

“按照職制律,意圖謀殺本屬府主,罪加一等,砍下他的首級懸到城門上示眾,”襲諍轉身,將尚帶鮮血的儀刀丟給裴希定,“軍鎮要急,你寫奏抄火速遞往長安,再率一伍人入雪嶺,搜尋刺史郎君的蹤跡。萬不可出差池,聽懂沒有?”

儀刀上的血很冰冷,裴希定知曉他正在氣頭上,不僅是在氣他擅自要殺謝臨恩一了百了;還氣他聽從中宮的吩咐,向邊軍下達李廬月的海捕文書。

同時,他與襲招確實感情深厚,很少有比白發人送黑發人更痛的痛。

“謝臨恩應是不在雪嶺了,還要去尋嗎?”他問道,身子抵住門扉。

“他在不在與你無幹,你可知你此次自身難保?我讓你去尋,你便去尋。”襲諍惡聲斥罵道。

“是。”裴希定雙腿一抖,得意勁已經沒有了。

他只慶幸他這回是扮作山匪殺人取命,下回定是要更不留情面,親眼看見謝臨恩死在自己眼前。

襲諍的氣消下去一些,但是眉頭還是皺在一起,只靜靜望了眼遠處薄暮下的天際。

府署外的屍身很快就涼透了。黃土地上的血跡被水沖刷幹凈,地面濕漉漉的,空氣裏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這時,去往莫高的牙兵才快馬奔回。

也只有他們回來了。

“刺史郎君到了,武思為被他扣下了,說要待審完籍賬、核清賬目後,再將人送來。”為首的牙將抱拳稟報。

襲諍坐在值房裏:“他在莫高嗎?”

“剛抵,只差了一刻。”牙將回道。

“將要宵禁了,外頭為何還有這麽多人聲?”值房裏只點了一盞油燈,襲諍面前的案牘上放著一整套白瓷餐具。上面沒有放吃食,所以可以清晰看見一幅幅極盡風流的彩繪女使像。

這是襲招吩咐人打造的,用來給豪紳,用來給世家。豪紳世家看中了那個瓷盤,便請來瓷盤上的女使陪侍。

襲諍只這麽看著,直到聽見很多人聲。

他過來沙州三天,第一回聽見這麽多聲音。

牙將想了想,回道:“一伍北軍和禦史過來了。他們稟了刺史的吩咐,重啟檢房,啟用舊帝年間留下的銅匣,準許百姓去刺史府投告。民間困苦、官吏營私、案訴屈結者,皆能書告,由府中接審。郡裏的那些人大抵都是往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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