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玉樓赴召（一） “宓草。”

幼瑛看著眼前這座名為昭信的琉璃塔。

青史中的昭信塔一直等到兩百年後才消失殆盡。新興政權因種種緣由而摧佛, 其中動用了數萬人力將這座前朝的高塔毀去。

但是眼前的塔已經毀了，且毀得格格不入。

多是因為救火及時，再加之石塔本身就不易焚毀，所以火勢只從塔輪蔓延到第十層塔室。其下保存尚好, 藍似海天、綠如翠竹, 八面十三層均鑿有佛龕, 所以一面五彩斑斕, 一面殘破焦黑。

“這又是修文華宮, 又是修佛塔。上回修這座塔不僅調了數萬民夫和勞役, 還調了衛軍，就為了趕在十六年修好，好給太後慶生, 結果還沒到十六年就毀了, 太後也薨了。現在竟然又將重修了！”

“還好, 這火沒有燒毀地基, 琉璃磚的模具也還在，可以省點氣力了。”

昭信塔一側正在搭建著竹制腳手架, 一面是民夫, 一面是刑徒。他們將一根根粗木樁深鑿入地，再用麻繩橫向纏綁竹竿, 自下而上, 逐步攀升。

民夫只負責在地面牽拉繩索，以穩固腳手架；而刑徒則身著囚服, 足纏鐐銬, 需要將繩索勒入腰腹，攀至高處登作。

其中有一黢黑的囚服青年看見刑部和大理寺的調配官吏陸續走了，索性順著竹竿孔洞, 從高處下來了。

他瞅了一眼還在緊緊綁紮橫桿的幼瑛，高聲說道：“你們這些人，將繩結系這麽緊做什麽？整天累死累活的，摔死幾個人剛好，還找了一個細皮嫩肉的婦人來監工。是不是做完這活，婦人就能獠女變鳳凰了？合著我們便是給你們當墊腳石的！”

司戶和司法參軍的影子都沒有了，另一刑徒便趕忙附和道：“是呵！我們一天下來，什麽油水也撈不得。莫要忘了參軍是怎麽同我們說的。一年未成，死得也是這個婦人，爺堂堂正正二十餘年，可不想被一個婦人管著，你們說是不是？”

隨著他們二人在底下一唱一和，更多的刑徒都從高處下來了，就窩在營柵那邊看著他們幹活。

民夫與刑徒不同，民夫每月有糧食和面粉作為工錢，而刑徒不僅要戴枷履職，幹到最後連一文銅板都撈不著，替人賣命，自己還得挨鞭子。此番修繕，工部和戶部聯合征發了一千民夫，刑部配了五百刑徒。

現在他們不幹了。

谷雨之後，長安城裏春深如海，飛花撲面，坊間已經有艾草和雄黃酒的味道。幼瑛的腰間也系著一條麻繩踩在橫桿上，用木楔將橫桿與立桿之間的孔點卡緊，以防人站立上去時滑動。

幼瑛想，如今她這個身份更像是刑徒管領役，簡稱是“囚頭”，要監管著這五百刑徒做活。

但是，除此之外，她能說上的話並不多，章武帝這是只給她一年期限的義務，卻沒有給她多大的權利。

可幼瑛也不著急。

衛律規定，刑徒怠工可加重刑罰。同樣有承擔責任的獄卒和主簿卻都在那邊幹站著，所以幼瑛區區囚頭也不想管。

在一旁丈量的都料匠看不下去了：“刑部調你們過來，就是讓你們這般歇著的？”他的個頭很高，將近九尺，身著一身幹凈的布衣，身形寬厚。

“我在長安劫道的時候，你還不知縮在哪個暖炕上呢，管你的材料調度去。”為首的青年斜眼譏諷，滿不在乎。

“刑部下發了作役條文，從事不滿六個時辰，不供口糧，我看將你們餓死才好！”都料匠也直接沖道，長滿大胡子的臉上霎時通紅。

青年只覺得他這副樣子很好笑，遂是更不放在眼裏：“作役條文？字不認識我，我也不稀罕去認識它，我讀它做什麽？”

“真是好筍出歹竹，你們的爹娘便是這般教你們的？待刑部的人過來了，我定是要同他們好好說道說道，從牢裏出去了也不過是群禍害。”都料匠的聲音很洪亮，話趕話地說。

青年更是笑：“你上趕著幫那婦人說話，是不是趕著去入長公主的眼，好巴結長公主去？我無爹我娘，我就是這天地間生長出來的歹竹，天養我，就是叫我來收人命的。”他說什麽也不幹活。

都料匠到底還是個文化人，他轉頭便想去找木柵外的羽林軍，被獄卒三步並兩步地攔住了。

獄卒不知和他說了什麽，他頓時擡起目光，什麽事也藏不住地看向了幼瑛。隨後，他便面色不善地推開獄卒的手，繼而也不管了。

幼瑛的身邊就只剩了一個身穿赭色囚衣的刑徒在幫襯著做。

“你為何不和他們一起過去營柵那邊歇著？”橫桿上，幼瑛問道。

他眼也不擡，兩手又瘦又長，鎖著鐐銬的腳上攀著孔洞，在那邊擰了又擰麻繩：“我要吃飯。”

幼瑛的目光落在他的腳下，那竹竿粗糙生刺，滿是未削凈的竹節。他沒有穿鞋，腳趾緊扣在孔洞上，從而印下了一圈圈的血印記，再加之他的踝骨上纏繞著一條條鐵鐐，像是在枯瘦的木樁上嵌下了一根粗重的鐵環。

“你為何不穿鞋？”幼瑛知曉他是沒有鞋履，但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他也沒有回答。

幼瑛其實想到了魏凈慈，但是他的年歲應該比魏凈慈年長一些，二十歲左右。

“是不是刑部的人關照你們，不要跟著我做活？”幼瑛卻問道，“你這副樣子，等回到了刑獄裏，沒有好果子吃。”

他擡眉看了幼瑛一眼，又低下頭，還是一節節攀著立桿，做他手上的活。

他的臉很白，嘴很紅，腳上的鐵鐐響在幼瑛的耳邊。幼瑛不明白他，他既是為了吃口飯，為何還要不聽刑部的吩咐。

“你先同我下來。”幼瑛還是說道。

他頓了一會兒，同幼瑛下來了，赤腳踩在黃土地上，木屑和碎竹橫七豎八地躺在那兒。

這一時期的鎖多是簧片鎖，幼瑛在木柵旁隨意找了一塊薄木片，三兩下的用袖袋裏的刻刀削成尖頭狀。

她又走回到宓草的身邊，蹲下身來。

在她的手碰上來之前，宓草下意識地退後一兩步。她倒是氣定神閑地握上鐵鏈，認真說道：“我手生，你要是動的話，我就撬不開鎖孔了。”

“你這是在幹什麽？”拿著皮鞭的獄卒旋即過來了。

“衛律規定，刑徒需要身著赭衣，戴著刑具幹活。但五百個刑徒裏，唯有他一人幹活，我便給他解開鎖，有何不可？”哢嗒一聲，幼瑛將尖木片伸進鎖孔裏，挑動了一下簧片。

“他們是犯了罪的罪犯，其中若是有一人逃了，是不是要拿你問罪？”獄卒一鞭子抽到了宓草的身上。

幼瑛起身護住他：“既然我是管領役，就該由我做主。等監工中郎將過來，我自會當面說明此事，並且建議他在昭信塔前放一個木籠。若是誰怠工、若是誰逃役，就統統鎖進木籠裏。”

獄卒沒有料到她這麽牙尖嘴利，他不過就是奉了刑部尚書的吩咐，給她一個苦頭吃吃。這些刑徒早就吃慣了蹉跎日子，不用給他們什麽承諾，他們就會點頭稱是。

按照李廬月以往的傳聞，那可是一言不合就動手打人的主，所以到了時候，一眾獄卒只當是趁亂教教她規矩，拳頭腳尖都不含糊。至於那些刑徒，打死便打死了。

不僅僅是李廬月，還有謝臨恩，都惹了上官們不高興。

“話先說好，出了事都得由你擔著，我們只管守著。”獄卒撇了撇嘴，語氣敷衍地說道。

幼瑛望向營柵，那是羽林軍用來關押刑徒的地方，他們白天裏做完活，晚上就睡在營柵裏。能出來服勞役的，都是刑部選出來的中等罪行犯。他們每個人都戴著一副刑具，因為長期勞役而身形消瘦，面上浮腫。

幼瑛又將目光落回到宓草的身上：“你叫什麽名字？”

“宓草。”他眉目低垂，聲音平平，聽不出什麽情緒。

幼瑛卻怔了一下，又多看了他幾眼，才緩緩開口：“只要你每日服役勤懇，不惹事，我不但會給你解開械具，還會把你的名字記在簿子上，每日加你半升口糧。不會克扣，也不會截留。”

·

長安依舊是好天氣，沙州已經刮起了大風。永豐倉撥粟米五萬石，隴右道義倉出麥三萬斛，都已經送達沙州諸縣。與之同來的，還有一些人的不安。

都督府裏的荀庸後悔了。

昭寧十六年，朝廷大計的時候，他曾經同謝臨恩說過，若是他安然度過這此劫，他定是會向章武帝遞辭呈，從此洗手歸田，當作從未來過。

但是，他度過了這一劫難後，章武帝看著他的供狀，不問，不催，輕飄飄地放過了他。

再加之，鄉親父老給他立了功德碑，若是他灰頭土臉地回去，豈不是徒增恥笑和排斥？更何況，他的名下還有一萬多頃的良田，若是他就這樣回鄉了，他往後豈不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太清楚這些官壓死民的手段了，他只要沒有權勢，就沒有人會再看得起他。

人都是有欲望的。

如今讓他惶恐的是正在過來路上的襲諍！

他解下朝服，親自過來了。

章武帝為何要應準他過來？自從那回大計後，他便謹遵聖意，可他居然讓襲諍過來了。

荀庸明白，襲諍是不會放過他的。

所以他在盼望著謝臨恩先一步抵達。他既然救過他第一次，就定會救他第二次。

終於，郡裏的軍士戍衛清起了街巷，門卒們也開始擂鼓示警，兵馬司與坊正執著銅鉦奔走呼喝，疏散人群。

荀庸迎在了城門的正東門，遠遠望見一伍人馬緩緩過來。

風一陣緊過一陣，不呼嘯，不尖銳，只低低地吹，像是一層厚重的氈簾被壓下來了，將整片天地都抹成了灰黃色。

來的車馬不過三輛，一乘舊車中覆著暗色帷幔，前後只各一騎護送。

馬匹低頭喘息，旗角貼在桿上不動。荀庸慢慢地看見了，他看見了騎行在側的河西節度使。

——襲諍的得意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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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了，這部分內容的寫作方法和視角或許會有點問題，也包括我一開始大綱和細綱的不完善，所以越寫到最後，反倒越焦灼。

這部分之後，幼瑛和小謝也是分隔兩地的狀態，兩條線並行，其中通過一些方式見面，所以可能會多嘗試一些寫法來怎麽把這兩條線更好的表達出來。

全文還有十萬字左右，最近有點事趕事，會盡快完結的。

（朋友自從知道我碼字後，每回看見我都得問一遍今天碼字了嗎、今天碼字了嗎……[攤手][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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